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这间屋子那天,天正下着雨。房东姓周,七十多了,拄着根竹竿,领我从巷子口往里走。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两边是老的青砖墙,墙上爬着青苔,墙根底下积着水。地上全是泥,我那双胶鞋踩下去,泥水往裤腿上溅。
她走得很慢,竹竿点在地上,一下,一下。
“还有多远啊。”我问。
“前头。”她说。
走了大概三分钟,她在一扇铁门前站住。
铁门锈了,门上的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她掏钥匙,钥匙串上挂了七八把,铜的、铁的、带塑料牌的,挑了半天,挑出一把,插进锁里拧了两下。
门开了,一股潮气扑出来,混着霉味。
屋里黑,她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是那种老式的黄灯泡,光发闷,照得墙皮上的水渍一片一片的,像地图。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一个掉了漆的木头凳子。
床是老式的木板床,四条腿粗,床头雕着花,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木。床板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边上磨破了,露出里头的草。
柜子是那种老式两开门的,门上一面镜子,镜面花了,照人照不清。
桌子靠在窗户底下,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水印,像放过很多年的茶杯。
“三百。”她说。
我愣了一下。这地段,这价钱,我在城里跑了半个月,没见过。
“三百?”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百,水电另算,水三块一吨,电六毛一度。”她说。
我围着屋子转了一圈。
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堆着杂物,破自行车、旧纸箱、几个腌菜坛子,一股馊味。
厕所在巷子那头,公用的,得走过去。按这条件,六百都算便宜。
“咋这么便宜呢。”我问。
她没马上答,拄着竹竿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这房子,有点说道。”她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要涨价。
“啥说道。”
“床别挪。”她说。
“啥?”
“床别挪。”她又说了一遍,“底下压着东西,镇宅的。你住你的,别动它。”
我当她是老迷信,笑了一下。
我干装修十几年,见过主家在地基里埋铜钱、在门框上挂镜子、在房梁上贴黄纸,都是图个心安。有一回在城南,主家非让我把一尊小佛像砌进墙里,砌完了还给了我二百块钱红包。
这年头,谁家没点讲究。
“行,不挪。”我说。
她这才把钥匙给我,收了三百押金,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撕了一页,写了个收条。
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周桂兰。”她把收条递给我,“我叫周桂兰。”
“李建军。”我说。
她点点头,拄着竹竿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
“小李。”她说,“夜里要是听见啥动静,别理。”
“啥动静啊?”
“别理就行。”
她走了,竹竿点在地上,一下,一下,出了巷子。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张床。我叫李建军,今年三十五,干装修的。
说是干装修,其实就是个杂工。刷墙、和水泥、搬砖、上料、砸墙、清垃圾,什么活都干。
跟着老张的队,一天二百二,管一顿午饭。活儿不固定,有时候一个月干二十天,有时候干十天。去年冬天最惨,一个月只干了六天,那六天我天天吃挂面。
老婆去年跟人跑了。跟的是一个卖建材的,比她大八岁,有车,在城南开了个门市。
她走的时候没吵没闹,趁我不在家,把东西收拾了,把存折也拿走了。存折里有三万二,是我攒了两年,准备给闺女交学费的。
我找过她一次。在她上班的超市门口等着,等到她下班。她看见我,站住了。
“李建军。”她说,“你别找了。”
“那钱。”
“钱我花了,你要是不服,你去告我。”她说。
我没告。我知道告不赢,也没那个钱请律师。
闺女叫李念,今年七岁,在老家跟我妈过。
我每个月寄两千回去,剩下的自己花,攒不下什么钱。
这房子便宜,就是因为便宜我才租的。
找房那几天,我跑了三个中介。第一个带我看了一套,地下室,月租八百,没窗。
第二个带我看了一套,六楼,没电梯,月租一千。
第三个说,有个三百的,你敢不敢住。
我说有啥不敢的。他说,那房子,房东是个老太太,你别嫌她话多。
我说不嫌。现在想想,那中介说这话的时候,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搬家那天我只带了一个编织袋。进屋之后,我把编织袋放下,先擦了一遍桌子。
桌面上那圈水印擦不掉,我用刀刮了刮,刮下来一层油泥。
然后我把柜子打开,里头有几个衣架,一个旧枕套,还有一张报纸。
报纸是十年前的,头版上印着本市房价突破万元。
我把报纸团了,扔了。床我没动。
我记着周老太的话,床别挪。我围着床转了一圈,看了看。
床腿和地之间有空隙,空隙里塞着东西。
我趴下去看,是几张旧报纸,塞得死死的。我想,这可能是防潮的。
里头是两身换洗衣服、一床被子、一个电饭锅、一个搪瓷缸子。从工棚搬过来,走了二十分钟。
工棚在城北,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我在上铺睡了半年,夜里听惯了各种动静,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还有人半夜说梦话。
搬进来那天晚上,我把床单铺上,躺下去试了试。
床板硬,硌背。我垫了层旧棉被,还是硌。
我趴下去看床底,想看看是不是有东西顶着。
床底下黑,看不见。我伸手往里摸。
摸到一张脸。
有鼻子,有嘴,有下巴。
皮是软的,还带着点温度。
我手一哆嗦,整个人从床边滚下去,后脑勺磕在柜子角上,眼前发黑。
我趴在地上,半天没动。然后我爬起来,摸到开关,灯亮了。
床底下空空的。只有灰,几个啤酒瓶,一个破鞋盒。
我把床单掀了,把床板一块一块掀起来。
底下是水泥地,落着厚厚一层灰,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我坐在地上,摸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我想,是不是手麻了,摸到自己的胳膊了。
对,肯定是这么回事。我伸手往床底下摸,胳膊伸进去,手肘弯着,手摸到的第一个东西,不就是自己的另一个胳膊吗。
我给自己这么解释了半天,心里才踏实了点。
可我还是不敢躺。我把被子抱到地上,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看着那张床。
看了半个钟头,床没动。我把灯关了,又打开。
关了,又打开。一晚上开了七八回。
那天夜里我没敢关灯,躺在床上睁着眼。
灯泡黄,照在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个人脸。
我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后半夜睡着了。
第二天我去工地,跟我一起干活的老张看我脸色不好,问我咋了。
“没事,没睡好。”我说。
“租着房了?”
“租着了,三百。”
老张手里的瓦刀停了一下。
“三百?哪个地段?”他说。
我跟他说了。老张把瓦刀放下,看着我。
“那地方我知道。”他说,“你去问问,那房子空了多少年了。”
“多少年?”
“我在这儿干八年了。”他说,“那房子,我来的第一年就空着。”
我心里发毛。
“可能有别的原因。”我说,“房东人挺好的,七十多了。”
老张没说话,捡起瓦刀接着干。他刷了两下墙,又停下来。
“建军。”他说,“你听我一句。”
“你说。”
“我干这行这些年,见过不少便宜房子。”他说,“便宜有便宜的道理。你要住,就住得规矩点,人家说啥你听啥。”
“她说床别挪。”
老张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千万别挪。”
那天下午,我们刷完了三楼的墙。
中午吃的是盒饭,十块钱一份,土豆炖鸡块,鸡块全是骨头。我把肉挑给老张,老张把他那份的土豆给我。
“你瘦了。”他说。
“嗯。”
“别想那些事了。”他说,“钱慢慢挣,闺女慢慢养。”
我没说话。晚上回去,我在巷口买了个手电筒,十五块钱,能照二十米。
回到屋里,我趴在地上,把床底照了一遍。
水泥地,灰,啤酒瓶,破鞋盒。就这些。
我照了三遍,什么都没有。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是神经了。
躺下的时候,我还是没关灯,把灯绳拴在手指头上,怕半夜黑。
那天夜里,我睡着之前,听见巷子外头有人走路。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我窗户底下,停了。
我睁开眼,看着窗户。窗户上糊着一层塑料布,塑料布外头是黑的。
有个影子映在塑料布上。是人的影子,站着,不动。
我屏住呼吸。影子在窗户上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走了。
然后它动了,往巷子里走。脚步声一下一下,走远了。
我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早上我出去看,窗户底下是湿的,地上有几个脚印。
脚印是赤脚的,很小,像小孩的。
第三夜,出事了。
那天我在工地上干到八点,回来累得不行,进屋倒头就躺。
躺下之后,我翻了个身。床底下也翻了个身。
我整个人僵住了。木板床,底下有一点动静,整张床都跟着响。那个翻身的声音,跟我翻身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没敢动。过了一会儿,我又试了一次。我往左翻。
底下也跟着往左。我又往右翻。
底下也跟着往右。我坐起来,不动了。
底下还在动。我盯着床板,床板上有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黑。
我伸手,想去摸那道缝。手伸到一半,缩回来了。
我下了床,穿鞋,袜子都没穿,光脚塞进鞋里。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床底下,黑黢黢的。
我觉得那黑里头,有东西在看我。那种声音,像我刚翻完身,床板还在回弹。可我坐着,一动不动。
我下了床,没穿鞋,光脚站在水泥地上。
“谁。”我说。
没人答话。
“谁在底下。”
床底下的声音停了。我站了有一分钟,然后跑出去,跑到巷口,蹲在路灯底下。
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钠灯,黄光,飞虫在上头撞。
我蹲在灯底下,看着巷子口。巷子口黑,什么也没有。
我蹲到天亮。天亮了我回去,把床又掀了一遍。
还是那些东西。灰,啤酒瓶,破鞋盒。
我把床搬开了一点,看了看底下那块地。
水泥地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比周围深,方方正正,大概一尺见方。
我以为是水渍,用手摸了一下。是干的。
那天我没去工地,跟老张请了假。我坐在屋里,看着那张床,看了一天。
中午饿了,煮了包方便面,吃了两口,吃不下。
下午三点多,周老太来了,端着一碗饺子。
“小李。”她在门口喊,“吃了吗。”
我开门,她把碗递过来。
“韭菜鸡蛋的。”她说。
我接了,没吃。
“周婶。”我说,“这床底下,到底压着啥。”
她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我。
“压着东西。”她说。
“啥东西。”
“镇宅的。”
“谁压的。”
“我男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我端着那碗饺子,站在门口,看她走出巷子。
饺子我一口没吃,倒进了天井里的垃圾桶。
倒的时候我看见,垃圾桶底下压着几根头发,很长,是女人的。
第四天晚上,我不得不回去睡。工棚里有人打呼噜,我两天没睡好,眼睛都肿了。
我从工地拿了一把菜刀,用报纸包着,揣在怀里。
躺下之后,我把手电筒开着,照着床底。
照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有。我关了手电,闭眼。刚闭上,底下有人说话。
“你压着我了。”
声音很轻,就在我背底下,隔着床板。
那是我的声音。一模一样,连我说话那个闷劲儿都一样。我全身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你是谁。”我说。
底下没吭声。
“你到底是谁。”
过了一会儿,底下又说了一句。
“我是你。”
我从床上滚下去,抓着菜刀,蹲在墙角。
“你出来。”我说,“你出来。”
底下没动静了。我在墙角蹲到天亮。
天亮之后,我把床整个掀翻。底下还是那些东西,灰,啤酒瓶,破鞋盒。
我把那块颜色深的水泥地砸开了。我用的是工地带回来的锤子,砸了七八下,水泥块裂了,底下的土露出来。
土是湿的,颜色发黑。土里有个坛子。
腌咸菜的那种坛子,口上封着红布。我把红布揭开,往里看。
里头是头发。一撮一撮的,有黑的有白的,还有几根是花白的。
头发底下压着指甲,剪下来的那种,小的大的混着,一小堆。
头发和指甲上头,压着一张黄纸。我把黄纸拿出来,展开。
上头写着字。年,月,日,时。
我看了三遍。那是我的八字。
我属蛇,一九八九年生,五月十二,卯时。
黄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一个不差。我坐在地上,手里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这屋子,我搬进来才四天。我的八字,我妈都不一定记得这么全。
我把坛子重新封上,塞回土里,把水泥块盖回去,把床挪回原位。
然后我出门,去找周老太。周老太住在巷子最里头。
一间小屋,比我的还小,门口种着一盆葱,还有两盆辣椒。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几根香,香烧了一半,灰没掉。
我敲门。敲了三下,里头有动静,竹竿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到了门口。
门开了。她看见是我,没惊讶。
“进来吧。”她说。
屋里点着香,满屋子檀香味,呛人。屋子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煤炉子,炉子上坐着一个水壶。
她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自己在床边坐下。
“你都看见了。”她说。
“坛子是你的?”
“是我们家老周的。”
老周是她男人,死了十年了。
“那八字,为啥是我的。”我说。
她没马上答,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小李。”她说,“你今年三十五吧。”
“嗯。”
“老周死那年,也三十五。”
我心里一沉。
“光三十五不行。”她说,“先生说,得八字合得上。”
“啥叫合得上。”
“年月日时,一个字都不能差。”她说,“差一个字,换不了。”
“为啥换不了。”
“先生说,替身认八字。”她说,“八字不一样,它不认。”
“那你们找了多久。”
“十年,从老周死那年,一直找到今年。”她说。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十年,几万人,就挑中我一个。
“他得的是癌。”她说,“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医院说三个月。”
“三个月。”
“我不信,他才三十五,孩子还没成家,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她说。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眼睛看着墙角。
“后来有人给我说了个人,姓陈,会看这个。我去找他,他说能续,续十年。”
“那先生现在还在吗。”
“死了,前年死的。”她说。
“咋死的。”
“不知道,听说是夜里走的,走得挺安生。”她说。
我没说话。
“他死之前,来找过我一回。”她说。
“找你干啥。”
“他说,周婶,你那事,该收了。”她说,“我说啥事。他说,你男人那事。”
“你咋说的。”
“我说,我男人都死十年了,还收啥。”她说,“他就笑,说,你收不了,那东西还在。”
“那咋办。”
“他说,只能一直喂。”她说,“喂到它自己走。”
“喂啥。”
“喂人。”她说,“房子不能空,得有人住。”
我背上一凉。
“咋续。”
“做个替身,压在床底下,替他挡。”她说,“挡这十年的病,挡这十年的灾。”
“替身是啥。”
“说不清,他就给了我一个坛子,让我把老周的头发、指甲剪下来,装进去,再写一张八字压在里头,然后把坛子埋在床底下,床不能挪。”她说。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他说替身要养,得有人气。房子不能空,得有人住。”她说。
“所以你把房子租出去。”
“三百块,谁来都租。”她说。
“前头住过几个。”
“三个。”
“他们都搬走了?”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我盯着她。
“他们搬哪去了。”
“小李。”她说,“你别问了。”
“我问你他们搬哪去了。”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我。
“你要是想搬,押金我退你。”她说,“今晚就搬。”
“我问你他们搬哪去了。”
“搬走了。”她说。
“搬哪去了。”
“搬走了就是搬走了。”她说,“你问那么多干啥。”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浑,像蒙了一层灰。
“周婶。”我说,“你男人多活了十年,是吧。”
“嗯。”
“那十年,他好吗。”
她愣了一下。
“啥意思。”
“他多活那十年,人好吗。”
她没说话。
“我猜他不好。”我说,“我猜他那十年,一天比一天不像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咋知道。”
“我不知道,我瞎猜的。”我说。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今晚就搬。”我说。
“押金退你。”她说。
“不用了,那三百,就当我喂狗了。”我说。
我出了门。回到屋里,我坐在床上,坐到天黑。
我想搬。可我算了算账。这地段,最便宜的一间一千二。
我一个月挣六千,寄两千回去,剩四千。交一千二房租,还剩两千八。吃饭、抽烟、买材料、坐车,紧巴巴,一个月能剩五百。
闺女下半年上一年级。学费、书本费、校服、书包,加起来得两千。
我妈有高血压,药一个月三百。我手里现在有八百块。
搬出去,得押一付三,一千二乘以四,四千八。
我拿不出来。我算了三遍。
第一遍算出来差四千,第二遍差三千八,第三遍我不敢算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讯录,翻到我姑的号码。手指头在屏幕上停着,没按下去。
我姑家什么情况我知道。我姑父前年摔断了腿,到现在走路还瘸。我表弟今年结婚,彩礼借了一圈。
我把手机放下了。又翻到我舅。
我舅去年盖房,欠了八万。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我坐在床上,看着床底,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没关灯。
底下也没动静。我快天亮的时候才睡着。
第二天我去工地,跟老张说了这事。老张听完,把烟头摁了。
“搬。”他说。
“搬不起。”
“你搬不起,你借。”他说,“你跟你姑借,跟你舅借,你借五千,先搬出去。”
“我姑家也紧。”我说,“我舅去年刚盖房。”
“那你也不能住这儿。”他说。
“我算过了,搬出去我一个月剩不下钱。闺女的学费,我妈的药,都得断。”我说。
老张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建军。”他说,“你听我一句。”
“你说。”
“你搬不起,你闺女以后还得管别人叫爸。”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现在我懂了。
接下来那几天,底下的动静越来越大。
它不翻身了,改学我了。
我咳嗽,底下也咳。我骂一句脏话,底下也骂一句,一个字不差。夜里我打呼噜,底下也打,我停了它还在打。
我试过各种法子。我把床挪开十公分,看看底下有没有东西。
没有。我在床头贴了一张符,是工地上一个老乡给的。
贴了三天,没用。我把床垫换了,换成新的。
没用。我还试过往床底下撒盐。
老家人说,盐能驱邪。我撒了半袋盐,床底下白花花的一片。
第二天早上,盐没了。
扫都扫不走,是被舔干净的。
地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像舌头舔过的。
我开始不敢一个人在屋里待着,下了工就在工地上磨,磨到老张撵我,才回去。
第五天,我在工地上出了事。刷外墙的时候,我走了神,脚下一滑,从架子上掉下来,摔在二层的平台上。
不深,两米多,但摔得我半天起不来。
老张跑过来,把我扶起来,摸我的胳膊腿。
“断了没有。”
“没有。”
“你他妈想啥呢。”他吼我,“你这一下要是摔下来,你闺女咋办。”
我没说话。我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不是摔的。
是从那天夜里开始,一直在抖。
老张蹲下来,看着我。
“建军。”他说,“你到底咋了。”
我把他拉到一边,把事跟他说了。从第一夜摸到脸,到那一夜底下说话。老张听完,半天没说话。
“搬。”他说。
“搬不起。”
“我借你。”
“张哥。”我说,“我搬了,那个东西就不找我了吗。”
老张愣了一下。
“啥意思。”
“它知道我的八字。”我说,“它知道我闺女的电话。我搬到哪,它能不知道。”
老张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没让我干活,让我在工棚里躺着。
我躺着,看着铁皮顶。我想,我可能跑不掉了。
有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闺女的照片,看了半天。
照片是上个月拍的,她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看了很久。底下有人说话。
“闺女,爸这个月给你寄钱。”
声音是我的声音,语气也是我的语气,连我说话前那声清嗓子都学得像。我一下坐起来。
“你说啥。”
底下又说了一遍。
“闺女,爸这个月给你寄钱。你好好念书,别让你奶操心。”
我跳下床,把床单掀了,把手电筒照进去。
床底下空的,灰上有一行印子,像有人躺过,又起来了。
我蹲在那儿,腿发软。那天晚上我没敢睡,把椅子搬到门口,坐在椅子上,背靠着门。
我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底下有动静。
底下有个声音在唱歌。
唱的是我小时候听的童谣,我妈哄我睡觉唱的。
“月亮粑粑,照着你家……”
唱到一半,停了。然后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那声笑,是我的笑声。
第二天中午,我闺女给我打电话。
“爸。”
“哎。”
“你昨天不是刚打过吗。”
我愣了一下。
“啥?”
“你昨天打的。”她说,“你还说给我买新书包。”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
昨天下午三点,我在工地上刷墙,手机放在工具箱里,一天没动。
“闺女。”我说,“爸昨天没打电话。”
“打了,你还学我说话,学得可像了。”她说。
我站在脚手架上,脚底下发空。
“闺女,你听爸说。”我说,“以后爸给你打电话,你先问一句,爸今天吃的啥。你要是记不住,就问你奶。”
“为啥呀。”
“你别问为啥。”我说,“你记住就行。”
“哦,爸,你啥时候回来。”她说。
“过年。”我说。
“还有多久。”
“三个月。”
“那我数着。”
我挂了电话,从脚手架上下来,手一直在抖。
老张看见我,问我咋了。我把事跟他说了。老张听完,把烟扔了,一脚踩灭。
“搬。”他说,“不搬你就完了。”
“我搬不起。”
“你搬不起,你借。”他说,“你跟我借,我这有三千。”
我看着老张。
老张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老婆在老家种地,儿子在外地上大学。他平时舍不得抽烟,抽的是自己卷的旱烟。
“张哥。”我说。
“你别说了,钱我明天给你取。”他说。
那天晚上我没回屋,在工棚睡的。躺在工棚的上铺,我睁着眼,看着铁皮顶。
外头下雨,雨点打在铁皮上,啪啪响。我想起我闺女。
她三岁那年,我在外地干活,半年没回去。回去那天,她看见我,愣了半天,然后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爸。
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再苦,也得让她念上书。
第二天一早,我回去拿工具,准备跟老张去取钱。
推开门,我看见床底下有东西。是一只鞋。
我的一只鞋,放在床底下正中间,鞋尖朝外,摆得很正。
我昨天出门,鞋是放在床边的。我蹲下去,把鞋拿出来,看了看。
鞋里是干的,鞋底有灰,灰上有个手印。
手指头四个,很清楚。我把鞋放下,转身出了门。
我没去找老张。
我知道借了也没用。它知道我住哪,知道我闺女叫啥,知道我手机号。搬到哪都一样。
出了巷子,我也没去找周老太。我去了城西的普济寺。
那庙不大,山门破,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一个少了半张脸。
我进去,找到功德箱,塞了五十块。有个老和尚在扫院子。
“师父。”我说。
老和尚抬起头。
“有事。”
“我想求个符。”
“求什么符。”
“驱邪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身上没邪。”他说。
“啥意思。”
“邪不在你身上。”他说,“在你住的地方。”
我心里一沉。
“那咋办。”
“搬走。”
“搬不起。”
他没说话,继续扫院子。
“师父。”我说,“有没有别的法子。”
“有。”他说。
“啥法子。”
“你告诉我,那东西是什么。”
我把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把扫帚放下。
“替身。”他说。
“你也知道。”
“知道,这东西早年有,现在少了。”他说。
“能破吗。”
“能,把坛子烧了。”他说。
“烧了就完了?”
“烧了,它就散了。”他说,“可有一节。”
“啥。”
“烧坛子的人,得是它认的那个。”他说,“别人烧,不算。”
“它白天也动?”我问。
“动。”他说,“它出不了屋,屋里的事它都能干。”
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施主。”他说,“你要是想烧,越早越好。”
“拖几天行吗。”
“拖不了几天。”他说,“它在长,长到跟你一样,就换你了。”
“我还有几天。”
“三五天。”他说,“你身上已经开始凉了吧。”
我没说话。
我出了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庙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
我想,今晚就烧。可我回到巷子口,看见我屋里的灯亮着。
我出门的时候,灯是关的。我没敢进去。
我在巷子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打的去找周老太。
她正在门口择菜,看见我来,手没停。
“周婶。”我说,“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把菜放下,抬起头。
“你说啥。”
“三百块的房租,全城找不到第二家。”我说,“你从给我钥匙那天起,就没打算让我长住吧。”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不好看,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动。
“小李。”她说,“你以为三百块能租到房?”
“你就是故意的。”
“我这房子,是给它们住的。”她说,“你是喂它的。”
我脑子嗡一下。
“前头那三个。”我说,“他们不是搬走的。”
她没说话。
“他们是不是也进了坛子。”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你要是想搬,现在搬。”她说,“押金退你。”
“他们现在在哪。”
“小李。”她说,“你再问,我就不客气了。”
我看着她,看了半天。然后我转身,回了屋。进屋之前,我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
“爸。”
“哎。”
“你咋这个时候打。”
“没事,爸就是想听听你说话。”我说。
“哦。”她说,“爸,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啥科。”
“数学。”
“这么厉害。”
“老师还给我发了个小红花。”
“贴哪儿了。”
“贴本子上了。”她说,“爸,你啥时候回来。”
“爸……”我说,“爸尽快。”
“你上次说,过年。”
“嗯。”
“爸,你声音咋了。”
“没事,爸感冒了。”我说。
“那你吃药。”
“吃了。”
“爸。”
“哎。”
“我想你。”
我站在巷子口,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爸也想你。”我说。
挂了电话,我蹲在墙根底下,蹲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回了屋。那天晚上,我要烧坛子。
那天下午,我把床挪了。床太沉,我一个人挪不动,用撬棍撬。撬到一半,木头响了一声,床腿断了。
整张床塌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灰散了,我看见那块颜色深的水泥地。
我拿锤子砸开。砸了七八下,水泥块裂了,底下的土露出来。
土是湿的,颜色发黑,闻着腥。
土里有个坛子。腌咸菜的那种坛子,坛口比脸盆小一圈,外头裹着一层泥。
我以为砸开就完了。
后来才知道,砸开才是开始。
我把坛子抱出来,放在桌上,把红布揭开。
里头还是那些东西。
头发,指甲,黄纸。
三天前我见过一遍。
黄纸上还是我的八字,一个字没变。
我伸手往里翻,在头发底下,摸到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老式的,边角发黄,像从旧相册里撕下来的。
照片上的人是我。
站在巷子口,穿着我那件灰夹克,手里拎着工具箱。
照片背面有字,用圆珠笔写的。李建军,三十五,己巳年五月十二卯时,住一楼东。
我捏着照片,半天没动。这张照片,是我搬进来第三天拍的。
那天我出门干活,穿的就是那件灰夹克,拎的就是那个工具箱。
我从来没让人拍过照。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的我,正低着头,好像在系鞋带。
我想起来了。那天出门的时候,我蹲在门口系鞋带,系了很久,因为鞋带断了。
有人在我背后,按了一下快门。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照片,坐到天黑。
天黑之后,我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睁着眼。
蚊子在我耳边飞,我没打。我想起我闺女。
她问我,爸,你啥时候回来。我说过年。
还有三个月。我想,我要是能熬到过年,我就带她去买书包,买那个她一直想要的,带轮子的那种。
后半夜,床底下有动静。
有东西在底下爬。
手和脚在地上摩擦,一下,一下,从床底最里头,往我这边爬。我抓住菜刀,坐起来。
“出来。”我说。
底下的动静停了。然后,床板底下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跟我的手一模一样。手背上也有一道疤,是我去年被角磨机划的,缝了三针。
那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也伸出来。然后,一颗脑袋从床底下顶出来。
从底下钻出来的,是我。
跟我一模一样,连眉毛上那道小疤都一样。
他撑着地,慢慢坐起来,跟我面对面。
鼻尖离我十公分。我闻到他身上的味。
是我身上的味。机油味,汗味,还有一点烟味。
他看着我,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底。
“该你了。”他说。
我举刀砍下去。他抬手,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摸铁栏杆。
他力气比我大得多,我砍不下去,也挣不开。
他把我往床边拉,我整个人翻下去,摔在地上。
他压在我身上。我想推他,手按在他胸口上。
他的胸口是凉的,也没有心跳。我手一哆嗦,缩回来。他低头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
“你摸摸。”他说。
“摸啥。”
“摸摸你自己。”他说,“你也凉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连脸上的胡子茬都一样,昨天没刮的,长出来一点点。
“你压了我四天。”他说。
“你压了我四天,我在底下待了十年。”
“十年。”
“老周死了十年。”他说,“我在底下等了十年,等一个八字对得上的。”
“你是什么。”
“我是替身。”
“替身是啥。”
“替身就是替身。”他说,“我替他挡了十年,他死了,我就等他家里人给我换一个。”
“换一个?”
“换一个进来,我出去。”他说,“这规矩,你懂了吧。”
“你出去干啥。”我问。
“活着。”他说。
“你替我活?”
“我替你活。”他说,“我给你闺女寄钱,给你妈买药。你干不了的,我都干。”
“那我呢。”
“你进来。”
“我不进。”
“你进不进,不由你。”他说。
我张嘴想喊。他一只手捂住我的嘴。
他的手掌很凉,很硬。我挣不动。他用另一只手,把坛子的红布揭开。
“进去吧。”他说。
我被他按着,头朝下,往坛子里塞。坛子口不大,我肩膀卡了一下。
他把我的肩膀往里按。骨头响了一声。
我疼得喊不出来,嘴里塞满了头发。然后是腿。
他把我整个人折起来,塞进坛子,塞得满满当当。
坛子里很黑。全是头发,缠在我脸上,堵在我嘴里,钻进我鼻孔里。
我喘不上气,又喘得上。我听见红布盖上来的声音,绳子勒紧的声音。
然后是他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走出屋子,关门。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打电话。
“喂,闺女。”
“哎,是爸。”
“爸这个月给你寄钱,你好好念书。”
“书包啊,买了,明天就给你寄。”
“嗯,爸也想你。”
我趴在坛子里,拼命想喊。喊不出来。
坛子里很挤。挤得我动不了,膝盖顶着胸口,胳膊别在背后。
我想,我得想办法出去。可我出不去。
坛子口封着,绳子勒得很紧。我试着往上顶,顶不动。
我试着喊,喊出来的只有气音。坛子里没有白天黑夜。
我只能靠外头的动静判断时间。替身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出门。
中午不回来。晚上七点多回来,做饭,吃饭,看电视,十一点睡觉。
我数着他的日子。数到第七天,我数不清了。
第八天,他出门了。我听见他锁门。
然后是巷子里的脚步声,走远了。坛子里安静下来。
老王说,他出去了。我说,嗯。
他说,他出去了,你就能歇一会儿。我说,歇啥。
他说,他在的时候,坛子里紧。他一走,就松一点。
我试了试,还真是。他一走,坛子里的空气好像多了一点。
我大口喘气。可我知道,他晚上还得回来。
第十天,闺女打电话来了。
“爸。”
“哎。”替身说。
“爸,书包收到了。”
“喜欢吗。”
“喜欢,是带轮子的那个。”她说。
“对,带轮子的。”
“爸,你真好。”
“爸不好,爸没本事,只能给你买个书包。”替身说。
“爸,你别这么说。”她说,“你是最好的爸。”
我趴在坛子里,眼泪流下来。那句话,是我闺女说的。
她说我是最好的爸。可她不知道,她说的不是我爸。
她说的是一个坐在我床上、用我手机、学我说话的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外面有人敲门。竹竿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周老太的声音。
“小李。”她说,“吃了吗。”
“吃了,周婶您进来坐。”替身说。
“不了,我就是看看。”她说。
“您放心,我住得挺好。”替身说。
“那就好。”她说。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了一句。
“坛子满了吗。”
“满了。”替身说。
“那就好,满了我就不惦记了。”她说。
竹竿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走了。
我趴在坛子里,一动不动。我想我闺女。
她还在数着日子,等我过年回去。我想我妈。
她还在等我寄钱买药。我眼泪流出来,流在头发上。
过了一会儿,坛子里有东西在动。
动的那东西,不是我。
我旁边,贴着我的脸,有一撮头发动了一下。然后有人说话。
“新来的?”
我没敢出声。
“别怕,我也在这儿。”那个声音说。
那个声音很轻,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你是谁。”我说。
“我姓王,租这屋的,三年前。”他说。
“三年前。”
“我住进来三个月,就进来了。”他说,“你比我强,你住了四天。”
“四天。”
“我刚进来的时候,旁边也有人在。”他说,“他姓孙,住了半年。”
“他人呢。”
“不知道,后来就不出声了。”他说。
我趴在那儿,没说话。
“你叫什么。”他问。
“李建军。”
“建军。”他说,“有烟吗。”
“没有。”
“我也没有,进来三年了,嘴里一直是这个味儿。”他说。
“她给你送过饺子吧。”我说。
“送过,头一个月天天送。”他说。
“你吃了。”
“吃了,不吃不行,她会站在门口看你吃。”他说。
我趴在坛子里,想吐。
那碗饺子,我倒进垃圾桶了。
倒的时候,我看见垃圾桶底下压着几根头发。
长的,女人的。
我没说话。
“不要想了,想也出不去。”他说。
“我想我闺女。”我说。
“我也有个闺女。”他说,“今年该上初中了。”
我们在坛子里,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老王又开口了。
“建军。”
“哎。”
“你外面还有人吗。”
“有个闺女,还有个妈。”我说。
“我也是,我有个闺女,有个妈。”他说。
“她们知道吗。”
“不知道。我进来之后,外头那个替身一直在替我寄钱。”他说。
“寄钱。”
“每个月一千五。”他说,“我原来一个月挣四千,寄两千。它寄一千五。”
“为啥少寄。”
“它也得活,要抽烟,要吃饭,要交话费。”他说。
我心里发凉。
“我闺女不知道。”他说,“她以为她爸还在外头干活。”
“那你妈呢。”
“我妈去年走了。”他说,“走的时候,那个替身回去了一趟,披麻戴孝,送的葬。”
我趴在坛子里,一动不动。
“建军。”他说,“你接受吧。”
“接受啥。”
“接受你出不去了。”他说,“我用了三年才接受。你比我聪明,可能用不了一年。”
我闭了闭眼。
“老王。”我说。
“哎。”
“前面那三个,你见过吗。”
“见过两个,一个姓赵,一个姓孙。”他说。
“他们人呢。”
“姓孙的那个,两年前就不出声了。”他说,“我喊他,他不应。”
“死了?”
“不知道,这坛子里,不出声就是死了。”他说。
“为啥不出声。”
“化了。”他说,“我进来三年,能觉出来,旁边那个越来越软,越来越小。”
“最后呢。”
“最后就剩头发和指甲。”他说,“跟坛子里那些一样。”
“那姓赵的呢。”
“姓赵的比我早进来。”他说,“我进来的时候,他还在说话。”
“后来呢。”
“后来也不出声了。”
我打了个寒战。
“建军。”他说,“你不要问了。”
“为啥。”
“问多了,你也该不出声了。”他说。
我闭上嘴。坛子里很挤。
我数了数,能感觉到的人,除了我和老王,还有三个。
一个在我脚底下,一个在我背后,一个在我头顶上。
他们都不出声。我碰了碰脚底下那个,硬的。
我碰了碰背后那个,也是硬的。我不敢再碰了。外头,替身在打电话。
“闺女,爸这个月给你寄钱。”
“你好好念书。”
“爸过年回去看你。”
我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我得记住今天。
今天是十一月五号。
我闺女过年的时候,会看见一个爸。
那个爸会给她买书包,会抱她,会问她考了多少分。
那个爸会对她很好。
她会笑。
她会以为,她爸终于回来了。
我趴在坛子里,闭上眼。
外头,床板响了一声。
替身翻了个身。
我也翻了个身。
坛子里太挤,我翻不动。
我想起老张说的话。他说,你搬不起,你闺女以后还得管别人叫爸。
他说对了。可我没想到,是这么个管法。
坛子里又黑又挤。老王在旁边喘气,一下,一下。
我数着他的喘气声,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
我闭上眼。就这么过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