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艺考储物柜里找到了一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假人,而监控里,闺蜜正把它搬进我的宿舍。
失忆后,所有人都说我是误会,可我清楚地记得,有人曾用我的身份签下百万违约金。
第1章
“沈知夏,你终于回来了。”
女生宿舍B栋门口,周芷兰冲过来抱住我,手掌压在我后脑上,力气大得让我牙根发酸。
我推开她。
“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笑容没变,指尖却从我发尾慢慢收回去。
“知夏啊,你失忆前最听不得别人叫你全名,我一着急,口误了。”
我盯着门厅里的镜子。
镜中那张脸苍白,眼下有淤青,穿着一件洗旧的黑色卫衣。三年没回学校,我还是这张脸。
至少我自己以为是这样。
门厅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玻璃碰撞。
我转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宿管阿姨身后。
她穿着我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右耳垂戴着银色月牙耳钉,那是我十八岁时最常戴的一对。
我摸了摸自己的右耳。
空的。
“你谁?”
女生抬眼看我,神色很淡。
“周芷兰,你没告诉她?”
周芷兰几步挡到我面前。
“知夏,你三天没吃饭,我先带你去医务室。这个人我不认识,可能是走错宿舍楼。”
“我刚才在B栋门口和她说话。”
“你说的是我。”周芷兰冲我笑,“你脸色太差,认错人也正常。”
宿管阿姨推了推眼镜。
“周芷兰,别闹了。知夏这三天一直住宿舍,中午还帮我修饮水机,哪有出去过?”
我看向那个女人。
她已经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半步。
“把你的校牌给我看看。”
她没动。
“凭什么?”
周芷兰立刻拉我手腕。
“别跟她一般见识,你现在身体不好。”
我甩开她,抬手去扯那女人的衣领。
她侧身避开,扣住我的手腕,向下一压。
这个动作,我三年前练过。
沈家请的形体老师说我肩膀太僵,压腕的时候总想往回缩。沈承舟亲自纠正我,说这样遇到危险连自保都做不到。
“你到底是谁?”我问。
女人松开我,掌心留下一道红印。
“你右手腕内侧有颗痣吗?”
我挽起袖子。
那里确实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
女人的眼神变了。
“有就够了。”
她转身往楼上走,我追了两级台阶,宿管阿姨拦住我。
“真不能上去。”
“为什么?”
“学校有规定,外人不能进女生宿舍。”
她指那个女人。
“她不是外人吗?”
阿姨迟疑了一下。
“她有你的名字,也有你的学生证。”
周芷兰在后面扯我的衣袖。
“知夏,你三天前撞到头,忘了很多事。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芷意一直在等你。”
我猛地回头。
沈知意是我弟弟,不是在外地上学吗?
周芷兰抿了抿嘴。
“他回来了。”
“你又骗我?”
“我只是怕你受不了。”
我没再理她,直接推开宿管阿姨,上了三楼。
404寝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没人,桌上摆着半盒凉透的巧克力,床铺干净,衣柜门全都关着。
我先看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右耳空着,白衬衫也不见了。
她果然不是我的倒影。
“谁?”我朝空寝室喊,“给我出来。”
没人回答。
我拉开周芷兰的衣柜,一排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最里面塞着一只粉色的发圈,我拿起来,下面掉出半枚校徽。
校徽被刀劈过,断口很新。
我胸口一紧。
那枚校徽是我的。
三年前,学校给了我一枚特制校徽,编号0627。左半边刻着校名,右半边刻着我的名字。
我那枚完整。
“怎么在这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的书包。
他瘦了很多,额角还有没处理干净的纱布。
“姐,你回来了。”
“你早就知道我回来?”
他避开我的眼睛,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周芷兰让我去接你。”
“她让你骗我?”
“我没骗你。”
沈知意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这三年根本没失忆。”
我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在英国,出了车祸。周芷兰替你办的后续,她说你脑子受损,不记得任何人。你信了?”
我盯着他,慢慢摘下左耳的耳机。
“证据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病历。
姓名栏写着沈知夏,入院日期是三年前九月十七号,诊断结果却是重度抑郁,建议休学治疗。
落款是我的字。
“这是你写的。”
“我没写过。”
“那你记得九月十七号在哪吗?”
我张了张嘴。
一片空白。
连疼痛都没有。
沈知意拿走手机。
“周芷兰说你拿刀割腕,被哥哥送去医院。为了沈家的名声,这三年一直由她替你上课、考试、拿奖学金。现在你在学校出现,她怕你恢复记忆,所以提前回来了。”
“替我上课?”我看向门外,“刚才那个女人?”
沈知意的脸一下白了。
“她不是知夏。”
“可她有我的脸。”
门外响起周芷兰的声音。
“知意,你又在胡说什么?”
她走进来,手里多了一只药瓶。
“姐,吃药。你停药三天了,会出问题。”
她把药递到我面前。
白色药片,标签上没有药名,只有一串编号。
我抬手打掉。
药瓶滚到床底,周芷兰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知夏,你不信我?”
“那你告诉我,我这三年的奖学金是谁领的?”
“我替你领。”
“作业是谁交的?”
“也是我。”
“住在B栋404的是谁?”
周芷兰没说话。
“她拿了你的身份,住在我的位置上。”沈知意说,“哥都知道。”
“闭嘴。”周芷兰冲他低吼。
这一声很尖,不像她平时的语气。
沈知意退了半步,手指紧紧攥住书包带。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失忆后第一次醒来,我躺在陌生的公寓里。周芷兰守在床边,给我看手机里的合照,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照片上有六个人。
我、周芷兰、沈知意、沈知棠,还有两个脸已经模糊的人。
背景是艺考培训班的毕业墙。
照片下方的日期,被人撕掉了一半。
“还有沈知棠。”我问,“她也是假的吗?”
周芷兰抬手按住我的肩。
“知棠没参与。她什么都不知道。”
衣柜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我推开周芷兰,打开最里面那扇柜门。柜板后有道缝,边缘被指甲刮得发白。
我用发圈上的金属扣撬开暗格。
里面藏着一部旧手机。
屏幕碎了一角,电量还剩百分之三。
周芷兰扑过来抢。
我没让她碰到,直接按下播放。
画面晃了几下。
404寝室,周芷兰坐在我的床上,正在替一个女生梳头发。
女生背对镜头,右耳戴着银色月牙耳钉。
“假期别再回学校了。”周芷兰说,“你顶替得够久了。”
女生回过头。
是我的脸。
下一秒,门被推开。
真正的我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茫然地问:“芷兰,我的耳钉怎么在你这里?”
视频戛然而止。
寝室里安静下来。
我转头看向沈知意。
“视频里那天,是哪天?”
他盯着手机,喉结动了一下。
“三年前,九月十七号。”
我想起那张病历。
也是九月十七号。
手机忽然跳出提示。
“检测到未保存文件,是否恢复?”
我点开。
文件夹名称只有两个字:沈夏。
里面躺着七段视频,每段日期都相隔三个月。
最新的一段,就在今天。
我按下播放。
镜头对着404的衣柜。
半小时后,我会撬开暗格。
我会在里面发现旧手机。
我会听到周芷兰说那句话。
最后,画面里走进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我的白衬衫,摘下右耳的月牙耳钉,对着镜子微笑。
可手机里的我,提前看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姐,别相信她。”
下一秒,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周芷兰回头看向门口。
沈知夏,你回来得比我算的早。
第2章
“周芷兰,你最好解释清楚,这段视频里的人到底是谁。”
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视频已经播完,404寝室里只剩空调外机的嗡声。周芷兰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没了。
“知夏,你听我说。”
“我现在不想听。”
我抓起桌上的旧手机,塞进外套口袋。
她伸手拦我。
“把手机给我。”
“凭什么?”
“那是你的手机。”
我低头看了眼碎裂的屏幕。
壳子发黄,边缘还粘着一块干掉的口红印。我根本不记得用过这部手机。
可它认识我。
“七段视频。”我盯着周芷兰,“每一段都隔着三个月。你到底录了多少?”
“姐,”沈知意忽然开口,“先出去说。”
周芷兰回头看他。
沈知意脸色发白,手还按在桌沿上。他这几天一直替周芷兰说话,连眼神都躲着我。
我没再磨蹭,转身往门外走。
周芷兰抓住我的手腕。
“你要去哪儿?”
“找监控。”
她手上的力道一紧。
“学校监控早就换了。”
“谁说的?”
“你哥。”
我心里骂了一声。
沈承舟管着沈家基金,也管着我这个“病人”的生活。医院、学校、老宅,所有能替我签字的地方都有他的章。周芷兰能在我身边待这么久,少不了他点头。
我甩开她的手。
“少拿他压我。三年前的监控要是全换了,档案室早该起火。”
周芷兰笑了。
“你还是这么不听话。”
她说完,手机忽然响了。
铃声很普通,是系统默认的提示音。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轻轻皱起。
我趁机侧身出了门。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锁着,楼梯间里堆满画框和坏掉的模特架。我从后门绕出去,九月的热气扑在脸上,后背却一层冷汗。
旧艺考楼在校区最里面,三年前出了事故以后就封了。
保安亭就在楼下。
我赶到时,陆怀安正在剥茶叶蛋。
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保安帽压在桌角。看见我,他先往我身后扫了一眼。
“一个人?”
“一个人。”
“你那朋友呢?”
“进去了。”
“她可不像会让你一个人走。”
我没接话,把那只旧发夹放到桌上。
发夹是银色的,边缘缺了一块。我醒来以后,它一直躺在我的化妆盒最底层。周芷兰说这是我发病时摔坏的,捡到后替我收着。
我总觉得不对。
陆怀安拿起发夹,用拇指擦了擦缺口。
“你来问三年前的事?”
我抬头。
“你知道?”
“知道一点。”
他把茶叶蛋放回碗里,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U盘。
“九月十七号,旧楼四层断过一次电。那天监控黑了四十三分钟。”
“四十三分钟?”
“嗯。”
“后来恢复了吗?”
陆怀安没回答,伸手把U盘推给我。
“你自己看。”
电脑开机很慢,屏幕右上角跳出日期。
九月十七日,二十一点十三分。
画面里是旧艺考楼四层的走廊。灯亮着,地上铺着灰色地毯。我从画面右侧走过去,穿的是白衬衫,右耳戴着银色月牙耳钉。
我停下。
这个时间点,我应该已经失去记忆,躺在医院里。
画面里的我却没有进任何一间教室。
她走到楼梯口,站了几秒,转身看向镜头。
然后,她伸手摘下耳钉。
下一秒,画面断了。
不是黑屏。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从二十一点十三分跳到了二十一点十四分,四十三秒后,又跳到了二十一点二十六分。
中间少了一分钟。
我盯着进度条,反复拖动。
“少的是哪一分钟?”
“被人盖掉了。”陆怀安说。
“谁能接触旧监控?”
“校方,后台,还有当时负责维修的人。”
“谁负责维修?”
他看着屏幕,没马上答。
我转头看他。
“陆叔,你知道。”
“你三年前来学校的时候,我也问过这句话。”
他从铁皮柜最底下抽出一本值班记录。
纸页发脆,边角卷着灰。
九月十七日那一栏写着一行字:设备故障,临时停电,监控暂停。
签字栏是沈承舟。
我的手指停在那三个字上。
“我哥来过?”
“不是他本人。”
陆怀安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
那天夜里十一点二十,沈知意来过保安亭。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问能不能拿旧楼监控。
陆怀安没给。
第二天,周芷兰来了。
她带着一张盖了沈家章的授权单,说学校要配合事故调查。她在值班记录上签了名字,还问我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
“我没给。”陆怀安说,“后来有人把我这儿的旧硬盘格式化了。”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
他指了指那个U盘。
“我那时候习惯把东西拷两份。”
我把U盘攥进掌心。
“里面有几段?”
“七段。”
我呼吸停了一下。
和旧手机里的视频数量一样。
陆怀安看着我的脸色,慢慢把发夹递回来。
“知夏,我没答应替谁瞒着。但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你说。”
“三年前那个站在楼上的女孩,脸是你。声音不是你。”
“什么意思?”
“她说了三次同一句话。”
“什么话?”
陆怀安抬起手,指向屏幕。
我按了三次空格。
黑掉的画面上方,残留着断线前最后一帧。
那个白衬衫女孩站在楼梯口,嘴唇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
可我认出了那句话。
“姐,别相信她。”
我把耳机摘下来,手开始发抖。
“陆叔,这个U盘里,为什么没有声音?”
“原本有。”
“谁删的?”
陆怀安摇头。
“我不知道。”
门外的车灯突然扫过玻璃。
我回头,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艺考楼外。
车门打开,沈承舟下了车。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
我立刻合上电脑。
“他们来接我了?”
“你妹妹说你在学校。”陆怀安把U盘收回去,“我没说你问过监控。”
楼下传来沈承舟的声音。
“知夏,下来。”
我没动。
周芷兰也来了。
她站在车旁,手里拿着我的病历,抬头看向保安亭。
“哥,她刚才是不是问过你什么?”
沈承舟没有回答。
病历从她手里滑下来,散在车灯照到的水泥地上。
我隔着玻璃看见最上面那张纸。
姓名栏写着沈知夏。
日期却是明天。
我的胃里一阵发冷。
沈知棠什么时候把病历改成了明天?
楼下,周芷兰已经走到楼梯口。
“知夏,”她朝上面喊,“医生说你今天不能出门。”
她笑得很温柔。
“你该回老宅静养了。”
我攥紧那只旧发夹。
陆怀安忽然问:“你三年前醒过来,第一次见那个朋友时,她是不是戴着右耳月牙耳钉?”
“她现在不戴。”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他看向楼梯口,脸上的神情变了。
“九月十七号之后,所有人都在找一个戴月牙耳钉的沈知夏。可那天站在楼上的那个,根本不是你。”
我的手摸向口袋里的旧手机。
屏幕忽然亮了。
最新一段视频自动播放。
画面里,我正站在保安亭里。
手机中的“我”看着镜头,抬起右手。
右手捏着那只银色发夹。
可我低头一看。
发夹在我左手里。
下一秒,视频里的我开口了。
“陆叔,把门锁上。”
陆怀安脸色发白,伸手去按门锁。
楼下的脚步声已经上了第一层。
他刚碰到锁扣,我又听见手机里传出一句话。
“知夏,别让他们知道你已经想起来了。”
第3章
“知夏,开门。”
陆怀安的手还压在锁扣上,手机里的声音已经停了。
楼梯口空了。
几秒后,楼下又响起沈承舟的声音:“陆师傅,别锁。那孩子今天状态不好,别让她乱跑。”
我盯着手机屏幕。
画面里的我还站在保安亭,握着那只银色发夹。可我记得清楚,昨晚醒来时,发夹一直攥在我手里。
“你先带她回老宅。”周芷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上来,“医生说了,她不能受刺激。”
陆怀安没有动。
他低头看我,又看了看那部旧手机。
“刚才那段监控,是假的。”我说。
“假的?”他压低声音,“画面里连你右边第三颗纽扣上的线头都有。三年前的录像,我从保安系统里找不到这段。”
“真正的监控呢?”
“被覆盖了。”
楼上忽然传来开门声。
我转身往里走,陆怀安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你哥哥有老宅的钥匙。”他说,“他知道监控室在哪,也知道怎么删东西。”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又跳出四个字。
不要回老宅。
门被推开了。
沈承舟站在外面,西装袖口挽到手腕,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见我,先看了一眼陆怀安握着我的那只手。
“陆师傅,多谢你照顾知夏。”
陆怀安松开我。
“她要跟我回去。”沈承舟说。
“刚才有人送她出来。”
“谁?”
“一个穿校服的孩子。”
沈承舟的表情没变,走进来后径直把病历捡起来。
纸张被车灯照得发白,最上面那张还是明天日期。
“芷兰说你又在查三年前的事。”他低头整理散落的病历,“医生说你是创伤后应激,记忆混乱,强行回忆会出事。”
“我记不起来,是因为病历被人改过?”
他的手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你先回答我。”
沈承舟抬眼看我,眼镜后面的目光很沉。
“知夏,三年前那场车祸后,你得过很严重的脑损伤。芷兰为了照顾你,放弃了保送名额。你忘了很多事,我不怪你。”
他顿了顿。
“但别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
“哥,周芷兰为什么会有我的病历?”
“她自己也是医生。”
“我问的不是这个。”
沈承舟把病历塞进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袋子里装着我的身份证、银行卡和房产证。
“我的证件怎么在你这里?”
“你现在住老宅,外面人多,证件放我这里更安全。”
“昨天我已经办过挂失。”
“你挂失的是身份证,银行卡和房产证还没补。”
他说话有条理,挑不出明显的毛病。
这才是最烦人的地方。
我伸手去拿文件袋,他往旁边避了一下。
“先签这个。”
他抽出两张纸,放在保安亭的桌上。
第一行是《自愿放弃追查声明》。
下面写着:本人因精神状态不稳定,无法准确辨认相关事实,自愿放弃对沈氏家族及关联人员的追查与指控。
“真有意思。”我说,“我还没说要查谁,你连声明都替我写好了。”
沈承舟的手指压住纸角。
“这是律师拟的。你情绪不稳定,签了对你好。”
“对谁好?”
“对你。”
“证件呢?”
“签完就还你。”
“那如果我不签?”
他沉默两秒。
“知夏,你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了。老宅的佣人都换了,你连弟弟妹妹的房间都认不出来。你留在外面,只会被骗。”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说的没错。
三年。
我对这个家几乎只剩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我站在中间,笑容很淡。旁边是沈承舟、周芷兰,还有两个年纪更小的孩子。
“知意呢?”我问。
“在学校。”
“知棠呢?”
“没回来。”
“你连她住哪都不知道,凭什么替我安排?”
沈承舟把笔推过来。
“你可以不签,但证件不能给你。”
“你扣我证件,还给我留声明?”我笑了,“哥,你们家待客挺省成本。”
“随你怎么说。”
他收回手,却没有收走纸。
门外传来两下敲窗声。
沈知棠站在车边,校服外套披在肩上,手里抱着一摞美术纸。她冲我做了个口型。
姐姐。
沈承舟回头。
“知棠?你怎么回来了?”
“妈让我回来拿东西。”
她说话时没看我,目光落在桌上的声明上。
沈承舟把纸翻过去,压在文件袋下面。
“去楼上拿,拿完就走。”
沈知棠没动。
“哥,你拿姐姐的证件做什么?”
“她的病情不稳定。”
“医生说不能受刺激,那你就该让她自己待着,别关在老宅。”沈知棠声音发紧,“你每次都说是为她好。”
“轮不到你教训我。”
“你带我去见妈,我就把东西给你。”
沈承舟盯着她。
沈知棠往后退了半步,还是那副要强撑又撑不住的样子。
我抓住机会,把桌上的声明抽了起来。
“我签。”
沈承舟看向我。
“但有条件。”
“你说。”
“当着我的面,把这些东西还给我。”
他拿起笔,在声明末尾添了一行。
沈知夏已确认自愿放弃追查。
我看着那行字,直接划掉。
“加一条。”
“你别得寸进尺。”
“我的声明,你替我写内容,我加一句自己的话,不过分。”
他把笔递过来。
我写的是:本人所持有证件归本人保管,任何人不得代为处置。
沈承舟看完,脸色沉下来。
“不用你保管。”他说,“周芷兰替你办过所有手续。换医院、缴费、恢复训练,这些都要用证件。”
“证件丢了可以补。”
“沈知夏,你根本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盯着你。”
“那你倒是说清楚,盯我干什么。”
楼道里安静下来。
沈知棠抱着画纸,手指压得纸边发皱。
沈承舟没有回答。
他拿走笔,在声明上签了见证人的名字,又按住文件袋。
“只要你配合治疗,我明天把身份证给你。其他证件暂时由我保管。”
我笑了。
“哥,你怕我查到什么?”
“怕你再受伤。”
他说得很轻。
三年前沈氏基金爆出一笔资金漏洞,董事会连夜更换了审计组。一个月后,我出了车祸。再醒来时,周芷兰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哭。
那场车祸到底撞掉了哪些东西,没人愿意说。
沈承舟当年刚拿到家族基金的管理权。他需要沈家安稳,我也需要活着。
这不冲突。
我松手,把声明推回他面前。
“先给我看一眼病历。”
“什么?”
“就一眼。确认是不是明天的日期。”
“没必要。”
“那就是有问题。”
“你现在连日期都无法确认。”
“我记得昨天是九月十六。”我说,“今天是十七。”
沈承舟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可他很快掩饰过去。
“日期可以补录。”周芷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走进保安亭,手里多了一把伞,肩头有细密的雨点。
“知夏,你是不是又听到什么胡话了?”
“病历上的日期是你改的?”
“医生发现你擅自离院,补了一次检查日期,有什么问题?”
“检查结果呢?”
“还没出。”
“那你拿一张没有结果的病历拦我?”
周芷兰抿了抿嘴。
她每次被我问住,都会先咬一下下唇,再露出受伤的表情。
“知夏,我照顾你三年,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回答我。”
“沈承舟。”陆怀安突然开口,“三年前九月十七号,沈家有人来学校取过监控备份。”
沈承舟转头看他。
“老陆,记性不错。”
“来取的人戴口罩,签的是沈氏基金的文件。”
“那又怎么样?”
“签名是假的。”陆怀安说,“我留了复印页。”
我心口一紧。
陆怀安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泛黄的复印件。右下角盖着沈氏基金的红章。
印章中间少了一块。
我盯着那个缺口。
沈家印章左下角有一道崩口,是沈知棠小时候拿裁纸刀划的。父亲当时骂了她半天,最后还是把印章带去修了。
修完以后,缺口缩小成现在这样。
“有人冒用沈家名义取档案。”我说,“缺口却没修好。”
沈承舟的手按在文件袋上。
“印章是旧样本,可以仿。”
“我没说一定是现在盖的。”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证明三年前有人拿着假文件,删了我的监控。”
保安亭外,雨声密了。
周芷兰看了沈承舟一眼。
“哥,把身份证还给她吧。”她说,“否则她更不会相信我们。”
沈承舟没有动。
“芷兰。”
“继续骗只会更麻烦。”
这句话出来得太顺。
周芷兰也察觉到了,停了停,又朝我笑。
“我的意思是,她有权知道自己的东西在哪。”
“不用你替我说话。”我看着她,“你刚才说漏嘴了。”
沈承舟突然抽走文件袋。
“今天不还。”
“你刚才明明答应——”
“我改主意了。”
他转身要走,沈知棠突然挡在门口。
她怀里的画纸散了一地。
最上面那张纸上盖着半个红章,下面有一行用铅笔写过的日期。
九月十七日。
沈承舟一脚踩住纸角。
沈知棠弯腰去捡,声音却传得很清楚。
“哥,这张我从你书房拿的。”
“我让你拿了吗?”
“拿了。”
“那就滚。”
沈知棠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这是你要我盖章取档案的拓印。日期被涂了,可上面的名字没涂干净。”
她抬起纸。
铅笔痕下面,露出三个字。
何岚。
沈承舟盯着她,没有再踩那张纸。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何岚。
三年前替我签转院单的主治医生,也是周芷兰提过无数次的恩人。
“你从哪找到的?”沈承舟问。
“你说姐姐忘了没关系。”沈知棠声音发抖,“那我也忘了她出事那天,为什么把自己的病历交给你。”
她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原文件我拍过。涂掉的日期是九月十七,领取人何岚。”
周芷兰伸手去抢。
沈知棠往后一躲,撞到我身上。
我抓住她的胳膊。
“录音呢?”我问。
沈知棠看向沈承舟。
“在我身上。”
“放出来。”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原始录音发到知意手机上。”她压低声音,“他说我偷病历可以,先给他两天。否则那份转院单上,就不只有何岚的名字了。”
沈承舟抬起手。
沈知棠闭上眼,把手机护在胸前。
“姐,”她说,“我的病历上,也写着明天。”
保安亭外响起一声急刹。
一辆救护车停在老宅方向,车顶警灯一圈圈扫过玻璃。
周芷兰忽然抓起桌上的身份证,塞进自己外套内袋。
“证件我先替她收着。”她盯着我,“人在医院才安全。”
她转身要走。
我拦住门。
“拿出来。”
“让开。”
周芷兰眼眶一红。
“沈知夏,你连我也不信了?”
“少哭。”我说,“你哭的时候最好说话,说完我更不信。”
她抬手推我。
我扣住她手腕,把她按在桌边。文件袋摔开,银行卡和房产证撒了一地。
沈承舟沉声开口:“知夏,松手。”
“我不松。”
“你要找的何岚,三年前已经死了。”
我手指一紧。
“什么时候?”
“车祸当晚。”周芷兰说,“她开的车,送你去医院。送到一半,车辆失控。”
“所以我也在车上?”
“不在。”沈承舟说,“你当时在学校。何岚是去接你的路上出的事。”
我看向他。
“可九月十七号,她还进了学校。”
沈承舟没有回答。
沈知棠忽然打开手机。
录音里传出沈知意压低的声音。
“姐,是我。你别相信哥。周芷兰——”
周芷兰猛地回头。
沈知棠的手机滑到地上,录音还在继续。
“周芷兰没死。她现在用的身份证,本来是何岚的。”
周芷兰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疤。
那段视频里,“我”抬起右手捏住发夹,停顿后,开口让陆怀安锁门。
我终于明白那个动作是给谁看的。
周芷兰慢慢把手插进口袋,挡住那道疤。
“姐,”沈知棠在地上轻声说,“录音还有半分钟。”
“继续放。”我说。
她刚点下去,手机屏幕忽然一黑。
停电了。
保安亭、救护车、走廊里的灯,全灭了。
黑暗里,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那人贴在我耳边,声音很近。
“知夏,别回头。”
第4章
停电后第三秒,有人从背后扣住了沈知夏的手腕。
“别出声。”
陆怀安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很轻。
沈知夏没有回头。她的另一只手还攥着沈知棠摔落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鞋底擦过地面,一前一后,停在保安亭门口。
“谁在那儿?”沈承舟问。
没人回答。
沈知夏的手腕被陆怀安往左一带,她跟着挪进器材室。门缝很窄,他侧身挡住她,门板合拢时,密码锁发出一声轻响。
外面的手电光从窗缝扫过去。
“刚才停电前,监控还在录。”沈承舟说,“芷兰,知意,你们先别动。”
周芷兰的声音紧了一下:“哥,我没有碰这里的线路。”
“没说你是你。”
器材室里黑得彻底。沈知夏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陆怀安胸口起伏得很快。
他没松手。
“人齐了吗?”沈承舟在外面问。
保安老秦的声音传来:“周小姐、沈小姐和沈先生都在。”
“沈知夏呢?”
老秦顿了一下。
“刚才还在。”
走廊安静了。
沈知夏低头看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陆怀安。
【别出来,他们还没找到备用钥匙。】
她抬眼,只看见黑暗里一点微弱的红光。他另一只手还拿着自己的手机。
沈承舟在外面说:“把门打开。”
“备用钥匙丢了。”老秦说。
“那就撬。”
两分钟后,器材室的门把手剧烈晃动。锁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怀安终于松开她的手腕,把一个黑色U盘塞进她掌心。
“旧监控的备份。”他压低声音,“三年前的。”
沈知夏握紧U盘。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旧监控室两年前翻修,拆掉的硬盘被扔进垃圾场。我找了七个月,才从学校后街收废品的老陈手里买到。”
“里面有什么?”
“九月十七日晚上十点零六分到十点四十二分。”
沈知夏记得那个日期,也记得何岚。
“你一直留着?”
陆怀安没回答,只说:“当初你让我锁门时,给了我一只发夹。右边缺了一块。”
“那不是你的发夹?”
“是你给我的。”
门锁咔嚓响了一声,锁舌弹开。
陆怀安把手机塞回兜里,抬眼看她。
“东西拿到了就快走。”
“你呢?”
“从窗户。”
“这里离地面四米。”
“我先说一次,别浪费。”他拉开门,“器材室后面接消防通道。”
沈知夏没动。
“你为什么帮我?”
陆怀安看了她两秒。
“三年前我把那只发夹交给你的时候,你说,记住它丢在哪,别弄丢最后一样东西。”
门被推开一条缝。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沈知夏忽然想不起自己说过这句话。
记忆从九月十七日之后断了三年。她醒来时,周芷兰坐在床边,告诉她自己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哥哥替她处理了手续,连日记都替她补好。
她当时觉得幸运。
现在想想,运气?呵。
门外传来沈承舟的声音:“在里面。”
陆怀安一脚踹开门,抓住她胳膊往外拉。
器材室外的走廊亮了,备用电源已经启动。沈承舟站在尽头,身后是保安老秦。
沈知夏把U盘塞进袖口。
“知夏。”沈承舟看着她,“你跟陆怀安去哪儿?”
“问你的好妹妹。”
周芷兰站在楼梯口,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看见沈知夏,她脸色白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
“芷兰没死。”沈知棠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录音还在继续。
沈知意压着嗓子说:“姐,周芷兰的身份信息最早出现在你出事后第四天。哥带她去改的。车管所回访电话,是我接的。”
周芷兰猛地扑向沈知棠的手机。
沈承舟一把扣住她手腕。
“让它放完。”
“哥,你答应过我——”
“我只答应过让沈家安静。”
“那她呢?”周芷兰看向沈知夏,“她醒过来以后还查这些,沈家一样不安稳!”
沈知夏听见“沈家一样不安稳”,胸口那股发闷的劲反而散了。
原来他们怕的不是丢脸。
是怕她记得。
“我什么都没查。”沈知夏说,“是你们自己说漏嘴。”
周芷兰咬住嘴唇。
沈承舟沉下脸:“陆怀安,把她送回病房。”
“凭什么?”沈知夏问。
“凭你现在记忆不全,容易受刺激。”
“我记性挺好的。”她抬手指向沈知棠,“尤其是有人拿录音骗我的时候。”
沈知意站在门边,嘴唇发白。
“姐,我之前那件事……”
“出去再说。”
沈知意摇头:“哥说那份录音是我偷偷录的,动机不纯。他说我精神状态有问题,让我签字住进疗养院。”
沈知夏看向沈承舟。
“病历也是你改的?”
“这是家里的事。”
“我问病历是不是你改的。”
沈承舟没有回答。
陆怀安趁他们说话,拽着沈知夏退进消防通道。铁门砰地合上。
两个人一路下楼。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警察?”沈知夏问。
“陆警官三年前就调过这段监控。”陆怀安说,“档案显示设备故障,原始硬盘遗失。他不信,重新查过九月的值班表,发现那天晚上有人临时换班。”
“谁?”
“记录被抹了。他只查到换班人的工号。”
“方序?”沈知夏想起校史档案室管理员的名字。
陆怀安脚步一顿。
“你认识他?”
“他管档案室。”
“行。”他加快脚步,“那就更该找他。”
凌晨一点,校史馆已经关门。
沈知夏刷了三遍门禁,系统都弹出无权限。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盏红灯,忽然想起白天在公告栏看到的内容。
今年秋季奖学金的初审结果出了。名单里有一个学生,材料缺了两项,按规定应该退回补交。
但她下午路过财务楼,听见方序在电话里说:“先放行,月底前补齐。”
漏洞不大。
有人急着把一个不合格的申请人塞进公示名单。
沈知夏拨通财务办电话。
“我是沈知夏,申请复核秋季奖学金材料。”
值班老师打着哈欠:“明天再说吧。”
“公示期只剩十二个小时。”
“同学,这个时间没人办公。”
“如果处理不当,我会在公示结束前向校审计处提交实名复核。附带今晚值班记录和你们电话录音。”
那边没声了。
几秒后,门禁发出提示音。
“方老师让你进去。”值班老师说,“只能去三楼,档案室没有陪同不能开灯。”
陆怀安看了看监控探头。
“你确定?”
“他欠我一次。”沈知夏推开门,“赌他不敢让我把奖学金的事闹大。”
三楼走廊没有开灯。
方序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看见陆怀安,脸立刻沉了。
“陆队长,你已经离职了。”
“今天回来参观。”陆怀安说。
“闲人不得进入档案区。”
沈知夏把学生证放到桌上。
“我是查阅人。”
方序盯着她:“查什么?”
“九月十七日校史事件记录。”
他的拇指在钥匙圈上停住。
“没有。”
“我知道有。”
“那你查不到。”
“公开奖学金审核系统允许申请人复核关联材料。”沈知夏把手机放在桌上,录音界面还亮着,“如果今晚不能查阅,我会把复核申请写明档案室拒绝提供事故记录。”
方序冷笑:“你一个学生,凭什么查事故记录?”
“凭我差点死在里面。”
走廊里静了几秒。
方序把钥匙递过来。
“灰盒区,最里面那排。只能看副本。”
档案室里有股旧纸和霉味。陆怀安打开应急灯,方序站在门外盯着。
灰盒区第七排,沈知夏找到了九月十七日的编号。
盒子是空的。
她以为拿错了,抽出前后两个盒子核对,年份和编号都没错。
陆怀安蹲下来看柜底。
“底下有灰。”他说,“东西被拿走了。”
方序走过来:“我说了,只能看副本。”
“副本呢?”沈知夏问。
“这一份就是。”
沈知夏从盒底抽出一张薄薄的归档索引卡。
卡片上写着:九月十七日,校园突发事故,涉及学生沈知夏。
她盯着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十二点零五分。
沈知夏记得很清楚。
何岚的车十点四十二分失控,撞上学校后街。她当时在医院。何岚死在急诊室。
事故发生在十点四十二分。
这张记录,却被归档在事故发生一个多小时以后。
可真正让她后背发凉的,是下面一行。
【档案形成时间:13:24。】
有人在她“出事”三个小时后,重新写下了这份记录。
“谁归档的?”陆怀安问。
方序脸色变了:“卡片上没有签名。”
沈知夏翻过索引卡。
背面贴着一枚褪色的封存章,章上写着校史资料专用章。
她用手机灯照过去。
印章下面还有一行压痕,是归档系统自动生成的编号。
【操作账号:SZX。】
陆怀安凑近看了一眼。
“这是沈知夏?”
“沈知夏的拼音首字母。”
“可她当时在医院。”
沈知夏盯着那三个字母。
“我的账号,三年前谁还能用?”
门外传来钥匙碰撞声。
方序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应急灯照不到的地方。
“因为我还在用。”
沈承舟走进档案室,手里拿着一份和她手里几乎相同的归档表。
他看了眼电脑上的系统记录,笑了。
“知夏,你终于查到这里了。”
沈知夏慢慢后退一步,后腰抵住档案柜。
“你改了我的时间。”
第5章
“你改了我的时间。”
沈知夏盯着沈承舟,手已经摸到身后的消防柜门。
沈承舟没否认。
“对。”
“凭什么?”
“凭那段记录能让你闭嘴。”
陆怀安挡到她前面:“沈承舟,这里有监控。”
“随便看。”沈承舟把归档表放到桌上,“旧艺考楼三年前就停用了,监控七天一覆盖。现在能留下的,只有几张不该出现的纸。”
方序点了两下鼠标。
屏幕上的系统记录还在,账号SZX最后一次登录时间,是九月十七日下午一点二十四分。
“你用我的账号?”沈知夏问。
“账号一直在用。”沈承舟说,“你忘了很多事,我不怪你。”
沈知夏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忘的是你们怎么把狗牵到我床头,再让我替它挨打?”
“有些账不能翻。”沈承舟语气平了下来,“翻出来,你妹妹也跑不了。”
沈知夏心里一沉。
知意。
他连知意都能拿来堵她。
“那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
“提醒你,别查旧监控。”
“我要是不听呢?”
沈承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索引卡:“学校已经有人注意到这段视频了。”
“什么视频?”
“何岚坠楼前,有人拍到她和周芷兰在一起。”
方序立刻抬头:“视频在哪?”
“这就要问陈姨了。”
沈知夏盯着他:“旧艺考楼的清洁工?”
“她在那里干了十年。”沈承舟说,“当年事故现场也是她最先发现的。”
“所以你把她留到现在?”
“人总得吃饭。”沈承舟笑了笑,“她儿子欠了沈家一笔钱,只要她闭嘴,钱就不用还。”
沈知夏攥紧索引卡。
每次她以为自己碰到了真相,前面就有人把路堵上。堵得还挺熟,连该拿谁开刀都安排好了。
“视频不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你也不会信。”
沈承舟转身往外走。
“想清楚就来旧艺考楼找我。超过九点,陈姨下班。”
“陆哥,”沈知夏低声说,“走。”
两人从档案室后门出去。
陆怀安开巡逻车,没问沈承舟的话。
沈知夏坐在副驾,手指反复摩挲那张索引卡。纸边已经起毛,13:24被指甲刮出一道白印。
“你信他说的视频吗?”陆怀安问。
“信一半。”
“哪一半?”
“陈姨见过现场是真的。视频在我手里,她不敢给,也是真的。”
“沈承舟为什么要告诉你?”
“拖时间。”沈知夏看着窗外,“或者等我自投罗网。”
八点四十,旧艺考楼到了。
楼里没开主灯,走廊堆着坏掉的画架和拆下来的招生横幅。墙皮受潮鼓起,地上全是灰。陈姨拎着塑料桶从楼梯下来,桶里拖把还在滴水。
沈知夏迎上去:“陈姨?”
陈姨没停。
“我不认识你。”
“九月十七日,旧楼六楼,周芷兰来找过你。”
陈姨手上一顿,水滴进桶里,溅到她鞋面。
“没有的事。”
“我知道你在。”沈知夏取出车钥匙,放在桶边,“当年有人用何岚的事威胁你。我不想再让她用一次。”
陈姨低头看着钥匙。
“我要的是钱吗?”
“我没钱。”沈知夏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你怎么证明自己不会害知棠?”
沈知夏喉结动了动。
这才是陈姨真正不肯说的原因。
她怕视频交出去,周芷兰转头就拿知棠开刀。沈家那些人干得出来。
沈知夏拿出手机,调出知意刚发来的病历页。
“她不会答应得太久。”
陈姨没接。
沈知夏把屏幕转过去:“三天前,沈承舟改了我的账号。三年前,他们也能改知意的病历。你交视频,知棠会被牵连。不交,知意继续被他们捏着。”
“所以你来找我,是让我替你们沈家看孩子?”
“对。”沈知夏说,“我保她。”
陈姨冷笑了一声。
“大小姐,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沈知夏没反驳。
这句话很难听,可她没有证据说自己能保住谁。更何况,三年前何岚就死在她面前,她伸手去拉,最后只碰到一手的血。
“我不会让你替沈家看孩子。”她慢慢蹲下,和陈姨平视,“你把东西给我。我先解决周芷兰。谁敢动知棠,我先动谁。”
“你拿什么解决?”
“命也行。”
陈姨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回到杂物间。
十分钟后,她拿来一张旧存储卡。
“原视频我只留了这一份。”她说,“别让知棠被卷进去。”
“视频里有什么?”
“九月十七日晚上九点多,周芷兰和何岚在六楼露台。两个人吵得很凶。”
“九点多?”
“对。”
沈知夏呼吸停了一瞬。
何岚十点四十二分才失控撞车。如果视频拍到九点多,那沈承舟给她看的索引卡就完全对不上。
可陈姨为什么不直接说时间?
“文件时间呢?”陆怀安问。
“改过。”
“用什么改的?”
“视频软件能改显示时间,也能改文件属性。”陈姨指了指卡片,“当年的原始索引在学校服务器上。你们想确认,拿去对。”
沈知夏把卡收进手机壳后面,没有立刻插电脑。
“还有一件事。”陈姨忽然说,“拍视频的人,原本不在那栋楼。”
“谁?”
“陆怀安。”
陆怀安猛地抬头。
陈姨看着他:“你爸修监控的时候,我在六楼拖地。他儿子蹲在楼梯口,拿手机拍了他爸半辈子。”
陆怀安脸色沉下去。
“不可能。”
“黑色旧手机,右边缺了一块角。”陈姨说得很肯定,“拍完以后,他把存储卡交给我,让我先收着。后来出事了,他来找过两次,第一次没敢拿,第二次说要删。”
沈知夏转头看陆怀安。
“你说过,你替我收过一只发夹。”
“记得。”
“发夹在哪儿?”
陆怀安沉默片刻,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折得很旧的收据。
收据背面写着一行字。
【视频备份未取。机身已交。】
沈知夏捏着收据,抬头看向他。
“所以那晚,你不是在救我。”
“你坠楼以后,所有人都在找你。”陆怀安避开她的视线,“我总得留条线索。”
陈姨把拖把桶提到一旁:“卡给你们了。我今晚就辞职。”
“你儿子欠沈家的钱怎么办?”
“欠就欠。”
沈知夏没有拦她。
陆怀安在车边打开随身带的旧电脑,把存储卡插进去。文件只有一个,拍摄日期却显示在九月十七日零点零五分。
“又是零点零五分。”沈知夏说。
陆怀安放大画面。
六楼露台的监控死角里,周芷兰站在栏杆内侧。她身后露出的半张脸,是何岚。
两个人正在争一只手机。
周芷兰猛地抬手,把何岚往栏杆边推了一把。
画面就在这里断了。
沈知夏盯着黑屏。
“这是推,还是在抢手机?”
陆怀安正要说话,陈姨的电话响了。
她只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知棠在医院?”
沈知夏心脏猛地一沉,拨通知意的号码。
无人接听。
第二个电话打给周芷兰。
电话竟然接通了。
“知夏,”周芷兰声音温柔,“你终于看到那段视频了?”
“你对知棠做了什么?”
“你在说什么呀。”她轻轻笑了一声,“知棠刚做完复查,承舟哥说会安排最好的医生。你是不是又误会他了?”
背景里传来电梯报号声。
十八楼。
沈知夏抬头。
医院急诊楼一共十七层。
可电话里,周芷兰还在继续说:“知夏,我给你留了一份礼物。你看完视频,再来顶楼找我。”
“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杀了你。”
“好啊。”
周芷兰挂断电话。
沈知夏转身冲进电梯,按下顶楼。
电梯门将要合上时,陆怀安把旧电脑塞了进来。
屏幕上,视频进度条不知何时被拉到了末尾。
暂停画面里,何岚已经站在栏杆外。
而她身后,站着第三个人。
沈知夏认出了那件灰色西装。
沈承舟。
电梯门缓缓关上。
数字从十八跳到十九。
顶楼只有急救停机坪和一排没有灯的监控探头。
周芷兰站在栏杆边,手机举在耳边。
“知夏,你迟了三分钟。”
她脚边放着知意的病历。
“你再靠近一步,我就把它从这扔下去。”
沈知夏停在十几米外,盯着那几张纸。
“芷兰,你想怎样?”
周芷兰把手机放下,屏幕朝向沈知夏。
画面里,知夏躺在医院病床上,双眼紧闭。
“这是你三年前的样子。”
“你拿知意换我自己?”
“不。”周芷兰笑了,“我拿你三年前死过一次的事实,换你以后都闭嘴。”
第6章
周芷兰把知意的病历往上一抛,十几张纸散开在水泥地上,风卷得纸角乱响。
“签一份东西,我就让沈知意活着离开医院。”
沈知夏没动:“什么东西?”
“你当年坠楼的经过。”
她脚下踩住一张病历,低头看了一眼。
患者姓名:沈知意。
入院原因:外伤性脑出血。
手术时间却写着今天凌晨两点。
“现在几点?”沈知夏问。
“下午三点零七分。”
“他的手术已经结束三个小时了,谁签的手术同意书?”
周芷兰笑了:“承舟哥。”
沈承舟。
他连亲弟弟都能拿来堵我的嘴。
沈知夏弯腰去捡病历,周芷兰突然抬高手机。
“别碰。”
屏幕上是一段偷拍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只能看见医院走廊、沈知意的半张脸。他戴着口罩,正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推进手术室。
“这是进去之前的监控。”周芷兰说,“你想知道他能不能下手术台,就先签。”
沈知夏盯着弟弟苍白的手。
右手腕上缠着胶带,上面还有针孔。
“笔呢?”
周芷兰没应声,手机却响了。
来电人:何岚。
她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周芷兰,原视频我已经删了。”
周芷兰脸色没变:“删干净了吗?”
“手机、电脑、云盘,全删了。”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等等。”何岚的声音急了,“账本我带来了。”
沈知夏抬眼。
周芷兰的手指压在手机边框上,指甲泛白。
“我要你把账本交给沈知夏。”何岚继续说,“赞助款、艺考名单、监控时间,全在上面。”
“你在威胁我?”
“是你威胁我。”何岚喘着气,“你说过,只要我交出账本,就把何雯保送名额还给她。结果呢?名额给了别人,还让我签了一份假收款单。”
“何雯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何岚压低声音,“视频是你让我拍的,周芷兰。三年前你说录下沈知夏和沈知意争吵,后面不管谁出事,都能保我毕业。现在视频落到她手里,我还有什么?”
周芷兰按断电话。
她看向沈知夏,神情还是温和的,眼里却已经没了耐心。
“账本在哪?”
“楼下。”沈知夏说。
“送上来。”
“让何岚自己送。”
“她不敢进医院。”
“你敢把她骗来。”
周芷兰盯着她,忽然把手机扔到地上。
屏幕裂开,偷拍视频还在继续。
“沈知夏,你真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至少你能少骗一个人。”
“你什么都不记得。”周芷兰说,“你凭什么指认我?”
她从外套内袋抽出一份文件。
封口已经被拆过,首页是沈知意的亲笔签名。
“我没有。”沈知夏说。
“你失忆前,亲手签的。”周芷兰把文件递给她,“沈知意承认,三年前那晚,他和你在住院部天台争吵,随后将你推下楼。警方结案后,他因为愧疚一直想自杀。今天这场手术,也是他自己要求的。”
沈知夏翻了两页。
纸上有沈知意的签名,还有几处按上去的指印。
她认得弟弟的字。
“我签的时候,纸上只有半句。”沈知意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她说后面还有,我没看完。”
“你闭嘴。”周芷兰骂了一句。
沈知夏抬起头:“他在哪儿?”
“你想见他?”周芷兰把文件抽走,“先承认这份证词。”
“我要听完整版本。”
“签字就能听。”
“芷兰。”沈知夏叫了她的名字,“我真出事以后,你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抱着我哭了三天。我爸把你当亲女儿,我爸住院时,你守了两个月。”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害你。”
“你要的不是我活着。”沈知夏看着她,“你要我闭嘴。”
周芷兰没有否认。
电梯门在这时打开,何岚抱着一本黑色账本走出来。
她脸色发白,鞋底沾着雨水。
“芷兰,我真的删干净了。”何岚把账本举起来,“你答应过何雯的名次不会再动。”
周芷兰冲过去,一把夺过账本。
沈知夏先一步按住账本另一端。
三个人僵在原地。
翻开的那页写着三年前的赞助流水。
最后一笔收款人是周芷兰。
用途一栏:沈氏艺考评委沟通。
下一页贴着考试名单的复印件。
沈知夏的名字原本在第七位,被手工改到了第一。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负责录像及校内监控时间协调。
时间是三年前,坠楼前四十一分钟。
何岚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管拍。”她说,“监控时间都是周芷兰让我改的。她说医院服务器会自动覆盖,提前四十一分钟录下,就没人能证明你当时在哪儿。”
周芷兰猛地去抢账本。
沈知夏抄起地上的病历,狠狠砸向她手腕。
文件散开。
周芷兰吃痛松手,扶着栏杆骂:“沈知夏,你找死!”
“这句话,三年前你也说过吧?”
电梯间里安静了两秒。
沈知夏拿着账本站到周芷兰面前。
“现在换你说。那晚是谁把我叫上天台的?”
周芷兰抹了下手腕:“我不知道。”
“沈知意的证词上写着,他和我争吵。”
“是他推的你。”
“他为什么推我?”
“我怎么知道?”周芷兰笑了,“他精神有问题,家里人都知道。”
“你知道他精神有问题,还让他签下没看完的证词?”
周芷兰盯着她,没说话。
电话里忽然传来沈知意的怒吼。
“周芷兰!你把我的检查单怎么了?”
沈知夏按下免提:“知意?”
“我的脑子没有出血。”沈知意喘得厉害,“医生说只是轻微脑震荡。可我昨晚的片子明明写着颅内出血。”
周芷兰抬手去抢手机。
沈知夏退开一步。
“承舟哥说那是旧病历。”沈知意继续说,“可他拿给我的手术同意书上,诊断也是颅内出血。姐,签字的人不是承舟哥,是我的名字。”
沈知夏心里一沉。
“你的字能模仿。”
“能。”沈知意说,“可同意书最后一页要按右手食指。我的右手昨天受伤了,根本弯不了。”
周芷兰打断他:“沈知意,你闭嘴!”
这句太快了。
快得没给沈知意留下半点犹豫。
沈知夏握紧账本,忽然想起弟弟刚才说过,签字时纸上只有半句。
她翻到证词最后一页。
签字下方还压着一张薄薄的纸。
纸边露出半行字:原始监控时间修正申请。
申请人:沈知意。
周芷兰猛地扑过来。
沈知夏侧身躲开,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申请人后面,原本有沈知意的签名。
签名是假的。
“姐。”沈知意在电话里发抖,“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纸。”
第7章
“姐,楼下有人找你!”
沈知意的声音还在发抖,电话那头却响起了沈知棠的语音。
“姐,开门。”
沈知夏愣住:“知棠?你不是去上课了吗?”
“周芷兰让我替她拿印章,我拿到手才发现里面夹着东西。”
沈知夏背抵住门,手指压住账本边缘。
“什么东西?”
“录音笔。还有一张基金会的内部转账单,三年前那笔两千四百万,车祸善款根本没进医院账户。”
门外没人说话。
沈知意却突然喊了一声:“谁在外面?”
电话里传来撞击声。
沈知棠压低声音:“姐,我哥的人在走廊尽头,我不能过去。你别来,周芷兰刚拿到直播中心那边的门禁卡。”
“你把录音发给我。”
“她监听我的手机,微信不能发。”
“那你现在在哪?”
“二楼女厕。第三个隔间。”
“知意,把门锁上。”
“可我一个人……”
“锁上。”沈知夏盯着那张假签名,“谁敲门都别开,除非你能听出我妹的声音。”
她挂断电话,立刻拨给周芷兰。
铃声只响了一下,周芷兰就接了。
“知夏,你又在折腾什么?直播还有十分钟,你能不能老实待着?”
“芷兰,知棠是不是刚见过你?”
“她去上课了。”
“她手机里有一段录音。”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两秒,周芷兰笑了:“知夏,你现在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你刚才要是不问录音里说了什么,我反而信你。”
“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我失去的是三年记忆,不是判断力。”
周芷兰呼吸一滞。
沈知夏继续说:“三年前那场车祸,基金会从账上转了两千四百万。你说是赔给伤员家属,后来又说是填家族基金亏空。现在录音和转账单都在我手里。”
“你听录音吧,没用的。”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再受一次刺激。”
“别装了。”沈知夏攥紧手机,“芷兰,你每次让我别查、别问、别记得,理由都是为我好。真为我好,就该告诉我,为什么沈承舟也出现在那份伪造的档案里。”
周芷兰没说话。
“当年是谁把监控时间往后改了六个小时?”
“档案是你自己签的。”
“我右手食指有旧伤,签字时根本用不上力。”
“你怎么知道?”
“知意告诉我的。他们把他的脑震荡写成颅内出血,还替我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字。芷兰,我当年到底撞了谁?”
周芷兰的呼吸变得很轻。
“直播马上开始。你带着那些东西过去,只会让所有人以为我害你。”
“那你当着镜头说清楚。”
“我会去的。”
“最好别逃。”
电话被挂断。
沈知夏低头看着手里的假签名。如果沈承舟参与了改档案,事情就不只是周芷兰替她顶罪。
三年前,是谁制造了那场“意外”?
门外忽然响起钥匙转动声。
“谁?”
没人回答。
沈知夏抓起桌上的玻璃杯,退到厨房狭窄的备餐台后。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沈知棠侧身挤进来,手里捏着一支黑色录音笔。她脸色发白,裙摆被门缝刮出一道口子。
“姐,快走。”
“你怎么上来的?”
“拖地阿姨放我进来的。我哥的人去一楼堵你了。”
沈知夏接过录音笔。
“你听见里面是什么了吗?”
“没听清,只听见我哥的声音,还有周芷兰。她说……她说只要你永远觉得欠她一条命,沈家就能安稳。”
沈知夏按下去。
电流声刺得人耳朵发麻。
沈承舟的声音先传出来。
“监控不能动全部,只修正接收时间。知夏醒过来后问起芷兰,她必须站在她这边。”
周芷兰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可你答应过,芷兰会替我承担所有责任。”
“责任由你承担,功劳也是你的。沈家现在经不起再查,基金一旦被冻结,所有人都会完。”
录音停顿几秒。
“还有那份病历,”沈承舟说,“别让知夏知道自己当时清醒过。”
沈知夏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
清醒过。
她这三年一直认定自己醒来后什么都不知道,原来答案一直在他们嘴里。
门外响起脚步声。
沈知棠慌忙拔下录音笔。
“来不及了,他们知道你回来了。”
沈知夏把录音笔塞进内侧口袋,又将账本和那张假签名放进文件袋。
“知棠,你待在这里,别给任何人开门。”
“你要去直播现场?”
“我不去?今天所有人都会替我说话,我总得给他们一个开口的机会。”
楼道里传来周芷兰的声音。
“知夏,开门。我们谈谈。”
沈知棠握住她的袖口:“姐,她手里有你的直播邀请函。设备已经换过了,现场的人不是我们约好的。”
“换成了谁的人?”
“承舟哥联系的媒体。还有基金会的人。”
沈知夏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正好。人越多,账越好算。”
她刚拉开门,周芷兰便站在门外,眼睛哭得通红。
身后还跟着两名保安。
周芷兰看见她手里的文件袋,伸手来抢。
沈知夏侧身避开,抬手按下楼道里的呼叫键。
“保安,B座十二层。我要报警,有人非法拘禁我。”
周芷兰的手僵在半空。
“你疯了?直播已经在开场了。”
“那你让开。”
“你这样进去,芷兰会立刻告诉所有人你病情复发,情绪失控,刚才的录音都是伪造的。”周芷兰压着声音,“你以为承舟会怕你?”
“他怕不怕,跟我没关系。”
“知夏,我替你顶了三年。”
“三年是你自己抢的。”沈知夏盯着她,“你要真觉得委屈,刚才就不会拦我。”
直播中心的入口已经能听见主持人的声音。
沈知夏刷卡进场时,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只剩两分钟。
她原本联系的质询记者没有出现,台上站着基金会法务,台下第一排坐满了沈家亲戚。
周芷兰很快追了进来。
她抢过话筒,哭得浑身发抖。
“各位,今天的直播可能要暂停。”
沈知夏站在入口,没有动。
周芷兰捂住胸口,泣不成声。
“知夏刚刚拿着一份来路不明的账本闯入现场,她现在需要休息。她的病还没好,我求你们不要再刺激她。”
现场顿时乱了。
主持人的耳返里传来命令,直接关闭质询环节。
大屏幕上的直播窗口也被切成了广告。
沈知夏举起手机,直播画面右上角重新亮起。
她点开刚才录下的片段。
“周芷兰已经承认了,三年前那笔两千四百万没有进入医院账户。”
台下有人回头。
沈知夏把存储卡握在掌心,刚要插入备用电脑,屏幕却弹出系统提示。
“设备已被管理员接管。”
主持人挡在她面前:“沈小姐,请您冷静。”
“我很冷静。”
“那份录音不能作为证据。”
“谁说的?”
男人没回答。
沈知夏低头看向文件袋。那张假签名还夹在账本最后。
纸背原本空白,此刻却浮出一行刚打印上去的小字。
“沈知夏,停止直播,否则陆怀安会替你承担全部责任。”
第8章
“沈小姐,直播已经关闭,您再闹下去,保安只能请您出去。”
我站在直播中心门口,手里攥着那只存储卡,盯着大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广告。
“你们敢关,我就把原视频发出去。”
主持人朝前一步:“威胁直播平台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行啊。”我把手机举高,“那就一起上新闻。顺便问问,基金会为什么删我的直播,又为什么把设备交给沈家的人接管?”
台下的亲戚开始交头接耳。
主持人压低声音:“陆怀安已经在保安室。我们劝过他了,他不肯走。”
我心口一沉。
他们真把陆怀安拖进来了。
“芷兰呢?”我问。
周芷兰从侧门冲出来,抢过主持人的话筒。
“知夏,你病还没好,别闹了。”
我看着她:“把话筒还给我。”
“你先把手机放下。”
“这是我的直播。”
“你知道这三年我为你赔了多少吗?”她眼圈发红,“你爸住院的时候,是我替你照顾。你哥哥惹出的祸,也都是我替你扛着。现在你拿着一份假账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我,你觉得别人会相信谁?”
“那就看证据。”
我转头对摄像记者喊:“麻烦把镜头对准大屏幕。”
摄影师没动。
现场的保安却往我这边走。
我后退一步,手按着门框。三年前从旧艺考楼摔下去留下的伤还在发麻,膝盖一软,差点站不稳。
周芷兰立刻扶住我。
“看见了吧?”她红着眼说,“她连站都站不稳。主持人,请让医生进来。”
我没让她碰到第二下,甩开她的手。
“别碰我。你身上有股医院的消毒水味,闻着烦。”
她的手僵在半空。
台下有人低声笑了。
周芷兰转过脸,泪还挂在睫毛上:“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毁了这个家。”
“沈家欠我的账,你替我还了?”
她没回答。
我把文件袋里的账本扔到桌上。
“这笔账我不替你还,你自己慢慢还。”
沈知意从最后一排站起来。
“姐,先别吵。”
周芷兰转头:“知意,坐下。”
“我不坐。”他走到我旁边,把一份病历放在桌上,“我的手术记录被人改过。我一直以为是意外,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看向那份病历。
入院时间在凌晨一点,医生签名和用药记录却写着第二天上午。
中间空了十一个小时。
沈知意说:“姐,基金会的内部账号用我的名字注册,临时给我转过两百万。”
“你知道?”
“我以前不知道。芷兰姐说是家里给我的生活费。”
周芷兰握紧话筒:“知意,你听谁胡说?”
“陈姨让我查的。”
陈姨从人群中走出来,拄着拐杖,手里提着一个旧档案袋。
“沈先生让我改过监控。”她把档案袋放到桌上,“我没敢删原件,全留着。”
主持人皱眉:“今天到底是什么活动?”
“基金会年度审计直播。”陈姨说,“也是事故真相公布会。”
“你们沈家到底想干什么?”
“要真相。”我看着满场的人,“还有责任。”
大屏幕忽然亮起。
广告消失,画面切进旧艺考楼。
监控里,周芷兰正站在二楼露台。她身后还有一个人,穿着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
我认得那件衣服。
是沈承舟的。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周芷兰脸色变了:“监控时间不对!何岚说过,这段视频的时间码改过!”
“那就看原文件。”
我拿出手机,把陆怀安备份的监控校验记录投到屏幕上。
原始时间码、服务器校验码、设备编号,全在上面。
“何岚只改了直播中心调取出来的副本。”我说,“她没改到旧监控机。”
主持人的耳返里传来一阵杂音。
很快,法务台那边冲出来两个人,夺走他的话筒。
“你没有权限接管设备。”我对他们说,“刚才谁下的命令?”
没人回答。
后台却传来一声怒吼。
周芷兰忽然转身就跑。
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甩了两下没甩开,抬手便往我脸上抓。
指甲划过下巴,我出了血。
保安立刻上前按住她。
周芷兰尖叫起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她有精神病!她在胡说八道!”
“对。”我擦掉下巴上的血,“我有病,所以我忘了很多事。可你们怕的不是我说错,是我想起来。”
她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沈知棠从座位上冲下来,将手机塞进我手里。
“姐,录音在这里。”
屏幕上是她发给沈知意的文件。
周芷兰的声音传出来。
“她不能再恢复记忆。医生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只要她相信是自己推的人,档案就不会出问题。”
我手指一紧。
录音里还有另一个声音。
沈承舟问:“陈姨那边不会说出去?”
“她不会。”周芷兰说,“当年她儿子需要的那笔治疗费,我替你还了。等知夏认罪,沈家就会赔给她。等沈家赔完,你自然能拿回基金会的钱。”
沈知棠的声音也在里面。
“印章呢?”
“拿不到她的,就拿知意的。他不敢不给。”
录音播到这里,现场彻底乱了。
有人开始往外走,有亲戚高声质问沈承舟。保安封锁了出口,法务人员挨个登记身份。
我抬头看大屏幕。
画面切到了另一段监控。
三年前,旧艺考楼走廊。
我站在露台门口,周芷兰拉住我,争执中把我推向栏杆。
后面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的腰。
摔下去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扶着我的手很白,手腕上戴着沈家的红绳。
“知夏,别记恨芷兰。”沈承舟的声音从监控外传来,“她只是想保护你。”
我胃里一阵翻腾,扶着桌角,半天没喘上气。
周芷兰还在挣扎:“他胡说!监控是假的!”
“服务器校验不会造假。”我说。
“那也是他逼我!”
这次轮到我愣了。
她居然还在找替罪的人。
沈知夏失踪后,我醒了。
三年里,我恨过她,怀疑过所有人,甚至偷偷查过她每一个账户。我想过她若真推过我,我该怎么报复。
可她现在说,是沈承舟逼她。
“为什么?”我问。
周芷兰突然安静下来。
“你真想知道?”
“说。”
他怕你。”周芷兰盯着我,“他怕你记起三年前在病房里签的那份授权。你把基金会的控制权给了我,也给了他。”
“什么授权?”
“事故赔偿受益人、指定遗产继承人、基金会表决权。”她越说越快,“你父母死后,你本来可以直接继承。承舟做了手脚,文件却一直放在你名下。只要你不恢复记忆,所有人都会以为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的。”
“所以你替我照顾病人,替他卖人情,再让我觉得欠你一辈子。”
“你欠我的。”
“那两千四百万呢?”
周芷兰闭上嘴。
“说不出来了吧。”
她忽然笑了。
“你爸妈没死?”
我呼吸一滞。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
沈知意猛地转向她:“什么意思?”
周芷兰脸上的笑僵住。
现场的法务人员立刻封闭直播中心,要求所有相关人员接受调查。
沈承舟是在二十分钟后被带来的。
他的西装扣子少了一颗,手腕上那根红绳露在外面。
他看见大屏幕上的旧监控,先看周芷兰,随后才看我。
“芷兰,”他低声说,“你闭嘴。”
周芷兰疯了似的扑向他:“是你让我删监控!是你说只要知夏活着,我就能拿到那笔钱!你现在全推给我?”
沈承舟冷着脸:“你自己拿了沈家多少好处,需要我一件件说?”
“是你让我照顾她!”
“照顾到直播中心?”
两个人当场翻脸,谁也不肯替谁担责。
沈知意拿着病历走到他面前:“我的手术记录也是你改的?”
沈承舟扫了一眼:“小孩子的病,别乱查。”
沈知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麦克风都收到了。
沈承舟的脸偏到一边,没有还手。
“你替周芷兰作证三年。”弟弟说,“我还以为你只是被她骗了。”
“你什么都不懂。”
“以前不懂。”沈知意把病历拍在桌上,“现在懂了。”
调查组的人带走沈承舟时,他停在门口。
他最后看我一眼。
“当年不是她推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句话和周芷兰承认的完全不一样。
我追上两步:“什么意思?”
沈承舟被调查组的人拦住。他隔着人群看着我,忽然说:“你以为何岚只改了监控?”
他没再说话。
四周的脚步声、说话声全压下来。我脑子里只剩那一句。
后来我才知道,沈承舟没有说完的半句话,是当年推我的人并非周芷兰。
陆怀安被带出保安室时,手机屏幕碎了一角。
“我没事。”他说,“他们没动我。”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肯走?”
“当年你把发夹掉在楼梯口,我捡到了。一直没机会还。”
他把那只破损的银色发夹递给我。
“我不知道你是谁,只觉得东西落在事故现场,不能丢。”
我接过发夹,指腹碰到上面的裂痕。
胸口那阵闷痛又来了。
我扶着墙,耳边响起救护车的声音。
再睁眼时,已经是三天后。
病房里坐着陈姨和沈知棠。沈知意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旧病历找到了,原件在档案室第三排……对,原始监控也有……好,先别惊动任何人。”
我动了动手指,嗓子干得厉害。
“我睡了多久?”
沈知棠立刻回头:“姐,你醒了。”
“事故那天晚上,我推了一个人。”
沈知棠眼圈一下红了。
“我在。我就是被推下去的人。”
我看着她。
她拿出另一份病历:“沈知夏三天前在省医院复查,脑部旧伤导致短期记忆缺失。她一直在装睡,只是不肯签转院单。”
原来是沈知夏。
那个与我同名、住在旧艺考楼附近的女孩,失踪了三年。
我盯着她:“是你把我推下去的?”
“不是我。”她拿出手机,播放一段录音。
里面是何岚的声音。
“只要她认错,所有人都能保住。沈承舟答应过,病历会改成意外。”
录音最后,传来另一个女声。
“放心,她头部本来就受过伤。再摔一次,谁也说不清。”
我认出那是周芷兰。
沈知棠低声说:“我查了半年。姐姐出事那晚,她刚好在这家医院。她的名字被从陪护名单里删掉了。”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
所以我根本不是沈知夏。
我是三年前从家里逃出来的沈知夏,去了另一座城市生活。
那个也叫沈知夏的女孩,是我回去寻找父母车祸真相时认识的。她在艺考班认识周芷兰,替我拿过一份文件。那份文件让我看见沈家基金会的账目有问题。
她被盯上了。
后来我身份暴露,家里人为了重新控制我,把她的事故包装成我的失踪记录。我从她手里接过基金会的表决权,又在病房里签下授权文件,醒来后却忘了她。
周芷兰照顾的不是病人。
她守着我这个骗子。
一个月后,联合调查公布结果。
周芷兰因伪造医疗文件、侵占基金财产、妨碍调查等罪名被批捕。沈承舟涉嫌伪造档案、诈骗和非法拘禁,案件开庭前,他通过律师转交给我一份手写材料。
里面列着他参与修改的所有档案。
最后一页有沈知夏父母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们的车祸不是意外。
材料里写着刹车油管曾被动手脚,可没有写是谁。
陆怀安看出我的心思,把旧发夹重新放回我掌心。
“急什么?”他说,“东西找回来,人也得活着查。”
“沈家还有人替他们做过事。”
“那就一个个查。”
我低头看着发夹上的裂痕。
那天我出了车祸,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周芷兰。她给我倒水,给我换药,还告诉我父母已经死了。
我信了整整三年。
有人敲门。
沈知棠拎着一袋旧艺考楼的照片走进来。
“施工队问我们,墙还修不修。”
“修。”我说。
“那里已经准备拆了。”
“那就先把断墙留下。”
“为什么?”
我把发夹放进外套口袋,起身下床。
“提醒我,有些东西断了,不代表没人想让它重新长回去。”
三个月后,旧艺考楼重新开放。
外墙还是旧的,断裂处保留了原样。里面做成了事故档案室,陈姨负责整理旧物,沈知意修复电子档案,沈知棠每天在这里值班。
沈承舟和周芷兰的案子仍在审理,但基金会的控制权已经清点完毕,属于我的部分全部冻结,等待重新分配。
我没再接手。
那两千四百万追回了大半,无法证明用途的部分继续调查。我的病历、沈知夏的病历,以及那份授权书,单独封存。
至于我到底是谁、那三年去了哪里,记忆仍缺了一块。
医生说也许会恢复,也许不会。
我没强求。
那天闭馆前,陆怀安把一只新做的发夹放到前台。
“旧的裂了。”他说,“这个没坏。”
我拿起来看。样式和从前不一样,边缘磨得很粗。
“手挺笨。”
“保安工资低。”
沈知棠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至少这一次,我说出口的每句话,都有人听见了。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