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我叫陈守,二十八岁,在城里做室内设计。
接到电话是凌晨四点二十。三叔打的,只说了六个字:“你爷走了,回来。”
我从城里开车回镇上,走了三个半小时。到镇口的时候天刚亮,卖豆腐的推着三轮车出来,车上的白布盖着,还冒热气。
一路上我没开收音机。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你爷走了。
我上一次见他是一个月前。他坐在门口晒太阳,膝盖上盖着一条毛巾,手里捏着一根竹篾。竹篾被捏得起了毛,边缘一层白。
他问我:“城里好不。”
我说:“还行。”
他说:“行就莫回来。”
现在回来了。
爷爷的铺子在老街中段,叫永安号,扎纸的。门脸不大,一扇半旧卷帘门,门楣上挂一块木牌,字是爷爷自己刻的,刀口很深。
铺子里光线暗。竹篾一捆一捆立在墙角,彩纸按颜色卷着,插在木架子上。浆糊的味道很冲,是面粉发酵过的那种酸。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纸屑,踩上去没有声音。
柜台后面有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价目:宅八十,马六十,童一对五十,箱四十。
黑板右上角还有一行小字,粉笔写的,字很小,被擦过很多次,只剩一点白印:
一丧四事,不扎第五。
三叔在灵堂里招呼人。爷爷躺在门板上,盖着白布,脚那头点了一盏油灯。
灵堂是堂屋改的。八仙桌搬到墙边,供桌上摆三样:一碗米饭,一双筷子,一盏灯。
白布从梁上垂下来,垂到两边的椅子上,把屋子隔成两半。
地上铺了一层稻草,跪着不硌膝盖。
爷爷的鞋摆在门板旁边,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很薄,鞋尖朝着门口。
我问三叔,为什么鞋尖朝门。
他说,方便走。
三叔看见我,把手里的烟掐了。
“守儿回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明天出殡,纸扎的事你管。”
“行。”
“扎五个。”他说。
我抬头看他。
“四个。”我说。
三叔脸上的笑收了。
“现在哪个还扎四个。”他压低声音,“人家都扎五个,宅、马、童、箱、库。五个摆出去,气派。”
“我爷的规矩是四个。”
“你爷那是老黄历。”他往灵堂里看了一眼,“人都走了,讲什么规矩。讲面子。”
“守儿,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这是你爷的事。他一辈子在镇上做人,最后一场,不能寒碜。”
“四个不寒碜。”
“四个就是寒碜。”他说,“人家一看,哦,陈家连五个都舍不得扎。”
“这不是舍不得。”
“那是什么。”
“是规矩。”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一声。那个笑很难看。
“规矩。”他重复了一遍,“规矩是人定的。”
我没说话。
我走到柜台后面,把那块小黑板翻过来,背面朝外。
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第一幕
镇上出殡,纸扎要摆在家门口,一路摆到巷口,让街坊看。
一套四事:宅,马,童男女一对,钱箱。
宅是给亡人住的,纸糊的两层小楼,红漆门,门上有铜环,环是金色的纸捻的,捏起来有点硬。
马是给亡人骑的,四条腿要立得住,立不住的烧起来会塌,塌了不吉利。
童是一对,一男一女,站在宅门口,脸朝着门里。
童男女的脸要画。眼睛用墨点,点得要小,点大了像瞪人。
爷爷画眼睛之前,会先用手把那张白纸抹一遍,抹平。
他说:“脸要顺。脸不顺,它就不肯站。”
我问他“它”是谁。
他不答,把笔递给我,让我自己点。
我点了一只,点歪了,眼睛偏到耳朵那边。
他看了一眼,把那张脸撕了,重新糊。
箱是钱箱,里面要塞满纸钱,塞得鼓,封口用浆糊粘三道。
钱箱最要紧。塞不满,烧的时候会瘪,瘪了不吉利。
爷爷塞箱有个讲究:先塞四角,再塞中间。
他说,角上不实,中间就塌。
我小时候塞过一次,塞了半天,箱子还是软的。
爷爷接过去,两只手一按,一按就实了。
他按的时候,我听见纸钱在箱子里互相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里面翻东西。
爷爷扎了四十年。他的手很稳,削篾的时候一刀到底,不用第二刀。
扎纸这一行,最难的是立。
纸是软的,篾是硬的。要把硬的弯成骨头,把软的糊成肉,还不能塌。
爷爷扎宅,先立四根柱。柱子用粗篾,斜着插进底座,插进一寸半,多一分就裂,少一分站不住。
他量尺寸不用尺,用虎口。一虎口两寸二。他捏了四十年,捏得准。
有一年镇上办丧事,别家的宅子摆出去,风一吹倒了,纸糊的门楼砸在地上,糊成一摊。
爷爷的宅子立在那儿,风大,只晃。
他站在旁边抽烟,一句话没说。
从那以后,镇上办丧事都找他。
铺子里没有奶奶的照片。
我从小就知道,问奶奶的事,爷爷不答。他会低头削篾,削到那根篾削完,再抬头说别的。
三叔提过一次,被爷爷拿篾条抽了手背。
那年三叔十六岁。
我小时候跟他学过三年。他教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手法,是四个字:
“数清楚。”
我那时候不懂,问他数什么。
他说:“数件数。”
“件数有什么好数的。”
“件数不对,人就不对。”他说完就低头削篾,不再说话。
我十三岁那年,跟他扎过一场丧事。走的是西头豆腐坊的老太太。扎完四个,我数了一遍,说爷爷,四个。
他说,再数一遍。
我又数了一遍,说,四个。
他才让我收工。
那时候我以为他老糊涂了,怕数错。
上午来吊唁的人很多。街坊、亲戚、以前找爷爷扎过东西的老客户。有人在灵前哭,有人在外头抽烟聊天,说今年的雨水,说镇上新开的超市。
摆纸扎有讲究。四个要摆在门口,从门槛往外,一路摆到巷口。宅在最前,马在宅左边,童男女在宅门口两侧,箱摆在最后,压在宅的影子上。
摆的时候不能跨。只能绕着走。
来吊唁的人从纸扎中间穿过去,进灵堂上香。有人会停下来看一眼,指指点点,说这宅糊得实在,一看就是老陈的手。
上午来了个老头,姓孙,八十多了,拄着拐。
他在灵前站了一会儿,没哭,转身找我。
“守儿,你爷爷答应给我扎一套。”他说,“钱早就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收据,爷爷的字,写着“孙德海,四事一套,已付”。
“人呢。”他问。
“什么人。”
“我。”他说,“我快到时候了。你记着,四个。”
“我记着。”
他把收据折好,揣回怀里,拄着拐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盖着布的墙角。
布是我早上盖的。可他好像知道那下面是什么。
他走以后,三叔问我他跟你说什么。
我说,订纸扎。
三叔哼了一声,说,这老头子,去年就在订了,还没走。
三叔一直在门口迎客,笑得很周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又提了一次。
“守儿,五个。听三叔的。”
“四个。”
“你这孩子。”他把筷子放下,“你爷在的时候,最后一个生日,自己都说了,现在兴五个。”
我抬头看他。
“我爷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冬天。就在这屋里。”他往四周看了看,“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桌上的人点头。二姑说听见了。三婶说也听见了。
我没说话。
我记得去年冬天我回来过一次。爷爷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根竹篾,捏了很久没动。
他跟我说的话只有一句:“守儿,铺子里那本账,你收好。”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钱账。
第二幕
下午人散了一些。我上阁楼翻爷爷的东西。
阁楼矮,站不直,得弯着腰。一张旧木床,两个樟木箱,一个装钉子的铁罐。墙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掌。
账本在樟木箱最底下,用蓝布包着,包了三层。
封面是硬纸板,爷爷自己写的字:丧仪件数记。
第一页是二零零三年三月。
每一页记一场丧事,格式一样:日期、亡人名、扎了几件、来客几桌、备注。
我蹲在地上往前翻。
翻了二十几页,我看出规律了。
“来客几桌”那一栏,多数写着六桌、八桌、十桌。
“备注”那一栏,多数是空的。
但有些页,备注里写着字。
有一页写着:“来客八桌,实到七桌,多一人。”
有一页写着:“来客十二桌,实到十二桌,多一人。”
有一页只有一个字:“错。”
还有一页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五”,被反复描黑,纸都磨穿了。
有一页写着:“第五个未扎,安。”
还有一页,字迹很乱,划破了纸:“第五个扎了。走的是刘家的老二。”
我把这一页对着窗户的光看。
纸背面有印子,是用力写的。翻过来,透出来的字是:“我数错了。”
我的手在发抖。阁楼里很闷,可我背上全是凉汗。
我数了这本账里的场次。从二零零三年到今年三月,一共一百四十七场。
备注里写着“第五个未扎”的,八十九场。
写着“多一人”的,十一场。
写着“错”的,两场。
剩下的,备注是空的。
我又往前翻,翻到二零一一年。
那一年的账,几乎每页的备注都是同样的四个字:第五个未扎。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今年三月,之后就是空白。
账本中间本来缺了一页。
我对着光看,撕口那里还留着半行字:“……第五个,扎了。”
后面的字没有了。
撕口很齐,像用尺子压着撕的。
我又翻了樟木箱。
箱底有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人。男的穿中山装,女的穿碎花衬衫。男的是爷爷,二十几岁,脸还没瘦下来。
女的我不认识。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一九七四,结婚。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看那个女的脸。
看久了,觉得眼熟。不是像谁,是我见过。
后来我想起来了。
她像我。
眼睛,还有鼻梁那一段。
照片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折了四折。
展开是一张老收据,纸是黄的,字是毛笔的。
“一九七四,冬,陈永安,四事一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写得很快:“第五个不扎,出了事算我的。”
没有签名。
阁楼角落里还有一个木箱,上面落了一层灰。
打开,是爷爷的工具:削篾刀两把,剪子一把,锥子一根,一块磨刀石。
刀口都磨得很薄,刀刃上有细小的缺口。
箱底压着一张纸,是爷爷的字,写得很慢,笔画发抖,像病中写的:
“四事:宅、马、童、箱。数三遍。”
下面还有一行,写得更小:
“第五个不是我扎的。”
我坐在阁楼的地板上,把账本合上。
楼下的唢呐响起来了,请的班子到了,试音,一声长一声短。
我从阁楼下来,走到灵堂门口。
灵堂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有打牌的,有嗑瓜子的,有靠着墙打盹的。
我站在门槛上,数了一遍。
二十一个。
我又数了一遍。
二十个。
我退出去半步,再数。
二十一个。
二姑从里面出来,问我站门口做什么。
“里面坐了多少人。”
“你数这个做什么。”她把手里的瓜子皮扔进垃圾桶,“二十来个人吧。”
“二十几。”
“谁数这个。”她走了两步,回头,“你别在这儿数人,不吉利。”
我进去坐下。屋里有人打牌,牌拍在桌上,啪一声。
我又数了一遍。
二十一个。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数。
二十个。
夜里守灵,只剩三四个人。
三叔坐在门槛上抽烟,抽到一半,忽然说话。
“你爷最后那两年,人有点糊涂。”
“怎么糊涂。”
“他天天数人。”三叔说,“吃饭数,看电视数,街上走过的人他也数。”
“数出什么了。”
“数出多一个。”三叔把烟叼在嘴里,“他说屋里多一个人。我说哪有多,就我们几个。他说有,坐在门后头。”
我没说话。
“我那时候以为他脑子坏了。”三叔弹了弹烟灰,“后来他连纸扎都不扎了。人家来订,他说不扎。”
“为什么。”
“他说,扎了就得数。”
第三幕
傍晚,三叔把镇东头的老刘请来了。
老刘六十几岁,也是扎纸的,跟爷爷做了三十年邻居,也做了三十年对头。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卷彩纸,往桌上一放。
“守儿。”他说,“你爷的事,我来帮忙。”
“不用。”我说,“我自己扎。”
“你扎得动?”
“扎得动。”
他笑了一下,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爷爷的东西,我看了三十年。”他说,“篾削得比我细,糊得比我紧。”
“你也扎。”
“我扎。”他说,“我扎得比他快。快就不细。”
他把手里那卷彩纸拆开,摸了摸纸面。
“这是宣纸。”他说,“你爷爷去年在我那儿订的,两刀。他说要留着给自己用。”
我看着那卷纸。
“他订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说,四个。"老刘把纸推过来,"我说四个太少。他说四个够。"
"四个够?"三叔在旁边笑了一声,"四个够什么。"
老刘没理他。
“扎几个。”
“四个。”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和桌面碰了一声。
“四个不行。”他说,“现在都五个。”
“我爷的规矩。”
“你爷的规矩,你爷自己都不守。”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阁楼的方向,“你翻了他的账没有。”
我没说话。
“翻了吧。”他说,“最后那两年,他也扎五个。人家要五个,他就扎五个。你当他为什么后来不扎了。”
“为什么。”
“因为扎完第五个,他就得歇三天。”老刘端起茶,吹了一下,“三天起不来床。”
三叔在旁边接话:“你看,人家老刘都说五个。”
我站起来。
“我爷的规矩是四个。这铺子是他的,我按他的规矩来。”
老刘看了我一会儿,把茶喝完,站起来。
“行。”他说,“你扎。我明天来看。”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守儿,你要是扎完四个,数出来是五个,你别慌。”
他走了以后,我在后院听见三叔打电话。
他站在墙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你就扎一个,连夜扎,钱我出。”
“……他不晓得。他一个娃娃懂什么。”
“……明天早上抬出来,往那一摆,谁还拆得动。”
我站在门后,手里捏着一把竹篾。
竹篾的毛刺扎进掌心,我没动。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铺子里扎。
竹篾要先泡水,泡软了才能弯。彩纸裁成条,一条一条糊上去。浆糊是自己熬的,面粉加明矾,熬到能挂住筷子。
我的手很生。削篾的时候削歪了三根,废了。
我扎的第一个是宅。
底座是一块硬纸板,四角剪斜口,折起来,糊浆糊。浆糊要刷匀,刷厚了纸会皱,刷薄了粘不住。
柱子四根。我用虎口量,量了四次,四次都不一样。
爷爷的手一捏就是两寸二。我的手捏出来是两寸一、两寸三、两寸二、两寸。
扎到半夜,我停下来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浆糊,有血,有篾刺扎出的细口子。
那双手不像我的手。
扎到第一个童男,篾刺扎进拇指,血珠冒出来,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红。
我用袖子擦了擦,接着扎。
扎童男女最费时间。两张脸,眉眼都要画,画坏了就得重新糊。
我画了四次。前三次都歪。
第四次画完,我把两个童男女并排摆着看。
他们的脸朝着宅门里,看不见我。
可我总觉得,画上去的那两双眼睛,比刚才斜了一点。
夜里两点多,四个扎完了。
宅,马,童男女一对,箱。
我把它们一字排开,摆在铺子中间,从门口一直排到柜台。
然后我数了一遍。
四个。
我转身去柜台拿浆糊,想给箱口再封一道。
回头的时候,我又数了一遍。
五个。
我站在那儿,端着浆糊碗,很久没有动。
铺子里的钟在墙上,秒针走得很响。
我数它的响声,数到六十,又从一开始数。
数到第三个六十,我才把碗放下。
第四幕
第五个站在最里面,靠着柜台,一半在阴影里。
它跟我扎的四个不一样。
我扎的四个,脸上都有画:宅有门环,马有鬃毛,童男女有眉眼,眼睛用墨点,点得很小。
第五个什么都没有。
白纸糊的一张脸,平的,没有五官。
它穿的衣裳是青灰色的,跟另外四个不一样——我扎的四个用的是黄、红、白三色纸,铺子里没有青灰色的纸。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手里的浆糊碗在抖,浆糊晃出来,滴在鞋面上。
我不敢碰它。
也不敢烧。
我掀开布的一角,蹲下来看。
它的骨架比我扎的细,篾是青的,没泡过水,还带着竹皮的糙。
接缝的地方用的是麻线,一圈一圈缠,缠得很紧。
用线的是上一辈的做法。太师爷那一代的。
它的脚没有做。底下是一根横篾撑着,直接立在地上。
我扎的四个都有脚,鞋是黑纸剪的。
我找了一块旧布,把它盖上,挪到墙角,背对着门。
盖的时候我数了一下布下面的形状。一个头,两只手,两条腿。
站着的。
那天夜里我把布掀了,坐在它对面。
一直坐到天亮。
中间我数了几次。有时候四个,有时候五个。
数到五个的时候,它就在那儿,白纸的脸,青灰的衣裳。
数到四个的时候,柜台边上什么都没有。
天亮的时候,我把布盖回去,去后院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很红。
第二天早上六点,老刘来了。
他进门先看那四个,点了点头,说手艺还行,篾没削透。然后他看见墙角的布。
“立起来了。”他说。
我没答。
他走过去,把布掀开一角,看了看,又盖回去。
“谁扎的。”他问。
“不是我。”
“我晓得不是你。”他把布压平,“用麻线的是老手艺。这镇上,会用麻线的只剩两个人。”
“你和我爷。”
“你爷最后那两年,也没用麻线。”他说,“他用浆糊。”
“为什么。”
“他说线是活的。浆糊是死的。”他直起腰,“死的才不会动。”
“坐下。”他说,“我跟你说说。”
我们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天刚亮,街上有环卫的三轮车过去,铃铛响了一下。
“你爷跟你说过没有,为什么不能扎第五个。”
“没说过。”
“他没脸说。”老刘看着街对面,“他年轻的时候扎过一个。那年他师父刚走。”
他掏出烟,自己点上。
“丧事上的人,是有数的。”他说,“灵前的活人,加上走的那个,加起来是定数。这个数不是人定的,是事定的。”
“什么叫事定的。”
“你办几桌,来多少人,走的是谁,什么时辰,这些定下来,人数就定了。”他弹了弹烟灰,“你数不准,是因为你不晓得该数谁。”
“那第五个是给谁的。”
“多出来的那个。”
我看着他。
“一场丧事,来的人里头,有时候会多一个。”他说,“多出来的那个,不是活人。”
“那是谁。”
“是上一次没走成的。”他说,“也可能是下一次要来的。反正,他站在人堆里,你数不出来。”
我没说话。街上有卖早点的推车过去,油条的味道飘进来。
“第五个纸人一立,他就有地方站了。”老刘说,“他能跟着走。这是好事。”
“那是坏事还是好事。”
“看是谁。”他把烟头摁在门槛上,“要是多出来的是外人,跟着走,就完了,你家这场事就算办清了。”
他停了一下。
“要是多出来的是你自家人,跟着走,也完了。不过是另一种完。”
“什么另一种。”
“你爷扎第五个那年,走的是他自己媳妇。”老刘说,“你奶奶。”
我从来没见过奶奶。家里没人提。
“扎完第五个,第二天你奶奶就走了。”他说,“头天还好好的,还给全家人做了饭。”
“那我爷为什么还扎。”
“他那年三十四岁。”老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十四的人,不信邪。”
“那我爷后来为什么不扎了。”我问。
“因为他数出来了。”老刘说。
“数出什么。”
“数出多出来的是谁。”他把烟在鞋底碾了碾,“你爷那两年,见人就数。吃饭数,开会数,赶集也数。”
“数出什么了。”
“数出他自己。”老刘说,“他扎第五个那年,多出来的是他自己。”
我看着他。
“他早就该走了。”老刘说,“那年停电,他也在楼上。”
“他不是没事吗。”
“人没事。”老刘说,“事没办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守儿,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给它写名字。”他说,“纸上没名,它才空着。你写上名,它就有主了。”
“写谁的。”
“写多出来的那个。”
“我怎么知道是谁。”
老刘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数不清的时候。”他说,“你就看谁数不进去。”
我问他怎么才算数得进去。
“你数人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他。”他说,“有他的,数得进去;没他的,你怎么数都会漏。”
“这算什么法子。”
“这就是法子。”他说,“你爷教你的,你都忘了。”
他走了。
第五幕
出殡那天,天亮得很早。
院子里摆了香案,唢呐班子站在门口,八个人,穿白褂子。亲戚们披麻戴孝,站成两排。
司仪姓何,六十多,嗓子很亮。他先念了一段,念爷爷的生辰八字,念到“陈永安”三个字,唢呐起了一声长音。
我跪在灵前,膝盖下面是草垫。草垫很薄,硌得疼。
三叔跪在我旁边,一边哭一边数落,说爹你走得太急,说家里的事你莫挂心。
他哭得很像。我知道他难过是真的,可我也知道他昨天晚上还在算这场事能收多少礼金。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起了雾。雾气贴在纸扎上,纸扎的边角软下来一点。
我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纸怕潮,人怕闲。
三叔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那个纸人。
布已经掀了。
他把它抬到灵前,摆在四个纸扎的中间。
“好看。”三叔说,“五个才像个样子。”
我看着那个白纸的脸。
脸上有字。
是用墨写的,写得很正,一笔一画,像小学生临帖。
陈守。
那是我的名字。
院子里的人都在看我。有人在后面小声说话。唢呐还没起。
我走过去。
三叔伸手拦我:“你干什么。”
我把他推开。
我伸手过去,抓住那个纸人的领口。
纸很脆,一撕就开。
我一路撕下去,从领口撕到腰。
撕到脸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那张白纸上,“陈守”两个字被撕成两半。一个“陈”字头,一个“守”字的宝盖。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三婶在后头叫了一声,声音很尖。
地上那团纸散开,露出半张脸。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它踢到香案底下。
三叔喊了一声,冲过来要拉我。
他把我拽到一边。
“你疯了。”他压着嗓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这纸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写着好看。”
“什么好看。”
“老刘说的。”他喘着气,“写上自家人的名字,多出来的那个就不敢来。是为了保你。”
“那为什么写我。”
“你年轻。”他说,“年轻人火气旺,压得住。”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写你自己。”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推开他,从香案上抓了一支笔,是记账用的毛笔,笔尖还湿着。
我蹲下去,把揉成团的纸展开,摊在膝盖上。
纸破得不成样子,白纸的脸只剩一半。
我蘸了墨,在剩下的那半张上写。
陈永安。
爷爷的名字。
写完我抬起头。
院子里很静。唢呐班子的人站着,谁也没动。
老刘站在院门外面,隔着人,摇了摇头。
“起灵——”司仪喊。
棺材抬起来了。八个人,一步一步,往巷口走。
巷子窄,抬棺的人侧着身子过。两边的人往后退,退到墙根。
纸扎在后面跟着,四个人抬。宅最前,箱最后。
出巷口要拐弯,拐弯的时候,宅晃了一下,没倒。
我跟在棺材后面,孝布搭在头上,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脚后跟。
走了四十分钟,到山脚。山不高,一条土路盘上去,两边是橘子树。
半路下起小雨。抬棺的人喊号子,一声一声,压着步子。
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灵堂。
灵堂里没有人了。香案上三炷香还在烧,烟直着往上走。
供桌边上站着那个纸人。
我把它的脸撕了一半,可它站着。
脸上没有字。
干干净净。
我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动。
香烧完了,剩三截香脚,直直地立着。
院子里的人都走了,板凳还摆着,没有人收。
尾声
出殡回来,家里摆流水席。
席面摆在院子里,八张桌,从堂屋门口一直摆到墙根。
菜是请镇上厨子做的,四个冷盘,六个热菜,一碗汤。
来的人比昨天多。有些人昨天没来,今天来了,说路上堵。
管账的是三婶,坐在门口的小桌后面,收礼金,往红本子上记。
她记的时候嘴里念着名字,念完把钱包进红纸。
我坐在最靠门的那一桌,桌上八个人,喝酒,吃菜,说话。有人说起爷爷年轻时的手艺,有人说这铺子以后怎么办。
我数了一遍人头。
二十一个。
我数第二遍。
二十个。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又数。
二十一。
我回到桌边坐下。二姑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那顿饭吃到下午三点。人陆陆续续散了。我一个人收拾院子,把凳子一张张叠起来。
一个月后,我把城里的工作辞了,留在镇上,接手永安号。
铺子里的东西我一件没动。竹篾还是立在墙角,彩纸还是按颜色插在架子上。
每天早上我把卷帘门拉起来,把门口的纸扎搬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纸怕潮。爷爷说的。
只有那块小黑板,我擦干净了,重新写了价目。
价目后面,我加了五个字:一套四件。
有人来问,我说四个。
有人嫌少,走了。有人不嫌,留下。
镇上的人慢慢知道了,永安号还是老规矩。
有时候半夜有人敲门,说要加急,说人已经走了,明天就得出。
我就起来扎,扎到天亮。
扎完我数三遍。三遍都是四个,我才交货。
有一年冬天,镇上一个老人来订,站在门口看我扎。
他看了很久,说,你手比你爷快。
我说,我爷细。
他说,细好,快不好。
他说完就走了,背驼得很厉害。
那年冬天他没有来订。
第二年开春,他儿子来了。
来订四个。
我给他扎了四个,扎了三天。
三叔有两个月没登我的门。
后来他来了,站在门口不进来。
“守儿。”他说,“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我说没事。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柜台上。
“你爷留的。”他说,“去年冬天他给我的,说等他走了再给你。”
红包很旧,红纸褪成了粉色,边角软塌塌的。
里面是一张纸,爷爷的字:
铺子给你。四个。
三叔站在门口,看了那张纸很久。
“他给你。”他说,“我早知道。”
“三叔。”
“我不怨。”他摆摆手,“我一辈子学不会他那手艺。”
他走了。走到巷口,回头喊了一句。
“守儿,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
他点点头,走了。
有人来订纸扎。镇南头,一个老太太走了,儿子来订。
“扎五个。”他说。
“四个。”
“人家都五个。”
“我这铺子四个。”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第二天他又回来,说四个就四个。
我给他扎了四个。宅、马、童男女一对、箱。
送货的时候他数了一遍,说,四个啊。
我说,四个。
那天夜里我在铺子里扎东西。
给自己扎。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扎,手自己就动了。竹篾泡了一夜,软;彩纸裁好了,一沓一沓码在案子上。
我扎了一个宅,扎了一个马,扎了一对童男女,扎了一个箱。
四个。
我把它们摆在铺子中间,从柜台排到门口。
然后我数了一遍。
四个。
我转身去关灯,关到一半,手停住。
我回头。
五个。
第五个站在柜台边上,青灰色的衣裳,白纸的脸。
脸上有字。
陈守。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灯绳上。
门外有人喊我的名字。
“陈守。”
喊得很准,一个字都没错。
我没有应。
“陈守。”又喊了一遍。
那个声音我听了二十八年。沙,慢,尾音往下沉。
是爷爷。
我放下手,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街上没有人。
路灯下放着一张纸条,压在半块砖头下面。纸是账本上撕下来的那种黄纸。
上面是爷爷的字,毛笔,写得很有力。
四个字:
数清楚。
我把纸条捏在手里,回身,站在铺子中间。
我数了一遍。
四个。
我数第二遍。
五个。
第五个的脸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从案上拿起笔,蘸了墨。
我把“陈守”两个字划掉。
写完“陈永安”三个字,我停下来。
那不是我的字。
笔画很粗,横平竖直,收笔往下压。是爷爷的字。
我把笔放下。
手心全是汗,笔杆上留了一圈湿印。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外面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我又想起爷爷那句话。数清楚。
数清楚,不是数有几件。
是数清楚谁在。
我又数了一遍。
这一次,只有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