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补偿三炷香
阎王裁了我,补偿三炷香。
主簿将香递过来,说是让我回忆前世,不必太惦记单位。
我问,二十年工龄呢?
他说:“阴间不讲阳寿,别把活人的坏习惯带下来。”
裁员的第三天,阎王的轿子堵在了奈何桥。
前面是一个坚持要带着旧棺材投胎的老头,后面是一辆鬼魂接驳车。车里坐着七个哭嫁的姑娘,一个牵着狗的老妇,还有个抱着自己脑袋、说证件照片对不上脸的刀客。
轿夫抬了半个时辰,向前挪了六步。
阎王掀开帘子,看见我蹲在路边,正在给一只掉轮子的独轮车补轴。
“江回,怎么堵成这样?”
我把木楔敲进去,指了指桥头的新牌子。
全程自助,无须引魂。
红底金字,是他亲自写的。
“您问它。”我说。
阎王的脸沉下去。
轿子前面,老头忽然拍着棺材喊:“我这不是行李!这是我家!你们让我空着手去下一辈子,我住哪儿?”
后面的刀客听见,赶紧把脑袋往脖子上一按。
“那我这也不能托运吧?”
我手一顿,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事情得从那场裁员会说起。
黄泉三号引魂站,共七十二名鬼差,裁了六十九个。
我在名单上,排第三。
改革会上,阎王说从前一个鬼要经三次问询、四次核验,走上半日才能见着转生门。如今新造的自助往生轮,一刻便能认完一批,何必再养那么多人。
他抬起手,新轮在殿中缓缓展开,十二道铜门,一道比一道亮。
试演的二十名亡魂,衣冠整齐,文牒齐全,没有一人回头。
全部通过。
满殿鼓掌。
我举手问,想等亲人的去哪,姓名残缺的去哪,两份文牒绑在一起的,又去哪。
主簿笑着说,特殊个案,后续优化。
我说,引魂站一日接一千来位,至少四百位算特殊。
殿里便不笑了。
阎王看了我很久,说我守着旧站,眼界太窄。
以第五日为限,裁撤鬼差交回役籍,自行去候转生。手续办完可以先走,剩下的人办好工物交接,别再插手新站。
我将佩哨、通行符和铜印一件件放到桌上。
主簿翻出一张纸,让我在最后盖手印。
我看了两遍,没有盖。
那一栏写的是:自愿离任,工物账清,无后续异议。
他皱眉,问我为什么不能体面一些。
我把三炷香抽出一根,放到他案边。
“你先点着。”
“做什么?”
“回忆一下,刚才是谁让我走的。”
第二章 他们都不是特殊个案
我没有烧那两炷香。
在阴间熬了二十年差事,能换一张优先候转生的顺位签。签上定着快渡时辰,也连着总门的优先核验批次。我等了很久,这一回,排期总算落到了自己名字上。
我本来打算,交接完便走。
第一夜还没过,三号站外便来了一个姑娘。
她捧着号纸,看了半天,拦住路过的鬼差问,候念登记处挪到哪了。
年轻鬼差指向新往生轮,说不必再候,直接走。
姑娘摇头。
“我不是想赶紧投胎。我想等我妹妹。”
鬼差看了眼号纸上抄录的旧凭信息。
她死了四十七年,妹妹还活着。她原本住在后街的安魂坊,这回只是按新告示来换凭。入口收了旧凭,却只给她一张排号纸,坊门不认,她便回不去了。
候念处原先负责登记、核凭,再将人送回坊里。如今那张桌子撤走,新柜台上也没有这一项。
“那也不能一直站这儿。你往前走,别挡入口。”
姑娘攥着号纸,又问了一遍,去哪等。
后面的人已经催起来。
我将她领到老站侧边,掀开布帘,指了指尚未拆走的长凳。
“先坐。这张排号纸回不了坊,今夜先在交接屋歇着。”
她才松口气,捏住号纸的手却还在抖。眼泪掉下去,晕开一块墨。
她怕看不清号,去门边的发号台按了补领。新票从台下滑出来,号码变了,原来那张却没有作废。
一人,两号。
我捡起地上另一张弃票,问清姑娘的姓名、来处,连当年入站的日子也一起记下,压在旧案下。她将那两张号纸夹在一起,等能查原册时核对。
刚放好,站门口传来咣当一声。
那个抱头的刀客,把自己的脑袋装进了行李筐。
附属核验器照形发受理分牒,把筐里的头当作一位,又给站着的身体发了一张。两张都牵着他的命息,偏被分到了不同核验口。
他左手拿票,右手托头,懵了。
“我一个人,下辈子要分开长?”
我替他把两张分牒夹到一起,先领去仅剩的人工窗口。原牒记的是谁,须照原魂印核,不能看见多一张纸,便当真多一个鬼。
窗口后坐着小曹,才上差半年,面前已经叠了厚厚一摞。
他看见我,差点站起来。
“江哥,你能不能——”
主簿恰好从后面经过。
“交接期不要动用旧职权。出了岔子,谁负责?”
我将手收回来,只指了指那两张文牒。
“同一魂,拆成两号。先挂待核,别送进门前的召名册。回原册核准,合牒后再送。”
小曹点头,伸手去摸柜子,摸了个空。
旧册已经封箱,送去库里。
说是新轮上线,不该再留着旧物占地方。
那一夜,我沿着新站绕了三遍。
原来分往候念处、合牒房、失名堂的三条小路,全用木栏封住,路牌上统一钉着三个字。
请向前。
我站在栏前,听见背后有人小声问。
“可我不知道,前面是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第三章 效率先把凳子撤了
第二日清晨,桥上的队伍已经拐了两个弯。
老同事高姐来找我,肩上扛着拆下的号牌。
她从前负责合牒,急起来嗓门能隔着半条忘川叫人。此刻她把号牌放下,先问我,那张自愿离任签了没有。
“没有。”
“我也没签。”
她从袖里摸出一小包干果,往我掌心倒了一半。
阴间吃东西,吃的是人间供来的那点心意,不是肚子饿。每到栗子上市,高姐儿子便会供一包,她总要留着,慢慢分给相熟的鬼差。
新轮试行赶在秋后考核前。这一包,正是今年新供来的,却不怎么甜。
她盯着干果看了会儿,说可能孩子忙,买到了次货。
我没接这话,问她旧册封在哪里。
“轮库后头,连我的桌子一起。牌子写得好听,旧务归档,叫我看,就是腾地方摆庆功的花。”
我随她去看,半路碰见一列抬凳子的杂役。
站外原有三十七条长凳,等人的、认不清字的、走不动的,都能坐一会儿。
现在主簿要全撤。
理由是,设了座便有停留,有停留便拖慢通行。
杂役抬起最后一条时,上面还坐着那位等妹妹的姑娘。
两人一起使力,凳子连鬼晃了半尺。
姑娘吓得攥紧凳沿。
高姐把号牌往地上一戳,伸手按住。
“先让人下来!”
主簿过来时,脸上仍带着那副笑。
“高月,你已经不在这个岗位。老鬼差要配合,不要拿个人情绪影响整顿。”
高姐按着仍在晃的凳沿:“人还坐在上面。你先看一眼,再谈别的。”
“她可以去候转生。”
“她要等妹妹。”
“特殊个案登记。”
“登记完去哪?”
主簿不说话了。
他也没有地方可指。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统计板。上栏是已受理,下栏是今日通过,两个数竟一模一样。
有人从桥头被退回来,重新领号,已受理便加一,下面的通过数也跟着加。
同一个鬼,来回走三趟,便成了三次通过。往生轮真正接走多少,那块板没写。
我问了一句。
主簿将板子翻过去,说后面的数据还在汇总,让我少管闲事。
高姐要开口,我拉了她一下。
“先留这条凳子。我们把它搬到交接区,不占新站的路。”
交接区还归我们这批人使用,到第五日才清空。
主簿没找到不许放的由头,甩袖子走了。
我们把凳子搬回墙边。
姑娘慢慢坐下,向高姐道了声谢。
姑娘拿出号纸,想问新柜台,旧凭能不能先还。高姐陪她走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却又多一张排号纸。
小曹按上头的要求,将她补报进待核名册。核验的人没有来,号码倒先添齐了。
高姐站在凳前,忽然转身,把剩余干果全塞进我手里。
“我去找另外几个人。”
她走后,一辆烧来的纸轿车也被推到我面前。车主活着没开过车,儿子一次烧了三辆,他挑了最亮的这辆,坐上去,才发现不知该往哪儿走。
新路只许往前,前面堵住,他也跟着堵。
我先帮他把车推到路边,问要去哪。
“我想找个地方,先学会这个。”他拍拍车门,声音有些窘,“儿子说,这是好东西。”
我给他指向安魂坊外的空场,那里能暂放车,也不挡接引。他连声道谢,刚摸到车门,又回头问我,能不能把另外两辆让给别人。
“烧都烧了,不能都堵在这儿吧。”
我在弃纸上画清空场的位置,贴到他车窗。他低头看了两遍,才敢重新坐进去,试着把车往旁边移。
他想先问清去处,新站却连一个接这话的窗口也没留。
第四章 阎王也得排号
堵到第三日,阎王终于亲眼看见了。
他本是去新站参加揭牌,轿子从桥外过,恰好被那口旧棺材卡在当中。
我替独轮车补好轴,将车还给车主,才走到棺材前。
老头不肯松手。
他死后三百年,一直找不到原乡。活着时攒了半辈子钱,先给自己打一口棺,觉得只要有这件,到了哪都算有个落脚处。
新站说带不了。
他说那我先不去。
新站又让他别站着,向前走。
他推着棺车走到桥上,前头说不能带,后头又催他继续走。车轮一歪,横在两道队伍中间,再想转身,已经转不过去。
我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棺材可以先寄。给你存根,你什么时候想看,便回来找。”
“存哪?”
我指了指老站。
“先放交接区,守到有人正式接手,不会丢在外头。”
他看我腰间。
那里没有佩哨,也没有铜印。
我把双手摊开。
“是,我被裁了。但那间屋子,还得过两日才交。”
高姐正从桥另一侧赶来,听见这话,当场接了一句。
“我同你记。两份存根,你自己留一份。”
老头犹豫很久,终于肯把手松开一点。
我们没动他的棺材,让杂役推来平板车,由他自己看着装好。
桥面腾出了一条缝。
阎王的轿夫立刻抬轿向前,差点碰到旁边老妇牵着的狗。
我抬手拦住。
“先等一等。”
轿子里的声音冷下来。
“你在叫谁等?”
我指向桥另一端。
新轮退回的亡魂正往外走,入口还在往里放,两股队伍撞到一起。那条缝若只留给一乘轿,后面连退路都没有。
阎王掀开帘子。
他看清以后,没再命人硬挤,却也没有下轿。
主簿赶来,擦着额头,说是少数亡魂不懂流程,聚集不散,鬼差正在疏导。
我回头,看向那位老妇。
那位从接驳车下来的老妇将狗抱起来,狗脖上挂着一份小小的文牒。它死后不愿先走,在地府等了主人九年,今日才一同来问,能不能把往生次序排近一些。
小曹怕弄错,将他们列在待核里,请先到桥旁等。姑娘的凳子就在不远处,狗跳下来,在她脚边蹭了一下。她摸了摸它的头,又往旁边让了一点位置。
主簿方才看见了,此刻却像从不认得。
“人到这里,便得听安排。谁能为了这些小事,耽搁全站?”
老妇把狗抱紧,小声道:“那我们不占近的,按你们排。只告诉我,别又叫它一个等。”
阎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走下轿。
我侧身,给他让出看得见队伍的位置。
“这三天,都是这样的少数。”
第五章 先把活人找出来
阎王走到桥口,第一句话便让入口暂停放行。
主簿急忙说,停了,今日的通过数便报不上去。
“入口先停。轮内已经核准的逐位送完,不要强断,随后封轮查册。”
他没有说第三遍。
入口的铜栏缓缓落下,桥面终于不再往里添人。小曹从队尾钻出来,衣领被扯歪,一见我便把一叠票递过来。
“这些退了三回,还往一个口进。”
我只让他将票摊在桥边石墩上,没有越过他去动新站的核验台。
石墩上,刀客的两张分牒挨在一起,旁边是个孩子写错偏旁的姓名,再往后,三位亡魂等着问亲人的下落。
队边还有个年轻男人,衣领里藏着一小片暖色。
他不吵,只反复看桥上的时辰盘。
我问他,等什么。
“我说过了,我还得回去。”
“人人都想回去。”主簿皱眉。
男人没理他,指向自己的文牒。
折痕下面,压着一方很淡的朱印。
归阳待核。
我将纸展平,指尖一下收紧。
这不是已经死去的亡魂。他还同人间的身体连着。
他是今晨误入黄泉的生魂,寿籍未尽,原本该在归阳口核对后送返。新路牌全指向往生轮,他带着票一路问来,每个人都让他向前。
往生轮不收未结寿籍,又将他退回。
他走了三遍。
我看了一眼时辰盘。
距今晚归阳口闭合,只剩一炷香。
归阳须在阳籍还连着时,经那道门接回原身。生魂受不得挪魂术,离开专设的归阳道或护魂渡,系着原身的那一线便会断。
阎王能加急核准,却不能提起他,直接越过整条忘川。
阎王立即命人开旧归阳道,自己在文牒上加了核准印。
主簿答应了一声,转身才报,旧道两段护魂阵也随封道一并收了,阵钥在库里,还得叫原值守回来接续。
道门能推开,护魂阵却不能少一段。阎王盯着他,命人即刻取钥复阵,脸色比方才更冷。
男人听见一炷香,终于抓住了我的袖子。
“我醒不过来,会怎样?”
我看着他攥紧的手,将核准过的文牒递回去。
“现在还有路。跟我去码头。”
从这里赶旧归阳道,要先穿过外头四道还没散开的队。还得等护魂阵接续、原值守回来,谁也不敢说,一炷香内必能办好。
河上的先行渡却快。它沿河直达总门,归阳口就在总门东侧,不必再穿过黄泉大道。
先行渡每船只开二十个护魂位,各认一张实名签。今夜那班船已经排满,不能将两道命息,硬塞进同一个护位里。
我摸了摸胸口。
我的顺位签,就在里面。
二十年工龄,二十年接引,换来今夜的渡位。先行渡每月一班,我已经排了很久,原想将余下的交接办完,今夜就去总门候转生。
工龄异议已经留档,后续结算由高姐替我转一份。我连行李都收妥了,只等今夜这班船。
主簿也看见了那块签。
“江回,你别乱来。签一旦改名,今夜这班就不是你的了,不能再要回来。”
我将签拿出来,看向阎王。
“您能核准改一次名。让他先走。”
阎王没有立刻伸手。
“这一班错过了,补签也得候后面的空位。”
我盯着男人衣领里的暖色,抬手,将签推过去。
“他连下一班都等不了。”
第六章 这锅不能写成自愿
男人叫林岸。
阎王亲手换了签名,令码头立即核准最后一个渡位。
我和高姐从桥旁挤出去,给他开路。走到那口棺材边,老头看见我手里换了名的签,没问,先将平板车往旁边拉了一寸。
老妇也把狗抱起来,贴到栏边。
这些方才还被说成不懂流程的鬼,倒比谁都明白,眼前这人不能再等。
林岸上船时,回头问我,能不能替我捎句话。
我摇头。
“回去好好过,别再往这里跑。”
船上的引渡人验过归阳朱印,看了一眼渡口时辰盘。
“还赶得上,直送东口。”
林岸将文牒攥紧,他才收起跳板。
先行渡贴着河面去了,很快消失在灰白的雾里。
高姐站在我旁边,半晌才骂了一声。
“攒二十年,转眼就没了。”
我将手伸回衣襟,摸了个空,又停了一会儿,才放下。
“还有多少退回的?”我问。
“在站里能看见的,四百多。外头没清。”
我们回到桥口,阎王正听主簿报数。
今日已通行一千六百余,滞留亡魂不足百位,主要因个别老鬼差擅留候念、妨碍前行。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我把旧案下那张记录和夹存的号纸取来,又请小曹送来退号簿,一并摆到石墩上。
等妹妹的姑娘,一魂三号。刀客,一魂两牒。林岸,归阳待核,却被记作三次新入站。
我指着那行通行数。
“算进门,还是算投胎?”
“登记通过,也是通过。”
“同一个人退回来,你再给他一号,便多通过一位?”
主簿将嘴抿住。
高姐将几个老鬼差刚清点的名单摊开,报一个数,便将对应的那叠放到他手边。她嗓门大,桥前桥后都听得见。
四百三十六位,至少退回一次。
二百一十九位,有两张或更多的票。
这个数还没算全。
阎王拿起第一张,翻到第二张,脸上的神情渐渐变了。
主簿赶紧解释,试行难免有偏差,现在只需请江回临时负责,恢复熟悉流程的人员,亡魂很快便能疏通。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空白任事书,写了几行,双手递给我。
旧站遗留事务,由江回统筹善后。
我看着旧站两个字,笑了。
“原册是谁封的,路是谁堵的,候念处是谁撤的?”
“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
“刚才他说得回去,你答人人都想回去。他票上的归阳印,你看过没有?”
主簿脸上挂不住,转而看阎王。
我将任事书推回去,只问阎王一句。
“这里写旧站遗留。您也觉得,这些是我们留下的?”
第七章 写谁的名字
阎王没有接那张纸。
他转身问小曹,旧册封存以后,遇见错牒怎么核。
小曹看了一眼主簿。
“照新站要求,先让亡魂重新排号,等核验组统一处理。”
“核验组在哪?”
小曹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主簿答,方案报了,还未正式设立。
阎王让记事吏查收文簿。簿上没有那道增设申请。
主簿改了口,说原想等试行五日再报,先看留下的三个人能不能办完。人手一添,精简的成效便不好写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记事吏仍照原话记,笔没有停。
我想起改革会那日,阎王问过一次,为什么有些亡魂一年也过不去。主簿答,旧站拖沓,鬼差养得太多,人人都能问一句,反而没人做最后决定。
他说得有一半是真的。
旧站也有混日子的,有人嫌失名鬼麻烦,将票压在抽屉里几个月。二十年间,我不是没见过。
那些压着的票,本来就该一张张查清。如今桌子撤了、册子封了,旧问题还在,又添进新的。主簿却只指着门口,说他们不懂向前走。
阎王站了一会儿,从主簿手里抽回任事书,划掉了旧站遗留四字。
我还没动。
他抬眼看我。
“还有什么?”
“新轮按谁批的试行,封道按谁的命令,写上。”
主簿立刻喝住我。
“江回!”
我没有看他。
临时差事一接,若没有期限和明确职责,后头便都能推给我。林岸衣领里的那点暖色,这时还在我眼前晃。
再晚一点,那点暖色就得在这套漂亮的数里,算作自行放弃归阳。
阎王低头,将自己的名印盖到第一栏。
“新法是我准的。试演只看了顺利通过的二十人,你提到的那些,我没再核。”
他将纸交给随行的记事吏。
“记进今日处置。”
主簿的脸彻底沉下去。
阎王继续下令:旧册就地解封,候念与合牒通道恢复,未弄清去向的亡魂不得一律赶往转生门。
人手不够,先从别站调。
他说完,又看向我和高姐。
“你们若肯临时协助,另记工值,照实写职责。原先的离任交接,不夹在里面。”
高姐没立即点头,先伸手。
“我那张合牒桌,也搬回来。别叫大家趴着地核册。”
我拿过纸,将自己负责的事写清。
分路,核重复号,找未归的生魂。
仍按原限,第五日交接。
落笔时,我的手顿了顿,又添上一行。
协助期间,仍可按约离任,不视作放弃原有工龄。
阎王看完,点了头。
我这才接过临时铜印。
桥上,有人还在喊下一位,有人还在催别回头。
我拿起牌子,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三个字翻了过来。
高姐蘸着墨,在背面重新写。
先问去处。
第八章 叫过号不算送走了
旧册抬回来的时候,新轮里响起了第三遍叫号。
那位等妹妹的姑娘,忽然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她的影子被扯成三道,分别朝三扇铜门偏。
我一把扶住她,手却从肩头穿了半寸。
“别跟着叫声走,先站稳!”
她想答应,嘴唇一动,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她的声音。
小曹往门内一看,脸当即白了。
入口停了,轮内却还在处理那批被报作已经核准的分牒。刚取回的底表上,姑娘前后领的三份号,竟都勾了准入。
旧站的待核,是留到窗口另查;新表却把它接到了门前召名册。核验组没设,待核先被算成了核准。
新轮第三次叫名,会将登记过命息的亡魂牵到门前核验。前两遍,她没应,等着有人答候念处的事。
纸票已经退到外头,轮内的旧登记却没销。三道召名令同时循着命息找来,一魂,三处牵。
这还只是门前核验。她没同意投胎,连汤也没喝,竟已被扯得站不住。
阎王当即抬掌,一道黑金色的印压住门楣。三扇铜门不再转,姑娘的影子却仍绷在半空。
主簿急着说,把名字一并抹掉就好。
高姐猛地回头。
“抹哪个?原魂的,还是重复的?你抹错一道,她就少一段魂籍!”
阎王没有让他动。
“查原牒,我先镇住。”
他的印压住门楣,暂时截住了牵引,却不能顺手抹掉三处名字。登记与原魂印还缠在一起,得先查清哪一份是底,再退掉误挂的分牒。
我习惯性摸向腰间,手扑了个空。佩哨早交回去了,临时领的铜印只认核验,不替我叫停这片队伍。
高姐已经举起刚写好的路牌,重重敲在地上。
“退后!给查册的让地方!”
散在交接区的老鬼差,一个个赶了过来。
有人拦住仍要往前探的队伍,有人按名号分开积票,有人把刚抬回的旧箱揭开,伏在板凳上查。
旧册按年、按来处分卷,光知道她想等妹妹,找不出原牒。高姐一边揭封,一边让小曹把三张分牒分开放,先别再往姑娘身前凑。
姑娘还攥着我,声音已经散了。
“我叫……春……燕……”
三张号纸上的名字不全一样。原号纸泡花过,补报待核时,春又被抄成了舂,三份记录没能归到一处。
我忽然想起旧案下压着的那张纸。
第一夜,她还站在门外,清清楚楚说过自己的姓名和来处。我问入站日,她也答得出。那时随手留下的一笔,此刻比三张号纸都清楚。
后来报数,那张纸混进了桥口的核数簿。
高姐转身去找,刚迈开步,老妇怀里的狗便跳了下来。
它穿过人脚,跑到石墩边,扒住那只摊开的簿子,急急叫了两声。
它记得姑娘摸过自己,也闻得出那张纸上留下的命息。
高姐把簿子抱回来,我一页页翻,在第一夜的记录上按住了手。
方春燕,河柳镇。入站的年月日也记在背面。
高姐按年月、来处翻到对应的那卷,逐项核准,终于找出了原牒。
原牒只有一份,印记与姑娘的命息吻合。其余两份,都由这笔错误重复登记而来。
高姐将原牒展开,按住原魂印。小曹照她教的次序,先解掉两份重复分牒,再撤下误挂的待核召名,转记候念。
原牒没有删,轮上多牵的名字逐个退了。阎王随着每一次解牒,收住一扇门的力道。
最后那道影子回到姑娘脚下时,她腿一软,几乎坐进地里。
我和高姐一左一右托住,才将她扶回凳子。
她第一句话还是问:“那我妹妹来了,找得到我吗?”
高姐蹲下来,把原牒放在她掌心。
“名字记在候念册里。她来,先查这里。”
姑娘看了很久,才慢慢把手合上。
阎王仍站在门前,掌上的印没有收。
因为轮里还有十七位,也被报作已经通过。
第九章 先问完这一位
后半夜,没有人再报一千六百位的捷数。
阎王镇住往生轮,直到里面积着的待核文牒全部取出。能确认的当场确认,认不清的单独留下,绝不再发个新号,叫他们从头走一遍。
主簿还想将这叫作临时拥堵。
记事吏照着实际经过写,没有用他的词。
他伸手想拿回统计板,被阎王叫住。
“板留下。原来怎么计的,谁让这么计,逐项写。”
主簿终于不再解释少数个案。
到天快亮,桥面渐渐空了。
老妇同狗坐进候念区,没再堵着问谁能先走。我告诉她,往生去向不能凭亲疏私定,能做的是替他们留好各自的原牒,等都愿意走时,按实情说明,不必一个被赶去、一个还找不着门。
她听明白,点点头。
刀客也合好了头身两牒,临走抱着脑袋,朝高姐郑重行礼。
高姐差点抬手接过去。
“你先戴稳了。别谢完又少一号。”
他赶紧按回去,笑得牙都露了出来。
棺材老头没有急着走,坐在寄存的平板车边,看我们将他的原乡记进寻访册。
主簿方才还说这些无须人管,此刻却在旁边一笔笔写说明,写到第三页,手也有些抖。
第五日,原定交役籍的期限到了。
我们把最后一班临时差事交给调来的人,新站总算有了明确去处。
文牒齐全、本人无待办事项的,仍能走自助往生轮;需要核验、候念、寻名的,另设窗口,不能让亡魂只拿一张退票自己找答案。
高姐复任合牒房,她挑了两个年轻鬼差,先教他们认原魂印,再教退重复号。桌上留着三十七条长凳的去向,每一条搬到哪里,都能找。
六十九人没有全部回来。有的已经收拾好行李,也有人明确说,不想再做这份差事。
有的已经候了太久,拿到结清的工值便走;有的转到别站。该补的工龄和交接,都另册核清,不能再压在那张自愿离任后头。
主簿被停了这项职掌。虚报的通行数、封存的原册、误派的去向,连着他的批注一并查,没有被写成又一份旧站遗留。
阎王的揭牌也没办。
他重新审试行章程,原来亲批过的几项,每一项都附上了这次失误的记录。当班漏核的责任也照录,小曹自己写下那方没及时展开看清的归阳印,没有拿忙不过来将它盖掉。
阎王叫我去时,我以为又要发三炷香。
桌上却放着结算册,和一份调任书。
“留下管分路。”他说,“比从前高一阶。”
我没有先看调任书,将自己的工值一页页核完,签在实际领到的那一栏。
然后指了指那张空出来的顺位。
“林岸归去了么?”
阎王递来归阳口的回执。
已返,魂籍接回。
我看着那几个字,绷了两天的背,终于松下来。
他又递来一张签。
顺位资格照原工龄补发,已离港的渡期却回不来。近几班连着的优先核验批次早已定下,不能为补我一张签,再将另一个等候的人挤走。新签须候后面的空缺。
“最长一年。”他说,“这段误候,另记工值,不必以回岗来换。”
普通候转生的队更长。补签保留原工龄,等到有空位便先安排,已是目前较快的去处。
我把签收好。这一年,我并不想等。
可那时林岸只有一炷香。我将归阳回执折好,放进签袋,缓了片刻,还是收下了新的渡期安排。
调任书还在桌上,我没有拿。
“到期交接,写过的。”
阎王看了我一会儿,将纸收回。
我出门时,看见新窗口前排着几个人。小曹刚要喊下一位,高姐敲了一下桌子。
“先问完这位。”
第十章 这一次由我决定
候转生的这一年,我没再穿鬼差服。
补偿照领,能做的散活也照做。有人要补车轴,有人想将寄存的旧箱改个锁,我便接一件,做完算一件,不再一听临时缺人,就得守到最后。
起初很不习惯。
桥头一响哨,我总要下意识回头。有次走出半条街,才想起自己早已交了役籍,又慢慢走回去,接着把没修完的木轮磨平。
高姐来过几次。
她儿子新供的栗子到了,纸包里还夹着一张小条,写着少糖,娘的牙不好。
她看了半天,忽然骂自己糊涂。
上回那把不是次货,是孩子照她活着时的口味买的。阴间吃供物尝的是心意,她做鬼太久,竟连自己从前怕甜也忘了。
她给我分了一把。
这回我慢慢嚼了,确实有栗子的香,甜不甜,倒没那么要紧。
等妹妹的方春燕换到了靠窗的候念屋。窗对着入站的小路,来人先问姓名来处,她不必再站在最挤的地方,一遍遍张望。
有回她叫住我,递来一只补好的小布袋。
我原来那只装顺位签的口袋,边上磨破了。我将行李暂放在高姐案边时,她看见,便替我缝了。
“怕你再掉。”
我摸着那排不太齐的针脚,没说我那张不是掉的。
这一年里,新站仍出过错。
有个鬼差将同名两人记到一处,有人图省事,想让不识字的亡魂自己找会认字的帮忙。高姐知道便叫回去,重新查、重新问,不许一句已经安排了,就将人推开。
往生轮也没有拆。
有些人去得快,确实用不上谁陪一路。留着那条路,挺好。
只是不再强迫所有人都走一样快。
来年秋天,我拿到了新渡期。
临行前,我回三号站,结清寄存的工具,将自己用惯的那块薄木垫留给小曹。
旧案桌腿不平,他记册时总晃,用它垫一下,墨便不会洒。
他拿着木垫,问我还会不会回来。
“回哪?”
“就……站里。”
我笑了笑,没答应下一次。
从殿里领来的两炷香,还夹在我的行李中。我没用它们回忆前世,也没扔掉,交给了站外看寄存的老头。
老头得知原乡还在寻访,暂时没去转生,自愿接了照看寄存的差事。他将棺车收进自己住处,来上差便空着手,走哪条路都不必再先看棺材能不能拐过去。
他接过香,说给柜里那些久无人领的旧物添一点念想,也好。
上船前,引渡人问我,是否还要等谁。
我看了看码头。
高姐举着号牌站在远处,没过来催。小曹正替一位捧着碎牒的老者找原印,嘴张开一半,又收住,先搬了把凳子。
我将渡签递过去。
“不等了。”
引渡人给我留出位置,把最后一件行李接上船。
河面起风,顺位签上的江回二字慢慢发亮。我想起自己站在岸边,叫过那么多年的名字,忽然有些不惯,便低头,又看了一遍。
轮到我了。
船将离岸时,引渡人最后问:“现在走?”
我握着行李,没有再去看桥头。
“现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