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十一点四十,老马把车开回场站。
他熄了火,没下车,先数投币箱。
今晚最后一班,江边站上来两个人,终点站下去两个。他数过,两个人,四块钱。
箱子里躺着五块。
多出一枚硬币。
一枚旧的一元,牡丹花那版,边上磨得发亮。
他把硬币拿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凉的。
车厢里没人了。最后一排空着,座位上有一道压痕,像有人刚坐过。
他下了车,锁上门,往调度室走。
值班的小赵正在看手机。
“今晚7路,最后一班,几个人?”老马问。
“两个。”小赵说,“江边站上两个,终点站下两个。”
“监控呢。”
“你自己看。”
老马点开监控,拖到十一点零五分,江边站。
车门开了,上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中间。
车开出去。画面里,最后一排,多了一个人。
一个老头,穿蓝布衫,戴一顶旧帽子,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张票。
老马把画面放大。
老头的脸很模糊,像隔了一层雾。
他往后拖。十一点二十,终点站,车门开,两个人下去。
最后一排,那个老头还在。
车开回场站,画面黑了。
“这人是谁?”老马问。
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
“没见过。”他说,“可能是逃票的。”
老马没说话。
他把那枚旧硬币揣进口袋里,走出调度室。
夜里风很凉,吹得他脖子一缩。
二
第二天晚上,老马提前半小时到了场站。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敲了敲轮胎,检查了刹车。
十点五十,他发车。
车开到江边站,十一点零五分。
车门开了,上来三个人。
老马盯着后视镜。
最后一排,空着。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空。
车开过江边弯道,江水在左边,黑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腥味。
十一点二十,终点站,人都下去了。
他把车开回场站,熄火,数投币箱。
又多出一枚。
一模一样的旧一元,牡丹花那版,边上磨得发亮。
老马捏着硬币,手指有点抖。
他打开监控,拖到十一点零五分。
江边站,上来三个人。
画面里,最后一排,又坐着那个老头。
蓝布衫,旧帽子,手里捏着一张票。
老马把画面停住,放大。
票是旧的,纸票,边角卷着,上面印着“7路”,下面有一行小字,看不清。
他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
照片发给小赵。
小赵回得很快:“这票早停用了,三年前就改刷卡了。”
老马盯着那行字。
三年前。
他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7路车在江边弯道出过事。一辆车翻进江里,死了三个人,里面有一个售票员,姓陈,六十多岁。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锁上车门,往家走。
家里的灯黑着。女儿在外地读大学,房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烧了壶水,泡了碗面,坐在桌边吃。
面有点坨了。
他吃了一半,手机响了。
女儿。
“爸,周末我不回来了,社团有活动。”
“嗯。”
“你夜班,别太晚睡。”
“嗯。”
电话挂了。
他把剩下的面倒进水槽,碗洗干净,倒扣在台面上。
三
第三天晚上,老马没直接发车。
他先去了调度室,找老李。
老李六十多了,在场站干了三十年,什么都知道。
“三年前7路那事,”老马问,“售票员叫什么?”
“陈有福。”老李说,“六十三,干了半辈子售票员。”
“车上死了几个人?”
“三个。”老李掰着手指头,“司机、售票员,还有一个乘客。”
“乘客是谁?”
老李顿了顿。
“一个小孩。七岁,男孩,藏在最后一排,没人看见他上车。”
老马的手僵住了。
“那孩子叫什么?”
“不知道。”老李说,“没人来认。登报登了一个月,没人来。”
老马没说话。
他走出调度室,点了一根烟。
烟抽了一半,他把烟头踩灭,上了车。
十一点零五分,江边站。
车门开了,上来一个人。
老马盯着后视镜。
最后一排,那个老头又在。
蓝布衫,旧帽子,手里捏着一张票。
老马把车开得很慢。
开过江边弯道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老头转过头,看着窗外。
江水黑的,风很大。
老马把车开到终点站,乘客都下去了。
他没熄火。
他站起来,往车厢后面走。
最后一排,空着。
座位上有一道压痕。
他蹲下来,伸手往座位底下摸。
摸到一样东西。
圆的,凉的。
他拿出来,是一枚弹珠,玻璃的,里面有一条蓝色的纹。
弹珠上刻着一个字,很小。
他凑近看。
“福。”
老马捏着弹珠,站了很久。
车厢里很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四
第四天晚上,老马照常发车。
十点五十,车开出场站。车厢里空着,座位凉的,车灯照着前面的路。
十一点零五分,江边站。
车门开了,上来一个人。
是个女的,三十多岁,穿一件白大褂,外面套着棉袄,手里拎着个布包。
老马认得她。她叫阿芬,区医院的护士,上夜班,每天夜里坐这班车回家。
阿芬坐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放下布包,搓了搓手。
“马师傅,”她说,“今天冷。”
“嗯。”老马说。
车开出去。老马看了一眼后视镜。
最后一排,那个老头在。
蓝布衫,旧帽子,手里捏着一张票。
老马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车开过江边弯道。江水在左边,黑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阿芬忽然往后看了一眼。
“马师傅,”她说,“最后一排那个大爷,你认识吗?”
老马的心跳了一下。
“你也看见他了?”他问。
“天天坐这班车,天天都看见他。”阿芬说,“这几天夜里,他都在。”
老马没说话。
“他不下车。”阿芬说,“这几天夜里,车到终点站,人都下去了,他还坐着。我就没见他下过车。”
老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老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他像在等人。”阿芬说。
“等谁?”
“不知道。”阿芬说,“有天夜里,我坐他前面一排,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车门,像在等人下车。”
车厢里静下来。
车开过一个路口,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手里那张票,”阿芬说,“我见过。旧的,纸票,边角都卷了。”
老马点了点头。
“我有回坐他前面,”阿芬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他跟你打招呼了?”老马问。
“点了下头。”阿芬说,“就一下。然后又去看窗外了。”
老马没说话。
“他那顶帽子,”阿芬说,“我认得。蓝布衫,旧帽子,场站的老售票员都这么穿。”
老马的手又紧了一下。
车开到弯道。老马松了油门,车慢下来。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老头站起来了。
他站得很慢,扶着前面的椅背,身子往车门那边探,看着车门。
像在等车门开,像在等一个人下车。
可车上早就没人了。
老马的脚踩在刹车上,没踩下去。
车开过了弯道。
老头又坐下了,靠回窗边,继续看着窗外。
老马看了一眼后视镜。
老头也正看着镜子。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
老头的眼睛很浑,像隔了一层雾。
老马把目光移开,看着前面的路。
路很直,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每次到弯道都要站起来。”阿芬说,“看一眼车门,再坐下。”
老马没说话。
“马师傅,”阿芬又说,“你别多想。夜班车上,什么人都有。”
“嗯。”老马说。
车到终点站,阿芬站起来,拎起布包。
“明天见,马师傅。”她说。
“明天见。”
阿芬下了车。
老马把车开回场站,熄火,没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
最后一排,空着。
座位上有一道压痕,像有人刚坐过。
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枚弹珠,又摸了摸那两枚旧硬币。
都凉的。
他下了车,锁上门,往家走。
夜里风很凉,吹得他脖子一缩。
他走到家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场站的方向。
场站的灯还亮着,一盏,昏黄的。
他进了家门,没开灯,坐在桌边,坐了很久。
他把那枚弹珠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玻璃的,里面一条蓝色的纹。
他盯着那条纹。
像一条小河。
他把弹珠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很静,只有路灯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又坐回桌边。
桌上还放着那两枚旧硬币。
他把硬币拿起来,一枚一枚看过去。
牡丹花那版,边上磨得发亮。
他把硬币放回去,关了灯,躺在床上。
他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辆车,最后一排,那个老头,还有车门。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表。
三点十分。
他起来喝了口水,又躺下。
水是凉的,喝下去,嗓子舒服了一点。
五
第二天早上,老马起了个大早,直接去了调度室。
调度室后面有一间小屋,堆着旧本子。三年前、五年前的出车记录,都在里面。
小赵正在值班,看见他进来,抬了一下头。
“马师傅,找什么?”
“找个旧本子。”老马说,“三年前的出车记录。”
“里屋,自己找。”小赵说,“灰大。”
老马推开里屋的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架子上摆满了本子,一本挨着一本,纸发黄,边角卷着。
他先抽出一本去年的,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灰落在手上,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找了半个小时,找到了三年前的那一本。
本子很厚,封面上的字褪了色。
他翻开,找到出事那天。
那一页上,字是老李写的,钢笔字,写得很慢。
“23:05,末班发车。司机:王建国。售票员:陈有福(顶班)。”
下面有一行备注,写得很挤,像是后加上去的,挤在页边上。
“发车前,陈有福在场站找儿子,没找到。”
老马的手停住了。
他把那一行字又读了一遍。
他往前翻了一页。
前一天的记录很平常,几行字,发车、收车,没什么备注。
他又翻回来,盯着出事那天那一页。
他往下看。
“乘客登记:江边站上2人,弯道前下2人。”
他盯着那两行字。
上2人,下2人。
不多不少。
可车翻进江里,捞上来三个人。
司机,售票员,还有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不在登记上。
他没买过票,没登记过名字,没人看见他上车。
他藏在最后一排。
他没下过车。
老马合上本子。
本子很沉,封面上的灰蹭到了他的手上。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一页拍了一张。
照片很糊,他又拍了一张。
他把本子放回架子,走了出来。
小赵还在看手机。
“找到了?”小赵问。
“嗯。”老马说。
“这本子,”老马说,“多久没人翻了?”
“三年了吧。”小赵说,“自从那事之后,没人再翻过。”
老马点了点头。
“马师傅,”小赵说,“你找它干什么?”
“没什么。”老马说,“看看。”
他走出调度室,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抽了一半,他把烟头踩灭。
他想起阿芬昨晚说的话。
他像在等人下车。
他想起监控里那个老头,手里捏着一张票。
票是旧的,纸票,边角卷着,上面印着“7路”。
他想起老李说的那张票根。
“小福,爸爸接你下车。”
老马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路过江边弯道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江水。
江水黑的,风很大。
他站了一会儿,骑上车,走了。
六
那天白天,老马没睡。
他去了老李家。老李住在场站后面的平房里,门口种着两棵枣树。
老马敲了敲门。
门开了,老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茶缸。
“老马?”老李说,“你怎么来了。”
“找你问点事。”老马说。
老李让他进屋。
屋里很暖,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的。
“陈有福有个儿子?”老马问。
老李给他倒了杯茶,茶很烫,他捧着杯子,没喝。
“有。”老李说,“七岁,叫陈小福。皮得很,整天跟在他爸屁股后面跑。”
“出事那天呢?”
“那天本来不是陈有福的班。”老李说,“他替人顶班。”
“他儿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偷偷溜上车,藏在最后一排,想跟他爸一起跑一趟。”
“没人发现?”
“谁能想到。”老李说,“车翻进江里,捞上来三个人。”
“司机,售票员,还有那个小孩。登报一个月,没人来认。”
“他妈早就没了,家里就他们爷俩。”
老马把杯子放在桌上。
“那张票呢?”他问,“监控里他手里那张票。”
老李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不过我记得一件事。”
“出事前一天,陈有福跟我说,他儿子攒了一枚弹珠,玻璃的,里面有条蓝色的纹。”
“他说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老马的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弹珠。
凉的,圆的。
“还有。”老李说,“陈有福死后,场站给他办了后事。遗物里有一张旧车票,票根背面写着一行字。”
“什么字?”
老李想了想。
“‘小福,爸爸接你下车。’”
老马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那孩子,”他问,“葬在哪儿?”
“江边。”老李说,“就那个弯道下面,立了个小碑,没名字,只刻了一个‘福’字。”
老马骑上电动车,去了江边。
弯道下面有一块小碑,矮矮的,藏在草里。
碑上刻着一个字。
“福。”
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花已经干了。
老马蹲下来,看了很久。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弹珠,又摸了摸那两枚旧硬币。
都凉的。
七
天黑下来的时候,老马骑着电动车去了江边站。
站牌底下,放着一束白菊,花已经干了。
他蹲下来,把白菊拿起来。
白菊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很旧,被雨淋过,字迹晕开了。
他凑近路灯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爸爸,我在这儿。”
老马盯着那行字。
他想起老李说的那个小孩。
七岁,男孩,藏在最后一排,没人看见他上车。
他想起陈有福。
六十三,售票员,干了半辈子。
他想起监控里那个老头,手里捏着一张票。
票上印着“7路”。
老马把纸折好,揣进口袋。
他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夜里风很凉,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
女儿。
“爸,我改主意了,周末回来。”
“嗯。”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他说,“你回来就行。”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爸,”女儿说,“你声音不对。夜班出什么事了?”
“没事。”老马说。
“你每次说没事,就是有事。”
老马没说话。
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又摸了摸那枚弹珠。
纸是方的,弹珠是圆的,一样凉。
“囡囡,”他说,“爸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小时候,”老马说,“是不是也藏过车最后一排。”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很久。
久到老马以为电话断了。
他看了看手机,通话还在计时。
“爸,”女儿的声音很轻,“你怎么知道。”
老马的手僵住了。
“我七岁那年,”女儿说,“有天晚上,你跑夜班,我一个人在家害怕,就偷偷溜上你的车,藏在最后一排,想跟你跑一趟。”
“你睡着了。”老马说。
“我睡着了。”女儿说,“到场站你才发现我,把我背回家。爸,你背了我一路,我记得你背上的汗味。”
老马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很厚,指节粗。
“爸,”女儿说,“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事。”老马说,“你周末回来就行。”
“嗯。”
“爸,”女儿又说,“那天夜里,你背我回家的时候,我没睡着。”
老马愣住了。
“我听见你喘气。”女儿说,“听见你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场站的灯很暗,你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老马想起来了。
那天夜里,他背着女儿,一步一步往家走。女儿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呼吸喷在他耳朵后面,热的。
“爸,”女儿说,“你还记得吗。”
“记得。”老马说。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拿出来,铺平,放在桌上。
纸很旧,边角卷着,字晕开了,只剩那一行还能认出来。
他盯着看了很久,把弹珠放在纸旁边。
弹珠是圆的,纸是方的,一样凉。
窗外天黑透了,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传上来,又下去了。
他把弹珠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放在手心。
凉的,圆的,里面那条蓝色的纹,像一条小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
楼下很静,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又坐回桌边。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爸爸,我在这儿。”
他把纸折好,揣进口袋。
纸很旧,边角卷着,字晕开了。
他摸了摸口袋,纸在里面,弹珠也在里面。
八
第五天晚上,老马照常发车。
十一点零五分,江边站。
车门开了,没人上车。
老马看了一眼后视镜。
最后一排,那个老头在。
蓝布衫,旧帽子,手里捏着一张票。
老马把车开出去,开得很稳。
开过江边弯道的时候,他松了一只手,从仪表盘上拿起那枚弹珠,放在方向盘旁边。
车开过去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老头不见了。
最后一排空着,座位上的压痕也没了。
老马把车开到终点站,乘客下去,他把车开回场站,熄火,数投币箱。
不多不少。
他下了车,锁上门,往调度室走。
小赵正在看手机。
“今晚没多出硬币?”小赵问。
“没有。”老马说。
他走出场站,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路过江边站的时候,他停下来。
站牌底下,那束白菊还在。
他把弹珠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白菊旁边。
然后他按了一下电动车的喇叭。
喇叭声很短,在夜里散开,江水那边没有回音。
他骑上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