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棺这行,在我们这儿叫八仙。
八个人,一根龙杠,一口棺材,从河埠头抬到后山。行规三条:不许落地,不许回头,不许问轻重。
我叔叔赵德顺抬了三十年。他那根杠子,杉木的,油亮,被肩膀磨出一道浅槽,槽里有他三十年的汗。
三年前他从部队把我接回来那天,在饭桌上说过一句话。
“九斤,八仙缺一,就得从活人里补。补进去的那个,抬完这一趟,就算八仙的人了。”
我说这话什么意思。
他啃了一口骨头,骨头渣在牙上响。“意思是你别想着来。”
今年入秋,他从山上滚下来,摔断了右腿。
那天雨大。他从半山被人背回来,人靠在门板上,右腿上那道口子翻着肉,白生生的,从膝盖底下一直豁到脚踝。骨头没破皮,皮底下鼓起来一块,像塞了个拳头。
赤脚医生来看了,说接不了,得送县里。
叔叔靠在门板上,抬头看我。
“九斤。”
“嗯。”
“明天那趟,你替我。”
我把草席往他脚下拉了拉。
“你腿这样,还想着抬棺。”
“不是我想。”他伸手攥我的手腕,手凉,“是位置不能空。”
“八个人,少一个,另一只手补上不就完了。”
“补不上。”他松开手,往草席上一靠,“八仙缺一,缺的那个得是亲戚。这规矩你不知道。”
我知道。乡下抬棺,八个人里头必须有一个是死者的本家亲戚。不是亲戚的八个,叫“野八仙”,不吉利。
“我不是向家的亲戚。”
“向家的媳妇姓柳。”叔叔闭着眼,“柳家的老姑奶奶,是你奶奶的姑。算下来,这一趟该我去。”
我没话了。
屋外的雨打在瓦上,一声一声。叔叔的呼吸粗,像风从破麻袋里过。
“九斤。”他又叫了一声。
“嗯。”
“抬的时候记住三条。不落地,不回头,不问轻重。”
“记住了。”
“还有一条。”他的眼睛睁开,眼白上全是血丝,“棺材里叫你名字,不许应。”
我看着他。
“应了会怎样。”
他没答。他把脸转向墙,肩膀起伏了两下。
“你三年前就该知道了。”
三年前的事,我记不全。
那年我在部队当到第五年,期满,退下来。叔叔从老家来接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站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编织袋,袋里是我奶奶做的腌菜。
他见了我的第一句话是:“瘦了。”
第二句是:“跟我回去,家里缺人。”
回去的第二天,我发了一场高烧。四十度,烧了两天两夜,中间醒过一次,看见屋顶的瓦缝里漏光。叔叔坐在床边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落。
后来我好了。好了以后,码头上的活儿干不了——我一到河边就喘不上气,胸口闷得像压着一块湿棉花。叔叔说这是发烧伤了肺,让我别去水边,改开货车。
我开了三年货车。
从县里拉水泥到镇上,一趟七十块。过石桥的时候我不开窗,不看水。我以为是肺上的毛病。
起棺定在寅时三刻。
寅时天亮不了,河面上浮着一层白,白里透一点灰。河埠头的青石板上全是水,踩上去打滑。
八仙到了七个人。何老栓是头杠,六十多,八字眉,脸上一年四季挂着一层油汗。罗三、麻六、贺老五、向老六、狗子,还有一个哑巴,村里人都叫他老闷。
我最后一个到。
何老栓看见我,眉毛往下一压。
“赵九斤。”
“来替叔叔。”
“你抬过没有。”
“没有。”
他把手里那捆麻绳往上提了提,绳子上的水甩到地上。
“不会抬不要紧。会听话。”
棺材停在河埠头架子上。
杉木的,薄板,泡了三天,木头涨起来,棺材缝里往外浸水。棺材上头搭了一块塑料布,布上积着雨水,一汪。
棺材前跪着一个男人,向家的老二,死者的男人。他手里打一面白幡,幡上墨迹没干,被雨泡开,“柳”字化成一个黑团。
“起——肩——”
何老栓喊号。八个人一齐把杠子顶上肩。
杠子压下来的那一瞬,我的膝盖沉了一下。
重。
不是一般的重。我扛过水泥,一包一百斤,八包摞在背上走过跳板。这个重量不一样。这个重量是“坠”的,往下沉,往地里钻,肩上的木头陷进肉里,一压到底。我听见自己的肩胛骨“喀”了一声。
罗三在我前面,回头骂了一句:“他娘的,泡了三天,水都吃进骨头里了。”
“闭嘴。”何老栓在前面喊,“走。”
我们往山上走。
河埠头到后山,三公里。前一段是河堤,中间过石桥,后一段全是上坡,坡上铺着碎石子,湿的,脚下打滑。
棺材一路滴水。
我以为那是棺材板里浸的水。走了半里,滴的水还是新的,温的,滴在我后颈窝里,热,顺着脊梁沟往下流。
“何叔。”我说。
“什么事。”
“棺材里在滴水。”
“泡了三天,不滴水滴什么。”他在前头喘,“别说话,走。”
我把嘴闭上。
肩膀上的杠子压得沉,脚底下石子响。天一点点亮,白雾从河面上升起来,把路边的树泡成一团一团的影。
上桥的时候,何老栓喊了一声:“过桥,闭口。”
八个人都不说话。
石桥是老桥,青石拱,两边没栏杆。桥面窄,八个人排成一队走。桥底下是河,河面上浮着水草,水草不动,像铺了一层绿毡。
走到桥中央,棺材里传来一声响。
“咚。”
我的脚下一软。
“咚。”
一声一声,中间隔了两下心跳的工夫。
“咚。”
三下。不敲了。
桥那头,何老栓的脚停了半拍,又走。
罗三的肩膀在抖。我一抬头,看见他后背的汗把褂子浸透了一大片,湿的形状像一双手按在背上。
下了桥,麻六开口了。
“何叔,刚才那是什么。”
“木头涨了。”何老栓说,“棺材板受潮,涨,自然响。”
“棺材板涨是这么响的?”
“你抬过多少趟。”
“……三十多趟。”
“三十多趟的你,还问这个。”
麻六不说话了。
坡开始陡。碎石在脚下滑,一步一陷。我们走成“之”字,前头的人往左,后头的人跟着左。
走到半山腰那片杉树林,棺材变轻了。
我先是以为肩上麻了,麻了就不觉得沉。我又走了二十步,觉出不对。
轻,是真的轻。杠子往上一挑,我得往下压,才压得住。
“何叔。”
“说。”
“轻了。”
前头七个人的步子同时慢下来。
“别管轻重。”何老栓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在雾里,“走。”
“何叔,真的轻了。”
“我说了,别管轻重。”他喘了一口气,“九斤,你叔叔没教你这句话?”
教了。不落地,不回头,不问轻重。
我把嘴闭上。
棺材越来越轻。
轻到后头,杠子往上飘,像挑着一只空篮子。我一只手都能扶住。狗子在我前面哭出声了,抽抽搭搭的,压着不敢放大。
“狗子。”何老栓说。
“何叔,我怕。”
“怕就闭嘴。”
“棺材……棺材里没东西了。”
“闭嘴!”
狗子的哭声一停。
雾里传来一点声音。不是敲板。是刮。指甲从棺材板的内侧往外刮,一下一下,慢,拖着。
刮到第三下,棺材里有人说话。
“赵九斤。”
我的脚停了。
声音不高,女人的声音,沙的,像砂纸擦在木头上。
“赵九斤。”
何老栓在前头喊:“九斤!走!”
“赵九斤。”棺材里又说,“你三年前答应过。”
我把杠子往上一顶。
“我没答应过。”
“你答应了。”棺材里的声音往这边偏,像有人贴着棺材板在听,“你趴在渡口的石头上,你说,我跟你走。”
我的手心出汗,杠子在掌心打滑。
何老栓在前面喊起了号子。
“嘿——哟——”
八个人接了:“嘿——哟——”
“上坡——脚稳——”
“脚稳——”
“肩上——莫停——”
“莫停——”
号子一起,棺材里的声音就散了。散得干净,像雾被风推了一下。
我跟着号子走,一步一喘。杉树林里的雾越来越厚,树枝从雾里伸出来,湿的,黑的,横在头顶。走了有半里,我看见一片红。
树杈上挂着红布条,一条一条,挂了满树。布条泡了水,颜色发暗,成了暗褐。
“这是什么。”我问。
“河上送的。”罗三在我前头喘,“每年送一个上去,挂一条。”
“送上去做什么。”
“压堤。”
我把杠子往上一顶,肩膀换了个姿势。
“什么堤。”
“后山的堤。”罗三说,“你看不见,在山肚子里。”
何老栓在前面咳了一声。
罗三不说了。
我数了一下,自己的步子在数:一、二、三、四。数到四十七,棺材里又响了一声。
不是敲。
是笑。
女人的笑,闷在木头里,一声一声地往外顶,分不清是笑还是喘。
“不许应。”何老栓在前面吼,“谁应一声,谁填位!”
“何叔。”狗子在最后面,“我肩上……我肩上有人按。”
“闭嘴。”
“真的按着了,往下按,我压不住——”
“闭嘴!”
“啊——”
狗子的声音断在半空。
我回头。
后头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麻六,一个向老六。狗子没了。老闷也没了。
“何叔!”我喊。
“走。”
“后头少了两个。”
“走!”何老栓的声音发抖,“九斤,你听我一句,走。到了山顶再说话。”
我咬着牙往上走。
杠子更轻了。
不是轻,是空。肩上那根木头像是没挂东西,可它还压在肉上,压着的地方发沉,发烫。我抬头看杠子,杠子弯着,弯成一张弓——它在受重。
重量在,东西不在。
“何叔。”
“别说了。”
“杠子是弯的。”
前头七个人都不说话。
“杠子是弯的!”我吼了一声,“我们在抬什么!”
何老栓停了。
八个人的脚一齐停。棺材悬在半空,杠子压在八个肩膀上,弯成一张弓,弓弦绷紧,木头发出“吱”的细响。
雾里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每个人喘气。四种喘气声:我的,何老栓的,罗三的,还有一个人吃不上气的拉风箱声。
四种。
八个人,四种喘气。
我慢慢抬头。
前面三个人,何老栓、罗三、麻六。
我后面,没有人。杠子从我的肩膀往后延伸,延伸进雾里,末梢下压,像被什么东西抓着往下拽。
“别回头。”
何老栓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抖,低。
“九斤,你回头了。”
我把头低下去。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后头没人。”
雾里静了一阵。
“本来就没有。”何老栓说。
“起棺的时候八个人。”
“起棺的时候是七个人。”他说,“你自己数的八。”
我想起河埠头。我想起老闷把烟递给我,我接了,烟卷上有他的牙印。八个人,我数过两遍。
“现在还有几个。”我说。
“别数人。”何老栓的声音忽然提起来,硬得像铁,“抬棺不许数人!谁数人,谁填位!”
我把嘴闭上。
“继续走。”他说,“三抬之内到山顶。三抬,走着数。”
“嘿——哟——”
号子重新起来,声音薄了一层。
我们往上走。
雾里开始有东西。
地面上是碎石子,碎石子里夹着水。水不是雨水,是热的水,踩进去,鞋帮里灌一股温。我把脚抽出来,鞋面上浮着一层白,像洗衣裳的皂沫。
路两边的树上有水,往下滴。滴在我脸上,我抬手一抹,掌心一层滑腻,带着一股河泥的腥,腥里头有铁锈的味。
“何叔。”罗三忽然说,“三年前那趟,是往哪儿抬的?”
“闭嘴。”
“三年前那趟,抬的是谁?”
“罗三。”
“我记得抬的是赵家。”罗三的声音在抖,抖得往上飘,“赵家的棺材,八个人,抬到半山就剩七个人。少的那一个——”
“罗三!”
“少的那一个——”罗三的脚停了,整个队形一乱,杠子往下一沉,“少的那一个,是赵九斤。”
我的肩膀一沉,差点跪下。
何老栓回手一把抓住我的腰带,把我提起来。
“站住。”
“何叔。”我说,“三年前我在部队。”
何老栓没说话。
“三年前我在部队。我退伍,我叔叔来接我,我发了一场烧。”我说,“我记不全那场烧,但我记得我在部队——”
“九斤。”何老栓说,“上山。”
“三年前我在渡口待过没有。”
“上山。”
“何叔!”
“你要问,等把棺材抬到台上再问!”他放开我的腰带,喘,“现在你要是在山路上乱开口,这趟抬不完,我们一个也下不去。”
我闭了嘴。
路到山顶,坡突然平了。
山顶是一块空地。空地上砌着一个石台,石台两米见方,四边各有一道凹槽。凹槽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水草。
石台后面是一面山壁。
山壁上凿了八个坑,八个坑里各插一根粗桩,桩上缠着绳,绳上挂着铜铃。铜铃不响。
“落材——”
何老栓把杠子一压,八个人把棺材抬到石台上,杠子从肩头抽出来,棺材落到石台上,“咚”一声。
那一声闷,闷得往下坠。
棺材落到石台上,石台下面是空的,声音从石缝里往下走,走了老半天才回来。
我坐在地上喘。
喘够了,抬头数人。
何老栓,罗三,麻六,向老六,贺老五。五个。加上我,六个。
狗子不见了。老闷,从一开始就没在。
“何叔。”我说,“人少了。”
何老栓蹲在石台边上,手里攥着烟,烟没点着火。他看着石台下的水。
“这趟本来只有六个人。”他说。
“我数过。”
“你数的那个数,是棺材里的数。”他把烟掐了,扔进水里,“棺材里要六个人来抬,才抬得动。你数到八,是因为你把里头两个数成外头了。”
我站起来。
“三年前。”
“三年前你淹死在渡口。”何老栓站起来,个子矮,肩膀塌,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那天你从部队回来,叔叔去接你,路上在渡口停了一脚。你要洗手,蹲下去,滑了。”
“我叔叔说我在部队。”
“你叔叔跟我说,他把你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你还趴在那块石头上,嘴里冒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我跟你走。”
山风从山背后卷过来,把石台边的水草吹得贴在水面上。
“三年前那趟丧,抬的是你。”何老栓说,“八仙缺一,你叔叔把你填了进去。填了位,你就不算死透,能走能说,能开货车。可你过不了水,你自己知道。”
我抬手看自己的手。
手指发白,指缝里嵌着湿的泥沙,指甲盖底下是青的。
我三年没敢下水。
“现在呢。”我说。
“现在这趟抬完了,位就补满了。”何老栓把石壁上的铜铃扯了一下,铃铛哑,“你叔叔摔断腿,是他欠着。他拿腿抵了一趟。”
“抵了还要我上来。”
“抵的是他要死的那一趟。”何老栓说,“你这趟,是还他自己。”
石台上的棺材,动了。
不是滑,是鼓。棺材四面的板一齐往外鼓,鼓一下,回一下,像有个东西在里面憋气。
“开棺。”何老栓说。
“开棺做什么。”
“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湿了,摊在手里软塌塌的,上面一个红印,两行墨字:
“落台开验,见货落名。”
“见货落名。”
“货在,名就落。”何老栓把纸叠起来,塞回怀里,“货不在,名就落到抬的人身上。”
撬棍插进棺盖缝里。铁锈和木屑往下掉,掉进棺盖上的积水里,咕一声沉了。
“按规矩。”何老栓说,“七个抬的,退七步。验的一个人上前。”
“怎么只有五个人退。”我说。
“五个人退五步,剩两步,你叔叔给你垫了。”他把撬棍往下压,木头“喀”地叫了一声,“退。”
五个人往后退,退五步,站定。
我站在石台边,没动。
“九斤。”
“我验。”
何老栓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陷在皱纹里,眼白黄。
“好。”
棺盖翘起一道缝。缝里先出来一股气,温的,热的,扑在脸上,像有人站在你面前呵气。气里有铁锈,有河泥,有一点香灰的甜。
“掀。”
我和何老栓一齐把棺盖掀起来,往石台侧面一推。棺盖滑出去,“咣”一声砸在石头上,滚了两圈,停在山壁边。
棺材里是水。
满满一棺材的水,水面离棺沿两寸,平得像一块玻璃。水里浮着一件红嫁衣。
嫁衣的领口撑开着,袖子浮在水面上,两片,摊着。前襟一排盘扣,扣子是真的,铜的,锈了一圈。
“货呢。”我说。
何老栓看着那件嫁衣。
“货在水里。”
我伸手进去。
手一进水,我就知道不对。水是温的,三十七八度,跟人的血一个温度。我的手在里面泡着,泡了十秒,指头尖开始发麻,从指甲底下往骨头里麻。
“捞。”
我把嫁衣捞起来。
嫁衣轻。轻得可怕。泡了水还这么轻,说明它底下没有东西,一点都没有。
我把嫁衣摊在石台上。水从衣料里往下渗,渗出来的水是清的。
嫁衣的腰上有一圈深色,勒出来的,勒得发黑。腰带的位置,衣料被勒得往里凹,凹成两道折痕。折痕之间的距离,一个人腰的宽度。
“她是这么掉下去的。”何老栓说,“洗衣裳,腰带挂在石头上,人滑下去,腰带勒住,勒了三天。”
我把嫁衣翻过来。
里子上有字。
不是绣的,是水泡出来的,颜色浅褐,像被汗浸久的草纸。字歪歪扭扭,一行,从左往右:
“山里有八根桩。”
我抬头看山壁。
八个坑,八个。坑里插着桩,每根桩上缠着绳,绳上挂一只铜铃。
我数了一遍。
七根桩上有绳。第八个坑里,桩插着,绳断了,铜铃掉在坑底。
“第八根。”我说。
“第八根没栓东西。”何老栓走过来,站在石台边,背对着我。他的背在抖,“八十年了,八十年每年送一个上山,一根桩压一口棺。七根桩压着七口,第八个坑空了三年。”
“三年前空的。”
“三年前空。”他说,“空的那年,是你叔叔填的位置。”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的东西跳了一下。三年了,它一直在跳,跳得不重,像是在水下敲。
“八十年。”我说,“上面挂的红布条,树上一百多条。”
“那是送的次数。”何老栓说,“一年一回,一回一条。红布条不许断,断了一条,就有一个人要往回走。”
我抬头看山壁上的洞。
洞在山壁正中,离地一米,圆口,直径不到一尺,黑得彻底,看不见底。洞口周围的石头上有一圈水痕,水痕齐到我站着的位置。
“这个洞是干什么的。”
“往里倒。”
“倒什么。”
“货。”
我把嫁衣攥在手里。
“没货可倒。”
“有。”何老栓指着棺材,“水就是货。”
我走过去看。
棺材里的水往下走了一截。刚才满满一棺材,现在只剩一半。
水面下的棺底,有东西在动。
不是水在动。是棺底的木板在动,木纹一鼓一伏,像底下有呼吸。
我把头凑近水面。
水面上映出我的脸。
那张脸在水里没有表情,眼睛张着,瞳孔里有一片白。我抬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水里的那个没有抬手。
我退了一步。
“何叔。”
“看见什么了。”
“水里的我,不动。”
何老栓没回头。
“因为你三年前就该不动了。”他说,“你叔叔填的那个位,填的是你半个人。你现在能走,能说话,能吃饭。你的另一半在渡口的水里,泡着,三年。”
“所以我在水面上看不见自己动。”
“你看见的是你那半个人。”他说,“它一直在水里等你,等一趟丧把它抬回来。”
山风转了方向。
山壁上那七只铜铃一齐响了一声。七只,一个音,短,短得像被人捏住了。
“叮。”
铃声响完,山壁里传来声音。
“咚。”
石台底下的水跟着荡了一下。
“咚。”
一声,又一声,从山壁深处上来的,不是回声,是许多声音叠在一起。多的数不清,一起敲,一起停,中间的空当一模一样长。
“咚。”
“这是什么。”我说。
“压着的那些。”何老栓终于回过头。他脸上都是汗,汗从额头往眼睛上流,他不擦,“八十年,一口一口抬上山,一口一口压进山里。它们在里头敲。敲一回,问一回:第八根什么时候来。”
“它们问了三年前那次。”
“问过。”何老栓说,“三年前你叔叔把棺材抬上来,把你自己放进第八个坑,准备盖桩。结果坑里的桩没压下去。”
“为什么。”
“你叔叔跪在石台上,用肩膀顶着桩,顶了一夜,天亮了都没顶下去。”他说,“桩压不下去,坑不能空,你叔叔就说:位置记着,我拿我的腿抵。”
“所以他摔断了腿。”
“他自己砸的。”何老栓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那条路,“半山那棵杉树,他坐在树根上,拿杠子砸的。砸完自己走下坡,一边走一边喊人。”
我看着自己的手。
“现在呢。”
“现在你要么把水倒了,让第八个坑盖上桩。”何老栓往山壁那边抬了抬下巴,“要么你自己躺进去。”
“倒了会怎样。”
“倒了,第八根桩压上,你三年前那半个人就散了。散了,你也就是个活人。”他说,“可你叔叔欠的三年,得有人还。”
“还什么。”
“山里的水涨了三寸。”何老栓说,“你走了,水就退。”
山壁上那七只铜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七只。
第八个坑里的铜铃,从坑底自己升上来,停在一半的位置,晃,晃得铃舌一下一下打在铜壁上。
“叮。”
它在响。
何老栓的脸白了一层。
“它认人。”他说,“谁站得最近,它就叫谁的名字。”
“它在叫谁的名字。”我问。
何老栓抬眼看我,看了三秒,然后转过身,蹲下去,把杠子捡起来。
“它不说话。”他说,“它只响。”
“那怎么知道叫的是谁。”
“听声。”他把杠子往肩上一扛,“你听着有你的名字,就是在叫你。”
第八根桩压到一半,停住。
桩底下有东西顶着。何老栓用肩膀撞了两下,桩动了半寸,又停。
“差一截。”他说。
“差多少。”
“差一个人。”
他把杠子插进坑沿,往下撬。木头在他手里弯了,弹回来,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站稳。
我往洞里看。
洞里的水声停了。刚才还在流,一层一层往下走,越走越远。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
整座山安静下来。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点动静。轻,一下,一下,敲得不整齐。
然后,山壁里所有的敲板声一齐停了。
停了很久。久到罗三忍不住咳了一声,咳声在山壁上撞了两下,落下来。
接着,一声。
“咚。”
就一声,从洞里出来。
“它在合同。”何老栓说,“谁应,就谁的。”
罗三蹲下去,两手抱住后脑勺。
“何叔……”
“别应。”
“咚。”
第二声。
麻六的牙在打战。向老六靠着山壁坐下去,两条腿伸着,脚在石头上蹭。
“咚。”
第三声。
何老栓直起腰。他的脸在雾里泛灰,眼睛亮得反常。
“九斤。”
“嗯。”
“它敲三下,是数。”
“怎么数。”
“抬棺的六个,从后往前数,第三个。”
我数了一遍。
从后往前:我,贺老五,向老六,麻六,罗三,何老栓。
第三个。我。
“我听见我叔叔说过一句话。”我把手里的红嫁衣叠起来,一层一层,叠成方块。
“什么话。”
“他说,八仙缺一,就得从活人里补。”
“他说得对。”
“他还说,补进去的那个,抬完这一趟,就算八仙的人了。”
何老栓看着我,眼白里那点黄像被泡开。
“那你现在是不是八仙了。”
“你三年前就是。”
“那我抬我自己。”我说。
我把红嫁衣塞进怀里。
“九斤。”
“何叔,水得倒。”我走到石台边,蹲下去,“倒完,桩才压得下去。桩压下去,山里的水才退。”
“你知道倒了是倒什么。”
“倒我三年前那半个人。”
“倒了,你就只是个活人了。”他说,“你叔叔欠的三年,还在。”
我把手伸进棺材。
水凉了。刚才三十七度,现在只剩十度左右,凉得往骨头里钻。
我捧起一捧水,走到山壁前,往洞里倒。
“哗。”
水进了洞,没有落地声。水在洞里走,走了很久,走到我都忘了那捧水还没落,才隐约听见一点“叮”的响。
我又捧一捧。
再捧一捧。
一棺材的水,我捧了四十多捧,捧到最后,指甲缝里全是泥沙,掌心的肉被水泡得发白起皱。
最后一捧倒完,棺底还留了一层。
我脱了鞋,脱了外衣,把红嫁衣铺在棺底。嫁衣上的水还没干,铜扣子硌着我的后背。
我躺进去。
棺材底是温的。木头泡了三天,泡软了,后背一陷,陷进木头里,两侧的板贴着腰。
我躺平。棺材四壁高,从我这儿往上看,天是长方的一块,灰的。
何老栓站在边上,看着我。
“要不要盖。”
“盖。”
“你叔叔问起来,我说什么。”
“说我自己躺的。”
他把手放在棺盖上。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旧疤,疤上起了白皮。
“九斤。”
“嗯。”
“八仙不缺人。”
“我知道。”
棺盖往上提。就在这时候,我抬眼,看见上山的路口站着一个人。
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腿拖在泥里。手里一根杠子,杠子上挂着泥。
我叔叔。
他站在那儿,没有往前走。
“九斤。”
“叔。”
“抬完这一趟,你就是八仙了。”
“我知道。”
他把杠子往地上一插,插进泥里一寸。人跪下去,跪在泥里,断腿那侧的身子往一边歪。
“叔给你喊号。”
棺盖合上。
钉子四颗,一颗一颗往下打。第一颗钉进去,声音在棺材里炸开,缠着耳膜。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光没了。
棺材里剩一点余温,从脚底下往上走,走到胸口,停了。
外面的号子响起来。
“嘿——哟——”
我听见叔叔的嗓子,哑,破,一声比一声高,中间夹着呜呜的响。
“上坡——脚稳——”
“脚稳——”
“肩上——莫停——”
“莫停——”
杠子吃上力,棺材被抬起来。悬空的那一瞬,我往下一沉,沉到棺底,木板“吱”地叫。
棺材往前移动。石台在脚底下过去,然后是山路的落差,一颠,一颠,颠得我牙齿碰到一起。
我听见山壁里的声音。
“咚。”
第一下,从棺材底下的石台传上来。
“咚。”
第二下,从山肚子里传上来,闷,深,走得很远。
“咚。”
第三下,就在我耳朵边上。
我抬起手,在棺盖上敲了一下。
“咚。”
外面的号子停了。
停得突然。这声音落下去,山路上一个人也没吭。
接着,山壁里所有的敲板声一齐响起来。
八十年。八十口。一声一声,节拍一致,全都在应我。
我把手放回胸口。
现在一共八十一个。
我躺着,等第八十一个的节拍,跟前面的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