秦小满亲娘回府那天,我正在给她熬甜米粥。
许清和闯进厨房,瞧见我往粥里放桂圆,抄起旁边的木杵便砸碎了砂锅。
“我女儿才八岁,你给她吃的都是什么!”
滚烫的米粥溅到我手背上,我疼得猛地缩手,秦小满却冲过来,把她亲娘撞得一个踉跄。
“那是我娘给我熬的!”
屋里瞬间安静。
许清和的眼泪落了下来,夫君秦绍衡也沉着脸,让小满赶紧向亲娘赔罪。
我低头看着流了一地的米粥,忽然心疼得厉害。
我嫁进秦府时,只图往后有饭吃、有地方睡,没想过替谁当娘。
可如今有人要赶我走,我最舍不得的,竟然是这个吃饭总要先给我夹菜的小姑娘。
1
秦绍衡先来拉秦小满。
小姑娘却攥着我的衣袖不放,眼睛直盯着我被烫红的手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爹爹,娘的手烫坏了!你快叫人拿药来呀!”
许清和站在碎瓷片旁边,脸上的泪还没擦干,听见这声娘,整个人都僵了。
秦绍衡显然也听见了。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弯腰将小满抱起来,低声哄道:“先跟你亲娘道歉,她这么多年没见你,你刚才那样冲撞她,实在不应该。”
小满被抱离地面,脚还朝我这边使劲蹬着。
我趁机把烫伤的手藏进袖里,另一只手去扶许清和。
方才那一下撞得不轻,她后腰碰上了案板,站直时明显皱了眉。我刚碰到她胳膊,她便往旁边避开,目光落在我手背露出的那片红痕上,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唐姑娘,我方才情急,没顾上你。”
她叫我唐姑娘。
我嫁进秦府六年,外头人人喊我秦夫人,如今她回来了,这三个字忽然让我想起成亲前自己的名字。
唐知禾。
挺好听的,只是这些年很少有人这么叫。
“厨房地上有碎瓷,你先出去吧。”我指了指门边,随后蹲下去拾较大的瓷片。
许清和站着没动,直到秦绍衡催她去正厅歇息,她才低头摸了摸小满的脸。
“小满,娘回来了,以后娘再也不走了。”
小满躲在父亲怀里,脸贴着他的肩膀,一直看我。
我冲她眨了眨眼。
这孩子怕我疼得厉害,每回我做针线扎到手,她都要拿来自己珍藏的小布条给我包扎。如今我的手还在火辣辣地疼,她怎么肯放心。
我等他们走后,才把手放进凉水里泡着。
砂锅原本炖了小半个时辰,米已经软烂,桂圆剥了核,里头还加了我昨夜熬好的梨汁。小满前几天有些咳嗽,我不敢给她吃太多甜食,今天听说亲娘回来,她紧张得午饭都没吃几口,我才想着做点她喜欢的。
六年前,我第一次见小满,她才两岁。
秦绍衡抱她来相看的时候,她怕生,见了我便往父亲衣裳里钻。秦绍衡让我别介意,说孩子从小缺娘,脾气难免古怪。
可我记得,她趴在父亲肩头看了我许久,忽然伸出两根小手指,指向我腰间装点心的布袋。
我把半块芝麻饼掰给她,她吃得满嘴都是碎屑。
那是我们母女吃的第一顿饭。
后来六年,小满长高了许多,却还是爱吃我做的东西。每逢她不高兴,我便琢磨一道新菜,偶尔她也会跟我闹脾气,嫌我做的萝卜馅饺子难吃。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我险些忘记,她原本还有一位母亲。
而且那位母亲如今就在隔壁,正等着小满去亲近她。
我把砂锅残片收拾好,找出厨房剩下的两个鸡蛋,准备给小满另做一碗蛋羹。
刚把水烧上,秦绍衡便回来了。
他看见我还在灶前忙碌,眉头皱了起来。
“清和刚回来,小满当着她的面护着你,叫她如何自处?你平日教孩子礼数,今日怎么也不提醒她?”
我搅着碗里的蛋液,没立刻回答。
刚才许清和哭得伤心,我自然看得见,可小满也吓坏了。八岁的孩子突然被要求认一位六年没见过的母亲,哪有这么容易。
“我会跟小满说,让她以后别冲撞许姑娘。”我将蛋液过了一遍筛,又看向秦绍衡,“但今天这锅粥确实是许姑娘砸的,她若怕小满吃坏肚子,往后可以先问我。”
秦绍衡走近两步,看见桌上的碎瓷和我手背的红肿,语气缓下来。
“手伤得重不重?”
“碰一下便疼,不过没起水疱,等会儿抹些药就行。”
他伸手想看看,我已经端起了蒸碗。
“先给小满做点吃的,她下午没怎么动筷。”
“清和在正厅陪着她,厨房的事交给下人便好。”秦绍衡顿了顿,又说,“知禾,你一向懂事。她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也不容易,往后有些事,能让便让一让。”
我原本准备告诉他,这锅蛋羹要蒸得嫩,火不能太大。
话到了嘴边,忽然不想说了。
嫁进秦府的第一年,秦绍衡夸我会过日子。
第二年,他夸我照顾孩子仔细。
第三年,我给小满熬了整夜的药,他握着我的手,说能娶我进门,是秦家的福气。
那时候我还觉得,懂事是件好事。别人夸我一句,我便有了继续留在这里的底气。
如今我只想知道,许清和若是一直不高兴,我究竟要让到哪里去。
蛋羹端上桌时,小满已经哭过一场。
她坐在秦绍衡身边,眼睛红肿,许清和正在给她夹菜。
桌上摆了六七道菜,其中有一道清蒸鲈鱼,是小满最不爱吃的。
许清和夹了一大块鱼腹肉,仔细剔过刺,送到她碗里。
“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鱼,那时娘哄你,只要吃一口,便给你买一只小木鸭。”
小满低着头,没动筷子。
我将蛋羹放到她面前,刚准备退下,许清和便抬头看我。
“唐姑娘,小满已经八岁,若是总惯着她,往后难免挑食。她既然不爱吃鱼,便让她多吃几口,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我看了看小满碗里那块鱼肉。
三年前,小满吃鱼时卡过一次刺,折腾得一夜没睡,此后看见鱼便害怕。我也劝过她,后来实在不忍心逼迫,便改用其他东西给她补养。
“她怕鱼刺,今日先吃蛋羹吧。”
“刺我已经剔净了。”许清和语气温和,手却一直按着小满的碗,“这孩子从小跟着你,想来许多习惯都是你教的。如今我回来了,也该让我尽尽做娘的心。”
秦绍衡示意我坐下。
“知禾,清和说得有理。小满总不能挑食一辈子,你也别太护着她。”
我坐下后,伸手摸了摸蛋羹碗沿。
还热着。
小满看看父亲,又看看许清和,最后夹起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她嚼得很慢,等咽下去后,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许清和笑着夸她乖巧,终于像个懂事的大姑娘了。
我见小满的手一直藏在桌下,便趁着添汤,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她握住帕子的一角,眼泪却掉进了碗里。
这一顿饭吃完,许清和提出想在秦府住下。
她说自己在外漂泊多年,回来后才知道秦绍衡一直照顾着小满,心里十分感激。如今她不求旁的,只盼以后能多陪陪女儿。
秦绍衡几乎没有犹豫。
“你原先住的院子还留着,只是这些年一直空着,收拾起来要些时日。”
许清和看向我,目光在我与小满之间转了一圈。
“我想先住得离小满近些,免得她夜里害怕。”
秦绍衡点头,转而对我说:“知禾,你先帮着安顿清和。等孩子熟悉她了,你也能轻松些。”
我低头喝了口汤。
汤有些凉,油花浮在上面,喝起来腻得很。
小满忽然把自己面前那半碗还没动过的蛋羹推到我面前。
“娘,你也吃。”
许清和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秦绍衡看了她一眼,终于开口提醒:“小满,以后要分清楚。清和才是你的亲娘。”
小满怔怔望着他,又慢慢转过头来。
我原本想着,这孩子迟早要认回自己的母亲,我不能挡着。
可她看过来时,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竟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端着空碗,站在亲戚家厨房门口等饭的模样。
那时候我最怕听见的一句话,便是让别人先吃,我再等等。
我拿起勺子,挖了一口她递来的蛋羹。
“小满给我的,我吃。”
她终于松开攥着帕子的手,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许清和没有继续动筷。
那天夜里,秦绍衡告诉我,他已经决定让许清和搬进小满的院子。
至于我,暂时搬去偏院住几日。
2
秦绍衡让人搬东西的时候,小满正在屋里翻箱倒柜。
我刚收好一盒绣线,就听见她把床底的小木箱拖了出来,连箱子带被褥一起往我怀里塞。
“娘,你带上这个。”
那箱子沉得很,里头装着她小时候玩过的拨浪鼓、磨得发亮的小木马,还有一把旧木勺。木勺是她三岁那年学着自己吃饭时用的,柄上留着两排浅浅的牙印,我舍不得扔,便一直收着。
我把木箱放回床边,告诉她偏院离得不远,明日想看这些东西,随时可以回来。
小满却固执地摇头。
“那我也去偏院住。”
我正折叠衣裳,闻言停了手。
这件事我没有办法替她答应。
许清和这次回来,最盼望的便是能和女儿亲近。小满若刚认了亲娘便跟着我搬走,只怕她往后每回想见我,都要看许清和的脸色。
“小满,你亲娘刚回来,肯定有许多话想跟你说。你先陪陪她,若实在睡不着,娘再过来看你。”
她低头拨弄木勺,闷闷地问:“是不是我昨天推了她,爹爹才不让你跟我住?”
我把衣裳放下,拉她坐到床边。
小满从小心思细,闯了祸便习惯往自己身上揽。五岁那年,她不小心打翻我的胭脂盒,怕我生气,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给我买新胭脂。结果买回来的是一盒朱砂,红得能把整张脸涂成灯笼。
那次我笑了她好几日,她却一直不肯相信,我真的没有怪她。
“昨天你不该撞人,今天我会陪你去赔个礼。至于搬院子,这是大人的事,与你没关系。”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藏着一点委屈。
“可她说我是她的女儿,又说我是你养大的。那我以后到底是谁的女儿?”
我想了想,把那只旧木勺递还给她。
“你两岁时拿着它,把一碗饭扣在我裙子上。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往后肯定能吃,我得多攒点银子养她。”
小满听得扑哧一笑,眼圈却还是红的。
“你有亲娘,这是改不了的。她想你,也盼着跟你好好过日子。至于我,你跟我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难道搬个院子,就能全忘了?”
小满立刻抱住我的腰。
“忘不了!你的饺子还欠我一顿呢。”
“又来讨债。”我拍拍她的背,“上回不是给你做过?”
“那回是韭菜馅的,我要吃虾仁馅。”
她说起吃的,倒有些精神了。
我忍着手背的疼,答应等伤好了就给她包。随后带她去找许清和赔礼,一路都在教她如何开口,既要承认自己撞了人,也不用为了讨好谁把所有错揽下来。
许清和住进了小满院子的东厢房。
我到时,她正在收拾衣箱,桌上摆着好些新衣裳,还有一套用小珍珠缀边的头面。
见小满进门,她立即放下东西,迎上来握住女儿的手。
“快来试试娘给你做的新衣裳。按你八岁的年纪裁的,料子轻软,穿着肯定舒服。”
小满没有先看衣服。
她照着来时商量好的话,向许清和行了一礼。
“昨日我不该撞您,害您碰疼了腰,对不起。”
许清和怔了怔,随即看向我。
“唐姑娘教得真好。”
她声音温柔,我却觉得那句夸奖听着有些生分。
许清和扶起小满,轻声问她:“既然知道错了,往后能不能也叫我一声娘?”
小满两只手搅在一起,许久没有开口。
许清和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
我刚想替孩子打个圆场,秦绍衡便从外面进来了。他听了事情经过,劝小满叫一声,说亲娘这些年吃过许多苦,不能再让她伤心。
小满紧张得嘴唇发白,最后小声喊了一句:“娘。”
许清和眼泪顿时落了下来,抱着小满久久不肯松开。
我站在旁边,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声娘,许清和大概等了很多年。
我原该替她高兴,偏偏那一刻,我想起小满第一次喊我娘的情形。
那年她发烧,夜里醒来找不到人,我端着药进屋,她迷迷糊糊地朝我伸手,喊了一声娘。我当时吓得差点把药洒了,第二天特地去问秦绍衡,孩子这样叫我会不会不合适。
秦绍衡笑着说,我既然嫁了他,自然就是小满的娘。
我便安心应了六年。
如今许清和回来了,秦绍衡只顾着看她流泪,竟连我站在门边都没留意。
趁他们说话,我悄悄退了出去。
偏院多年没人住,屋里有些潮,床帐也是旧的。好在地方清静,窗外有一株石榴树,枝叶伸过院墙,秋天应该能结不少果子。
我让人将旧帐取下来洗,又找出小炉子,想往后在院里煮些自己爱吃的东西。
忙到晚饭前,秦绍衡才过来一趟。
他看见我已经把屋子收拾得齐整,明显松了口气。
“委屈你了。清和这些年离家在外,最惦记的便是小满,等母女俩亲近些,我再让人把你接回去。”
我正拿绳子固定窗边的竹帘,闻言随口问了一句:“等多久?”
秦绍衡似乎没想过我会问。
他沉吟片刻,说大概十天半个月,若孩子适应得慢,再多住一阵也无妨。
我把绳结系紧,心想十天半个月倒也不长,左右我还有自己的被褥和锅。
“那便这样吧。”
他似乎又不大满意。
“知禾,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可以跟我说。”
我看着他。
从前我不高兴,通常都是因为厨房忘了给我留饭,或者小满又偷偷吃了太多糖。那些事说出来,他会笑着摸摸我的头,让人给我多做几道菜。
如今我倒有许多话想问,可他说话时一直往院门外看,大概还惦记着许清和和孩子有没有用完晚饭。
我便只问他:“我那只用惯的小砂锅,明日能不能让人送过来?新买的锅炖粥总差些火候。”
秦绍衡叹了口气。
“自然可以。你瞧你,还是只想着这些。”
我没有反驳。
他走后,我煮了一碗面,切了些葱花,坐在窗边慢慢吃。
其实我也想过,将来若秦绍衡不愿再留我,我便在城里租一间小屋,自己做饭,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只是这些年小满年纪还小,我总怕自己一走,她生病时没人记得给她熬梨汤,天凉了也没人提醒她添衣。
眼下她亲娘回来了,照顾她的人更多,我也该轻松些。
可面吃到一半,院门忽然响了。
小满抱着自己的小被子站在门外,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其中一只鞋带都没系好。
她看见我,立刻哭了出来。
“娘,我睡不着。”
我赶紧把她领进来,替她系好鞋带。摸摸她的手,又摸摸额头,没发热,这才放心。
“你往日这个时辰还要看半本故事书,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小满抽抽搭搭地说,许清和给她换了新床帐,还点了香,说闻着能睡得安稳。
可她不喜欢那味道。
许清和抱着她讲了许多小时候的事,她有些记不清,又怕让亲娘伤心,便一直点头。
等许清和走后,她看着屋里陌生的帐子,怎么都睡不着。
“我想我的旧被子,也想听你讲故事。”
她把被子铺到我床里侧,动作熟练得让我心里发软。
我正要哄她回去,秦绍衡便寻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许清和。
许清和看见小满已经脱鞋爬上我的床,脸色顿时变了。
“我找了你半个时辰,原来你在这里。”
小满往我身后躲了躲。
秦绍衡看着这一幕,先是有些无奈,随后低声劝孩子回去,说亲娘还在等她。
小满怎么也不肯。
许清和站在门边,努力维持着笑容。
“唐姑娘,小满这样依赖你,我知道你们感情好。可我若连陪她睡一晚都做不到,以后还能怎么亲近她?”
我看着床上已经哭得直打嗝的小姑娘,终于没舍得将她往外推。
“许姑娘,今晚让她在我这里睡吧。明日我陪她重新收拾屋子,留她喜欢的旧帐子,你再陪她睡,好不好?”
秦绍衡想了想,也觉得孩子哭成这样,硬抱回去恐怕更难安抚。
“就依知禾吧。明日我亲自陪小满搬回去。”
许清和没有再争,只说自己先回去。
她临走前看向小满,小姑娘想叫住她,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我心里也不好受。
等众人走了,小满钻进被子里,摸着我袖口上的针脚,忽然问:“娘,她是不是讨厌我?”
我替她掖好被角。
“她惦记你那么多年,怎么会讨厌你?只是你们还不熟,慢慢来便是。”
小满想了一会儿,伸手抱住我的胳膊。
“那你别走。等我跟她熟了,你也别走。”
我低头看着她,没敢立刻答应。
窗外石榴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小满等了许久,终于困得闭上眼。
秦绍衡大概觉得孩子依赖继母,只要再给许清和一些时日便能解决。
可那天夜里,我替小满盖了三回被子,自己却一直没睡好。
我忽然发现,六年里,我也早已习惯了身边有这个小姑娘。
3
许清和第二次来偏院时,带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我正在给小满补裙子,桌边放着一碟刚蒸好的红枣糕。许清和看见糕点,先把纸铺平,仔细压住四角。
“唐姑娘,昨日多谢你照顾小满。我想过了,她已经到了启蒙读书的年纪,往后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散漫。”
她将纸推给我看。
上面从卯时起床写到亥时安寝,晨读、习字、女红、骑射,连午后休息也只留了半个时辰。
我仔细看了半天。
“许姑娘,小满以前每日卯正起身,吃完早饭去先生那里读书,午后回来练字。天冷时会多睡半个时辰,先生也说无妨。”
“那是从前。”许清和指了指新安排,“如今我既然回来了,总该亲自教她些东西。往后她若嫁人,总不能什么都不会。”
我听得有些别扭。
小满才八岁,连筷子都偶尔拿反,离嫁人的年纪还早着呢。
更何况她对书画兴趣不大,最爱的是和我蹲在厨房里捏面人。每回捏出来的东西都奇形怪状,她偏说那是仙鹤,我瞧着更像一只吃撑了的鸭子。
“每日安排得这样满,她怕是吃不消。”
许清和望着我,神色淡了些。
“唐姑娘,我在外头见过许多姑娘,真正有本事的人,哪一个小时候没下过苦功?小满被养得有些娇气,如今改还来得及。”
我伸手拿糕点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时候我也被人说过娇气。
寄养在舅父家那几年,冬天没有棉鞋,我冻得脚疼,想在屋里坐一会儿,舅母便骂我只会偷懒。后来我学会了洗衣做饭,连生病都不敢停下,只盼着别人能给我留一口热饭。
我知道吃苦是什么滋味。
也知道有些苦,原本可以不用吃。
但许清和眼里的认真,倒也不像故意折腾孩子。
她拿起桌上的糕点看了看,又问:“这是给小满做的?”
“她前几天咳嗽,吃得少,我做点软和的给她垫肚子。”
“她午后有习字课,吃了这些容易犯困。往后点心先停一停,等她把功课做完,我再陪她用晚饭。”
我想劝一句,又想起昨夜小满哭着要留在偏院,便收住了话。
许清和已经为孩子的亲近费尽心思,我若事事拦着,她恐怕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于是我把点心收起来,告诉她小满晚饭前容易饿,若真要上那么多课,最好在中间留点吃东西的工夫。
许清和点头应下。
接下来几日,我倒真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以前小满每日下学,总要先来找我。有时抱着书让我教她认字,有时攥着在路上捡的小石子,说要送我当宝贝。如今她从早到晚都跟着许清和,我只在用饭时偶尔能见她一面。
秦绍衡觉得这样很好。
他还特地在席间夸许清和教得用心,说小满近来规矩多了,读书也比从前勤快。
小满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听见父亲夸奖,勉强笑了笑。
可等饭菜端上来,我便发现不对劲。
从前这姑娘见了红烧肉,筷子比谁都快,今日却只吃了几口青菜便放下碗,连平日最喜欢的虾仁也没有碰。
我问她是不是胃口不好。
许清和替她回答:“午后吃过点心,她自然不饿。”
小满望了亲娘一眼,又低下头。
我没再追问,只悄悄往她碗里夹了半块豆腐。小满趁着父亲与许清和说话,飞快吃了下去。
夜里快到亥时,偏院的窗户忽然响了两下。
我以为是风吹动了竹帘,刚放下针线,便听见外头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
“娘。”
我拉开窗,看见小满站在石榴树下,怀里抱着一只小瓷碗。
她的头发有些乱,鞋尖还沾着泥,见我探出身子,立即举起碗给我看。
“我饿了。”
我先将她从窗下领进来,摸到她的手冰凉,便拿外衣裹住她。
“晚饭怎么没吃?”
她低头拨弄碗沿,过了好一阵才说,午后许清和嫌她字写得不好,又让她多练了半个时辰,错过了吃点心。晚饭时,她怕自己吃得太快显得没规矩,便想慢慢吃,谁知许清和看见她停筷,以为她已经饱了,让人把饭撤了。
我听得又气又想笑。
“饿了怎么不说?”
“她下午哭过,说好不容易回来,我还总跟她见外。”小满仰头看我,声音越说越小,“我想让她高兴一点。”
我原本攒了满肚子的劝告,听见这话,一句都没说出来。
八岁的孩子,竟然已经学会了看大人的脸色吃饭。
这本事我小时候也会。
可我花了好多年,才敢在饭桌上直接说自己还想添一碗。
我去厨房生火,找出剩下的米饭和两个鸡蛋,准备给她炒一碗饭。
小满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紧紧盯着锅里的鸡蛋,看得我都替它们委屈。
“你这样瞧着,鸡蛋也不会熟得快些。”
她揉揉肚子,认真道:“我怕它们一会儿被别人端走。”
我拿锅铲的手停了一下。
偏院里只有我们母女,我却突然想把院门关紧些,免得又有人来告诉我,这碗饭也该让给旁人。
饭刚盛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清和带着秦绍衡找了过来。
她看见小满端着满满一碗炒饭,脸色立刻沉下去。
“唐姑娘,我就知道小满会往你这里跑。她今夜说想自己读书,我便让她早些歇着,谁知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小满吓得放下碗,想站起来行礼。
我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先坐着。
“她晚饭没吃够,来找我讨一口饭。许姑娘,你先让她吃完,别把孩子吓着。”
许清和走到桌前,看见里头放了鸡蛋和肉丁,忍不住皱眉。
“夜里吃这么油腻,明日胃口又要坏了。我明明替她安排好了每日的起居,唐姑娘若总背着我给她加餐,往后她还肯守规矩吗?”
秦绍衡也不赞成地看着我。
“小满已经睡下了,你把她留在这里吃东西,清和自然着急。”
我听着这话,险些气笑。
小满自己走来讨饭,我不过是给她炒了一碗,到了他们口中,倒像是我将孩子从床上抱来,故意与许清和作对。
我看了看小满,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放在膝上,刚才还满心欢喜等着吃饭,如今连筷子都不敢拿。
“秦绍衡,你先别训她。孩子饿了,吃饱再说。”
“她已经八岁,该懂得克制。”许清和说着便去端碗,“今日若纵着她,以后每回遇上不顺心的事,都往你这里躲,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适应我?”
我伸手拦了一下。
动作并不重,许清和却像受了很大委屈。
她看向秦绍衡,眼里渐渐有了泪光。
“我只是想好好教自己的女儿,怎么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秦绍衡赶紧拉住她,转头让我别再固执。
我看看他们,又看看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炒饭,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厌烦。
“许姑娘,我知道你心疼小满,也想将这些年没做过的事都补回来。可孩子只有一个肚子,饿了便得吃,今日你想教她规矩,也该等她吃饱再教。”
许清和被我说得一怔。
秦绍衡声音沉了些。
“知禾,清和刚回来,你说话别这样冲。”
我忍着气,把饭碗往小满面前推了推。
“那便等她吃完再说。她总不能为了让你们高兴,连饿都不敢喊。”
小满终于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往嘴里扒饭,米粒沾在脸上,吃得又急又狼狈。
许清和原想把她带走,见她这副模样,伸出的手慢慢放下了。
我拿帕子替小满擦脸,等她吃完,又倒了半碗温水让她漱口。
整整一碗饭,连一粒米都没剩。
秦绍衡盯着空碗看了许久,神情也有些变化。
许清和却突然问小满:“你既然饿成这样,晚饭时为什么不跟娘说?”
小满小声回答:“我怕你不高兴。”
许清和嘴唇动了动,转头看向我。
我不想替孩子答这个问题,只让小满先去洗手。
那一晚,我们终究坐下来重新商量了她的起居。
许清和坚持自己有权教养亲生女儿,秦绍衡也认为我不该总背着她做决定。我答应以后小满夜里来讨吃的,必定先让人知会她,也不会再偷偷安排加餐。
但我提出了一件事。
“小满每顿饭必须吃够。若功课耽误了饭点,就让她先吃饭再写字。她若说饿,别拿规矩压她。”
许清和沉默许久,终于答应会调整作息。
秦绍衡也说,会让人盯着厨房,按时给孩子送饭。
我本该满意。
可临走前,秦绍衡又把我叫到廊下。
“知禾,小满已经有亲娘照顾,你往后可以少操些心。清和愿意费力教孩子,你总插手,她心里难免不舒服。”
我看着他。
“我照顾小满六年,知道她什么时候饿,什么东西吃了容易不舒服。难道如今连这些都不能说?”
秦绍衡皱眉,过了一阵才道:“以前你费心,是因为清和不在。如今她回来了,你也该学着把孩子交还给她。”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将偏院里给小满留的点心全部收起来,只剩下橱柜里那只她用惯的小碗。
收拾到最后,我发现自己连这只碗都舍不得放走。
4
秦绍衡送来那匹青色绸缎时,我正在算自己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这些年,我每月有十两月钱,府里的吃穿不用自己掏,给小满添置衣裳也大多走公账。我没什么特别烧钱的爱好,偶尔买些新鲜食材,剩下的便一点点攒了起来。
加上出嫁时带来的嫁妆,以及我私下替人做针线挣下的银钱,如今匣子里共有六十八两。
我用算盘拨了半天,算得十分满意。
城东有处小院,房主打算搬去乡下,院里两间正屋,还有一个能生火的小厨房。上个月我去买东西时顺道看过,屋子虽旧,却收拾得干净。
若只租一年,连押金算上,用不了十两银子。
我正在琢磨要不要找个机会再去看看,秦绍衡便让人把绸缎送来了。
料子很贵,青得像春天刚发芽的柳叶,摸着柔软,一看便知道是城里好铺子的东西。
秦绍衡进屋后,亲自将绸缎展开,笑着往我身前比了比。
“上回路过绸缎庄,瞧见这个颜色,便觉得适合你。入秋了,给自己裁身新衣裳,过几日家宴正好穿。”
我很少收到他亲自挑的东西。
从前他送的首饰和布料,大多是府里管事照着时兴样式置办。有一年我随口说喜欢一只银镯子,他倒记得,后来让人送来一整盒,足足十二只,花样都不同。
我当时高兴得不得了,把镯子挨个试过一遍,最后留了最轻巧的一只,其他都好好收进了匣子。
那时候我还以为,秦绍衡虽然平日忙,心里到底惦记着我。
如今他主动送来绸缎,我却先想到这匹料子若拿去换钱,够我在外头住多久。
“多谢夫君。”我将绸缎收好,问他,“这匹料子是送给我随意处置的吗?”
秦绍衡被问得好笑。
“自然。你喜欢怎么裁便怎么裁,只是别再舍不得穿。往日给你的好东西,你总留在箱底,过了两年还是新的。”
我笑着应下。
可他没有立即离开。
秦绍衡坐在桌边,看着我收绸缎,忽然提起小满。
“清和说,昨日小满已经肯陪她一同用饭,也不再闹着去你那里睡。我看孩子最近规矩好了许多,往后便让她多费些心。”
我将绸缎折好,听他继续往下说。
“你若觉得闲,想学些琴棋书画,也可以请先生入府。清和回来以后,我才发现这些年让你太操劳了。”
我抬起头。
成亲那年,他也曾这样问过我。
那时我说自己不喜欢弹琴,学画也没什么天分,只想把日子过安稳。秦绍衡便笑着说,人各有志,秦府又不缺一位会作诗的夫人。
如今他说起琴棋书画时,眼里似乎带着某种期盼。
我想了想,认真问他:“若我想学做生意呢?”
秦绍衡明显没料到。
“你好端端一个秦夫人,出去抛头露面做什么?府里又不缺你的花用。”
“我小时候跟着舅母卖过包子,算账还算快。”
“那是从前的事。”
他将手里的茶盏放下,语气仍算温和。
“如今你只管安心享福。往后清和照顾小满,你也能空出时间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我看着他,没有再提。
送走秦绍衡后,我把那匹绸缎铺在床上,越看越觉得眼熟。
从前秦府老管事收拾旧物时,曾翻出一幅画像,画上的女子穿着同样颜色的衣裙,头发挽得很高,手里拿着一枝桃花。
当时我还问过秦绍衡,这是谁。
他说是旧日故人,画像画得不好,不用放在心上。
我后来才知道,画上的女子就是许清和。
她还没离开秦府时,很喜欢穿青色。
成亲初年,秦绍衡也让我试过几次青色衣裳,还亲手替我挑过发簪。
我以为他觉得我穿着好看,后来便常常选这个颜色。
如今再看,倒有些想笑。
许清和回来以后,我已经搬出了原本的院子,秦绍衡却还在给我送她喜欢的东西。
我把绸缎重新叠好,叫来裁衣的婆子,让她替小满量量尺寸。
婆子看着这样贵的料子,有些舍不得下剪刀。
“夫人,这颜色衬您,若是做一身新裙,定然好看。给姑娘裁小衣裳,怕是有些可惜。”
我摸着绸缎,想起小满这几天闷闷不乐的模样。
“给她做两身。一身秋衣,一身薄夹袄,余下的料子做个小包,她出门时装点心。”
婆子劝不动,只好照办。
小满来试衣裳那天,正赶上许清和陪她上完骑射课。
小姑娘累得直喘气,背上全是汗,见我手里拿着裁好的衣料,眼睛却一下亮了。
“娘,这是给我做的吗?”
我将衣裳往她身前比了比。
“你爹爹送来的好料子,我穿着嫌太鲜亮,正好给你做秋衣。过些日子天凉了,穿着暖和。”
小满摸了摸布料,爱惜得很。
“那你呢?”
“我有衣裳穿。”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提出要把袖口留宽些,说以后长高了还能接着穿。
我听得直乐。
“你才八岁,长得快,等你明年再长一截,这袖口留得再宽也不够。”
小满却很认真。
“贵着呢,得省着点。”
我被她逗得笑起来,伸手替她整理衣领。
她学我攒钱的本事倒是学得十成十,只可惜还没学会该花的时候就花。
衣裳刚试好,许清和便进来了。
她看见小满穿着那身青衣,脚步忽然停住。
“这料子……”
小满兴冲冲地告诉她,是父亲送来的绸缎,我拿来给她做了两身衣裳。
许清和望着我,脸色有些奇怪。
“唐姑娘,你可知道秦绍衡为什么买这匹料子?”
我将针线收进盒里。
“他说适合我,送给我随意处置。”
许清和伸手摸了摸衣袖,沉默许久,才说了一句:“当年我最喜欢这个颜色。”
小满哪里听得懂大人的旧事,只顾着在铜镜前转圈。
我看着她高兴,便也没再接话。
许清和坐了一会儿,忽然提起城东小院。
“听说你最近托人打听租屋的事?”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我还没正式租下那处院子,只是托相熟的铺子掌柜问过价钱,没想到这么快便传进了秦府。
“是有这么回事。”
许清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想搬出去?”
“眼下只是先看看。”
她朝镜前的小满看了一眼,将声音放低。
“唐姑娘,我知道你不愿意离开这孩子,可她如今已经找回亲娘。你若要搬走,最好自己走,别将小满牵扯进来。”
我抬头看她。
许清和坐得端正,眼里却带着掩不住的戒备。
她或许真的怕我将小满带走。
我想解释,城东那处院子只有两间屋,我想租下来住着,也只是为自己准备一条退路。
可我忽然想到,自己若继续留在秦府,往后凡是关于小满的事,恐怕都会变成我们两个女人之间的争执。
我不喜欢争。
小时候我为一口饭争不过别人,长大以后最盼望的,便是不用再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我把针插回针包,告诉许清和:“小满是秦家的孩子,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偷偷带她走。”
许清和听完,神色才缓和几分。
“那便好。”
她带着小满离开时,小姑娘还惦记着刚才没试完的夹袄,回头喊我记得做好。
我笑着答应。
等她们走远,我将剩下的青色布头装进小筐,找出银匣子,又重新数了一遍。
六十八两。
我突然觉得,自己该去把那处小院租下来了。
5
秦府家宴定在月末。
秦绍衡说,许清和回来以后,家中还没正式摆过席面,如今正好请几位亲戚吃饭,也让大家见见小满。
我原本没想太多。
秦府每年都办家宴,席面上的菜色、座次和各房人的忌口,我早已熟悉。往年不管谁来,只要提前告诉我人数,我便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可这回许清和坚持亲自操办。
她说自己离家多年,总该为小满尽点心,何况如今她住在府里,不能凡事都麻烦我。
我自然乐得清闲。
只是到了家宴前两日,她又让人来问我,厨房里原先做的酱鸭和八宝糕该怎么准备。
我把做法写给她,连哪家铺子的鸭子肥些都注明了。
她接过纸,看了许久,忽然笑着说:“唐姑娘,怪不得府里的下人都夸你会持家。你这些年照顾绍衡和小满,确实用了不少心。”
我正将针线收起来,闻言也笑了。
“我爱吃,做饭的事自然多懂些。”
许清和却又问:“那小满爱吃的虾仁丸子,也是你亲手教厨子做的?”
“她小时候不爱吃虾,后来我做成丸子,她才肯吃。如今厨房已经学会,照着做便行。”
她点了点头,将纸仔细收好。
临走前,许清和忽然停住脚步。
“唐姑娘,家宴那日,小满总要正式认回我这个母亲。你若方便,能不能劝她往后改改称呼?”
我抬起头。
“她不是已经喊你娘了吗?”
“可她喊你的时候也叫娘。”
许清和看着我,语气依旧客气。
“我知道孩子一时改不过来,可若外头亲戚问起,两个娘总归有些尴尬。绍衡也说过,往后该让小满分清楚。”
我将针线盒盖好。
这段日子,我一直在帮小满适应许清和回来后的生活。
她不愿意早起,我劝她先试着上几日新课;她怕许清和伤心,我陪她想办法开口;她想让我继续给她做饭,我也告诉她,以后许清和若愿意学,两个娘都能给她做好吃的。
可到了许清和这里,似乎只要小满还叫我一声娘,她便不算真正回到家。
“许姑娘,小满叫了我六年,突然不许她叫,她会难过。”
许清和低下头,抚平袖口的一道褶。
“她若总这样叫你,我也会难过。”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都难过,为什么偏要让八岁的孩子来解决?
我想了片刻,告诉她:“我不会逼她改口。等她长大些,自己愿意怎么叫便怎么叫。”
许清和看了我一眼,终究没有再说。
可家宴那天,我才知道她并没有放下这件事。
席面摆在正厅,秦绍衡请来的几位长辈已经落座。许清和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发髻挽得端庄,站在小满身边,正在替孩子整理衣领。
我到时,正厅里正说得热闹。
有人看见我,笑着打趣:“唐氏来了。听说清和如今住回来了,这一家人可真有意思。”
我还没答话,秦绍衡便迎了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新衣,神情比往日轻快许多,低声让我坐到旁边的席位,说今日主位留给许清和和小满。
我看了看那张椅子,心里倒没什么意见。
主位离炭盆远,冬天坐着冷。旁边那桌正对着厨房,饭菜端上来还热乎,挺好。
我坐下后,见桌上摆了小满爱吃的虾仁丸子,便拿了一只空碟,准备替她留两个。
刚动筷,许清和便牵着小满走到了正厅中央。
她笑着向亲戚们介绍,说小满从前流落在外,后来父女相认,她却因为种种缘故离家多年,如今终于有机会重新陪在孩子身边,希望以后母女再不分离。
满屋亲戚纷纷道喜。
小满站在她身边,乖乖行礼,脸上带着一点紧张。
许清和低头摸了摸她的头。
“小满,今日这么多长辈在,娘想听你亲口叫一声。”
小满仰头看着她,依言喊了娘。
许清和眼里立刻有了泪。
秦绍衡也十分欣慰,亲自走过去,将两人一同扶到主位前。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一幕倒也温馨。
可许清和坐下后,忽然又看向小满。
“如今亲娘回来了,你也长大了。往后该懂些规矩,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不分。”
小满有些茫然。
许清和握住她的手,笑着问:“从今往后,只叫我一人娘,好不好?”
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手里还拿着筷子,筷尖夹着的虾仁丸子忽然掉进碟里。
小满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我身上。
我原想冲她笑笑,让她别紧张,可她的脸已经慢慢白了。
“那唐娘呢?”
许清和脸上的笑僵住了。
一位年长亲戚忙着打圆场,说唐知禾照顾孩子多年,叫一声娘也算情分,但如今亲娘回来了,往后自然应该分清主次。
小满听不明白这些话,只紧紧攥着许清和的袖子。
“我能叫两个娘吗?”
许清和没有回答。
她看向秦绍衡,眼里全是委屈。
秦绍衡沉默片刻,转头望向我。
“知禾,你来跟小满说说。”
我抬起头。
满屋人都在看我。
从前家宴上若遇到难办的事,秦绍衡也常这样叫我。有时亲戚闹别扭,有时厨房出了岔子,只要我上前说几句话,通常都能圆过去。
我很熟悉这种场面。
只是这一次,他们让我圆过去的,竟然是小满叫谁娘的事。
我放下筷子,走到孩子面前。
小满一见我,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
她小声问:“唐娘,我以后还能叫你娘吗?”
这声唐娘,明显是她刚想出来的。
我听得心口发酸,却还是弯下腰,替她把衣领整理好。
“你想怎么叫,便怎么叫。今日这么多好吃的,先坐下吃饭吧。”
许清和忽然站起来。
“唐姑娘,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这样回答,是想让小满以后还分不清谁才是她亲娘吗?”
她的声音不算高,满屋人却都听得清楚。
我看着她,终于也有些恼了。
“许姑娘,小满才八岁。你若想让她叫娘,她已经叫了。往后你陪她吃饭、读书、玩耍,日子久了,自然会亲近。你偏要她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另一个叫了六年的人改口,她哪里受得了?”
许清和的脸涨红了。
“你说得容易!你陪了她六年,我离开她六年,难道我连让她叫一声娘的资格都没有?”
“你当然有资格。”我看着小满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忍着气说,“可孩子已经在害怕了,你先让她坐下,好不好?”
许清和抿紧嘴唇,没有让步。
秦绍衡终于开口。
“知禾,今日是清和的好日子,你何必当着这么多人让她难堪?小满终究是她亲生的孩子,你退一步便是。”
我忽然觉得有些累。
六年前,秦绍衡将小满交给我,让我好好照顾。
这些年她生病、摔跤、学说话、认字,哪一件事我不曾费心?
如今许清和回来,我愿意让出房间,让她照顾孩子,甚至努力帮小满与她亲近。
可秦绍衡似乎觉得,我只要站在这里,便已经碍了许清和的眼。
我看了看小满。
孩子低着头,一直没敢哭出声,嘴唇却咬得发白。
我伸手将她揽过来。
“秦绍衡,今日先让小满回屋吧。她已经够害怕了。”
秦绍衡看着我,眉头越皱越紧。
“你又在护着她。”
我没有继续争辩,牵着小满往外走。
走到厅门前,许清和忽然喊住我。
“唐姑娘,你今日这样护着她,以后若小满再也不肯认我,难道你就满意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眼眶通红,满脸都是不甘,仿佛只要我在这座府里住上一日,她便永远无法安心。
我忽然明白,往后无论自己做多少事,只要小满还惦记着我,许清和大概都会难过。
而秦绍衡只会继续让我退让。
“小满已经认你了。”我扶着孩子的肩膀,尽量让声音平稳些,“许姑娘,你往后多疼疼她便好。”
说完,我带小满回了院子。
小姑娘进屋后便哭了,抱着我的腰不肯撒手。
她说自己以后可以努力叫许清和娘,也可以学规矩、少吃点心,只求我别因为今日的事生她的气。
我听得鼻子发酸。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因为爹爹说你该让着她,可你今日没有让。”
我拿帕子替她擦脸。
“那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
小满紧紧抱住我。
“唐娘,我以后能不能还来吃你做的饭?”
我想答应,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在这座府里还有多少决定能做。
我只好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只要我还在这里,厨房里总有你爱吃的。”
安顿好小满后,我回了偏院。
秦绍衡已经在那里等着。
他脸色很不好,看见我进门,便问我今日为什么非要让许清和当众难堪。
我将刚脱下的披风挂好,没急着回答。
许清和今日确实难堪,可真正哭得厉害的,是小满。
秦绍衡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
“知禾,我知道你疼孩子,可清和如今回来,你也要给她些机会。她若总觉得亏欠小满,往后这个家如何安宁?”
我看着他。
“那我呢?”
他怔了一下。
我平日很少这样问他,连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疏。
“秦绍衡,我嫁给你六年,照顾小满六年。如今许清和回来了,你让我搬院子,我搬了。让她教孩子,我也没有拦。可你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小满只认她一个娘,你可曾想过我会如何?”
秦绍衡沉默许久。
“我知道委屈你了。等过些日子,清和心里安稳,我再好好补偿你。”
我忽然想起那匹青色绸缎。
他或许已经习惯了拿些东西哄我,觉得只要我有吃有穿,便不会真的离开。
可我如今连自己陪着长大的孩子,都要在亲戚面前装作没有半点关系。
我轻声说:“秦绍衡,我们和离吧。”
他猛地抬头。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树叶晃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皱眉道:“你胡说什么?”
“我想好了。小满有亲娘照顾,你也不用再为难,我正好搬出去。”
秦绍衡站起来,声音里带了怒意。
“你跟我六年夫妻,如今为了这点事便要和离?知禾,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拿这些话来逼我了?”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想换个地方住。”
他看着我,似乎等着我再说些赌气的话。
我却已经走到桌边,将白日还没算完的银钱收进匣子。
秦绍衡见状,更觉得我在闹脾气。
“我今日不与你计较。你先冷静几日,等想清楚了再说。”
他说完便走。
我坐在桌前,听见院门合上的声音,许久没有动。
等天色暗下来,我找出一张旧纸,将自己的衣裳、银钱和那些年攒下的东西逐一写了上去。
写到小满送我的那把旧木勺时,笔尖停了许久。
我最终在旁边添了四个字。
留在府里。
那是小满小时候的东西,她若想看,总要有地方找得到。
6
我准备搬走的消息,第二日便传到了许清和耳朵里。
她来偏院时,我正在将一口旧铁锅装进木箱。
那锅跟了我许多年,边沿有些磕碰,锅底却厚,炒菜不容易糊。我原本打算将它留在秦府,想了想又舍不得,索性擦干净,连同几只瓷碗一起收好。
许清和见我这样,神色十分复杂。
“唐姑娘,你真要搬走?”
“嗯。”
我把锅盖扣上,又去整理旁边的衣箱。
她站了许久,忽然问我:“是不是因为家宴那天的事?”
我停下手,看了她一眼。
许清和穿着那身熟悉的青衣,发髻上簪着一支玉钗,脸色比前几日憔悴些。
“我早就想在外头置个住处,只是一直没腾出工夫。如今小满有你照顾,我也能放心些。”
许清和显然不信。
她走近两步,低声说:“你若如今搬走,外头的人会如何议论?只怕人人都要说我刚回来,便将你逼出了秦府。”
我将衣箱合上。
她担心的事倒也有道理。
许清和刚回来,便在家宴上与我闹得不愉快,如今我又提出和离,亲戚们难免多嘴。
可我总不能为了让她名声好听,继续住在这里,看着小满每天担心该叫谁娘。
“我搬出去以后,若有人问起,我会告诉他们,是我自己想走。”
许清和望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唐姑娘,你照顾小满这些年,我确实感激。可我一回来,她便处处护着你,我这个亲娘反倒像外人。你若肯给我们母女一些时日……”
“许姑娘,我已经让了。”我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语气平静,“往后小满若愿意亲近你,我替你高兴。她若一时不习惯,你也别着急。孩子长大要好多年,六年的光景总不能几日就补齐。”
许清和低头望着自己的袖口,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她似乎还想劝我,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过了一阵,她问:“那你以后还会不会见小满?”
我手里的衣裳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其实已经想了很久。
小满才八岁,我既不想让她失去亲娘,也舍不得彻底与她断了来往。
“若你们愿意,我自然想见她。可我以后住在外头,来去都得先问你们的意思。”
许清和听完,眼睛有些红。
她低声说了句自己会再想想,便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我托人租下了城东那处小院。
房主原本想让我一次付清一年的租钱,我商量了半天,最后先付半年,又答应替他照看院里的两株老梅树。
回到秦府时,我手里多了一串钥匙。
小院还没收拾,屋里积了些灰,窗纸也破了两处,不过厨房倒是结实,炉灶能用,井里还有清水。
我进去看了一圈,第一件事便是量了量灶台的大小。
那口旧铁锅正好能放上去。
第二件事,是去街市买了三斤面粉。
往后自己过日子,总得先把饭准备好。
我拎着面粉回府,刚走到偏院门口,便看见秦绍衡站在石榴树下。
他显然等了有一会儿。
见我回来,他看了眼我手里的东西,脸色沉下去。
“你真租了屋子?”
我点头,将面粉放到门边。
秦绍衡跟着进屋,看见地上摆着的木箱,终于有些着急。
“唐知禾,我以为你只是赌气。清和已经答应不再逼小满改口,你如今还要搬走,究竟想怎样?”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我想去城东住。”
“那里有什么好?秦府这么大的地方,还容不下你?”
我抬头看他。
这座府邸确实很大。
从正厅到后院,走上一刻钟都不一定能走完。小满小时候常在花园里迷路,后来我怕她乱跑,还特地让人在园中栽了几棵颜色鲜亮的花树,好让她认路。
我在这里住了六年,知道哪间屋子冬天暖和,哪口井的水最适合煮茶,也知道每到秋天,厨房后头的桂花总会落满一地。
可如今,我住进了偏院,每回想见孩子,都得先问许清和是不是方便。
地方再大,我能安心待着的似乎也只有这一小块。
“城东那院子有厨房,还有两间屋子。我一个人住,足够了。”
秦绍衡听见这话,眉头皱得更深。
“你一个人住?往后谁替你做饭,谁替你洗衣裳?你从前在府里被人伺候惯了,出去能过什么日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秦绍衡,我出嫁前也过过日子。那时候洗衣做饭,哪样不是自己来?”
他愣住了。
我继续将东西装箱,没再看他。
这些年秦绍衡待我确实不薄,府里吃穿从来不缺。他知道我喜欢吃东西,也常常让厨房添些新鲜菜色。偶尔小满生病,他还会陪着熬夜,替孩子擦汗,见我累了,也会劝我去睡一会儿。
我不愿将过去六年过得好好的日子,全都说成委屈。
只是如今,这样的日子我已经不想继续了。
秦绍衡看着我,忽然放软语气。
“知禾,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今日我让人把小满接回来,往后你想见她便见,院子也给你搬回去。等清和与孩子亲近了,这件事就算过去,好不好?”
他终于主动提出补偿。
可我想起家宴上小满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心里仍旧堵得厉害。
“秦绍衡,你能保证以后许清和不会再难过吗?”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若她下回觉得小满与你亲近些更好,你是不是也要小满少来找我?”
秦绍衡皱眉,像是觉得我想得太远。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他愿意哄我,也舍得给我东西,可只要有人伤心难过,他还是习惯先让我退一步。
我将手里的钥匙放进袖袋。
“那就和离吧。”
秦绍衡终于恼了。
“唐知禾,你怎么如此固执?我已经给足你体面,你若真想走,往后可别回来求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小时候我在舅父家过得不好,舅母也常说,若我不听话,便将我赶出去,到时别哭着回来讨饭。
我那时怕得厉害,什么活都抢着做,只求能继续有口饭吃。
后来嫁进秦府,我原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安稳日子,再也不必为这些事担心。
如今秦绍衡也这样说,我却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袖袋里有小院的钥匙,木箱里有银钱,厨房里还有我刚买的面粉。
我已经能养活自己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过日子。”
秦绍衡看了我许久,忽然冷笑一声。
“好。既然你这样想走,我便成全你。”
他转身出门,让人去书房取纸笔。
我知道他还在气头上,或许想着我看见和离书,便会吓得认错。
可等他将写好的文书拿来,我只是仔细看过上面的字,确认各自的财物和往后的归属都写清楚了,便按了手印。
秦绍衡拿着那纸文书,看了许久。
“你当真一点都不留恋?”
我想了想。
“有的。”
他的目光一下抬起来。
我看向窗外的小路。
“这院子的石榴今年结得好,我原本还想给小满做些石榴汁。还有厨房里那口炖汤的大砂锅,往后大概也用不着了。”
秦绍衡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
他大概还等着我说出更动听的话。
可我如今想起这座府邸,最舍不得的,也确实只有这些。
还有小满。
那天傍晚,我让人备了一辆小车,将自己攒下的衣裳和旧物装上去。
秦府的下人站在门边,看着我来来回回搬东西,都有些不敢相信。
有人劝我再等等,说秦绍衡如今正在气头上,兴许过两日便会改变主意。
我摇了摇头。
再等等,往后便又是无数个等等。
我已经等了许多年,眼下最想做的,是趁着天还没黑,去新院子把炉火生起来。
车夫刚要赶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娘!”
我回过头,看见秦小满提着裙摆,从院里一路跑出来。
她跑得太急,鞋子险些掉了,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小布包。
秦绍衡和许清和跟在后头,显然都没料到她会突然冲出来。
小满跑到我面前,顾不得喘气,先把布包塞进我手里。
“给你。”
我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
米饭捏得不够紧,边上已经散了些,里头还夹着她最喜欢的肉松。
小满抹了把眼泪。
“我听见他们说,你要去外头住了。你今日忙着搬东西,肯定没顾上吃饭。”
我捧着那两个饭团,鼻子忽然发酸。
这些年我总怕她饿,逢年过节出门,连糕点都要多备一份。
如今我要走了,这孩子最先想到的,竟然也是怕我饿着。
“娘,你真的不回来住了吗?”
小满仰头看着我,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我蹲下来,将她揽进怀里。
“以后我住在城东,那里有个小院子,还有一间厨房。你若想吃我做的饭,等爹娘同意了,便可以来看我。”
她抱着我的脖子,哭得直摇头。
“我不要你走。我以后听话,再也不让你和娘吵架了。你留下来,好不好?”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心疼得几乎想立刻改口。
可我知道,自己若因为这一回心软留下,往后她只会越来越害怕,生怕哪天又是自己说错话,害得两个母亲不高兴。
“小满,大人的事与你没有关系。你可以喜欢亲娘,也可以喜欢我,不用每天想着怎样让我们都高兴。”
她哭了好一阵,才抬头问我:“那你还给我做虾仁饺子吗?”
我笑着替她擦眼泪。
“当然做。你上回还欠我一盘没吃呢。”
她抽着鼻子,终于也笑了一下。
许清和站在不远处,一直没有上前。
秦绍衡望着我们,脸色有些难看。
我知道他不愿看小满这样哭,可今日若将孩子带走,我与许清和之间的事便再也说不清楚了。
我松开手,将小满送到父亲身边。
“秦绍衡,小满夜里有时会踢被子,天凉了多看看她。她吃鱼怕刺,若哪日咳嗽,先给她炖些梨汤。还有她书箱里那只小木鸭,千万别扔,她惦记了好多年。”
秦绍衡伸手接住女儿,喉咙动了动。
“这些事,难道我还不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
他其实知道不少,只是这些年家里有我,许多小事便不必亲自操心。
如今我走了,他总要慢慢学会。
许清和终于走过来,替小满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先向她点了点头。
“小满交给你们了。”
她眼睛有些红,低声应了一句。
我上了车,将布包好好收进怀里。
马车刚驶出秦府,小满便又追了两步。
“唐娘!”
我掀开车帘,看见她站在门口,身边一左一右是秦绍衡和许清和。
她用力朝我挥手。
“你记得吃饭!”
我原本还忍得住,听见这句,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记得!你也要好好吃!”
马车转过街角,秦府的大门渐渐看不见了。
我把布包打开,拿起其中一个饭团,咬了一口。
米饭有些凉,肉松放得太多,吃起来干巴巴的,味道实在谈不上好。
可我一点都没舍得浪费。
到了城东,小院里还冷清着。
我将木箱搬进去,把旧铁锅放在灶台上,又把桌椅挪到靠窗的地方。忙完这些,外头已经黑透,我点起油灯,将剩下的饭团放进蒸锅里热了热。
新屋没有仆人伺候,井水得自己打,灶火也得自己生。
我却觉得挺自在。
往后想做什么饭,想什么时候吃,至少都能由自己决定。
刚把饭团端上桌,院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我以为是房主来送遗漏的东西,擦了擦手便去开门。
门外站着秦府的小厮。
他见我出来,先行了一礼,随后递来一个包袱。
“唐姑娘,姑娘让我送来的。”
我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那把旧木勺,还有一小块已经有些磨旧的布料。
布料上歪歪扭扭绣着一朵花。
那是小满五岁时第一次学针线,绣出来送给我的。
她当时说,那是一朵桂花。
我瞧着倒像个没蒸熟的小包子。
小厮又从怀里拿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笔画写得还有些歪。
“唐娘,我把勺子送给你。你一个人吃饭,要记得盛满一点。等我长大了,我去给你做饭。”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行字,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好半天,我才把信小心折好,放进怀里。
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桌上摆着热好的饭团,锅里剩下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我关上院门,重新坐回桌边。
小满给我的饭团已经热透了。
我拿起筷子,慢慢吃完,又把那把小木勺放到桌旁。
往后这张桌子,暂时只有我一个人吃饭。
可我知道,总有一天,小满还会来。
那时候我要给她做一大盘虾仁饺子,再煮一碗甜米粥。
至于秦绍衡和许清和能不能容得下我这个旧人,便由他们自己慢慢想吧。
我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7
小院的门板被拍响时,我刚把第二个饭团吃完。
我原以为秦府的小厮落了东西,没想到开门一看,来的是秦绍衡身边的管事。
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见我穿着旧衣裳、袖口还沾着面粉,愣了一下才躬身行礼。
“唐姑娘,老爷让小的送些饭菜过来。还说您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
我接过食盒,揭开看了看。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还有一碟我往日爱吃的桂花糕。
全是厨房里熟悉的味道。
我本想让管事带回去,转念一想,这些东西既然做了,送回去多半也是浪费。于是留下饭菜,将食盒里的瓷盘换成自己的旧盘子,又把空食盒还给他。
“劳烦替我谢过秦老爷。往后不必送了,我这儿有锅有灶,自己能做。”
管事应下,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问:“姑娘,您真打算长住这里?”
我看着院里还没收拾完的木箱,笑道:“半年租钱都交了,自然要住够本。”
他也跟着笑了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送走管事,我把多出来的菜分装好,准备留到明日再吃。
这院子地方不大,厨房却比我想象中宽敞。墙边有一排旧木架,正好放米面和干菜。灶台旁的窗户朝东,早晨做饭时能见着天亮,屋后还有一小片空地,种几棵葱蒜不成问题。
我忙到后半夜,总算将东西归置妥当。
临睡前,我把小满送来的木勺放进桌边的抽屉里,信则压在枕头底下。躺上床时,屋里静得有些陌生,我习惯性往里侧挪了挪,给小满留出半张床,等摸到身边空荡荡的被褥,才想起她今晚睡在秦府。
这一夜,我醒了好几次。
有一回听见外头野猫叫,还以为是小满睡不着来敲门,披着衣裳走到窗边,才发现自己听错了。
第二日清晨,我起了个大早,烧水煮粥,又把昨夜剩下的肉菜热了热。
一个人吃饭,用不着摆满桌子。我盛好一碗粥,坐在窗下,看着院墙外探进来的梅枝,慢慢将早饭吃完。
吃到一半,忽然想起秦府这个时辰该给小满送饭了。
以前厨房送来的早饭总有三四样,她却爱挑三拣四,我得在旁边盯着她吃完。如今有许清和照顾,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闹着不肯喝粥。
我放下勺子,拿起桌上的另一只空碗看了看,最后还是将它收进了柜子。
已经搬出来了,总不能连吃顿饭都惦记着别家的厨房。
可到了午后,我还是去了街口的点心铺。
小满最喜欢他们家的芝麻酥,我原想买两包,等过些日子托人送去秦府。掌柜见我来了,热情地拿出新做的糕点,还问怎么没带小姑娘一道来。
我挑糕点的手停了停,笑着说孩子最近忙着读书。
掌柜听完,便替我选了几块不太甜的,叮嘱放在阴凉处,过两日再吃也无妨。
我拎着点心回家,没想到刚走到巷口,便看见秦府那辆熟悉的马车。
秦绍衡从车上下来,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看见我手里的点心,眼神有些复杂。
“知禾,你出来买东西?”
我点头,问他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秦绍衡没有立刻回答,只环顾了一圈窄巷。这里比不上秦府气派,路边有人卖菜,还有孩子蹲在墙根玩泥巴。他向来讲究衣冠整洁,平时极少走进这样的地方,如今站在一群买菜的人中间,显得有些不自在。
“清和想带小满去京城住些时日,我来与你说一声。”
我原本正将点心往怀里收,听见这话,手忽然停住。
“去京城?”
秦绍衡点头。
“她姑母常年住在京城,家中请了先生,也有年纪相仿的姑娘作伴。清和觉得小满留在府里,难免还惦记从前的事,出去走走也好。”
我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
“过几日吧。清和已经派人送信过去,那边答应帮忙安排。小满如今正是读书的好年纪,京城的先生见识广,对她将来也有益处。”
他说得有理有据,甚至连路上要备什么衣裳都想好了。
我却想起昨日小满在府门前追着马车跑的模样。
她连我搬到城东都舍不得,如今忽然要离开整座城,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真能高高兴兴跟着走吗?
“你问过小满了吗?”
秦绍衡看了我一眼。
“她还小,许多事不懂。清和是她亲娘,自然不会害她。”
我听得心里发堵。
我从前劝小满吃不爱吃的萝卜时,也常说这是为她好。后来她实在吃不下去,我才慢慢改了做法,萝卜切碎包进饺子里,她反倒肯吃了。
可去京城远比吃萝卜要紧得多。
“秦绍衡,孩子愿意去吗?”
他皱眉,似乎觉得我太爱操心。
“她还没见过京城,哪里知道自己愿不愿意?等去了那里,有好先生教导,还有许多新鲜东西看,自然会喜欢。”
我看着他,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那你先别急着答应,回去好好问问她。她若愿意,我也替她高兴。”
秦绍衡的神色缓和下来。
“你能这样想最好。清和原还担心,你知道后又要来阻拦。”
我没接这句话。
秦绍衡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递到我面前。
里头装着些碎银。
“你如今一个人在外头,什么都得花钱。先拿着吧,若不够,我再让人送来。”
我没有伸手。
秦绍衡似乎早料到我会推辞,便将布袋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知禾,夫妻一场,我总不能看着你在外头受苦。”
我看着那只布袋,忽然想起刚嫁进秦府时,他也曾给过我一袋银钱,让我喜欢什么便自己买。
那时我舍不得花,攒了大半年,才给小满买了一双好鞋。
如今我已经有六十八两积蓄,租了院子,也能自己做饭,这袋银钱虽好,却实在没有必要再拿。
我将它递还给他。
“我已经付过租钱了,往后日子慢慢过,够用。”
秦绍衡看着我,忽然问:“你当真一点都不想回府?”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点心。
“想回去看看小满。至于住在那里,眼下没有这个打算。”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劝。
马车离开后,我原本打算回家做晚饭,却怎么都安不下心。
我把芝麻酥放进柜子,坐在灶前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去秦府一趟。
至少要听听小满自己的意思。
可我没想到,还没走到秦府门口,便先在半路遇见了她。
小满穿着那身青色夹袄,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正跟着府里的小丫鬟往前走。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睛猛地亮起来,丢下布老虎便朝我跑来。
“唐娘!”
我赶紧蹲下接住她。
她扑得太急,差点将我撞坐在地上,抱住我的脖子便不肯撒手。
我摸摸她的脸,发现比前几日瘦了些,原本红润的小脸竟显得有些尖。
“怎么出来了?你爹爹知道吗?”
小满点头,说今日许清和带她去街上买东西,正好路过这里。
我抬头看去,才发现许清和坐在不远处的马车上,车窗帘掀着一角,正朝我们这边望来。
她没有立即下车。
我抱着小满站起来,低声问她:“听说你过几日要去京城?”
小满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忽然黯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马车,终于小声问:“唐娘,京城很远吗?”
“挺远的,坐车要走许多日。”
她的手慢慢收紧。
“那我去了以后,还能回来找你吗?”
我心里一酸。
这孩子从小没出过远门,平日去城外看一回灯会,都要提前几日问我该带什么吃的。如今忽然要离开,她心里只怕早已慌得厉害。
“自然能回来,只是路远,不能像如今这样想来就来。”
小满沉默许久,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纸上画着一张床,床边站着三个小人。
其中一个穿青色裙子,一个穿红色裙子,最小的那个抱着布老虎。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她把画举给我看,声音里全是期盼,“我已经跟娘说了,京城屋子大,你也能住。”
我接过画,忍了许久,才将眼里的酸涩压下去。
“可我已经租了院子,若现在就走,半年租钱便白交了。”
小满听完,急得直皱眉。
“那我拿压岁钱赔给你,好不好?”
我险些被她逗笑。
这姑娘平日里连买块糕点都要算半天,如今竟舍得拿出压岁钱。
“你的钱留着买东西。唐娘在城东住得好好的,哪儿也不想去。”
小满低下头,半晌才说:“那我也不想去。”
她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我抬头看向那辆马车。
许清和终于下来了。
她走到我们面前,见小满仍旧紧紧抱着我,神情有些勉强。
“唐姑娘,今日真巧。小满这几日一直想来见你,我原想着等收拾好行李再带她过来。”
我牵着小满的手,问她:“小满说不想去京城,你知道吗?”
许清和脸上的笑顿了顿。
“孩子年纪小,见了你自然舍不得。等到了京城,有姑母疼她,又能见着许多新鲜东西,慢慢便好了。”
小满忽然松开我的手,转而拉住许清和的衣袖。
“娘,我不想走。我想留在家里读书,也想来找唐娘。”
许清和俯身替她整理衣领,声音放得极柔。
“小满,京城有更好的先生,娘是盼着你以后有出息。你若舍不得唐娘,等你长大些,再回来见她便是。”
小满听见长大两个字,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那要等好多年!”
街上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许清和脸色渐渐不好,显然担心被人瞧见这副场面。
我原本想劝她先带小满回府,慢慢商量,没想到小姑娘忽然抱住我的腰,哭着求我带她回城东。
我蹲下身,替她擦干眼泪。
“唐娘今日先送你回家。去京城的事,你要自己跟爹爹和亲娘好好说,我陪着你。”
小满哭着点头。
许清和看着我,眼里有些复杂,却没有当街阻拦。
回到秦府时,秦绍衡已经从铺子里回来。
他看见我们三人一道进门,先是惊讶,随后便皱起眉头。
“知禾,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没有在意这句话,只将小满带到他面前。
“她有话想跟你们说。”
秦绍衡原以为小满要提起我搬走的事,神色有些无奈。可小满这一次没有躲,也没有等我替她开口。
她攥着自己的衣袖,鼓起勇气说:“爹爹,我不想去京城。”
秦绍衡愣了愣。
“为什么?你娘不是说过,京城有好先生,还能学骑射、学画画?”
“我想在家里读书。”小满说着,眼睛又红了,“我想跟你们一起吃饭,也想去唐娘那里吃饺子。”
秦绍衡看向许清和。
许清和脸色渐渐发白。
我站在门边,没有继续插话。
过了许久,秦绍衡才低声道:“小满,爹爹知道你舍不得这里,可去京城对你有好处。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懂。”
小满怔怔望着他。
我看见她刚鼓起的勇气,一点点从脸上消失。
秦绍衡似乎也有些不忍,便将孩子抱起来,答应再想想。
可到了晚饭时,他还是让人把给京城准备的礼物装上车,说既然那边已经安排好,便不好临时反悔。
我听见这话,心里沉了下去。
临走前,我特地将小满拉到一旁,告诉她若还想留在家里,便多和爹娘说说,千万别一个人偷偷跑出去。
小满望着我,轻轻点头。
我回到城东时,天已经黑了。
屋里那碗早晨剩下的粥还放在灶边,我重新热过,却只吃了几口。
直到夜深,我才忽然想起,许清和今日始终没有问小满,她为什么这样害怕去京城。
8
小满给我送来的那把木勺,第二回派上用场,是在三日后的晌午。
那天我正在给院里的梅树松土,门外忽然停下一辆马车。
来人穿着一身青衣,手里提着食盒,脚下却沾了不少泥。
我以为许清和又是来劝我别见小满,没想到她进门后,第一句话竟然是:“能借你的厨房用一用吗?”
我看了她一眼。
许清和往日衣裳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今日她的发髻有些松,袖口还沾着面粉,怎么看都像刚从灶房里忙出来。
我将她领进厨房。
她打开食盒,里头装着一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还有几个形状不太齐整的饺子。
“我想给小满做顿她爱吃的饭。昨日听她说最喜欢虾仁饺子,便试着做了些,可她吃了两个就不肯再吃。”
我拿起一个饺子看了看。
皮擀得太厚,馅里虾仁切得大块,还有一股很重的姜味。
小满素来不爱姜,连我炒菜时多放半片,她都能从菜里挑出来。
许清和见我看着饺子不说话,脸上有些窘迫。
“我以前很少下厨。跟姑母学过一些,却多年没做,如今手艺生疏了。”
我把饺子放回碗里,问她还有没有剩下的馅料。
她摇头。
“都包完了。”
“那便重新做一份吧。小满如今愿意吃虾,馅里放少些姜便好,面皮擀薄些,煮出来才软和。”
许清和原以为我要推辞,听见这话,反倒愣了。
我去井边洗手,将面盆搬出来,又让她帮忙剥虾。
她显然不习惯干这些,剥了两个便弄得满手都是腥味,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做饭没有看着那么容易。你若嫌麻烦,往后让厨房做便是,何必非要亲自动手?”
许清和低着头,认真将第三只虾剥干净。
“小满最近总说你做的饭好吃。我想着,若自己也会做,她兴许就肯多与我亲近些。”
我拿刀将虾仁剁细,没有立即接话。
许清和继续剥着虾,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唐姑娘,我从前也很爱做生意。”
这话倒让我有些意外。
她看见我抬头,便笑了一下。
“我娘家从前开过绸缎铺,我小时候便跟着父亲学看账,十三岁就能独自去进货。后来嫁给绍衡,秦家觉得女子抛头露面有失体面,不许我再去铺子里。”
我想起秦绍衡前些日子劝我学琴棋书画的模样,手里的刀慢了一下。
许清和没有留意,继续说道:“那时候我还年轻,总觉得凭什么男子能做的事,女子便不能做。我与绍衡吵过许多回,后来闹得不可开交,终究和离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手上动作却越来越慢。
我知道她离开秦府多年,也听人说过她曾在外经商,却从未听她亲口提起这些。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京城,跟姑母学着经营布庄。最初那两年吃了不少苦,生意做起来以后,又舍不得放手。”她停了一会儿,将剥好的虾仁放进碗里,“我原想着,等自己站稳脚跟,再回来接小满。可日子一年年过去,等真有机会回来,我又怕她早就不认我了。”
我想起家宴上她逼着小满改口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你既然惦记她,怎么不早些回来看看?”
许清和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有人叫卖新鲜豆腐,声音沿着窄巷传进来。她低头将最后一只虾剥完,才轻声说:“前些年秦家长辈不愿我再进门,我寄过几回东西,也托人问过孩子的近况。绍衡说小满在府里过得很好,让我放心。后来我生意越来越忙,总想着再等一阵,等小满大些,也许能懂我当年的难处。”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些潮湿。
“我去京城时,她才两岁。如今她已经八岁了,连吃饭喜欢什么,我都得来问你。”
我拿起那碗虾仁,递给她。
“她爱吃虾,也爱吃肉,嘴上不肯认,心里最怕别人说她贪吃。你往后看她吃饭,见她停筷便问问是不是饱了,别光看她碗里还剩多少。”
许清和接过碗,沉默许久。
她忽然问我:“你就一点都不恨我?”
我被问得莫名其妙。
“恨你做什么?”
“我一回来,你便搬出了秦府。如今连孩子都要被我带走,你却还在教我怎样给小满做饭。”
我将面团揉好,放在案板上。
“我若不会做饭,当年也养不好她。你既然想照顾她,学会这些总有用处。”
许清和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从前自然些,脸上也少了几分防备。
可等饺子包好,我才知道她今日真正想说的,还在后头。
她一边将饺子摆进食盒,一边问我:“唐姑娘,小满如今这样舍不得你,若真去了京城,会不会一直怪我?”
我停下手里的活。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许清和没有否认。
她望着桌上的饺子,低声说:“我也知道她舍不得。可若留在秦府,她日日见着你,只怕永远都不会跟我像寻常母女那样亲近。”
我看着她。
“所以你想带她去京城?”
“姑母在那里,布庄也在那里。我在那里过了六年,熟悉一切。小满跟我回去,我能亲自照顾她,教她读书,也能让她见识更大的天地。”
她越说越急,像是在劝我,又像是在劝自己。
“我已经错过她六年,若再不抓紧些,往后她长大了,心里恐怕更没有我的位置。”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当年小满第一次独自吃饭。
那时她才三岁,拿勺子的手不稳,米饭撒得满桌都是。我怕她摔碗,便想替她喂,结果她偏不肯,一把推开我的手,非要自己吃。
后来我想通了,索性给她换一只结实些的木碗,任由她慢慢折腾。
她吃了半个时辰,终于将一小碗饭吃完,还得意地举给我看。
若那时我一直替她喂,或许能省下不少工夫,却再也看不到她那副神气的小模样。
“小满如今怕的,便是自己没有选择。”我将最后一个饺子摆好,“你越逼她,她越想往我这里跑。若有一天,她愿意自己牵着你的手出门,你们自然能亲近。”
许清和低头不语。
我也没有再劝。
这些道理说起来容易,可若换成我失去了小满六年,如今好不容易见着她,也未必舍得让她离开自己半步。
饺子煮好后,许清和端起碗尝了一只。
她嚼得很慢,随后抬头问:“小满真会喜欢这样的?”
“她从小就吃这个味道。你回去试试,若嫌清淡,再慢慢改。”
许清和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忽然将食盒盖好。
“多谢你。”
她临走前,终于提起另一件事。
“唐姑娘,京城那边已经安排好住处和先生。绍衡还请了亲戚过几日送行,我若现在说不去了,恐怕许多人都要笑话我。”
我将手上的面粉拍掉。
“可若小满一路哭着去,到了京城还要哭上好几日,你可舍得?”
许清和握着食盒的手收紧,半晌没有回答。
那天下午,她带着饺子走了。
我原本以为,她至少会缓一缓去京城的事。
没想到当天夜里,小满托人送来一张纸。
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车轮,旁边还有一只哭得满脸泪水的小老虎。
小满在纸背写着:“唐娘,我吃了娘做的饺子。很好吃。她说等到了京城,还要天天做给我吃。”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不知道该替她高兴,还是替她难过。
许清和已经开始学着照顾女儿,却依旧想把小满带走。
她盼着用往后的日子,填满过去六年的空缺。
可小满能不能等到她想要的那一天,谁也说不准。
9
秦小满原定出发的前一晚,我的小院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时候刚过戌时,外头风很大,院门被吹得咣当作响。我正打算熄灯,忽然听见门外有孩子压着嗓子喊我的名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走到门边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听见熟悉的哭声。
“唐娘,开门!”
我慌忙开门。
小满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只小包袱,鞋面上全是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一见我,便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我摸到她的手凉得厉害,赶紧将人领进屋里,又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炭。
“你怎么来了?谁送你过来的?”
小满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掀开她的包袱,看见里头装着一件旧衣裳、几块糕点,还有一只小木鸭。
那是她小时候最宝贝的东西。
我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小满,你一个人跑出来的?”
她终于点了点头,眼泪落在衣襟上。
我心里顿时一沉。
秦府到城东不算近,中间要经过两条大街,夜里还有不少来往的车马。她一个八岁的孩子,竟然独自走了这么远。
我将她抱到炉边,先替她脱下沾泥的鞋子。见脚趾没有受伤,才稍稍松口气。
小满抱着膝盖,怯生生地看我。
“唐娘,你是不是要送我回去?”
我将她冻红的脚捂在手里。
“要送。你爹娘若发现你不见了,肯定急坏了。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偷偷出来?”
她听见要送回去,眼泪又掉下来。
“明日就要走了。娘给我收拾了好多衣裳,还让我把不带走的东西都放好。我把小木鸭藏在柜子里,想着以后回来再拿,可她说京城有更好看的玩具,让我别留着这些旧东西。”
小满说着,将怀里的木鸭紧紧抱住。
我认得那只木鸭。
它的一只翅膀早就掉了漆,鸭嘴也磕坏过,怎么看都没有新买的玩具好看。可小满两岁时就抱着它睡觉,后来长大了,仍舍不得扔。
许清和大概想让她带些新鲜东西去京城,却忘了问她为什么喜欢这只破旧的木鸭。
“你可以把它带上。它又不占地方。”
小满摇头。
“我还想带好多东西,可行李箱装不下。我想带你给我做的青色衣裳,想带那把小椅子,还想带院子里的石榴树。可是树太大了,装不进箱子。”
她越说越委屈,到最后连话都说不清。
我将她抱进怀里,心口闷得厉害。
小孩子眼里的家,原来装着这么多细碎的东西。
我从前也觉得,秦府那么大一座宅院,搬到哪里都一样。如今才知道,对小满来说,她从小睡惯的床、坐惯的椅子,还有我做饭时用的锅,都成了她舍不得离开的理由。
我没有急着劝她,只让她靠在我肩上,等哭得差不多了,才去厨房烧水。
锅里还剩半碗红薯粥,我加了些热水,又放进一小块红糖,煮得软软的,端来让她喝。
小满捧着碗,喝了两口,忽然问我:“唐娘,你能不能把我藏起来?”
我差点将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
“藏起来?”
她点头,眼睛里竟带着一点期盼。
“等明日马车走了,他们找不到我,就不用去京城了。等过些日子,我再回去认错。”
我看着她,心里又急又疼。
这孩子聪明的时候真聪明,犯起傻来也叫人头疼。
“你若藏起来,爹娘会急成什么样?再说你就这样一个人跑出来,路上若遇见坏人怎么办?”
小满低下头,小声说:“可我已经跟他们说过好多回,我不想去。”
她这句话让我一时没了脾气。
她确实说过。
说过一回,又说过一回,连我都陪着她当面说过。
可秦绍衡和许清和总觉得,小孩子的心思过几日就能改。
我端过她喝完的碗,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
“你今晚先在这里暖和暖和,唐娘陪你回秦府。明日若他们还要带你走,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我也陪着你。”
小满抬头看我。
“可爹爹会生气。”
“生气便生气。你如今做错了一件事,自己偷偷跑出府,回去得认错。至于你愿不愿意去京城,也该让他们听清楚。”
小满沉默好一会儿,终于将小木鸭放到桌上。
“那你别走。”
我点头。
“我陪你回去。”
刚替她穿好鞋,院门便被人急急拍响。
这回来的却是秦绍衡。
他显然已经找了许久,外袍上沾着灰,额前还有汗,见小满好好站在屋里,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便沉下脸来。
“小满,你知不知道府里找你找成什么样了!”
小满吓得躲到我身后。
我刚要开口,秦绍衡已经看向我,声音里带着怒意。
“知禾,她来你这里,你怎么也不派人回府知会一声?若路上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我原本准备解释,听见最后一句,心里也有些冒火。
“她刚到没多久,我正准备带她回去。你先别训她,孩子脚冻得通红,连路都走不稳了。”
秦绍衡看见小满脚上的泥,脸色终于变了。
他走过来想抱孩子,小满却往后缩,紧紧攥着我的衣裳。
“爹爹,我明日不想走。”
秦绍衡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
“明日的事回去再说。你今日这样胡闹,若被人拐走怎么办?”
小满听见这话,终于哭着道歉。
她将小木鸭递给秦绍衡,像是怕他生气,还主动说愿意回去领罚。
秦绍衡接过木鸭,望着女儿哭得通红的脸,神情渐渐软下来。
我见他情绪平复些,便趁机问起明日的安排。
秦绍衡说送行宴已经定好,许清和的姑母也派人来接,如今临时反悔,实在不好交代。
他顿了顿,又说:“知禾,我知道小满舍不得你,可她总要长大。你若真疼她,就该劝她去京城。”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秦绍衡口口声声说为了孩子好,却始终舍不得让那些等着赴宴的亲戚失望。
“她将来长大,自然可以去京城,也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可她如今才八岁,连自己明日要去哪里都怕得睡不着,你若一定送她走,至少该亲口告诉她,为什么非得现在走。”
秦绍衡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觉得我做错了?”
我没有急着答,只从小满怀里接过那只旧木鸭,放到他手中。
“你看看这个。她今日冒着夜风跑了半座城,什么贵重东西都没带,只带了它。她怕以后再也看不到小时候熟悉的东西。”
秦绍衡望着木鸭,似乎有些意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这不是她小时候玩过的吗?”
我点头。
“小满两岁时就有它,往后睡觉都抱着。你原先还笑她,等长大了肯定嫌它旧。”
秦绍衡将木鸭翻过来,摸到鸭嘴边那处磨损的痕迹,忽然没再说话。
小满在旁边哭得抽抽搭搭,终于鼓起勇气问:“爹爹,我能不能留在家里?”
秦绍衡看着她,久久没有回答。
院外传来车夫催促的声音。
他最终将木鸭放回小满怀里,弯腰替她整理好披风。
“先回家。明日爹爹会再问你一次。”
我知道,他至少开始愿意认真听孩子说话了。
可事情还远远没完。
回到秦府时,许清和正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小满跟着我们回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眼圈一下红了。
“小满,你跑到哪里去了?娘找了你那么久,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小满低着头,乖乖认错。
许清和原想伸手抱她,见小姑娘还紧紧牵着我,又慢慢收回了手。
我让小满先回屋换鞋,自己则留下来,告诉许清和孩子今晚为何离府。
许清和听完,脸色白了几分。
“她为了不去京城,竟然跑去找你?”
我点头。
“你们明日真要走,也该先让她安心些。她如今怕得厉害,路上又要走那么久,万一再闹着下车,岂不更危险?”
许清和望着院内,久久没有说话。
秦绍衡已经进去看孩子,门外只剩下我们两个。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唐姑娘,小满若真留在这里,以后还会愿意认我吗?”
我看着她,想起那日她坐在我厨房里,笨手笨脚剥虾的样子。
她明明已经在努力学着照顾孩子,偏偏总想着一步便走到最后。
“你昨日做的饺子,她说很好吃。”
许清和怔住。
我继续说:“她还告诉我,往后想再吃你做的。许姑娘,你已经能让她惦记你的饭了,何必一定把她带到京城?”
许清和低下头,眼泪落在袖口上。
她半晌才说:“可我怕她不跟我走,就永远也不会跟我亲近。”
我没有替她作决定。
只是站在秦府门前,陪她看着那扇半开的院门。
里头隐约传来小满的声音,她似乎正跟秦绍衡说起什么,语气里还带着哭腔。
许清和听了许久,终于抬手擦干眼泪,转身往院里走去。
临走前,她告诉我,明日送行宴仍会照常举行。
至于小满最终要不要上车,她会亲自问个清楚。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盼望。
或许明日,小满终于能自己决定,究竟要往哪里去。
10
第二日清晨,我刚把灶火点起来,秦府便派人送来一套新衣裳。
来人说,今日亲戚众多,秦绍衡盼我过去坐坐,若小满临行前想见我,也能安心些。
我看着那套衣裳,忽然有些想笑。
秦绍衡大概还没习惯,我如今已经不用按秦府的规矩穿衣赴宴了。
我没有换上新衣,只穿了自己那件洗得发软的浅色裙子,外头披了件旧袄,又从厨房盛出两碗刚熬好的甜米粥,装进带盖的食盒里。
昨夜小满折腾到很晚,今早多半吃不下饭。
她若真要出远门,我总得让她吃顿热乎的。
到了秦府,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几位亲戚围着许清和说话,夸她为女儿费尽心思,还说京城的先生个个有本事,小满此去将来必定有出息。
许清和穿着一身新衣,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只是我走近时,发现她一直往院门口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秦绍衡迎过来,看见我穿着旧衣裳,眉头动了动,却没有再提换衣裳的事。
“知禾,你来了便好。小满正在里头换衣裳,清和说今日让她自己选,折腾了半天还没选好。”
我点头,先去了小满的院子。
屋里摆着两个大衣箱,箱盖敞开,里头装满了新衣裳。小满坐在床边,穿着我替她做的那身青色夹袄,怀里抱着旧木鸭。
见我进门,她一下站起来。
“唐娘!”
我将食盒放到桌上,先摸了摸她的额头。
昨夜受了风,幸好没有发热。
“早饭吃过没有?”
小满摇头。
我打开食盒,热气慢慢冒出来,她看见甜米粥,眼睛亮了亮,却没有立即拿勺子。
“这是给我的吗?”
“自然。昨夜你跑了那么远,肚子肯定早饿空了。”
她望着两只碗,忽然问我:“怎么有两碗?”
我原本准备陪她一道吃,便随口说另一碗留给自己。
小满想了想,却伸手将食盒重新盖好。
“唐娘,你先别吃。”
我看她神神秘秘的模样,倒也没多问。
她将两只碗端进托盘,又让我帮忙拿着,自己抱紧木鸭,认真地往正厅走去。
我跟在后头,心里还琢磨着她是不是想给爹爹也尝一口。
谁知进了正厅,小满竟径直走到许清和面前,将其中一碗粥递给了她。
“娘,你昨夜没吃晚饭,今早也只喝了半碗汤。唐娘做了粥,你先吃一点吧。”
许清和愣住了。
厅里正说话的亲戚也纷纷望过来。
小满没有停,端起另一只碗,又转身走到我面前。
“唐娘,你早晨做饭辛苦了,也吃。”
我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许清和低头望着碗里的粥,许久没有说话。
小满把木鸭夹在臂弯里,认真地看着我们。
“我想了很久,还是不想去京城。我知道娘想带我去好地方,可我在家里也能读书,以后若想去,等长大些再去,好不好?”
她说话时声音仍然有些发抖,却一直没有低头。
许清和伸手想摸她的头,摸到一半又停住了。
“小满,娘知道你舍不得这里,可京城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姑母还特地派人来接,你若今日不去,往后想找那样好的先生便难了。”
小满抱紧木鸭。
“那我以后努力读书。娘若想回京城,我也会给你写信。”
她说完,抬头看向秦绍衡。
“爹爹,我可以留下来吗?”
秦绍衡站在主位旁,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亲戚们已经开始议论。
有人劝他,孩子年纪小,哪懂这些好机会;也有人说,许清和好不容易认回女儿,若今日让孩子留下,往后母女还是要生分。
我听着那些话,忽然想起昨夜小满抱着旧木鸭站在我院门前的模样。
那时她满身泥,连鞋都快掉了,只为躲开今日这辆马车。
如今她站在满屋大人面前,已经努力把自己的意思讲清楚。
我将粥碗放下,往她身边走了一步。
许清和察觉我的动作,脸色渐渐白了。
她忽然伸手拉住小满。
“今日先随娘走,往后若实在不习惯,娘再带你回来。”
小满被拉得踉跄一步,手里的木鸭险些落地。
她惊慌地看向我。
我刚准备上前,秦绍衡已经从座位旁走了过来。
“清和,先松手。”
许清和愣住。
“绍衡?”
秦绍衡看了看女儿,又看向满屋宾客,似乎终于意识到今日若继续送行,孩子只会更加害怕。
他将小满牵到自己身边,问她:“昨夜你说不想走,爹爹原以为你只是一时舍不得。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仍旧想留下?”
小满用力点头。
“我想留下。我以后会好好读书,也会听娘的话,可我现在不想去京城。”
秦绍衡沉默许久,终于转身向众人拱手。
“诸位,今日劳烦大家白跑一趟。小女年纪尚小,远行之事容后再议,酒席照常,请诸位用饭。”
正厅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许清和脸色发白,显然没想到秦绍衡会当众取消送行。
她想说话,秦绍衡却先看向她。
“清和,孩子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你若担心京城那边不好交代,我亲自写信赔礼。姑母那里,我也会说明缘由。”
许清和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担心她会就此伤了心,从此不愿再与小满亲近。
可下一刻,小满竟然伸手去拉她。
“娘,你别生气。我想留在这里,也想跟你住。我还想吃你昨日做的饺子。”
许清和低头看着她。
小满仰起脸,认真补了一句:“昨天的饺子有些咸,你下回少放一点盐,就跟唐娘做的一样好吃了。”
满屋人都安静了片刻。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许清和原本已经含在眼里的泪,竟也被这句话逗得掉了下来。
她蹲下身,抱住小满。
“你这孩子,娘费了那么大工夫,你竟还嫌咸。”
小满抱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可我都吃完了。”
许清和终于哭了。
她抱了小满许久,等站起来时,已经自己抬手擦干了眼泪。
“好。今日不走了。”
小满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她高兴得跳了两下,忽然想起旁边还有许多长辈,连忙又站直身子,装出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那副努力端庄的神情,反倒惹得几个年长亲戚笑起来。
许清和也笑了。
她牵着小满坐回桌边,终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已经有些温凉的米粥。
我原本以为,今日这场宴席总算可以安安稳稳吃完。
可刚准备坐下,秦绍衡却忽然走到我身边。
他看着我面前那只还没动过的碗,低声说:“知禾,今日多亏你。”
我拿起勺子,笑了笑。
“小满自己说的,我不过是陪她过来。”
秦绍衡望着我,久久没有出声。
席间有人喊他过去,他却像没听见一般,忽然问我:“今晚你还回城东吗?”
我将一口米粥送进嘴里。
“自然回去。锅里还炖着汤,若不回去看火,怕是要煮干了。”
秦绍衡脸上的神情顿了顿。
这回他没有再劝。
可等宴席散了,我走到秦府门口时,他却亲自追了出来。
“知禾,明日若有空,我想去你那里坐坐。”
我望着他,想了一会儿,终究点了头。
有些话,大概确实该说清楚了。
11
秦绍衡第二日来时,带了一篮新鲜果子。
我正在院里晒刚洗好的被褥,看见他进门,便让他先在桌边坐着。
他将果子放下,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竹竿,似乎想接过去帮忙。
我没让。
这根竹竿用了几日,长短正合手,被褥也快晒好了,何必再折腾。
秦绍衡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我忙完,才开口问:“你一个人在这里,夜里冷不冷?”
“屋里有炭炉,倒不冷。”
“饭菜呢?你如今还自己做?”
“自然。昨日剩了些汤,今日买了几根萝卜,正好炖着吃。”
他听得皱眉,像是觉得我在外头过得太清苦。
我看见他这副模样,忽然有些好笑。
“秦绍衡,我一个人吃饭,哪里用得着顿顿摆满一桌?想吃肉便买肉,想吃菜便买菜,日子挺好。”
他抬头看我,神情有些无奈。
“你从前在府里,从未为这些事发过愁。”
我将被褥晾好,回身坐下。
“那时也常常发愁,只不过愁的是小满肯不肯吃饭。”
秦绍衡听完,没有接话。
他低头摸了摸桌沿,忽然说起昨日的事。
“小满回府后,抱着清和说了许久的话。清和今日还亲自带她去买菜,说想再学做两道她爱吃的。”
我听着,也跟着高兴。
许清和若真愿意慢慢学,小满往后能多一个疼她的人,自然是好事。
秦绍衡却一直看着我。
“知禾,昨日我才发现,原来小满这么怕离开家。”
我抬头望向他。
“她平时胆子不小,连后院那只凶巴巴的大鹅都敢追。可一提起出远门,她便紧张。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你们提前跟她说,多给她些工夫,兴许便好了。”
秦绍衡点头,脸上却没有多少轻松之色。
他沉默半晌,忽然问我:“这些年,你是不是也常常这样迁就她?”
我想了想。
“小时候多些。她两岁时认生,夜里醒来找不到人便哭。我怕她害怕,便将床搬得离她近些。后来她学会自己睡觉,便不再需要人陪。”
秦绍衡望着窗边的小炭炉,似乎在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以前我回府,小满总是已经吃过饭、洗漱妥当,你也常在旁边做针线。我只觉得家里有人照料,日子安稳,竟从未想过你每天要费多少心。”
我听见这话,心里有些酸,却没有立即接。
从前我也盼他能这样说一句。
小满刚学会走路那几年,我整日跟在她身后跑,夜里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后来孩子长大,能自己吃饭穿衣,我才渐渐有了闲工夫。
如今秦绍衡终于想起这些,倒也不算太迟。
只是我已经不住在秦府了。
我将桌上的果子洗了两个,递给他一个。
“你往后多陪陪小满便好。她喜欢听故事,有时还爱问些古怪问题,你若答不上来,她会追着问个不停。”
秦绍衡接过果子,忽然笑了。
“小满昨日还问我,京城的月亮是不是比这里大。我答不上来,她便说你肯定知道。”
我也笑起来。
“她小时候还问过我,鸡蛋里到底住着几只小鸡。我说若想知道,得等它自己孵出来,结果她抱着一只鸡蛋睡了三天,最后被我发现,蛋都快让她捂坏了。”
秦绍衡听得直摇头。
笑过以后,他却忽然正色。
“知禾,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我将果皮放在桌角,等他说下去。
秦绍衡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竟是当日那张和离书。
“我想了许久。清和如今有自己的住处,照顾小满也渐渐上手,往后你若愿意回来,我会让你继续住在原来的院子。”
他顿了顿,又道:“我们重新成亲,好不好?”
我望着那张纸,许久没有说话。
秦绍衡似乎早料到我会犹豫,便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些日子让你受了委屈。往后府里的事,你若不愿管便不管,小满也可以照旧喊你娘。你想做什么生意,我也不再拦着。”
他说得十分认真。
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嫁进秦府时,也是这样坐在桌边,听秦绍衡说往后会好好待我。
那时我还年轻,身边没有多少银钱,也没有安稳住处。秦绍衡给了我一个家,又将小满交给我照顾,我便觉得自己是个有福气的人。
六年来,我也确实享过福。
可如今那座府邸里,许清和已经回来,小满渐渐学着与亲娘相处,秦绍衡也终于肯亲自料理孩子的事。
我若再回去,日子兴许还能过下去。
只是每回许清和与小满闹别扭,我大概仍要忍不住插手;秦绍衡若看见两个女人争着照顾孩子,照旧会为难。
我想了许久,终于将和离书推还给他。
“秦绍衡,我如今住在这里挺好。”
他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我看着他,轻轻摇头。
“我没有一直怪你。只是我如今习惯一个人过日子,也想试试往后能不能自己养活自己。”
秦绍衡沉默良久,忽然问:“那六年夫妻,你当真舍得?”
这句话让我心里有些难受。
舍得吗?
我自然舍不得。
前些日子夜里下雨,我还会习惯性想着秦绍衡书房窗户有没有关;早晨买菜,瞧见他爱吃的笋子,也总想顺手带回去。
可这些习惯,我慢慢总能改过来。
“六年日子,我都记着。你待我好的时候,我也很高兴。只是如今我们已经和离了,往后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兴许比重新回去更合适。”
秦绍衡低头看着那张和离书,半晌没有说话。
我原以为他会继续劝,没想到他只是将纸收好,问我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我想了想,笑道:“若你真想帮忙,往后小满想来看我时,别总让她等许久。”
秦绍衡终于点头。
“好。”
他起身离开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我转头看去,竟然是小满。
她站在门边,怀里抱着一只小篮子,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我心里一沉。
这孩子显然听见了方才的话。
秦绍衡也愣住,连忙走过去,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小满没有回答,只盯着我。
“唐娘,你以后真的不回秦府了吗?”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暂时不回。你若想我,可以来这里找我。”
小满望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可是爹爹都来接你了。”
我伸手替她擦眼泪。
“你爹爹有他的日子,我也有我的日子。往后你想见我们,照旧可以见。”
她低下头,沉默许久,忽然问:“那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跟你住在一起了?”
我看着她,心口酸得厉害。
正想回答,秦绍衡忽然蹲到我们身边,轻声道:“小满,唐娘如今住在城东,往后你想来看她,爹爹会陪你来。若她愿意,你也可以在这里住上一晚。”
小满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真的吗?”
秦绍衡点头。
“爹爹答应你。”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意外。
从前秦绍衡最怕孩子闹腾,遇上她哭闹,便习惯让我去哄。
如今他竟肯主动陪着她来回奔波,倒真有了些变化。
小满终于破涕为笑。
她从怀里取出小篮子,塞到我手里。
“这是娘做的。她说想让你尝尝。”
我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小碟新做的糕点。
模样仍旧有些歪,却能闻见一股熟悉的桂花香。
小满认真地说:“娘还说,过几日她想亲自来找你。”
我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甜得有些过分。
可我没有嫌弃,只笑着告诉小满,明日若有空,便让许清和少放些糖,再做一回。
12
许清和来找我的那天,带了一只小木箱。
箱子里装着几本书、一套针线,还有几张她自己写的纸。
我原以为她想学做饭,没想到她一进门,便先问起小满往后能不能常来我这里住。
我将她让进屋里,端了茶,又取出前日小满带来的糕点。
糕点已经吃完,只剩一只空盘。
许清和看见盘子,忽然笑了一下。
“小满说你夸她做得好,我知道你是哄她。那天我放了太多糖,自己尝了一口都觉得甜得发腻。”
我忍不住笑。
“下回少放些便好。她如今愿意跟你一道下厨,已经很难得了。”
许清和点头,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下来。
她将木箱放到桌上,打开后取出一张写好的纸。
“我昨夜想了很久。小满如今住在秦府,每日跟着我读书,也跟着先生习字。往后每隔五日,我可以让她来你这里住一晚。若遇上节日,咱们再商量。”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有些意外。
上面写着小满平日的课业时辰、休息日子,还有她如今喜欢吃的几样东西。字迹工整,却有几处被划掉重写,显然是反复琢磨过。
“这些都是你想的?”
许清和有些不好意思。
“前几日小满又问我,什么时候能来找你。我原本想着,等她习惯了再说。可后来她夜里偷偷在枕边放了一张画,画上有你,也有我。”
她从箱子里取出那张画,轻轻展开。
画上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姑娘,三个人站在一张饭桌旁边。
小满画得不太好,桌上的碗一个比一个大,连筷子都歪歪扭扭。
可我还是一眼便认出,那是我们三个人。
许清和望着画,轻声说:“我原以为她心里只惦记你,后来才发现,她也在惦记我。她怕我不高兴,连想见你都要偷偷问。”
我想起小满昨夜送糕点时那副兴冲冲的模样,心里慢慢软下来。
“她小时候就这样。想要什么,总得先看看大人的脸色。往后你若愿意听她说,她胆子自然会大些。”
许清和点头。
她沉默许久,忽然说道:“唐姑娘,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往后只要将最好的都给她,她便能过得好。可我忘了问,她究竟喜欢什么。”
她抬起头,眼里有些湿润。
“这些年你照顾她,比我更懂她的脾气。我原先一直不肯认,如今倒觉得,幸好当年有你。”
我听得有些鼻酸,却没有说那些客套话。
许清和这一路走得也不容易。
她为了自己的生意离开秦府,后来又为了女儿回来。如今终于肯放下那份急切,慢慢学着做母亲,我实在不愿再与她计较从前的争执。
只是有些事,该说清楚的仍得说清楚。
“许姑娘,小满往后来我这里,我自然欢喜。可她若有一日不愿来,你也别觉得是我不高兴。孩子慢慢长大,往后总有自己的主意。”
许清和笑着应下。
她将那张纸递给我,又说起京城的事。
她已经写信给姑母,说明暂时不带小满过去。京城布庄的生意仍有人照看,她打算在城里另寻一处小铺面,做些熟悉的买卖。
我听得替她高兴。
“你原本就会做生意,往后有了自己的铺子,也能忙些喜欢的事。”
许清和却摇头笑道:“我如今才发现,做生意和养孩子都难。往后若再忙起来,怕是还得请你多教教我。”
我拿起桌上的针线盒,笑着回她:“做饭可以教,孩子的事,你自己慢慢琢磨。小满最会折腾人,我可不替你包办。”
许清和听得也笑起来。
我们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秦绍衡带着两位秦家长辈走了进来。
我原本以为他们是来看小满,没想到刚坐下,便提起让我回秦府的事。
其中一位长辈说,秦绍衡与我夫妻多年,如今闹到和离,传出去终归不好听。何况小满仍旧惦记我,若能重新成亲,也算一家团圆。
另一位长辈跟着劝,说许清和既然已经搬出秦府,往后我回去住着,也不碍什么事。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渐渐有些烦。
从前我嫁进秦府时,他们也说女子该以夫家为重。后来许清和回来,他们又让我多让着些。如今我好不容易搬出来,刚过几日清静日子,他们却又盼着我回去。
我放下茶盏,刚想开口,许清和却先站了起来。
“二位长辈,唐姑娘如今住在这里,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非要她回秦府?”
两位长辈显然没想到她会替我说话。
其中一人皱眉道:“清和,你如今已经离开秦府,这些事与你何干?”
许清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小满是我的女儿,也是她养大的孩子。往后我们都要照顾小满,自然得商量着来。”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当年我离开秦府,便是因为人人觉得女子该如何过日子,早已替我安排好了。如今唐姑娘想自己过日子,诸位何苦再逼她?”
满屋人一时安静。
秦绍衡坐在旁边,脸色有些复杂。
那位长辈还想劝,许清和却已经将小木箱收好,起身向众人行礼。
“唐姑娘愿意回去,自然有她的道理。她如今不愿,诸位便该让她安心住着。”
我看着许清和,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这姑娘从前在我厨房里砸过一口锅,如今却站在我的屋里,替我挡下了秦家长辈的劝说。
世上的事,果真难料。
秦绍衡终于开口。
“二位叔伯,今日这事到此为止。知禾已经想清楚了,我也答应过不再逼她。往后小满想来看她,我会亲自送来,秦家的事便不必再让她操心。”
两位长辈见他这样说,也不好继续劝,只得起身告辞。
我将人送到院门外,回身时,许清和正站在厨房门口,望着灶上冒热气的锅。
她忽然问我:“唐姑娘,今日煮的什么?”
“萝卜炖肉。你若不嫌弃,留下来吃一碗?”
许清和笑了。
“正好我还没吃午饭。”
秦绍衡站在旁边,似乎也想留下。
我看着锅里剩下的肉,想了想,告诉他今日只做了两个人的份,若他也要吃,得帮忙去街口再买些菜。
秦绍衡愣了愣,竟真的转身出了门。
许清和看着他的背影,终于笑出了声。
我们两个女人站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说起小满近日学字的趣事。
她说小满如今已经敢直接告诉先生,自己不喜欢练太久的字。先生原本不高兴,后来见她愿意认真完成当天的功课,便答应让她早些歇息。
我听得欢喜,忍不住多切了几片肉。
等秦绍衡拎着菜回来,炉上的汤已经炖得香气四溢。
我们三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吃饭,席间偶尔提起小满,竟没有再争执。
许清和还把自己写好的那张纸交给秦绍衡看,让他以后若小满来城东,记得提前告诉我,免得我做饭来不及准备。
秦绍衡看过,点头应下。
我望着他们,心里忽然安稳许多。
往后小满有两位母亲,也有愿意亲自照顾她的父亲。
我不用再替所有人安排日子,只要在她来时,给她留一碗热饭便好。
13
小食堂开张那日,小满特地送来一块新招牌。
招牌是她自己画的,上面写着“知禾小食堂”五个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最末一个“堂”字还挤到了边上,怎么看都不算好看。
我原本想请街口的先生重新写一块,小满却拦住我,非要亲手挂上去。
“唐娘,这是我写的,你可不能嫌弃。”
我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模样,笑着将招牌接过来。
“行。往后客人若嫌字丑,我便说是我家姑娘亲手写的,让他们来找你。”
小满听得直乐,搬来小凳子,站在上头替我扶着招牌。
秦绍衡在旁边帮忙钉钉子,许清和则站在院门口,替我们看着招牌有没有挂歪。
这一年来,小满长高了不少。
她如今已经能自己梳头,偶尔还会帮许清和做些简单的饭菜。每隔几日,她便来城东住上一晚,第二日清晨再由秦绍衡接回去。
最初那几回,她总担心许清和不高兴,出门前还要反复问上几遍。
后来许清和干脆替她备好小包袱,里头装着换洗衣裳和几块点心,临出门时还会叮嘱她,回来记得带一份我做的酱肉。
小满便渐渐安心了。
她来我这里时,有时带着新学的字,有时抱着刚画好的画,偶尔也会因为跟许清和闹了别扭,气鼓鼓地坐在厨房门口,等我给她盛饭。
我从不急着替她评理。
孩子长大,总会有自己的脾气。许清和也渐渐学会了,女儿不高兴时,先让她安静一会儿,等肯开口了,再慢慢问缘由。
有一回小满来我这里,委委屈屈地说许清和不让她去河边玩。
我听完便问她,是不是又偷偷跑去捉鱼。
小满低头不语。
我一看便知道猜对了。
她小时候就爱追着水里的小鱼跑,常常弄得浑身泥巴,后来摔过一回,才肯老实些。
我告诉她,许清和怕她掉进河里,往后若真想捉鱼,得先找大人陪着。
小满听完,闷闷地点头。
第二日许清和来接她时,母女俩又高高兴兴地手牵手回家了。
至于我的小食堂,倒是开得比想象中顺利。
起初我只在院门口摆两张桌子,每日做些家常饭菜,卖给附近的街坊。后来来吃饭的人渐渐多了,便有人提议让我多做几样,尤其是那些独自住着的老人,最爱来我这里吃顿热乎饭。
我索性将隔壁空着的小屋也租下来,打通院门,添了几张桌椅。
做饭虽然辛苦,却是我喜欢的事。
每日清晨起来,我先去买菜,回家后洗米切肉,再将汤锅放上灶台慢慢炖着。客人多时忙得脚不沾地,到了傍晚,数着匣子里新挣的银钱,又觉得十分满足。
有一回秦绍衡来吃饭,看见我正忙着给客人盛汤,便问我这样劳累,何苦还要自己开店。
我将账本递给他看。
“今日卖了三两多银子,除去买菜的本钱,还剩不少。再攒些日子,便能将隔壁那间屋子也租下来。”
秦绍衡看着账本,忽然笑了。
“你从前在府里,最爱攒钱。如今自己挣钱,倒比谁都高兴。”
我点头。
“自己挣来的银子,花着踏实。”
他没有再劝,只在临走前买了几份点心,说要带回去给小满尝尝。
往后他偶尔来吃饭,也会主动付钱。
起初我觉得奇怪,后来他告诉我,小食堂开门做生意,客人自然该照规矩来。
我听了,倒觉得他说得有理。
许清和的铺子也开起来了。
她卖的是绸缎和成衣,生意做得不错,偶尔还会请我过去帮忙看看衣裳的款式。
我哪里懂这些,只觉得料子结实、穿着舒服便好。
许清和听了,总笑我眼里只有吃穿。
可她如今也会做饭了。
小满每回来我这里,总要夸一夸许清和的新手艺,说她做的桂花糕越来越好吃,连我都快比不上。
我听得好笑,便让她下回带来尝尝。
转眼到了端午。
那日小食堂歇业,我原本打算在院里包些粽子,谁知刚把糯米泡好,院门外便传来小满的笑声。
她提着一只大食盒,身后跟着许清和。
“唐娘,我们来啦!”
我赶紧将她们迎进来。
许清和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裳,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拎着一小篮新鲜果子。
她说自己今早带小满包了些甜糕,特地送来让我尝尝。
我打开食盒,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两排糕点,模样倒比从前好看多了。
小满得意地告诉我,最边上那几块是她亲手做的,让我务必先尝。
我挑了一块,咬下去,甜味正好。
“不错,往后你们母女俩若想开点心铺子,我这小食堂怕是要没生意了。”
小满听得咯咯直笑。
许清和也笑着坐下来,帮我一道包粽子。
我们边忙边说闲话,偶尔提起秦绍衡,听说他今日要带小满去郊外看龙舟,等午后再来接人。
我问小满想不想去。
她点头,却又舍不得眼前的粽子。
“我想先吃完再走。”
我便让她去厨房盛饭。
小满如今已经会用炉子热菜,做起事来也比从前利落许多。她搬来三只碗,挨个摆好,又将许清和带来的甜糕分成三份。
许清和见她这样,忽然摸了摸她的头。
“小满,你如今倒学会照顾人了。”
小满仰头笑道:“都是你们教的。”
我听着这话,心里暖暖的。
三个人围着饭桌坐下,许清和替小满夹了一块肉,小满又将碗里的青菜分给我,说我近日忙着开店,吃得太少。
我笑着骂她小小年纪便学会管人,手上却还是接过了那筷子青菜。
吃到一半,小满忽然想起什么,跑进屋里翻出那把旧木勺。
木勺已经用了好多年,边沿磨得光滑,勺柄上的牙印却还在。
她将木勺放到我手里,笑着说:“唐娘,今日我给你盛饭。”
我看着她拿起饭碗,踮着脚往锅里盛米饭,动作虽然还有些笨拙,却十分认真。
许清和站在旁边,见她盛得太满,忍不住提醒:“小满,少盛些,唐娘吃不完。”
小满却摇头。
“唐娘以前总怕我饿着,如今我也怕她饿着。”
她说完,将盛得满满的饭碗递给我。
我接过碗,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小满才两岁,第一次从我手里接过半块芝麻饼。
那时候我哪里想得到,自己后来会陪着她长大,又在离开秦府以后,还能继续看着她一天天长高。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忍不住笑起来。
“你这孩子,盛这么多,待会儿我若吃不完,可得让你帮忙。”
小满立刻拍着胸口答应。
许清和听得也笑了。
窗外传来街市上叫卖粽子的声音,院里的石榴树结了几个青果,厨房灶上还炖着一锅肉汤,香气慢慢飘出来。
我将那只旧木勺放在桌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自己最爱吃的肉。
小满见状,立刻给许清和也夹了一块。
三个人坐在院里,边吃边说笑,直到午后的阳光落在桌上,秦绍衡才提着新买的果子走进门来。
他看见我们吃得热闹,笑着问:“还有我的饭吗?”
小满立刻跑进厨房,端出早已备好的那一份。
“有!唐娘说了,今日人人都有。”
我笑着让秦绍衡坐下,又给每个人添了半碗汤。
这顿饭吃得很慢。
小满一边吃,一边讲起先生今日教的新字,许清和听得认真,偶尔还要纠正她写错的笔画。秦绍衡则坐在旁边剥果子,剥好后放进小满碗里,惹得她直说已经吃不下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小小一张饭桌,竟比秦府那间宽敞的正厅还要热闹。
等大家吃完,小满主动收拾碗筷,许清和帮着擦桌子,秦绍衡则去厨房添水。
我坐在窗边,喝完最后半碗汤,慢慢将碗放下。
往后日子大概还会有许多麻烦。
小满会长大,会读书,会有自己的心思,许清和与秦绍衡也难免有照顾不周的时候。
可如今她已经敢说自己想吃什么、想去哪里,也知道大人偶尔意见不同,并不会因此少疼她半分。
我望着院里忙碌的三个人,忽然想起小满当年在秦府追着马车喊的那句话。
她让我记得吃饭。
我如今记得很好。
每日三顿,按时开火,想吃什么便做什么。
午后秦绍衡带着小满去看龙舟,许清和也要回铺子里照看生意。小满临走前又跑来抱我,约好过几日还要来住一晚。
我答应了,顺手往她怀里塞了两块甜糕。
等他们走后,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将碗筷洗净,锅里的剩菜收好,又把小满送来的新招牌扶正了些。
晚饭时分,街口卖豆腐的老伯敲响院门,问我今日还有没有热饭。
我笑着招呼他进来,重新点起炉火,将早晨炖好的肉汤舀进锅里。
“有的,您先坐。饭马上就好。”
窗外天色渐暗,灶火却烧得正旺。
我盛好两碗热饭,一碗端给老伯,另一碗留给自己,坐下来趁热吃了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