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头七
爷爷的遗像下面,贴着一张A4纸。
纸是新的,边角还用透明胶带压过,压得很整齐。上面的字是打印体,宋体,四号,加粗。
《家规》。
第一条:灵堂的香不能灭。灭了,第一个走的就是你。
第二条:吃饭时,母亲夹给你的菜必须吃完。她夹什么,你吃什么。
第三条:弟弟的房间不要进。如果进去了,不要看床底。
第四条:夜里听见有人叫你名字,不要答应。如果答应了,天亮前去厨房喝一口凉水。
第五条:供桌上的鱼,每天换一条。换下来的鱼不要扔,埋在后院枣树下。
第六条:不要问母亲“你是谁”。
第七条:不要吃母亲夹给你的鱼。如果已经吃了,去厨房把鱼鳞找出来,一片一片吞下去。
我站在灵堂门口,手里还拎着行李箱。
堂屋里点着白蜡烛,香炉里的香烧到一半,烟直直地往上走。爷爷的遗像挂在正中间,黑框,照片里他抿着嘴,像在生气。
遗像下面坐着我妈。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低头往一只白瓷碗里夹菜。鱼肚子上的肉,最嫩的那块,她夹起来,放进碗里,然后抬头看我。
“穗穗回来了。”她说,“洗手吃饭。”
我没动。
我妈三年前就死了。
死亡证明是我亲手签的。殡仪馆是我联系的。骨灰盒是我挑的,最便宜的那款,因为那时候我弟说“妈不喜欢铺张”。我亲眼看着她的骨灰盒放进墓穴,水泥封口,石碑立起来。
可现在她坐在灵堂里,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
“站着干什么?”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黄纸,“你妈跟你说话呢。”
我看向我爸。他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神情很平常,平常得像这三年什么都没发生。
“爸。”我说,“妈——”
“你妈这几天累坏了。”我爸打断我,“你爷爷走得太突然。你回来就好,先吃饭。”
我弟从厨房探出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姐,你愣着干嘛?妈特意给你做的糖醋鱼。”
弟媳跟在他后面,端着一盆汤,笑得很客气:“姐,路上累了吧?快坐。”
一桌人。我爸,我弟,弟媳,还有“我妈”。
我放下行李箱,走到桌边。我妈把那碗鱼推到我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很正。
“吃。”她说。
我看着那块鱼肚子。糖醋汁裹得很匀,上面撒了白芝麻,闻起来酸甜酸甜的。我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糖醋鱼。每次她做,我都会把鱼肚子那块先夹走。后来我弟长大了,鱼肚子就归我弟了。我妈说:“你是姐姐,让着点。”
我拿起筷子。
这里没有弹幕。这里只有一桌人看着我,蜡烛的火苗在爷爷遗像下面跳了一下。
我把鱼放进嘴里。
甜的。
不是糖醋那种酸甜,是纯甜,甜得发腻,像供桌上化了的蜜饯。鱼肉很软,软得没有纤维感,一抿就散。我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吗?”我妈问。
“好吃。”我说。
她笑了。那个笑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嘴角先动,眼睛后弯。可她的眼睛没有光。像两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玻璃珠。
我爸给我倒了一杯酒:“给你爷爷敬一杯。”
我端起酒杯,走到灵堂前。香炉里的香烧得很稳,烟笔直地上升。我鞠了三个躬,把酒洒在地上。
就在我直起身的时候,香灭了。
没有风。堂屋的门关着,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那根香从中间断开,上半截掉在香灰里,火星闪了一下,灭了。
我身后传来筷子落地的声音。
我回头。弟媳站在桌边,脸色发白,手指还保持着拿筷子的姿势。我弟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饭。我爸盯着香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妈”站起来。
她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看香炉,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第一条。”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你破了。”
“不是我。”我说,“我没碰香。”
“香是在你手里灭的。”她说,“灵堂的香不能灭。灭了,第一个走的就是你。”
她说完,转身回了桌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我弟碗里。
“吃饭。”她说。
那一晚我睡在我以前的房间。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堂屋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从灵堂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后院,来来回回,像在数步子。
我摸出手机,给我闺蜜发消息:“我妈死了三年,现在坐在我家灵堂里。”
消息发不出去。信号格是空的。
我又打了一行:“我爷爷今天头七。家里多了一张家规。第一条说香灭了第一个走的就是我。香刚刚灭了。”
还是发不出去。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闭上眼。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我没锁门。我从小就不锁门,因为我妈说“一家人锁什么门”。
门开了。弟媳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碗水。
“姐。”她说,“你醒着吗?”
我坐起来:“怎么了?”
她走进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里的水很清,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
“第一条,你破了。”她说,“天亮之前,你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灵堂,把香重新点上。然后——”她停了一下,看着我,“然后找一个人替你守到天亮。”
“替?”
“香灭者,替香。”她说,“这是家规后面写的。你没看见吗?”
我没看见。那张A4纸上只有七条。我走到灵堂的时候特意看了,最后一行是第七条,下面空了一大块。
“谁写的?”我问。
弟媳没有回答。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
“姐,你明天别吃妈夹给你的鱼。”
“为什么?”
“第七条。”她说,“你自己看。”
她走了。门没关,走廊里的灯没开,她的脚步声一直走到堂屋才停。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碗水。碗底的裂纹像一条细蛇。
三秒后,我听见灵堂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慢,像有人贴着香炉在说话:
“穗穗——”
“穗穗——”
我想起第四条。
夜里听见有人叫你名字,不要答应。如果答应了,天亮前去厨房喝一口凉水。
我没答应。
但我的嘴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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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夹菜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饭香熏醒的。
那种香很具体,是猪油煎蛋的味儿,混着葱花和酱油。我小时候每天早上都闻这个味儿。我妈五点半起来做饭,煎三个蛋,我弟两个,我一个。她说“你弟长身体,多吃一个”。
我穿好衣服走到堂屋。桌上摆了五副碗筷。我爸坐主位,我弟和弟媳坐一边,我妈坐另一边,我的碗筷在我妈旁边。
“起来了就吃饭。”我妈头也没抬,正在往每个碗里夹菜。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白米饭上卧着一个煎蛋,一块红烧肉,一筷子炒青菜。没有鱼。
我松了口气。
我妈夹完菜,把筷子放下,开始吃自己碗里的。桌上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在一起的轻响。我弟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弟媳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看着桌面。我爸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像碗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拿起筷子,先吃了煎蛋。
没事。
又吃了红烧肉。
也没事。
弹幕没有出现,墙上没有新规则,我妈没有抬头看我。一切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早晨。
我夹起那筷子青菜。
就在青菜送到嘴边的时候,我妈突然开口了。
“穗穗。”
我停住。
“你小时候最爱吃鱼。”她说,声音很平,甚至带点笑意,“昨天那块鱼肚子,你吃了,我看你也没说不喜欢。”
“嗯。”我说,“挺好吃的。”
“那今天再给你做。”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冰箱里还有一条,我早上解冻了。”
“妈,不用——”
“做都做了。”她头也不回。
我放下筷子。弟媳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看她,她朝我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读出来了。她说的是:“别吃。”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只盘子。糖醋鱼,整条,浇了汁,撒了芝麻,鱼眼睛白蒙蒙地瞪着。她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然后拿起筷子,从鱼肚子上夹了一块最嫩的肉,放进我碗里。
“吃。”她说。
我看着碗里那块鱼。白色的鱼肉,裹着红棕色的汁,冒着热气。和昨天一模一样。
“妈。”我说,“我早上不太想吃鱼。”
“吃一点。”她坐回去,看着我,“特意给你做的。”
“我真不——”
“穗穗。”她打断我,笑了一下,“你小时候,每次做鱼你都抢着吃。现在怎么不吃了?是不是嫌妈做得不好?”
我弟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姐你吃啊,妈一大早起来做的。”
弟媳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爸放下碗,起身去了里屋。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昨天吃了。今天不想吃了。”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然后她端起我的碗,把碗里那块鱼夹起来,送到我嘴边。
“就一口。”她说,“就一口。”
鱼块停在我嘴唇前面,糖醋汁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闻着那个味儿,突然发现不对。
昨天的鱼是甜的,甜得发腻。今天的鱼,闻起来是正常糖醋味。但糖醋味底下,有一种很淡的、我以前没注意过的气味。
像铁锈。
又像河水。
“妈。”我说,“这鱼哪来的?”
“后院池塘捞的。”她说,“你爷爷养的。”
“爷爷的鱼塘三年前就干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你这孩子,记性倒是好。干是干了,后来我重新挖了一个小的。你爸养的。”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副样子,没有光。但她的嘴角在微微发抖,像在用力维持那个笑。
弟媳突然站起来,一把把我面前的碗端走了。
“妈,姐不爱吃鱼,我吃。”她说着,把那块鱼夹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吞了。
我妈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下去。
“孙敏。”她说,“你吃的是穗穗的。”
“我替她吃。”弟媳——孙敏——笑得很自然,“都是一家人,替一下怎么了。”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听见里屋传来我爸的咳嗽声。我弟把手机放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说了一句:“不就一块鱼吗?至于吗?”
我妈站起来,把盘子往我弟面前一推。
“吃。”她说,“你吃。”
我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孙敏一眼,拿起筷子,从鱼背上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妈做的就是好吃。”
我妈转头看我。
“你看。”她说,“你弟吃了。没事。”
她说完就回了厨房,洗碗的声音响起来。
我坐在桌边,手心全是汗。
孙敏凑过来,压低声音:“姐,你千万别吃。我替你吃是因为我还没进门——家规上写的是‘母亲夹给你的菜’,你是女儿,我是儿媳妇,我吃了不算破。”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你弟告诉我的。”她声音更低了,“他说这规矩是妈写的,但妈现在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写了。这三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谁破了规矩,妈就闹。闹完了,家里就少东西。”
“少什么东西?”
“人。”孙敏抬头看我,“姐,你姑姑呢?”
我想起来。我回来半天了,没看见姑姑。
“姑姑呢?”
孙敏没说话,只是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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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床底
姑姑叫林秀兰,是我爸的妹妹。爷爷一直跟着姑姑住,三个月前才搬到我家。说是“落叶归根”,其实就是姑姑伺候不动了。
我姑姑那个人,嘴碎,心软,一辈子没结婚,在镇上开个小卖部,挣的钱大半贴给了我们家。我小时候她老偷偷给我塞零花钱,每次都说是“你爷给的”。
这样一个人,我回来了,她不可能不露面。
“孙敏。”我抓住她的手腕,“姑姑在哪?”
“你别问我。”孙敏把手抽回去,“你问爸。”
我爸从里屋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搓来搓去。
“你姑回镇上处理小卖部的事。”他说,“过两天就回来。”
“她电话多少?我打一个。”
“你姑换了号。新号我还没存。”
“爸。”我站起来,“姑姑的手机号我存了八年了。”
我爸不说话了。
我拿出手机,找到姑姑的号码拨出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看向我爸。他低下头。
“爸,姑姑到底在哪?”
“在镇上。”他声音很低,“在镇上。真的。”
“哪个店?我去找她。”
“穗穗。”我爸抬起头,眼睛红了,“你别问了。你爷爷头七还没过,家里不能再出事。”
我心里一沉。
“出事是什么意思?”我往前走了一步,“爸,姑姑是不是也破了规矩?”
我爸没回答。他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堂屋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孙敏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姐,你跟我来。”
她把我带到弟弟房间门口。门锁着,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挂了一把铜锁。
“钥匙呢?”
“你弟有,妈有。我没有。”孙敏说,“但我见过你弟进去。每次进去他都不让我跟着。有一回他开了门,我往里看了一眼。”
“看见了什么?”
“床底下有东西。”孙敏说,“我没看清。但有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鱼腥味。”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前。
我小时候在这个房间藏过一把备用钥匙。在门框上面,用透明胶带贴着。我踮起脚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掀下来,是一把铜钥匙,锈了,但没烂。
我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樟脑丸的味儿,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我弟的床是张老式木床,床板很高,底下塞着几个纸箱。
我蹲下来,往床底下看。
纸箱旁边,有一双布鞋。
蓝布面,白底,鞋底纳得很密。我认得这双鞋。我妈手巧,全家人的布鞋都是她做的。我有一双,我弟有一双,我爸有一双。我妈自己那双,鞋面是深蓝色的,鞋底纳了福字纹。
这双鞋,鞋面上没有福字。
我伸手把鞋够出来。鞋底沾着东西,干了,一片一片的,半透明。
鱼鳞。
我把鞋翻过来,鞋底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我妈的笔迹:
“替身。秀兰。”
我拿着鞋的手开始发抖。
“你看到了。”
我猛地回头。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脸上的表情很平。
“妈。”我站起来,把鞋藏在身后,“这是姑姑的鞋?”
“不是。”她把水盆放在地上,“那是我的。我让秀兰帮我收着。”
“鞋底写着姑姑的名字。”
“那是记号。”她说,“我的鞋和秀兰的鞋混了,做个记号。”
“妈。”我盯着她,“姑姑到底在哪?”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没有光。但这次她没笑。
“穗穗。”她说,“第三条,弟弟的房间不要进。你进来了。”
“我问你姑姑在哪——”
“你破了第三条。”她打断我,“床底你也看了。”
她弯腰,把水盆端起来,往门口退了一步。
“从今天起,”她说,“你吃饭的时候,我不给你夹菜了。你自己夹。”
“妈——”
“但你要记住。”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自己夹的,也是我做的。吃坏了,别怪妈。”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从走廊走到堂屋,从堂屋走到厨房。
我站在我弟的房间里,手里还攥着那只布鞋。鞋底的鱼鳞蹭在我手指上,凉凉的,黏黏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盆。盆里的水晃了晃,水面上浮着几片细小的银白色鱼鳞。
盆底沉着一样东西。
我蹲下去,把那个东西捞出来。
是一张照片。湿透了,但还能看清。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后院池塘边上。一个是我妈,穿蓝布罩衫。另一个是姑姑,穿红毛衣。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第七天,换秀兰。我不同意。——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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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香灰
那天下午,家里来了一群人。
是爷爷的亲戚,从邻镇过来的,来了七八个,说是“送老叔最后一程”。我在堂屋里接待,倒茶递烟,我妈在厨房里忙,我弟躲出去了,我爸陪着亲戚们说话。
亲戚们上完香就走了。走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穗穗,你妈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老太太叹了口气,“你爷爷走之前还念叨呢,说你妈……说你妈这些年不容易。”
她话说了一半,看了我爸一眼,不说了。
送走亲戚,天已经黑了。我回到堂屋,发现香炉里的香又灭了。
这次是齐齐地断在根部,三根一起断,像被什么东西一口气吹灭的。
我爸站在香炉前面,脸色发灰。
“爸。”我走过去,“谁守的香?”
“我守的。”他说,“我就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灭了。”
“多久?”
“不到五分钟。”
我蹲下来看香炉。三根香齐根断掉,断口很平,没有火星。香炉里的灰是平的,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爸。”我站起来,“家规后面到底写了什么?”
他看着我。
“你弟媳跟你说了?”
“说了四个字。香灭者,替香。”
我爸闭上眼。
“爸。姑姑就是替了香,对吧?”
他没说话。
“姑姑现在在哪?”
我爸往后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他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下去,肩膀塌着。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妈写那份家规的时候,已经不大清醒了。”他的声音很哑,“她总觉得家里有人要害你。她写那些规矩,是想把你吓走。”
“吓走?”
“你妈说,只要你在外面过得好,这个家再烂你也看不见。”他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她写第七条,不让你吃鱼,是因为鱼是给你弟做的。她怕你吃了……怕你吃了也想争。”
我愣住了。
“争什么?”
“争这个家。”他说,“你妈觉得,只要你安安静静在外面待着,这个家就还是你弟的。你要是回来了,家里这些东西,你就得争。”
“所以她把鱼给我吃?”我声音发抖,“她不让我吃鱼,是因为她怕我争,不是怕我死?”
“她怕你死,也怕你争。”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穗穗,你妈脑子已经不清楚了。她一会儿觉得鱼有毒,一会儿觉得鱼是给你弟补身体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姑姑呢?”我盯着他,“姑姑替了香,她去哪了?”
我爸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灵堂旁边,把爷爷的遗像摘了下来。遗像后面的墙上,有一个洞,不大,刚好伸一只手进去。我爸从里面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封面磨破了,用胶带粘过。翻开第一页,是我妈的字:
“秀兰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她吃了鱼。”
我往下翻。
“秀兰说她替我守香,让我去睡。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秀兰不在。香灭了。我找了一天,没找到。第二天早上,她回来了。不说话,坐在堂屋里,看着爷爷的遗像笑。”
“秀兰回来以后,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不吃饭,不说话。她每天晚上去灵堂守着香。香灭了,她就去厨房掏鱼鳞。一片一片地吞。我拦不住。”
“第七天,秀兰不见了。我找遍了镇上,没人见过她。后来派出所来人问,我说她回娘家了。警察走了以后,我在她床上找到一双鞋。鞋底全是鱼鳞。”
我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很潦草,像写得很急。
“规矩是我写的。写给我自己看的。我要记住,不能让穗穗吃鱼。她吃了,就跟秀兰一样了。可是我已经记不清了。我连秀兰是谁都快忘了。我只记得一件事,鱼不能吃。鱼不能吃。鱼不能吃。”
我把笔记本合上。
“爸。”我说,“姑姑回不来了,是吗?”
我爸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里。他没哭出声,肩膀在抖。
“你妈每年腊月二十三都做一条鱼,放到后院枣树下。”他的声音闷闷的,“她说那是给秀兰的。秀兰没死,秀兰在枣树底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直的。”
我站起来,走到后院。
枣树在后院正中间,树干很粗,树皮裂开,像老人的手。树下有一块地,土的颜色比周围深,像是经常翻动。
我回厨房找了一把铲子,开始挖。
挖到第三铲的时候,土里露出了一样东西。红色的。
是毛线。
红毛衣的毛线。
我没敢再往下挖。
我跪在枣树底下,听见堂屋里传来脚步声。我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穗穗,你挖什么呢?”
我回头。她站在后院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清水。
“妈。”我说,“姑姑在树底下,是吗?”
她歪了歪头,像没听懂。
“姑姑。”我又说了一遍,“林秀兰。你小姑子。她在树底下。”
我妈看着我,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凉。
“秀兰在守香。”她说,“香灭了,她就替。她替了七年了。我让她回来,她不回来。她说香不灭,她就一直替。”
她把碗放在地上。
“穗穗,你喝口水。挖了半天,渴了吧?”
我看着那碗水。水面上浮着一片细小的银白色鱼鳞。
“妈。”我说,“这水哪来的?”
“厨房水缸里舀的。”她说,“放心喝。我今天没放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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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弟弟的谎
我弟是半夜回来的。
我在堂屋里坐着,守着灵堂的香。我爸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我妈回了房间,房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弟推门进来的时候一身酒气,看见我坐在灵堂前面,吓了一跳。
“姐?你坐这儿干嘛?”
“守香。”我说,“爸说不能灭。”
“哦。”他脱了外套扔在椅子上,“你守吧,我睡了。”
“林栋。”
他站住。
“姑姑在哪?”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姑回镇上了啊。爸不是说了吗?”
“姑姑的电话是空号。”
“那可能换号了,没来得及说。”
“林栋。”我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是那张家规的照片,“这张纸谁贴的?”
他看着照片,酒好像醒了一半。
“妈贴的。”
“什么时候?”
“爷爷回来那天。”他语气有点烦,“姐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问你,”我站起来,“腊月二十三,妈做的鱼,你吃没吃?”
他脸色变了。
“姐,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词——”
“你别管我从哪儿听的。你吃没吃?”
我弟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很久没说话。
“吃了。”他声音很低,“妈每年腊月二十三都做鱼。今年也做了。我不爱吃鱼,但妈非让我吃。她说吃了能保平安。”
“你吃了以后呢?”
“没怎么样啊。”他抬起头,“我吃了没事。所以姐,那规矩就是妈瞎写的,你别跟着瞎想。”
“你吃了没事,是因为妈没想让你有事。”我盯着他,“姑姑吃了,就出事了。妈自己写的,她笔记本上写着,姑姑腊月二十三吃了鱼,第七天就不见了。”
我弟的脸白了。
“什么笔记本?”
“妈写的。爸给我的。”
“爸给你的?”他的声音突然拔高,“爸为什么给你?那笔记本在遗像后面,爸说那个不能动——”
他停住。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你知道笔记本在遗像后面。”
他没说话。
“林栋,你知道姑姑的事,你也知道笔记本。你还知道什么?”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用力搓了一把脸。
“姐,你别查了。”他说,声音又低下去,低得恳切,“你查到最后,最害怕的人是你。”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他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想弄明白。有些事弄明白了,你就回不去了。妈写那些规矩,是疯的。你非要跟一个疯子讲道理,最后疯的是你。”
“林栋。”
他停下来。
“妈把养老金押给你了。”我说,“孙敏告诉我的。陈浩那个项目,你借了多少外面的人的钱?”
他背对着我,肩膀绷紧了。
“姐。”
“多少?”
“二十三万。”他声音哑了,“还有妈的六万,你的八万。加起来三十七万。”
“陈浩什么时候跑?”
“他说……下周。”
我深吸一口气。
“林栋,你听我说。明天一早,你跟我去镇上派出所报案。陈浩的事,你先把自己摘出来。剩下的事,我帮你。”
他转过来看我,眼睛红了:“姐,妈那规矩——”
“规矩是妈写的。”我说,“妈脑子有病。但你欠的钱是真的。陈浩跑路是真的。你要是等他跑了再报案,你也得进去。”
他站在那儿,盯着地上看了很久。
“姐。”他说,“你吃鱼了吗?”
“没吃。”
“那就好。”他推开房门,“妈给你夹的鱼,你一口都别吃。”
“为什么?”
“因为她夹给你的鱼,跟给我的不一样。”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隔着门板说了一句,“你的那块,我看着她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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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鱼鳞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弟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你的那块,我看着她腌的。”
腌。不是做,是腌。腌鱼和做鱼是两回事。腌鱼要提前几天动手,要抹盐、抹料,要放在坛子里闷着。我妈如果特意“腌”了一块鱼,那块鱼就跟桌上其他人吃的不一样。
天亮之前,我去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水缸、碗柜、一张切菜的矮桌。我蹲下来,把碗柜底下、灶台缝隙、水缸后面全摸了一遍。指甲缝里塞满了灰。摸到水缸后面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一片硬的东西,薄薄的,边缘锋利。
鱼鳞。
我抽出手,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看。三片鱼鳞,有大有小,银白色,边缘带着一点暗红。我把它们放在掌心,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布鞋,把鞋底翻过来。
一样的鳞片。一样的暗红边缘。
我把鱼鳞和布鞋一起装进塑料袋,塞进包里。然后打开水缸的木头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缸底。缸底铺着一层细沙,沙上面沉着几片鱼鳞,还有一样东西——一枚铜扣子,上面刻着花纹,跟我妈那件蓝布罩衫上的扣子一模一样。
我把扣子捞出来,攥在手心里。
“你在厨房干什么?”
我猛地回头。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蓝布罩衫穿得板板正正。那件罩衫上,一颗扣子都没少。
“渴了,找水喝。”我把手背到身后。
她看了看水缸,又看了看我。
“水缸里的水不能喝。”她说,“那是养鱼的。”
“家里还养鱼?”
“后院池塘干了,我把鱼养在水缸里。”她走进来,从我身边经过,打开碗柜,拿出一只白瓷碗,“你爷爷说,鱼要养在干净水里,不然肉不甜。”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然后转过头看我。
“穗穗,你手里攥着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了。”她的声音很平,“你从水缸里捞的。”
我摊开手。铜扣子躺在我掌心,上面还沾着水。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扣子拿走了。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那颗扣子本来就是她的。
“这颗扣子掉了好几天了。”她把扣子揣进口袋,“你爸眼神不好,缝不上去。我自己来。”
“妈。”我说,“这扣子在水缸里。”
“嗯。我洗手的时候掉的。”
“你刚才说水缸里的水是养鱼的。”
她看着我。那双没有光的眼睛眨了一下。
“穗穗。”她说,“你小时候,有一回掉进后院池塘,是秀兰把你捞上来的。你记得吗?”
我不记得。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天你穿了件红褂子,泡了水,沉得很快。秀兰跳下去把你托上来,她自己呛了好几口水。”我妈的声音很轻,“你爷爷骂了她,说她看不好孩子。秀兰没吭声。晚上她发烧,烧到四十度,我给她喂药,她拉着我的手说,‘嫂子,穗穗没事就行。’”
她停了一下。
“秀兰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挡事。你爷爷走的时候,她说她来守香。我说不行,她说嫂子你身体不好,我来。我说那香不能灭,她说灭了算我的。”
我妈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很轻,像水面被风刮了一下。
“后来香灭了。”她说,“秀兰说,嫂子,我替了。”
厨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灶台上的火没开,水缸里的水一动不动。
“妈。”我开口,“姑姑现在在哪?”
她没回答。她从碗柜里又拿出一只碗,放在灶台上,和刚才那只并排。
“穗穗,你别查了。”她说,“你查到最后,这个家就散了。”
“这个家早就散了。”我说,“姑姑没了。你脑子不清楚。我弟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爸什么都不说。这个家哪还像个家?”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弟的债……你知道了?”
“知道了。陈浩要跑,他也要出事。”
她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在灶台上磕了一下。她稳住手,把碗放好,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你帮帮他。”她声音很轻,“穗穗,妈求你。你弟没经过事,他被人骗了。”
“我帮不了他所有事。”我说,“但有一条路能走。报案。趁陈浩还没跑,他自己先报案,把责任推干净。不然等陈浩跑了,债主找上门,他就是共犯。”
我妈转过身来,眼神是慌的:“报案?那不是把你弟往火坑里推?”
“等陈浩跑了他才是真进火坑。”
她没说话。她站在灶台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弟不能坐牢。”她说,“他坐牢,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所以让他自己走进去。”我说,“自己走进去,还能自己走出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她低下头,把灶台上两只碗收进碗柜。
“你爸不会同意的。”她说,“你爸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丢人。”
“那你呢?”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背对着我,肩膀塌了一下。
“穗穗。”她声音很轻,“妈脑子不清楚。妈知道。有些事妈想了半天,想不通。但是妈记得一条,鱼不能吃。别的都记不住,这条记得住。”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弟吃鱼,没事。因为那鱼是我给他做的。你给我吃的鱼,我没想害你。”
“那姑姑呢?”我问,“姑姑吃的鱼是谁做的?”
她没有回答。她走出厨房,脚步很慢,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姑姑吃的鱼,是你爷爷做的。”她说,“那天你爷爷过寿,全家人吃鱼。秀兰吃得多。晚上她替我守香,香灭了。第二天,她就不对劲了。”
她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那只白瓷碗从碗柜里拿出来。碗底干干净净,没有裂纹。
我翻过来看碗底。碗底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针刻的,刻得很浅:
“秀兰,别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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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父亲的底牌
我爸每天傍晚去后院枣树底下坐一会儿。
不带手机,不带茶,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树根旁边,盯着地上那块颜色深的土看。我观察了三天,每天都是同一个时间,坐二十分钟,然后回屋。
第四天傍晚,我跟着他去了。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没赶我走。
“爸。”我在他旁边蹲下,“枣树底下埋着什么?”
他看着那块深色的土,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姑姑替了香。她说姑姑吃了爷爷做的鱼。她说姑姑腊月二十三不见的。”
我爸点点头,一下一下地,像在确认这些事真的发生过。
“你姑那天吃了不少鱼。”他声音很低,“你爷爷高兴,说鱼好,大家多吃。你姑吃完了去守香,半夜香灭了。你姑第二天回来,不说话,不吃饭,天天晚上去灵堂守香。你妈拦她,拦不住。第七天,你姑就不见了。”
“你们没找?”
“找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跟你妈找了三天,镇上翻遍了,派出所也报了。你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身份证、存折、衣服全在。派出所说成年人自己走的,没法立案。”
“所以你们就当她自己走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穗穗,你妈那时候已经不对劲了。”他说,“她晚上不睡觉,坐在堂屋里盯着灵堂看。她说秀兰没走,秀兰在枣树底下。我说你瞎说什么,你姑在镇上。她说那你挖。我没挖。”
“你怕挖出来真是姑姑。”
他没说话。但他低下的头告诉我,我猜对了。
“后来呢?”
“后来你妈写了那张纸。”他指了指堂屋的方向,“一条一条地写,写了贴墙上。说家里有规矩,谁都不能破。你弟说妈疯了,要把纸撕了。你妈拿菜刀站在堂屋门口,说谁撕她砍谁。”
我深吸一口气。
“你弟从那以后就搬出去住了一段。”我爸接着说,“后来你妈慢慢好了,不拿刀了,就是那张纸不让人动。腊月二十三还是做鱼,但不逼别人吃了,就给你弟夹一块。她说你弟吃没事。”
“妈那本笔记本上写,她怕我争家产。”
我爸点头。
“你妈脑子有病。这个病让她觉得,家里所有东西都是你弟的。你要是回来了,就得抢。她不想让你回来,但她又想见你。所以她把规矩写得吓人一点,想把你吓跑。你越怕,她越安心。因为你怕了就不会回来争。”
“那我现在回来了。”
“所以她不给你夹菜了。”我爸说,“她跟我说,穗穗自己夹的菜,吃坏了别怪我。她怕你吃她的鱼,又怕你不吃她的菜。”
我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蹲下来看那块深色的土。
“爸,姑姑的事,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瞒到瞒不住。”他声音发干,“你妈这个状态,你弟又出了事。这个家现在经不起再折腾了。”
“如果姑姑真在树底下呢?”
他猛地抬头。
“你挖了?”
“我没挖到底。”我说,“我挖到红毛线了。姑姑走那天穿的什么?”
我爸的脸白了。
“红毛衣。”他声音抖了一下,“你姑走那天穿的红毛衣。”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枣树稳住身子。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穗穗。”他没回头,“你妈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什么?”
“她说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鱼不能吃。”
我爸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记得。”他声音很闷,“她全记得。她写那张纸的时候,脑子是清楚的。她写第七条不让你吃鱼,是因为她知道鱼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爷爷做的鱼,用了后院池塘的鱼。池塘干了以后,你爷爷从外面买鱼。买回来的鱼,他养在缸里。养鱼的水,他往里加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爷爷的事。”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爷爷年轻时做过药材生意,懂一些土方子。他往养鱼水里加了一种草药,鱼吃了以后肉里带一点药性。他说活血通络,吃了对身体好。”
“姑姑吃了就出事了。”
“你姑吃得多。”我爸声音越来越低,“你爷爷不知道那东西吃多了会出事。后来你爷爷知道了,就不做了。但规矩已经立下来了。你妈写那条,就是不想让任何人再吃那个鱼。”
“那你为什么没拦?”
我爸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在挣扎。
“因为我也吃了。”他说,“我吃了没事。你妈吃了也没事。你弟吃了也没事。我们都没事。”
“那姑姑为什么有事?”
“我不知道。”他摇头,“你姑走之前那几天,总说头疼,说耳朵里有人说话。她半夜去灵堂守香,说香跟她说话。第七天早上,她不见了。走的时候把鞋脱在床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就像是她自己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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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母亲的病历
我妈的旧衣柜在里屋,左边最下面一个抽屉,锁着。
锁很旧,铜的,拿根铁丝就能捅开。我从小就会开这个抽屉,小时候偷过里面的零钱买冰棍。现在里面没零钱了,只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衣服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病历。
镇卫生院,县医院,市精神卫生中心。三年间的记录,厚厚一沓。诊断书上的字迹很工整,主治医生的名字叫周德明。诊断结果:偏执型妄想障碍,伴轻度抑郁。建议住院治疗,家属拒绝。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夹在病历本里。我妈的字:
“穗穗,别吃鱼。鱼里有东西。妈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是妈知道有。你爷爷走了以后,没人做了。但你要记住,不管谁做的鱼,都别吃。”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小,像是后来补上的:
“妈可能记不住了。妈要是忘了,你就看这张纸。妈写了很多张,放在你找得到的地方。”
我攥着那张纸条坐在地上,脑子嗡嗡的。
她在糊涂之前,把能留的地方都留了。碗柜的碗底,水缸的缸底,厨房的灶台缝。她怕自己忘了,所以写了不止一张。
我站起来,把病历和纸条收进包里。走到堂屋的时候,我爸坐在灵堂旁边抽烟。
“爸,妈住过院吗?”
他烟停在嘴边。
“没有。”
“病历上写建议住院,家属拒绝。谁拒的?”
“我。”他把烟掐灭,“你妈要是住了精神病院,全镇都知道了。你弟还没结婚,你还没出嫁。你妈在医院里,这个家就抬不起头。”
“所以你就让她在家里自己熬着?”
“她熬过来了。”我爸声音有点急,“你看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做饭、洗衣、待客,哪样不行?”
“她往墙上贴家规。她给女儿夹鱼说不能吃。她半夜坐在灵堂里自言自语。”
“那不是好了吗?”我爸声音拔高,“你妈现在不拿刀了!你回来之前她一直挺好的,你回来以后她才——”
他停住了。
“我回来以后她才什么?”
他低下头。
“爸。”我站在他面前,“你是想说,我回来以后妈才犯病的?”
他没说话。
“你错了。”我把病历拍在桌上,“妈犯病是因为姑姑没了。姑姑没了是因为吃了爷爷做的鱼。爷爷走了,没人做鱼了,妈以为没事了。但我回来以后,她想起来还有一张家规,想起来她还有个女儿,想起来她差点给女儿吃鱼。她脑子本来就不清楚,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我爸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在抖。
“我没想瞒你。”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他坐在灵堂旁边,背后是爷爷的遗像。遗像里的爷爷抿着嘴,像在生气。
“爸。”我说,“鱼的事,还有谁知道?”
“你爷爷自己知道。你妈知道。我知道。”他抬起头,“你弟不知道。他吃鱼没事,是因为你妈做的鱼跟你爷爷做的鱼不一样。你妈做鱼用的清水,不放东西。但她怕你吃,她在你碗里那块腌过。腌的时候放没放东西,我也不知道。”
我想起我弟那句话。你的那块,我看着她腌的。
“爸,你吃过妈腌的鱼吗?”
“没有。”
“我弟吃过吗?”
“没有。”
“那妈腌的那块鱼,给谁吃的?”
他没说话。
“爸。”我往前逼了一步,“妈腌的那块鱼,是不是给我吃的?”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妈腌鱼的时候,嘴里念叨一句话。她说,穗穗吃了就忘了,忘了就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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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鱼
我到镇上找了周德明医生。
镇卫生院在街尾,一排平房,门口种了两棵梧桐。周德明快退休了,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我说明来意,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记录。
“你妈,林陈氏,三年前来的。看了三次。”他翻着记录,“第一次是她自己来的,主诉失眠、幻听。我给她开了药,她没拿。第二次是你爸陪她来的,我建议去市里做详细检查。你爸说回去商量。第三次是她一个人来的,说她想通了,不开药了。我问她怎么想通的,她说她写了个东西,能管住自己。”
“写了个东西?”
“她说写了一张家规,贴在墙上,每天看一遍。要是哪天又糊涂了,看着那张家规就能想起来。”
“周医生。”我说,“我妈说鱼里有东西。您知道这事吗?”
他放下记录本,摘下眼镜擦了擦。
“她跟我提过。说家里老人往养鱼水里加草药。我问她加的什么,她说不清楚。只记得老人管那东西叫‘安神散’,说是从外地弄来的。我后来查过,那东西是土三七的粉末,少量能活血,过量伤肝。长期吃会中毒,轻的肝损伤,重的神经症状。你姑姑要是吃了不少,又赶上那几天身体不好……”
他没往下说。
“周医生,我妈这个病,严重吗?”
“偏执型妄想,控制得不好会加重。她现在还能正常生活,说明她自制力不错。但那张家规,”他顿了顿,“那张家规就是她的药。她把所有恐惧都写在那张纸上,每天看一遍,提醒自己什么不能做。但你回来了,她最怕的事发生了,她怕给你吃鱼,又怕你不吃她做的饭。这两头一挤,她容易出问题。”
“出什么问题?”
“她会分不清哪头是真的。”他看着我,“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她有时候说话前后矛盾?”
我想了想。她说水缸里的水是养鱼的,又说扣子是洗手时掉的。她说她自己记不清了,笔记本上却写得清清楚楚。
“周医生,如果她分不清了,会怎么样?”
“会做一些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他把病历推过来,“我建议你带她去市里复查。但在此之前,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那张家规撕了。”他说,“那张纸是她的药,也是她的病根。她把所有恐惧都写在上面,每天看每天看,等于每天给自己扎一针。你撕了它,她可能会闹。但闹完了,她才能重新分辨。”
我站起来。
“周医生,还有一件事。”我说,“我妈说的那个‘安神散’,我爷爷到底从哪弄来的?”
“你爷爷年轻时有个药商朋友,姓孙,外地人。后来没了来往。你妈说不清楚。”他停了一下,“但她说,那个孙姓药商,跟你姑姑走的是同一个月。”
我走出卫生院,站在梧桐树底下,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我妈在糊涂之前,把能留的地方都留了。碗底的刻字,缸底的扣子,病历里的纸条。她怕自己忘了,所以写了不止一张。她写家规把女儿吓走,是因为她不想让女儿吃到那口鱼。她往碗里夹鱼说“吃”,是因为她脑子里的规矩跟现实打了架。她腌的那块鱼,嘴里念叨的是“吃了就忘了”——她以为让女儿吃一口,女儿就会忘了这个家的所有事,忘了姑姑没了,忘了那些不该被翻出来的东西。
那块鱼,她想让我吃。又不想让我吃。
她把鱼夹到我嘴边,等我张嘴。
我还没张嘴,孙敏把鱼吃了。
孙敏。
我拿出手机,给孙敏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
“孙敏。”我说,“你那天替我吃的那块鱼,你难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姐,我吐了一晚上。”她说,“我没敢跟人说。”
“你现在在哪?”
“在家。林栋出去了。”
“你听我说。”我压低声音,“你现在去医院,查个血。查肝功能和血常规。就说你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不舒服。”
“姐,怎么了?”
“别问。先去查。查完了把结果发给我。”
我挂了电话,站在梧桐树底下,抬头看天。
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我妈在院子里杀鱼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的天。她把鱼从水缸里捞出来,刮鳞,开膛,抹盐,放进坛子里闷着。她一边闷一边念叨,穗穗吃了就忘了,忘了就不回来了。
我想起我弟那句话。
“你的那块,我看着她腌的。”
不是“妈做的”,是“妈腌的”。
那口鱼,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任何人吃。除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往家走。
家里还有一条鱼在等着我。我妈今天早上从水缸里捞的。她没夹给我,也没夹给任何人。她只是把它放在供桌上,换了香,然后回屋去了。
我回去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条鱼从供桌上拿下来。然后进厨房,把锅烧热,倒油,把那条鱼煎了。
然后当我妈的面,一口一口吃完。
我弟弟吃了没事。我爸吃了没事。我妈自己吃了也没事。
我也没事。
因为我终于知道,这条鱼里没有安神散。我妈做鱼用的是清水。我爷爷做的鱼,用的是加了安神散的养鱼水。我妈腌的那块鱼,腌的时候用的是做鱼剩下的料,但料里有没有东西,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她记不清,所以不敢让我吃。
她宁可我恨她,也不想赌那个记不清。
我推开家门。堂屋里,我妈坐在灵堂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只布鞋。
她听见我进来,抬起头。
“穗穗。”她说,“你回来了。”
“嗯。”我走过去,把布鞋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在地上,“妈,我饿了。给我做条鱼吧。”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涌出东西。
“穗穗——”
“就做今天供桌上那条。”我说,“我看着你做。用清水做。做完我吃,当着你的面吃。”
她嘴唇抖了半天。
“你不怕——”
“怕。”我说,“但我想让你看着我吃。你看着我吃完了,就不用再惦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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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爷爷的遗言
我让我妈做鱼,她做了。
清水煮的,只放了姜片和盐。鱼是水缸里那条,她捞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刮鳞、开膛、下锅,每一步都稳当。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帮忙,也没走开。
鱼端上桌的时候,我妈坐在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盯着我的筷子。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清水煮的,没糖没醋,只有一点盐味和姜的辛香。鱼肉很嫩,一抿就化。我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我说。
我妈肩膀松了一点。
“没味儿。”她说,“你小时候爱吃糖醋的。”
“这个也好吃。”
我又吃了第二块。第三块的时候,我爸从里屋出来,站在桌边看着我们。我弟也从房间探出头,脸色发青。
“姐,你真吃啊?”
“嗯。”我看着他,“你要不要来一块?”
他缩回去了。
我把整条鱼吃了一半。吃完之后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肝不疼,头不晕,什么事都没有。
我妈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有点失落。
“没事。”我说,“妈,你看,没事。”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穗穗。”她说,“你爷爷的遗物里,有个录音笔。在他枕头套里塞着。我没动过。你去看看。”
我去了爷爷的房间。枕头套是蓝布的,洗得发白。拆开之后,里面掉出来一支黑色录音笔,老式的,带屏幕的那种。我按了播放键。
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我爷爷的声音,很慢,带着喘。
“穗穗。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爷爷应该已经走了。有些事爷爷活着的时候没脸说,死了得有个交代。”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你姑姑走那年,家里吃的鱼是我做的。我在养鱼水里加了东西。我年轻时认识一个姓孙的药商,他说那东西叫安神散,吃了活血通络,对身体好。我就信了。我加了一年多。你姑姑吃得多,吃得勤。她出事以后,我才知道那东西吃多了伤脑子。是我害了秀兰。”
我攥着录音笔,指节发白。
“秀兰走的那天晚上,你妈去找过我。她说要报案。我说不能报。报了案,镇上人都会知道我往鱼里下药,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爸跪下来求她,说家丑不可外扬。你妈没报。但从那天起,她就变了。她开始写那些规矩,写了一张又一张。她说她怕自己忘了秀兰是怎么没的,怕自己忘了鱼不能吃。”
爷爷又喘了一阵,声音更低。
“后来你爸跟我说,你妈脑子出毛病了,得治。我说治。你爸说治病要钱,家里没钱。我说钱我出。你爸说不用,他有办法。我不知道他什么办法。后来你妈也没去医院,也没吃药,就守着那张纸过日子。”
“穗穗,爷爷走了以后,你要是看见家里不对劲,就去找你爸谈。你妈那个病,一半是她自己吓的,一半……爷爷说不清楚。你爸这个人,面子上老实,心里有主意。你妈的事,他瞒了不少。你别恨你妈,你妈是好人。”
录音断了。
我坐在爷爷床上,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
“你爸这个人,面子上老实,心里有主意。”
我想起我爸拒绝让我妈住院那天说的话。他说“你妈要是住了精神病院,全镇都知道了”。他说“你妈熬过来了”。他说“你回来之前她一直挺好的”。
他一直在拦。拦着不让我妈去医院,拦着不让我查姑姑的事,拦着不让我看那个笔记本。
我站起来,把录音笔装进口袋,走到堂屋。
我爸坐在灵堂旁边抽烟。我妈不在堂屋,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我弟的房门关着,孙敏在屋里陪他。
“爸。”我站在他面前,“爷爷有段录音,你听过吗?”
他烟停在嘴边。
“什么录音?”
“爷爷说,当年你求我妈不要报姑姑的案。爷爷还说,我妈的病,一半是她自己吓的,一半你说不清楚。爸,那一半是什么?”
我爸把烟掐灭。他动作很慢,慢得不太正常。
“你爷爷年纪大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你别全信。”
“他说你拦着我妈去医院。”
“治病要钱。家里那时候没钱。”
“爷爷说他愿意出钱。”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
“你爷爷记错了。”
“爸。”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你自己听。”
他看着录音笔,没伸手。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弦。
“穗穗。”他说,“你爷爷走了,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你别翻这些旧账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没好处?”我盯着他,“对我没好处?对妈没好处?还是对你没好处?”
他的脸沉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说,“妈脑子里的病,可能不全是她自己吓出来的。爷爷说鱼里有安神散,他停了一年多。但妈犯病是这两年的事。这两年,谁还在往她吃的东西里放东西?”
我爸看着我,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像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东西动了一下。
“你怀疑我。”
“我没说怀疑谁。”我说,“我在问我妈的病是怎么来的。”
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他平时佝偻着背,看着比我矮,这会儿站直了,像换了个人。
“林穗。”他连名带姓叫我,“你妈精神有问题,这是医院诊断的。我伺候了她三年。你回来三天,就要给我扣帽子?”
“我没扣帽子。”我说,“我只要一件事。明天我带妈去市里复查。你不拦,我就不查了。你拦,我就把爷爷的录音交给派出所。”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去。”他最后说,“带她去。但检查结果要是跟镇上说的一样,你以后别再提鱼的事。”
“行。”
他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
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停了。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穗穗。”她小声说,“你跟你爸吵架了?”
“没有。”我走过去,“妈,明天我带你去市里玩。医院旁边有个公园,咱俩逛逛。”
她歪了歪头,像没听懂。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妈给你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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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撕规则
带我妈去市里那天,她起得很早。
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一点我小时候闻过的雪花膏。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瓶水,两个煮鸡蛋,一包纸巾。她坐在堂屋里等我,像小时候带我去赶集一样。
我爸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出门。他没说话。我弟从窗户里探出半个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孙敏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姐,这里面是妈的病历复印件,还有我查血的单子。我肝功能有点高,医生说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开了药,让我过两周复查。”
“知道了。”我接过来,“你在家小心点。别吃任何不是我亲手做的东西。”
她点头。
去市里的路上,我妈坐在副驾,一直看着窗外。她很久没出过镇子了,看见路边的广告牌都新鲜。
“穗穗,那个楼好高。”
“嗯。”
“穗穗,那个店卖什么的?”
“奶茶。”
“奶茶是什么?”
“甜的。回来给你买一杯。”
她笑了。
市精神卫生中心在城东,一栋六层楼,门口种了很多树。周德明提前帮我挂了号,接诊的是个女医生,姓方,四十来岁,说话很慢。
她跟我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问了很多问题,问家里几口人,问最近睡得好不好,问那张家规上的字是不是她写的,问记不记得写家规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妈一开始回答得很正常,说到家规的时候卡住了。
“家规……我写的。”她两只手搓着膝盖,“不让吃鱼。”
“为什么不让吃鱼?”方医生问。
“鱼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安神散。”
“谁放的?”
我妈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爷爷放的。”她最后说,“爷爷放了以后,秀兰就走了。”
方医生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问我妈:“阿姨,你有没有想过,除了爷爷,还有别人往你吃的东西里放过东西?”
我妈愣住了。
“别人?”
“有没有人给你吃过什么,你吃了以后觉得不对劲?”
我妈想了很久。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然后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穗穗。”她声音发抖,“你爸每天晚上给我泡一杯蜂蜜水。他说蜂蜜养胃。我喝了以后睡得特别沉。有时候早上起来,头昏昏的,像一晚上没睡。”
我回握她的手。
方医生看了我一眼,然后问我妈:“阿姨,蜂蜜水是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有一两年了。”她低下头,“你爸说蜂蜜是他托人从外地买的,镇上买不着。他天天晚上泡给我喝。”
方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让我妈先去外面等一会儿,她跟我单独说。
门关上以后,方医生把病历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母亲的情况比三年前复杂。”她说,“她本身有偏执倾向,这没错。但偏执不等于妄想。正常人在长期摄入某些物质的情况下,也可能出现类似妄想的症状。”
“您的意思是?”
“她的症状有可能是药物诱发的。”方医生用笔点了点病历,“我建议做一次全面毒物筛查,包括血液和尿液。但要快。这些东西代谢很快,停用以后过几天就查不到了。”
“查出来以后呢?”
“如果是药物导致的精神症状,停药以后配合治疗,恢复的希望很大。但如果继续接触,她的病情只会加重。”
我站起来。
“方医生,今天能查吗?”
“能。我开单子。”
从医院出来,我妈拉着我的手,走得慢吞吞的。她没问检查结果,也没问方医生跟我说了什么。她只是走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
“穗穗,妈是不是有病?”
“有一点。”我说,“但能治。”
“治好了,妈就不糊涂了?”
“不糊涂了。”
她点点头,像在消化这件事。然后她停下脚步。
“那张家规,”她说,“撕了吧。”
“你舍得?”
“写那张纸的时候,妈是怕自己忘了。”她看着路边的树,“现在妈想治好了。治好了就不用纸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很淡,但确实是光。
“好。”我说,“回去就撕。”
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我爸在堂屋里等我们。看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打量着我妈的脸,像在确认什么。
“怎么样?”
“做了检查。”我说,“结果过几天出来。”
“什么检查?”
“毒物筛查。”
我爸的表情没变。但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查那个干什么?”
“妈的症状有可能是药物引起的。”我看着他,“方医生建议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停什么药吗?”
“妈没吃什么药。”我说,“方医生让把蜂蜜水停了。”
我爸的手插在口袋里,没动。他平时在家总是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在找钥匙。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蜂蜜是养胃的。”他说,“停了也没事。”
“嗯。先停两周。”
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的沙发上,守着灵堂。我妈回房间了,我爸也回了房间。我弟和孙敏在屋里没出来。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有人下楼。很轻的脚步,从里屋走到厨房。
我睁开眼睛,没动。
厨房的灯没开。我借着灵堂蜡烛的光看见我爸的身影站在碗柜前面。他伸手从碗柜最上面摸下来一个玻璃罐,拧开盖子,从里面舀了一勺什么东西,放进一只杯子里。
那只杯子是我妈每天晚上喝蜂蜜水的那只。
我站起来。
“爸。”
他猛地回头。手里的勺子“当”地掉在地上。
“你在泡什么?”
“……蜂蜜水。”他弯腰把勺子捡起来,“你妈胃不好。”
“方医生说了,停两周。”
“停了就睡不着。”
“睡着了会糊涂。”我走过去,“爸,你把罐子给我。”
他没给。他把罐子放在身后。
“林穗,你差不多行了。”他的声音沉下来,“我伺候你妈三年,你回来三天,就要管我给她泡什么?”
“我不光要管你给她泡什么。”我盯着他,“我还要管你给她吃了什么。”
他看着我。厨房里很暗,灵堂的烛光从堂屋透过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爸。”我把手伸出去,“罐子给我。我去化验。要是没问题,我跟你道歉。要是查出来有东西——”
“有东西怎么样?”
“有东西,你跟我妈的婚姻,跟你和我弟的关系,跟这个家,就都不一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把罐子从身后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拿去吧。”他的声音很平,“你别后悔。”
罐子是普通的玻璃罐,蜂蜜的颜色,闻起来也是蜂蜜的味儿。我拿起来,打开盖子,用筷子蘸了一点,抹在舌头上。
甜的。
甜味底下有一丝很淡的苦,像杏仁,又像什么东西烧糊了。那种苦味被蜂蜜压得很死,要不是知道有问题,根本吃不出来。
“爸。”我把罐子盖上,“这蜂蜜哪买的?”
“镇上买的。”
“哪个店?”
“就那个。”
“镇上有几个卖蜂蜜的?”
他没说话。
“爸。”我拿着罐子站在他面前,“我明天去镇上,把每一个卖蜂蜜的店都查一遍。查不出来我就去县里查。查到你买的那家为止。你最好现在告诉我。”
他看着我。那双平时低垂的眼睛抬起来,和我对视。
“你查不到的。”他说,“不是镇上买的。”
“哪来的?”
“你爷爷的药商朋友,姓孙的。你爷爷走了以后,他来找过我。说安神散卖不出去了,手里压着货。让我帮着销。我说我不能往鱼里下东西,那是害人。他说不往鱼里下,可以往别处下。他教我把安神散兑到蜂蜜里,一次一点点,吃不出味儿。”
“所以你往妈的蜂蜜水里放了两年。”
“你妈不喝蜂蜜水就睡不着。”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安神散安神,喝了能睡好。”
“你知不知道你往她水里放的东西会让她变糊涂?”
“放得少不会。”他说,“我算着量的。”
我看着他。
“爸。”我说,“你觉得这两年,妈变糊涂了吗?”
他没回答。
“你觉得她写那张家规,拿菜刀站门口,半夜在灵堂自言自语,是因为她自己有病,还是因为你每天晚上给她喝的那杯蜂蜜水?”
他嘴唇动了动。
“我没想害她。”
“你让她变成了一个疯子。”
“我没想害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让她睡着。”
“她睡着了,你就好控制了。”我盯着他,“她睡着了,就不会再提姑姑的事。她睡着了,就不会再报案。她睡着了,这个家就还是你说什么是什么。对不对?”
他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慌,可能是别的。
“穗穗,你姑的事不能翻。翻出来,我们家就完了。”
“姑姑已经完了。”我说,“她埋在枣树底下。”
他脸色变了。
“你怎么——”
“我没挖。”我说,“但我知道在树底下。妈写的笔记本上写了,每年腊月二十三她都往树底下放一条鱼。爸,你今晚去后院树底下挖挖看。看看到底有没有姑姑。要是有,你现在还来得及自己走进去。”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我拿着罐子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去派出所。”
“林穗!”他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你是我女儿!”
我回头看他。
“爸。”我说,“妈是我妈。姑姑是我姑姑。你要是不想让我报警,你就自己去。明天早上之前,你自己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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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离开
我爸没去派出所。
那天晚上我出了门,走了不到两百米,我妈追出来了。她穿着拖鞋,灰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跑得气喘吁吁。
“穗穗,你等等。”
我站住。
“妈,你回去睡觉。”
“你爸没害秀兰。”她站在路灯底下,说话急但清楚,“他往我蜂蜜水里放东西,是糊涂,是怕事,是没出息。但他没害秀兰。秀兰走那天晚上,他跟我一起去找的。他鞋都跑烂了一双。”
我看着她。
“妈,你刚才说他在你蜂蜜水里放东西?”
她愣了一下。
“我刚才没说。”
“你说了。你说他没害秀兰,但他往你蜂蜜水里放东西。”
她站在那儿,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的嘴唇抖了抖。
“穗穗,妈记不清……”
“妈。”我走回去,拉住她的手,“你记得蜂蜜水的事吗?”
她皱着眉想了很久。
“你爸泡的。每天晚上。我喝了就困。不喝睡不着。”她声音越来越低,“穗穗,你爸是不是在里头放东西了?”
“今天查出来了。”我说,“安神散。爷爷那个药商朋友教他放的。”
我妈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从困惑到明白,从明白到愤怒,从愤怒到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什么东西碎了,又像什么东西终于拼上了。
“两年。”她声音很轻,“他给我喝了两年。”
“妈——”
“怪不得我老觉得自己在糊涂。”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但亮得吓人,“我以为是我自己的病。写了那么多张纸,天天看,天天怕。原来是他。原来我本来不该这么糊涂。”
“妈,你现在清醒了。”
“清醒了。”她说,“穗穗,你跟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
“我跟你爸说清楚。”
“妈,我报警了。”
她看着我。
“你报了?”
“报了。刚才在街上打的电话。警察说十分钟到。”
我妈站在路灯底下,闭了一下眼睛。
“报了好。”她说,“报了干净。”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警车已经停在了门口。邻居三三两两地站在远处看。两个民警进了堂屋,我爸坐在灵堂旁边,脸上的表情很木。
我弟从房间出来,看见警察,腿都软了。孙敏扶着他。
“姐——”他喊了一声。
“你别动。”我说,“林栋,陈浩的事你自己去派出所讲清楚。跟警察实话实说。你欠的钱自己扛,该退的退,该认的认。我帮不了你别的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
我妈走进堂屋,站在我爸面前。
“老林。”她说,“那蜂蜜水,你泡了两年。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变成了疯子?”
我爸抬起头。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是想让你睡着。”
“我睡不着是因为秀兰没了。”我妈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她,“秀兰没了是因为爷爷往鱼里下药。你知道秀兰没了,你还让你那个药商朋友往我水里下东西。你跟我说,你是不是蠢?你是不是以为我就不会发现?”
我爸低下头。他在灵堂前面跪下来,两只手撑着地,肩膀开始抖。
“我错了。”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就是怕你闹。你一闹,镇上人都知道了。我就想着你睡着了就不闹了。”
“我睡着了你就能装作秀兰没死?”我妈声音拔高,“秀兰的鞋还在枣树底下!秀兰那天脱了鞋整整齐齐摆着,她是自己脱的!她走的时候还在替我们家着想,怕我们看见鞋知道她出事了!你倒好,你把她的事盖了三年!”
我爸跪在地上,不说话。
民警站在堂屋里,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手放在腰上,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年长那个从警二十来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我爸。
“阿姨。”年长那个开口了,“这个事,得按程序来。我们先带您丈夫回去做个笔录,您这边如果有证据,也一起带上。”
“有。”我妈转身走到灵堂旁边,从爷爷遗像后面的洞里掏出那本笔记本,又指了指后院的方向,“枣树底下,你们挖挖看。”
民警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开始打电话叫支援,另一个开始做记录。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切发生。我弟和孙敏站在房间门口,孙敏在哭,我弟脸色灰白。我爸跪在地上,被两个民警扶起来,戴上了手铐。手铐扣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穗穗。”他说,“你救不了你妈。”
我没说话。
民警把他带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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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
我弟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抽了一包烟。孙敏在旁边陪着他,没说话,也没骂他。天快亮的时候我弟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姐,我去派出所。陈浩的事我自己扛。”
“林栋。”
他站住了。
“去之前,把你欠孙敏的钱写个欠条。数目你自己算。”
他看了孙敏一眼。孙敏没看他。
“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孙敏坐在沙发上,抱着个靠垫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来,去了厨房,烧水,下了三碗面。
“姐。”她把面端出来,“吃了再说。”
我妈坐在桌边,拿起筷子,突然想起什么,把碗推到我面前。
“穗穗,你先吃。妈看着你吃。”
“妈,一起吃。”
她摇头。
“你先吃。妈看着你吃完了,妈就放心了。”
我低头吃面。她坐在对面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吃完之后,我走到灵堂前面,把那张家规从墙上撕了下来。
纸撕碎的时候,我妈身体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她没拦我。
我把碎纸片扫干净,扔进灶膛里,看着它烧成灰。
“妈。”我说,“家规没了。”
她走过来,站在灶膛前面,看着里面的灰。
“没了。”她说,“妈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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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丧事办完第七天,后院的枣树被挖开了。
警察在树底下挖出了一个编织袋,里面是一副骸骨,穿着一件红毛衣。法医鉴定结果:林秀兰,死亡时间约七年前,死因无法确定,无外伤痕迹。
我爸因涉嫌非法行医致人死亡及故意伤害罪被批准逮捕。那个姓孙的药商也被找到了,七十多岁,退休在家,面对警察的询问,他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卖的是药材,谁让他吃那么多的?”
我妈因为长期摄入土三七粉末导致的精神症状,在停用蜂蜜水并接受治疗后,恢复得很快。两个月后她去看方医生复查,方医生说偏执症状明显减轻,建议继续用药巩固。
我弟林栋因为陈浩诈骗案作从犯,退赔了部分赃款,被判了缓刑。孙敏生了个女儿,满月那天我去了,包了五千块钱红包。林栋在酒席上敬了我一杯酒,叫了声“姐”,我接了。没多说别的。
我妈现在住在镇上,租了个小房子,邻居是个卖豆腐的老太太,两个人天天一起赶集。她偶尔还做鱼,清水煮的,放姜片和盐。她拍照发给我看。
我回了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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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说一件事。
今年过年我回镇上,在我妈新租的房子里收拾东西。她有个旧箱子一直不让我动,说过年了再说。我趁她去买豆腐,把箱子打开了。
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穿过的衣服、用过的课本、小学的奖状。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新写的。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
《家规》
第一条:穗穗想吃鱼就吃。
第二条:穗穗想回家就回。
第三条:穗穗不想回来,就不回来。
第四条:以上三条永远不算破。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我妈回来的时候看见箱子开了,没生气。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豆腐,说:“看到啦?”
“看到了。”
“第八条写不下了。”她说,“写不下就算了。你记着就行。”
“记着了。”
她嗯了一声,去厨房切豆腐。切了两下又想起来什么,探头出来说:
“对了,穗穗,你们那个律师沈什么的,她还接不接案子?我有个牌友想离婚。”
我笑了。
“妈,你牌友的事我管不了。”
“那你呢?”她说,“你什么时候找个对象?”
“妈——”
“好好好,不催。”她缩回厨房,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吃饭吃饭。”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我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把那张新家规又看了一遍。
纸很薄,字很歪,但每条都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出了印子。
我把它折好放进钱包里。
这就是我家的规矩。从今往后,就这三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