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红纸
11月3号,下午五点四十,天黑了。
不是阴天那种黑。是像谁拿一块脏抹布,把整块天从上往下擦了一遍,擦到楼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抹布就掉下来了。
陈默拎着半袋米,站在6号楼单元门口,看门框上新贴的那张红纸。
红纸是最便宜的春联纸,边角还卷着,字用马克笔写的,横平竖直,像小学生描红。
一、入夜后有人敲门,先问一句:你昨天吃了什么。
二、答得清的,可以开门。
三、开门之后,屋里要留一盏灯。
陈默看了三遍。
他四十二,在这栋老楼干了十一年维修。水管、电路、门锁、化粪池,谁家的事都归他。他闭着眼能摸出这栋楼每一根管子的走向,也认得每一户人家的脚步声——三楼王姨是拖鞋,啪嗒啪嗒;五楼大刘是皮鞋,咚、咚,一脚重一脚轻,年轻时被货车压过。
他不认得这张红纸的字迹。
“陈师傅!”
三楼窗户推开一条缝,王姨探出半个脑袋,烫的小卷发被风吹得像一团蒲公英。
“你家小树呢?我蒸了南瓜,给他端一碗。”
“在家写作业。”
“哎哟,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写作业。”王姨把窗户关上。过了两分钟,楼道里响起她的拖鞋声,啪嗒,啪嗒。
陈默把米袋往肩上一扛,上楼。
声控灯坏了一半,二楼亮,三楼不亮。他踩着黑往上走,走到三楼半,闻到一股味。
不是煤气味,也不是下水道味。
是冬天晒过的棉被,突然淋了雨,捂了三天,再翻开来的味。
他停住。
三楼半的平台堆着老宋家的酸菜缸,缸上盖一块木板。木板上蹲着一个人。
是四楼的老宋。
老宋六十三,退休前在肉联厂杀猪,一只手能拎起半扇猪。这会儿他两只手抱着膝盖,蹲在酸菜缸上,像只老猫。
“老宋?”
老宋抬头。楼道太黑,陈默只看见他眼睛的位置有两小块白。
“你看见我闺女没有。”老宋说。
“你闺女不是在上海吗。”
“她回来了。”老宋说,“她刚才在楼下敲门,让我下去。”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你下去了?”
“下去了。”老宋说,“我隔着门问,你昨天吃了什么。她说,爸,你昨天给我炖的排骨,放了土豆。”
老宋咧开嘴笑,牙缝里塞着东西。
“我一听,这不对啊。”他说,“我闺女的孩子都五岁了,她管我叫爸,可她从来不吃土豆。她小时候吃土豆噎过一回,这辈子不碰。”
陈默后背开始出汗。
“那你开了?”
“没开。”老宋说,“我在门里头站着,站到刚才。她不敲了。”
老宋从酸菜缸上下来,脚一软,扶了一下墙。
“陈师傅,”他说,“你说,我闺女怎么知道我昨天炖了排骨。”
陈默没答。
他昨天确实炖了排骨。整个三楼半都能闻见。老宋住四楼,隔一层楼板。
“老宋,你回屋,把门锁上。”陈默说,“今晚别开。”
“我知道。”老宋说,“我又不傻。”
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
“陈师傅,我闺女小时候不吃土豆,”他说,“可她去年过年回来,我炖了土豆,她吃了两碗。”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
老宋也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很久,老宋说:“我记混了。”
然后他上楼了。皮鞋声,咚、咚,一脚重一脚轻。
陈默回到家,开门,反锁,把门链也挂上了。
小树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作业。铅笔削得很短,短到握不住。
“吃饭。”陈默说。
小树没动。
陈默把米袋放下,去厨房。他家厨房的窗户正对着楼后的空地。空地上堆着废纸箱、破自行车、一只没人要的浴缸。
灰雪就是从那儿开始下的。
不是雪。雪是白的,会化。这东西是灰的,落下来不化,落在纸箱上,纸箱就慢慢变软,像被水泡过。
落在自行车上,车把上那层漆就往下淌。
陈默看了两分钟,把窗帘拉上了。
他煮了面,卧了两个鸡蛋。小树吃了一个,剩下一个推给陈默。
“你吃。”
小树不说话。
这孩子从灰雪下来的那天起,就没再说过一句话。陈默带他去过医院,医院门口排着队,队伍里有个人一边排队一边掉渣,像块放久了的桃酥。陈默把小树抱回来了。
晚上八点,门响了。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
“陈师傅,我,王姨。南瓜蒸好了,给孩子端一碗。”
陈默站在门后,手放在门把上。
“王姨,”他说,“你昨天吃了什么。”
门外安静了两秒。
“你昨天给我端了半碗饺子。”王姨说,“韭菜鸡蛋的。你儿子不吃韭菜,你把韭菜都挑自己碗里了,挑得干干净净,一个都没剩。”
陈默的手心湿了。
昨天他确实端过。他端着碗站在三楼门口,王姨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她把碗接过去,说“哎呀你还客气”。
他记得那半碗饺子。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端的。
“陈师傅?”王姨在门外喊,“南瓜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默开了门。
王姨端着碗进来,碗上盖着一个盘子,热气把盘子顶得一动一动。
“小树呢?”
“写作业。”
王姨走过去,在小树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她说,“怎么又不说话。”
陈默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小树从来没在外人面前开过口。王姨怎么知道“又”。
王姨把南瓜放在桌上,一勺一勺舀进小树的碗里。她舀得很仔细,一勺压一勺,压得实实的。
“王姨,”陈默说,“今天几号。”
“十一月三号。”
“昨天几号。”
王姨的手停了一下。
“昨天……”她说,“昨天你端饺子那天。”
“前天呢。”
王姨笑了:“陈师傅,你查户口呢。”
她继续舀南瓜。舀到第七勺,碗满了,她还在舀。南瓜从碗沿流下来,流到桌上,流到地上。
“王姨。”
“嗯。”
“碗满了。”
王姨低头看碗,看了很久。
“哦。”她说。
她把勺子放下,站起来,往厨房走。
陈默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王姨打开米袋,抓了一把米,撒在台面上。
然后她开始数。
一粒,一粒,一粒。
她数得很慢,嘴唇动着,不出声。台面上的米被她拨成一小堆一小堆,五粒一堆,五粒一堆。
陈默看着她数。
数到一百,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天花板。
数到一百三十,她的手开始抖。
数到一百三十七,她停了。
台面上的米,正好一百三十七粒。
王姨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笑。
“陈师傅,”她说,“你们楼里,少了一个人。”
二、数米
那天夜里陈默没睡。
他把小树抱到自己床上,把卧室门反锁,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
王姨睡在客厅沙发上。她说她家暖气坏了,借宿一晚。
凌晨两点,陈默起来上厕所。
客厅没开灯。王姨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睁着。
她面前的小桌上,摆着那碗南瓜。
一口没动。
“王姨。”
“嗯。”
“你怎么不睡。”
“我睡了。”王姨说,“我睡了呢。”
陈默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
她的头发还是那个小卷,睡衣是碎花的,脚上穿着陈默家的拖鞋——她自己的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鞋尖朝外。
陈默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王姨进门的时候,没有换鞋。
她穿的是楼道的棉鞋,鞋底沾着灰。灰雪那种灰。
陈默的心往下沉。
“王姨,”他说,“你今天早上,是从哪儿来的。”
“从家来啊。”
“你家在三楼。”
“是啊。”
“三楼的窗户,”陈默说,“我下午看见你趴在窗户上。你人在窗户里,怎么又从门外敲门。”
客厅安静下来。
王姨的笑还挂在脸上,但她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她说:“陈师傅,你这人,怎么这么爱问。”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给你烧点水。”她说。
陈默没跟过去。他退回卧室,把门锁上,背靠着门坐在地上。
他听见厨房的水壶响了。
他听见王姨在厨房里走来走去,脚步很轻,不像拖鞋,像光脚。
他等到天亮。
天亮是六点二十。灰雪停了,天还是灰的,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布。
陈默开门出去。
客厅没人。
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那碗南瓜还在小桌上,一口没动。
厨房的台面擦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
陈默下楼。
三楼,302,王姨家。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王姨不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豆腐块。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是王姨的字:“小树,南瓜在锅里,热了再吃。”
陈默拉开冰箱。
冰箱里有一整屉南瓜,还有一袋速冻饺子,韭菜鸡蛋的。
他关上冰箱,往四楼走。
三楼半的酸菜缸上,没人。
四楼,401,老宋家。门开着。
老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上盖着一条毛巾。
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早间新闻。新闻里在说灰雪,说“请广大市民减少外出”。
陈默走过去,掀开毛巾。
老宋的眼睛是睁着的。嘴角有一点干掉的白沫。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老宋发的,收件人是“闺女”。
“爸给你开门了。”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十七。
陈默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把毛巾盖回去。
然后他下楼,走到301。
301住的是老两口,姓周。周大爷七十一,以前在纺织厂看大门。周大妈六十九,腿不好,很少下楼。
门是反锁的。
陈默用钥匙开的——他有全楼的钥匙,这是他的活儿。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一股热气扑出来。
暖气烧得很足。
周大爷和周大妈并排坐在沙发上,脸上各盖着一条毛巾。
电视也开着,放的是同一档早间新闻。
陈默掀开毛巾。
两条毛巾底下,是两张脸。
不是死了的那种脸。死了的脸会青,会僵。这两张脸是软的,颜色也正常,就是没气。
像两个刚睡着的人,被人按了暂停。
陈默把毛巾放回去的时候,看见了毛巾角上的东西。
一个洗不掉的小花。
他家的毛巾。去年超市促销,买一送一,两条。他丢过一条。
他退出来,把门带上,反锁。
走廊里,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楼,回家,开门。
王姨坐在沙发上。
小树坐在她旁边。
王姨手里拿着半块南瓜,南瓜上有一排牙印。
小树抬起头,看着他。
“爸爸。”小树说。
陈默的腿软了一下。
这孩子七天没说过话。
“爸爸,”小树说,“王奶奶说,楼里少了一个人。”
他的语调很轻,尾音往上飘。
是王姨的语调。
三、公审
早上八点,楼里炸了。
大刘在楼下喊:“死人了!死人了!”
他喊得整栋楼都在震。六层的老楼,铁皮门一扇扇打开,人往外涌。
八十九个人,挤在单元门口那块空地上。
空地不大,堆着自行车。有人把自行车挪开,有人直接踩过去,车圈被踩得咯吱响。
老赵搬了一张折叠桌出来。
老赵六十八,退休前是居委会主任。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见人先递烟。他在这栋楼住了三十年,楼里谁家孩子上学、谁家老人住院,他都记在本子上。
他把桌子摆在单元门口,自己站在桌子后头。
“都静一静。”
他拍了拍桌子。
老赵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旁边的大刘。大刘没接。他自己叼上一根,不点,把火机塞回兜里。
老赵讲道理,从来不大声。他先递烟,等你接了,他才开口。这栋楼里,没人跟他红过脸。
“6号楼,一百三十七户。三天前,三百六十四口人。今天早上,八十九个。”
人群安静了。
“死了四个。”老赵说,“周家两个老的,四楼老宋,还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个是三楼王秀兰。她昨天晚上出门,到现在没回来。”
陈默站在人群后头。
“老赵,”他说,“王秀兰昨天晚上在我家。”
所有人转过头来。
老赵看着他,眼睛慢慢眯起来。
“陈师傅,”他说,“你说什么。”
“她昨晚敲我的门,我开了。”陈默说,“她在我家待到天亮。天亮人没了。”
人群往后退了一步。
大刘第一个反应过来,往前冲了两步,被旁边的人拉住。
“你他妈开门了?!”大刘吼,“红纸上写的什么你没看见?答得清就开?她答得清吗?”
“她答清了。”陈默说。
“那她人呢!”
陈默没说话。
老赵把桌上的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
“陈师傅,”他说,“你第一个开的门。开完了,死了两个老的。”
“老宋也开了。”陈默说,“他自己开的。”
“老宋死了。”老赵说,“开门的都死了。除了你。”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空地上。
有人开始哭。是301周家的儿媳妇,从人群外头挤进来,要往楼上冲,被人抱住。
大刘甩开拉着他的手,走到陈默面前。
“陈默,”他说,“你昨天为什么开。”
陈默看着他。
“因为她答得上。”他说,“红纸上写的,答得上的可以开。”
“红纸谁贴的。”
陈默愣了一下。
“红纸谁贴的。”老赵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陈师傅,这纸贴在我们门上,我们连谁贴的都不知道,就照着办。你照着办了。你办了,死了两个老的。”
陈默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开门之前,问过自己,不问也活不了。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王姨现在就在他家客厅里坐着,嚼着南瓜。
“大刘。”陈默说。
“干嘛。”
“你昨天吃了什么。”
大刘愣住:“你他妈有病?”
“你昨天吃了什么。”陈默又问一遍。
大刘的脸涨红了:“我昨天在楼下车里睡的,我吃了个面包。”
“什么牌子的。”
大刘张着嘴。
“……我忘了。”
陈默转头看老赵。
“他忘了。”他说,“他昨天在车里睡了一夜,今天早上还能站在这儿骂我。说明忘事的不一定是灰人。”
人群里有几个人点头。
“那你说,怎么验。”老赵说。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知道红纸不能全信。”
老赵点点头。
他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放回烟盒。
然后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纸。
“我也觉得不能全信。”他说,“所以昨天晚上,我自己写了一张。”
他把纸举起来。
纸上是老赵的字,钢笔,一笔一划,像写公文。
一、入夜后有人敲门,不要问。
二、不要开。
三、天亮之前,谁在门外,谁就不是人。
人群安静下来。
陈默看着那张纸,头皮一点一点发麻。
“老赵,”他说,“第三条规定,会把人冻死。”
“冻死的是人。”老赵说,“人是会冻死的。灰人不会。”
“你怎么知道灰人不会。”
“昨天晚上,”老赵说,“我在楼下站了一夜。门外头有七个人。有三个我认识,是我以前的老同事。他们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化成灰了。”
他顿了顿。
“人化成灰,是死了。认不出来的东西化成灰,是没了。”老赵说,“陈师傅,我分得清。”
陈默没接话。
他知道老赵说得有一半道理。他也知道另一半是什么。
另一半是:老赵要把门外的所有人冻死,包括真的。
因为真的在门外冻一夜,第二天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是谁的人,跟灰人,分不清了。
“陈师傅,”老赵说,“你开了门,你担责。”
他转过身,对人群说:“从今天起,陈默和他儿子,不住楼里。楼下配电房,有床有电,冻不死。”
“凭什么!”陈默吼了一声。
“凭你开的那扇门。”老赵说。
人群没动。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边上让,给陈默让出一条路。
大刘站在陈默跟前,胸膛起伏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陈默抱着被子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302的窗户开着。
王姨站在窗户后面,冲他笑。
她嘴里在嚼东西。
嚼得很慢,一下,一下。
四、配电房
配电房在6号楼西侧,一间水泥小房,两米宽,四米长。里头有一张行军床,一台老式电暖器,墙上挂着一排电表。
陈默把行军床让给小树,自己在地上铺了两块纸板。
电暖器开到最大,红色的加热管亮着,像一根烧红的铁丝。
小树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冷不冷。”陈默问。
小树不说话。
陈默坐在纸板上,把菜刀放在手边。
他脑子里在过一件事。
王姨进门的时候,鞋尖朝外。
这个细节他想了很久。中国人进门脱鞋,鞋尖朝里,方便再穿。鞋尖朝外,是准备走。
可她一直没走。
她坐在那儿,嚼南瓜,嚼了一整夜。
陈默忽然想起他娘。
他娘走的那年,也是这个毛病。坐在床边,嘴里嚼东西,其实什么都没吃。嚼的是空气。
医生说那叫谵妄。
陈默把头靠在墙上。
他想起三年前。11月3号,也是这个日子。
五楼501起火。他抱着小树往窗户跑。后面的事,他每次想到那儿就断掉,像录像带卡住。
他只记得窗户开着,风很大,楼下有人喊。
喊什么,他听不清。
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件事。小树也从来没问过。
他低头看了看行军床上的小树。孩子睡得很沉,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指甲是粉的。
晚上七点,天黑了。
八点,门响了。
咚,咚,咚。
三下。
陈默没动。
“有人吗。”门外是个女的,声音年轻,有点哑,“我是702的周雪。我在楼下诊所值夜班,回来晚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边。
“周雪,”他说,“你昨天吃了什么。”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我……”她说,“我昨天在诊所,吃了个盒饭。”
“什么菜。”
“我记不清了。”她说,“我头很晕,我在雪里走了一个多小时。”
陈默的手停在门把上。
答不清。
红纸第二条:答得清的,可以开门。
老赵那张纸更狠:谁在门外,谁就不是人。
两条纸,两个规矩,都指向同一个动作:不开。
“陈师傅,”周雪在门外说,“我知道你不敢开。我不怪你。我在门口坐一会儿,行吗。我实在走不动了。”
陈默没说话。
他退回纸板上,坐下。
外面开始有声音。是衣服摩擦水泥地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把外套铺在地上,坐下了。
九点,十点,十一点。
陈默每隔半小时走到门边,听一听。
她还在。
十二点,外面没声了。
陈默把耳朵贴在门上。
听见呼吸。很轻,很慢。
凌晨两点,外面开始下灰雪。
灰雪落在铁皮屋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上面撒沙子。
陈默坐在黑暗里,听了一整夜。
六点二十,天亮了。
陈默把门打开一条缝。
周雪靠在门边的墙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她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灰,眉毛也是灰的。
她抬起头。
“陈师傅。”她说。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周雪。”她说,“七零二。护士。我妈叫刘桂芳,在老家,我三个月没给她打电话了。”
陈默看着她。
“你昨天吃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她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妈。”
陈默把门拉开。
“进来。”
周雪站起来,腿一软,扶着门框。
她进门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不是喝水。
她走到小树床边,蹲下来,掀开被子,用手指撑开小树的眼皮。
看了三秒。
“陈师傅,”她说,“你儿子不对劲。”
五、一百三十七
周雪给小树检查的时候,手很稳。
她把小树的手翻过来,看指甲。指甲是粉的,有月牙。
她又把小树的眼皮撑开,看瞳孔。
“瞳孔对光有反应。”她说,“是活的。”
“当然是活的。”陈默说。
周雪没接话。她把小树的被子掖好,站起来。
“陈师傅,我值了三年夜班。”她说,“我知道活人长什么样。”
她走到电暖器边上,把手伸过去烤。
“昨天夜里,我在楼下诊所。”她说,“十一点多,我听见有人敲门。我以为是病人。我问了一句,你昨天吃了什么。”
她笑了一下。
“门外那个人说,周护士,你昨天给我打的针,打在左边屁股上。”
“是病人吗。”陈默问。
“是我上个月的一个病人。姓李,住5号楼。他上个月死了。”周雪说,“死在诊所门口,我给他做的心肺复苏,做了四十分钟。”
陈默的后背又出汗了。
“我没开。”周雪说,“我在里头坐了一夜。天亮我开门,门口没人。地上有一小堆灰,被风吹散了。”
她把手从电暖器上拿下来。
“我往楼里走,走到6号楼门口,看见门框上贴着一张红纸。”
“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周雪说,“我一看见那三条,就知道坏了。”
“哪里坏了。”
“第一条。”周雪说,“入夜后有人敲门,先问你昨天吃了什么。”
她看着陈默。
“陈师傅,你想想。这个问题,是在问谁。”
陈默没说话。
“是让门外的人答。”周雪说,“可门外的人是来敲门的。它凭什么要答你的问题。”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对上了。
“因为,”周雪说,“它答得出来。它比你还清楚你昨天吃了什么。”
“所以红纸是给灰人写的。”陈默说。
“红纸是灰人贴的。”周雪说,“它是教我们怎么把自己人放进来。”
陈默坐在纸板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王姨。
王姨答得清清楚楚。饺子,韭菜鸡蛋,挑得一个不剩。
他开了门。
“301的门,”陈默说,“是从里面反锁的。”
周雪看着他。
“我拿钥匙开的。锁是活的,说明门是从屋里锁的。”
周雪沉默了一会儿。
“屋里那两个人,”她说,“脸上盖着毛巾。”
“盖毛巾干什么。”
“怕被认出来。”
“认出来什么。”
“认出来他们早就不是他们了。”周雪说。
陈默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王姨进门以后,去了301。”他说,“她盖的毛巾,是我家的。”
“她不是去杀人。”周雪说,“她是去换人。”
“换人。”
“灰人不吃人。它要的是位置。”周雪说,“名册上还挂着它的名字,它得找个活人,把位置换回来。”
“换回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楼里活人少一个,名册上就多一个活着的。”周雪说,“等活人都换完了,这栋楼就结案了。”
“那为什么,”陈默说,“为什么答不出的,反而是人。”
“因为我们真的在雪里走了一夜。”周雪说,“灰雪吃记忆。一口一口吃。你在雪里站一夜,你连自己姓什么都要想半天。灰人不怕雪,它本来就没什么可吃的。”
陈默低下头。
他想起来,昨天夜里,他在门里头,周雪在门外头。
他睡着的时候,她在雪里。
“陈师傅,”周雪说,“我不怪你。换我我也不敢开。”
“老赵那张纸,”陈默说,“第三条规定,天亮之前,谁在门外谁不是人。”
“老赵那张纸,”周雪说,“比红纸还狠。”
她蹲下来,看着陈默。
“红纸只骗你开一次门。老赵那张纸,是让我们把人一个一个冻死在门外。”她说,“冻一夜,忘一层。冻三夜,那人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跟灰人有什么两样。”
“那他图什么。”
“他图这栋楼干净。”周雪说,“他图活下来的人,都是他信得过的。”
陈默没说话。
周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米。
“我昨天在诊所数的。”她说,“我不能睡,一睡就做梦。我数米。我数到一百三十七。”
“一百三十七。”
“一百三十七。”周雪说,“我数了七遍,七遍都是一百三十七。数完我就想起来了,6号楼,一百三十七户。”
她把米撒在地上。
“陈师傅,你有没有想过,”她说,“这栋楼里,为什么每次出事,都正好是一百三十七这个数。”
六、登记册
陈默在配电房的铁柜子里,翻出了那本册子。
《6号楼住户登记册》。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是物业十年前统一发的,一格一户,手写。
他翻开第一页。
101,赵德海,入住1998年3月。家庭成员:2人。
老赵。两口人。他老伴三年前走的。
陈默往后翻。
201,张建国。202,李梅。301,周福生、周玉兰。302,王秀兰,1人。
他停在302。
王秀兰,1人。
王姨确实一个人住。她男人早年跑了,儿子在外地。
对得上。
他继续翻。
401,宋德发,1人。
501,刘建军,3人。
601,陈默,2人。家庭成员:陈默,陈小树。
陈默的手指停在这一行。
他看着“陈小树”三个字。
字是他自己写的。十年前登记,他拿着笔,一笔一划写。那时候小树才两岁,还不会走路。
他往后翻。
137户,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住户登记。
是一张表,打印的,边角已经发黄。
标题是:《11·3火灾善后人员登记表》。
三年前的11月3号。6号楼五楼起火,从501烧起来,烧了四个小时。消防车来了七辆,云梯架到五楼。那天死了很多人,上了本地新闻。
陈默记得那天。他在楼下,抱着小树,看着五楼的窗户往外冒黑烟。
他记得消防员从窗户里递出来一个人。
他记得那个人脸上盖着毛巾。
他翻表。
表上是名单,一列名字,一列房号,一列备注。
备注那一列,全部是同一个词:迁出。
红笔,划在名字上。一道,两道,有的划了三道。
陈默一行一行往下看。
宋德发。401。划掉。
周福生。301。划掉。
周玉兰。301。划掉。
他往下看。
名单最后,第六页,倒数第三行。
陈小树。601。迁出。
红笔划了一道,很长,从名字这头划到那头。
陈默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配电房里很静。电暖器的加热管红着,发出一点细微的嗡声。
他翻回601那一页。
“陈小树”三个字,被人用黑笔描过一遍。
描得很重。纸都划破了,透过去,背面鼓起来一小块。
是他的笔迹。
他不记得自己描过。
但他认得自己的手。他写字有个毛病,“树”字最后一竖总是拖得很长,像一根钉子。
那根钉子还在。
他想起出院那天。
物业办公室,一张长桌,两摞表。工作人员问他,家里几口人。
他说两口。
工作人员翻了翻本子,说,你儿子呢。
他说,我儿子在楼上。
工作人员没抬头,把表推过来,让他签字。
他签了。签完,工作人员拿起红笔,在“陈小树”三个字上划了一道。
他说,你别划。
工作人员说,不划,这案子结不了。
他说,那你划吧。
他看着那道红线,看了很久。红线压在“树”字上,压在那根钉子上,把钉子劈成两截。
回家以后,他找出这本册子,用黑笔,把那三个字描了一遍。
描完,他把册子塞进工具箱最底下,再没打开过。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外面,小树翻了个身。
“爸爸。”
陈默的喉咙动了一下。
“嗯。”
“我冷。”
陈默把册子塞进怀里,站起来,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
小树的脸在被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爸爸,”小树说,“册子上有我吗。”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有。”他说。
“那我是活的吗。”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活的。”他说。
小树看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小树把眼睛闭上了。
陈默坐在床边,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把册子摊开在膝盖上,翻到最后一页。
他找自己的名字。
名单上,九十六个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陈默。
九十六个人里,没有他。
他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把头埋进去。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肩膀一直在抖。
七、验时
上午九点,陈默上楼。
他把册子夹在腋下,手里拎着一袋米。
单元门口,老赵还摆着那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登记本,一支笔。楼里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报名字,老赵在本子上打勾。
“陈师傅。”老赵抬起头,“配电房住得惯吗。”
“住得惯。”陈默说。
他把米袋放在桌上。
“老赵,”他说,“我有个验人的法子。”
老赵把笔放下。
“说说。”
“数米。”陈默说,“一人一把米,数到一百三十七。”
“数完了呢。”
“数得过去的,是灰人。”陈默说,“数不过去的,是人。”
人群骚动起来。
“凭什么。”大刘说。
“凭这栋楼一百三十七户。”陈默说,“灰人心里装着这个数。它数到一百三十七,会停。人数不到一百三十七就烦了。”
老赵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我先来。”
陈默把米倒在桌上,推过去。
老赵伸手抓了一把。
他开始数。
一粒,两粒,三粒。他数得很稳,嘴唇动着,不出声。他把米拨成五粒一堆。
数到一百,他停了一下。
陈默的心提起来。
老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数。
一百三十。
一百三十五。
一百三十七。
老赵停手。
桌上正好一百三十七粒。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老赵直起身,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数完了。”他说。
“你数完了。”陈默说。
“陈师傅,”老赵说,“你数一个我看看。”
大刘抓了一把米,数到五十三,把米一推。
“操,数这玩意儿干啥。”
他是人。
二楼张建国,数到一百一十,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老赵,又低头继续数。
数到一百三十七。
张建国的老婆抱着孩子,数到二十就哭了,米撒了一地。
她是人。她没跟她丈夫走。
六楼那对小夫妻,男的数量到一百三十七。女的数到八十几,把米抹到地上。
“我不数了。”她说,“我数不清。”
她是人。
一个一个数下去。
四十一个,数不过一百三十七。
陈默抓了一把米。
他数到四十七,手就开始抖。
数到六十二,他把米一推。
“我数不下去。”他说。
“你是人。”老赵说。
“我是人。”陈默说,“你是什么。”
空地安静下来。
老赵站在桌子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夹克的扣子解开又扣上,扣得很慢,一颗,一颗。
“我是什么,”他说,“这三年,这栋楼的水电费是谁交的。楼道是谁扫的。谁家老人住院,是谁跑前跑后。”
他抬起头。
“陈师傅,三年前那场火,烧了四个小时。你在楼下站着,你抱着你儿子。我在楼里,我一家一家敲门,我把人往外赶。我上了五楼,我把501的老刘背下来。”
他伸出手,手背上有一块疤,很大,皮肤是皱的。
“这块疤,是那天下来的。”
陈默没说话。
“我死在那场火里。”老赵说,“我知道。我第二天早上就知道了。我照镜子,我看见我眼睛里没有光。”
他把手放下。
“可这栋楼得有人管。”老赵说,“你们四十一个人,靠谁活到今天。”
人群里没人出声。
陈默看着老赵。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老赵不是坏人。
老赵是这栋楼里,最像人的那一个。
“老赵,”陈默说,“车库的钥匙,在你那儿。”
“在我这儿。”
“你昨天晚上,把物资分给了谁。”
老赵没答。
他把折叠桌上的登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陈师傅,”他说,“你要验,你验。你要活,你活。”
他转过身,往楼里走。
“我这栋楼,我管了三年。”他说,“今天开始,谁有饭吃,跟谁走。”
八、车库
验到第三十个人,人群分成了两堆。
左边一堆,四十八个。
右边一堆,四十一个。
左边的人站在车库门口,右边的人站在单元门口。中间隔着那块空地,空地上堆着自行车,没人去挪。
老赵从车库的卷帘门里走出来。
卷帘门哗啦一声升起来,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矿泉水,方便面,火腿肠,压缩饼干,还有两箱蜡烛。
“都别挤。”老赵说,“一人一份,三天。”
他站在卷帘门边上,一个一个发。
先发左边。
左边的人接过东西,抱着,低着头,往车库里头走。
右边有人忍不住了。
“老赵,”一个中年女人说,“我们也是人。”
“你是人。”老赵说,“人不用吃饭也能活三天。灰人不行。”
“你放屁。”
“我放屁。”老赵说,“那你别吃。”
他继续发。
发到第二十份,右边有九个人动了。
他们低着头,从右边走到左边。
走过那块空地的时候,没有人抬头。
陈默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九个人。
他认得其中三个。一个是二楼的张建国,一个是六楼的小夫妻。张建国的老婆还在右边,抱着孩子,看着他。
张建国走过去,没回头。
他老婆也没喊。
张建国走到车库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老婆抱着孩子,站在右边那堆人里。孩子在她怀里睡着,脸埋在她肩膀上。
张建国张了张嘴。
他老婆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转过身,背对着他。
张建国进了车库。
陈默忽然觉得,这栋楼比灰雪还冷。
“陈师傅。”周雪在他旁边,声音很低,“我们不能在这儿待了。”
“我知道。”
“车库里的东西,够四十八个人吃半个月。”周雪说,“半个月以后呢。”
陈默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楼。
六层。天台。
“天台有水箱。”他说,“有发电机。有消防通道。”
“通道的门呢。”
“我有钥匙。”
周雪看着他。
“陈师傅,”她说,“你要把楼分成两半。”
“我要把活人带上去。”陈默说。
他转身,走进单元门。
十分钟以后,他拎着一台电焊机出来了。
电线从配电房拉出来,拖过空地,拖到单元门口。
他把焊枪的线接上,戴上护目镜。
“都往后站。”
火花溅出来,蓝白色的,落在水泥地上,一颗一颗地灭。
单元门的铁栅栏,从下往上,一道一道焊死。
焊到一半,老赵走过来。
“陈师傅。”
陈默没停。
“你把门焊了,”老赵说,“我这儿四十八个人,出不去了。”
“你们不用出去。”陈默说,“你们在里头待着。”
“待多久。”
“待到天亮。”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陈师傅,”他说,“你听我一句。你把人带上去,你把门焊了,你以为你赢了。你没有。”
陈默停下来。
他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老赵,”他说,“三年前那场火,你救了多少人。”
老赵看着他。
“十七个。”他说,“我背下来十七个。”
“那你现在,”陈默说,“要把多少人冻死在门外。”
老赵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身回车库。
卷帘门哗啦一声,落下来。
陈默继续焊。
焊完最后一道,他把焊枪扔在地上,直起腰。
铁栅栏现在是一整块。从外面看,看不出门。
“上楼。”他说。
四十一个人,跟着他上楼。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二楼亮,三楼不亮。有人掏出手机照着,手机的光在墙上晃。
走到六楼,陈默打开天台的门。
门一推开,风灌进来。
天台很宽。上面有水塔,有发电机房,有一排晾衣绳,绳上还挂着谁家的床单,冻得硬邦邦的。
陈默把四十一个人带到发电机房旁边。
“水箱里有水。”他说,“发电机有油。够用十天。”
“吃的呢。”有人问。
陈默把怀里的册子掏出来,翻到中间。
“这栋楼的储物间,我都有钥匙。”他说,“一楼到六楼,一共十一个。谁家有存粮,我记在这上头。”
他抬起头。
“我一家一家去拿。”他说,“拿了,平分。”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哭。
陈默没管。他走到天台边上,往下看。
楼下,灰雪又开始下了。
灰色的,一片一片,落在空地上那排自行车上。
车库的灯灭了。
九、天台
那一夜,楼下一直在敲门。
不是敲一扇门。是整栋楼的门,一扇一扇地敲。
咚,咚,咚。三下。停一会儿。再咚,咚,咚。
陈默站在天台边上,听着。
四十一个人挤在发电机房里,没人说话。
有人在小声算账。算水,算油,算面。算到第三天,算不下去了。
“陈师傅,我们要是下去,他们让不让。”
“不让。”
“那我们就在上头待着?”
“待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
陈默没答。
角落里有个老太太,一直在念经。念的是《心经》,念到“无挂碍故”,把“故”念成“顾”。
念到第三遍,有人吼她:“别念了!”
老太太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念。
小树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
“爸爸。”
“嗯。”
“楼下在敲什么。”
“敲别人的门。”陈默说。
“他们为什么不回答。”
“回答了就会被开。”陈默说,“不开,他们就一直敲。”
小树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爸,我们家门口也在敲。”
陈默的手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小树说,“他在叫我。”
陈默蹲下来。
“他叫你什么。”
“他叫我小树。”小树说,“他说,小树,开门,爸爸回来了。”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别听。”他说。
“我没听。”小树说,“我知道他不是你。”
“你怎么知道。”
小树抬起头。
“因为你在这儿。”他说。
凌晨三点,楼下的敲门声停了。
陈默靠着水塔坐着,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他梦见三年前。
五楼,501,火。
烟从门缝底下往里钻,黑的,一股塑料味。他抱着小树往窗户跑。窗户开着,外面是云梯,云梯上站着一个消防员,戴着头盔。
他把小树举起来,递出去。
小树的手松开了。
他的手也松开了。
他往下看。
楼下有人在喊。喊什么他听不清。他只看见地上有一团东西,红的,白的。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
天台的风很大。
“陈师傅。”
周雪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做梦了。”她说,“你一直在喊。”
“喊什么。”
“喊‘接住’。”
陈默没说话。
他把脸埋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抬起头。
“周雪,”他说,“我儿子三年前死了。”
周雪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给他做过心肺复苏。”周雪说,“在楼下,在雨里。他掉下来的时候,我在场。我按了四十分钟。”
陈默的眼泪下来了。
“我没接住。”他说。
“你接不住。”周雪说,“五楼。你抱着他,你递出去。云梯离窗户还有两米。你松手的时候,他已经出去了。”
“我松手了。”
“你不松手,你们俩都得烧死。”周雪说。
陈默摇着头。
他一直在摇。
天亮前半个小时,楼下有人喊。
“陈默!”
是老赵。
他站在空地上,仰着头。灰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上。
“陈默,你下来!”
陈默走到天台边上。
“你儿子,”老赵喊,“你儿子也是灰人。”
四十一个人在天台上,全都转过头来。
“你自己验过吗。”老赵喊,“你验了这栋楼,你验了四十一个人,你验过你儿子吗。”
陈默站在天台边上,没动。
“你验他。”老赵说,“你现在就验他。你让他数米。你让他数到一百三十七。”
天台上没人说话。
风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哗哗响。
陈默转过身。
小树坐在发电机房门口,抱着膝盖。
陈默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米。
“小树。”
“嗯。”
“帮爸爸数个数。”
“数什么。”
“数米。”陈默说,“数到一百三十七。”
小树看着他。
“爸爸,”他说,“你数过了吗。”
“我数不下去。”陈默说。
小树伸出手,接过那把米。
他低下头,一粒一粒地数。
数得很慢。
天台上的四十一个人,看着他。
数到五十,他停了一下。
数到一百,他的手开始抖。
陈默的心提起来。
一百一十。
一百二十。
一百三十。
一百三十五。
一百三十七。
小树停手。
他抬起头。
“爸爸,”他说,“够了。”
天台上有人倒抽一口气。
陈默看着那一小堆米。
正好一百三十七粒。
他的腿一软,坐在地上。
“爸爸。”小树说。
陈默没抬头。
“爸爸,”小树说,“我不冷。”
十、灭灯
天亮了。
灰雪停了。
陈默坐在天台上,怀里抱着小树。
小树很轻。他从小就很轻,三岁了还不到二十斤。陈默抱着他,像抱着一件空棉袄。
“陈师傅。”周雪走过来。
“还有多久。”陈默问。
“快了。”周雪说,“你看楼下。”
陈默站起来,走到天台边上。
楼下,空地上站着四十八个人。
他们站着,不动。
然后,从脚开始。
脚变成了灰。
灰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
他们没有喊,没有挣扎。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楼上。
老赵站在最前面。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他张了张嘴。
陈默看不清他说什么。他猜,大概是“这栋楼,我管了三年”。
然后老赵也没了。
一小堆灰,被风吹散。
空地上只剩下一排自行车,和一个折叠桌。
“陈师傅。”周雪在他身后说,“下面没人了。”
陈默转过身。
他怀里的小树,也在变轻。
“爸爸。”小树说。
“嗯。”
“我昨天吃了什么。”
陈默的眼泪掉下来。
“面。”他说,“我煮的面。你吃了一个鸡蛋,剩下的推给我。”
“那我前天呢。”
陈默说不出话。
小树笑了一下。
“爸爸,”他说,“三年前呢。”
陈默抱着他,蹲下来,把脸贴在他脸上。
“三年前,”他说,“我把你从窗户扔出去了。”
“嗯。”小树说,“你扔得挺准的。”
“我没接住。”
“你接不住。”小树说,“你在五楼。”
陈默抱着他,一直在哭。
“爸爸,”小树说,“我一直在等你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我已经死了。”小树说,“你不承认,我就走不了。”
陈默抬起头。
小树的脸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变淡。
“爸爸,”小树说,“你别老数米了。数到一百三十七,不好。”
陈默点头。
他一直在点头。
“你把灯开着。”小树说,“我怕黑。”
陈默说:“好。”
然后他怀里就空了。
只剩一件小孩的棉袄。
棉袄是蓝的,袖口磨破了一块,是他前年在夜市买的,二十五块钱。
陈默把棉袄抱在怀里。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天台的水塔边上,把那把米,一粒一粒地捡起来。
捡完,他数。
一百三十七粒。
他把米装进一个铁盒子里。
他下楼,走到601,打开门,把灯打开。
灯亮着。
然后是春天。
三月,灰雪化完了。楼下那排自行车锈成了废铁,物业来人拖走了。折叠桌还在,桌面上落了一层土。
6号楼住了四十一户。
陈默还是维修工。水管、电路、门锁、化粪池,谁家的事都归他。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拎着工具箱下楼,一家一家地转。
晚上八点,他回家,开门,开灯。
灯一直亮到天亮。
有人问他,陈师傅,你家那盏灯怎么老亮着。
陈默说,家里有人怕黑。
问的人往里看一眼。
屋里没人。只有一张空床,床上放着件蓝棉袄。
陈默每天晚上,坐在灯底下,数一遍米。
数到一百三十七。
数完,把米装回铁盒,把灯开到最亮。
有一天,六楼那对小夫妻来找他,说家里水管漏了。
他拎着工具箱上去。修完,那男的递了根烟。
“陈师傅,你一个人住,不害怕?”
“不害怕。”
“那你晚上开那么亮的灯,给谁看。”
陈默把扳手插回工具袋,拉上拉链。
“给我儿子。”他说。
那男的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陈默下楼,走到三楼半,停了一下。
酸菜缸还在。缸上的木板换了新的,是老宋家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个“宋”字。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木板,往上走。
走到601,开门,开灯。
然后他对着空床说一句:
“今天没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