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为了五万块周薪住进了刚横死四人的凶宅。
比起穷死,我宁愿被鬼吓死。
头七当晚,房东老太在门外将棺材钉死,语气慈祥地劝我:
“大师说这宅子压不住煞,得填你这种纯阳八字的活人进去,姑娘你心地善,就当替我那死鬼儿子积德了。”
听着门外打火机擦响和倒油声,我反手拔掉了煤气罐阀门。
见鬼算什么?
老娘今天拉着你们一族下去陪葬。
1
门外的打火声停了,老太太沉默两秒,突然拔高声音:“你干什么!”
“陪您儿子积德啊。”
我攥着满是汗水的手机说:
“一会儿到了底下,您记得先介绍我。我社恐,不爱跟陌生鬼说话。”
她破口大骂:“你是不是疯了!”
“是啊,您挑的嘛。纯阳八字,心地善良,还疯。”
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个男人压着嗓子说:“别听她的,她不敢!”
我住进来六天,老太太每天送饭,嘴里念叨最多的就是她儿子死得惨。
她总说白发人送黑发人,屋里屋外都冷清,可我从没见过她带男人来。
我凑近门缝,慢慢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刚才听见她往门外泼东西,我就拨了报警电话。
地址报到一半老太太就开了口,我怕她听见,没敢再出声,电话一直通着。
接警员压低声音问:“你现在还能说话吗?”
“能。”我凑在门边说,“我在白鹭镇,榆树巷十七号,屋里有燃气泄漏。门被人从外面钉住了。”
接警员让我保持通话,尽量远离泄漏的地方。
门外那个男人好像听见了我的声音,低骂一句,紧接着脚步声就跑远了,老太太却还留在外面。
“你让他走?”我喊,“你不是说你儿子在底下等人陪吗?他跑什么?”
“你别点火!”她声音发抖,“求求你,姑娘,别点火!”
“你先把门打开。”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钉子被撬动,木板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刚响了两下,巷子口就传来警笛声。
老太太浑身一抖,猛地丢下手里的东西,小声念叨:“我孙女……我孙女还在里面。”
我停下动作问:“什么?”
她没有回答,下一秒隔壁院子亮起灯,有人在喊:“老唐家的,你又在搞什么?”
老太太突然扑到门上,疯了一样用力拍打:“开门!小满,奶奶在外面!小满!”
屋里除了我明明没有别人,可她喊完以后,我听见了三声很轻的敲击声。
2
我被消防员带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老太太坐在巷口被两个民警看着,一脸散乱的头发。
她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抓我的胳膊:“你听见没有?她在里面,她叫小满!”
民警拦住她问:“谁在里面?”
“我孙女!你们快去找!”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我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上担架。
六分钟前她刚准备点火烧死我,现在却求我救她孙女。
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转头对消防员说:“我听到了敲墙的声音,三下。”
消防员和民警对视一眼,重新进屋检查,快天亮的时候才出来。
“屋里没有发现其他人。”带队的女警说,“你听见的声音,具体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
我指向屋子西边:“像是卧室后面。也可能更远,我不太确定。”
她记在本子上,问我叫什么。
“许穗,稻穗的穗。”
“为什么住在这儿?”
“五万块钱一周。”
女警抬起头,我赶紧补充:“税前。”
她没笑,继续低头写字。
我今年二十六岁,失业两个多月了。
以前我在消防设施维护公司做接线员,负责接电话和登记报修信息,偶尔帮人查查附近的维修网点。
公司倒闭后,老板欠了我两个月工资。
我妈这几年身体不好,一直要治病,上个月住院把我的存款掏空了,我还跟朋友借了一万块。
接到那份试住工作的时候我也觉得奇怪,可对方先转了五千块定金。
五千块到账的时候,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甚至跟老妈说自己找了个清闲活儿,就是住在乡下,每天拍点房子的情况。
老妈信了,还让我别嫌乡下冷,睡觉记得关窗户。
女警翻看完我的手机又问:“招聘的人,你见过吗?”
“没有。他自称阿南,说房主想把宅子改成民宿,先找人住一周,破除网上的传言。”
“什么传言?”
“说这屋刚死过四个人,闹鬼。”我停了一下问,“死过人是真的吧?”
女警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案子还在调查,具体情况不能对外透露。”
天亮后警察在那扇门外拍照取证,门板上钉着旧木头,旁边放着半瓶剩油。
老太太从头到尾都没否认做过的事,却一直说她孙女在屋里。
我跟着女警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忽然停止哭喊,扭头瞪着我。
“姑娘,”她哑着嗓子说,“你不是自己找来的,有人挑中了你。”
3
女警叫黎青,她送我去医院做完检查,又陪我回派出所补录口供。
路上我忍不住问:“她说她孙女在屋里,你们查了吗?”
“查了。”黎警官说,“屋里暂时没找到人,也没有发现其他出口。”
“她孙女呢?”
“还在找。”
老太太叫唐桂兰,七十多岁,就住在镇上。
她儿子唐有田是前些天那起命案的死者之一,八岁的孙女小满在父母离异后一直跟着爸爸和奶奶过。
唐有田出事后小满没去上学,唐桂兰给老师打过电话,说孩子生病要请几天假。
老师问要不要帮忙带药,她说不用,昨天已经是请假的第四天了。
“学校没人见过孩子,邻居也没有。”黎警官说,“我们正在查她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
“她怎么跟你们说的?”
“她一会儿说孩子在屋里,一会儿又说孩子被人带走了。”
“带走?”
“她没说清楚是谁。”
我想起门外那个男人,开口说:“我听见他劝老太太,说我不敢。”
“你确定是男人?”
“确定。声音很低,有点哑。”
“你住进去以后,真没见过他?”
“没有。”我想了想又说,“第三天晚上,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当时唐桂兰说是她来给菜地浇水。”
那天快半夜十二点了,我嫌她浇水太勤,第二天还劝她少浇点,说葱都快淹死了。
她当时冲我咧嘴笑,盛了一碗汤递过来:“城里姑娘懂得真多。”
想到这里,我捂着肚子干呕了一下。
录完口供,我把聊天记录、招聘页面和转账凭证都交给了警方。
“阿南”的微信头像是片山,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只发过一次招聘广告。
我点开他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下午:【晚上老太太会给你送一碗面,记得吃。】
我当时回复:【好,谢谢。】
那碗面因为放了香菜,我一口没吃。
我妈常说我命硬,小时候发高烧亲戚都以为救不回来,结果我还活蹦乱跳地长到了二十六岁。
以前我不信,现在走出派出所站在太阳底下,忽然觉得香菜也没那么讨厌了。
手机响了,我接起我妈的电话,尽量放平声音喊:“妈。”
“找到地方住了吗?”
“找到了。”
“那边工作怎么样?”
我看了看派出所门口的警车说:“还行。挺热闹的。”
4
案子没查清楚,我暂时不能离开白鹭镇,黎警官帮我联系了一家小旅馆。
四十多岁的老板娘姓周,听说我从榆树巷出来,瞪大眼睛上下打量我,半天没合上嘴。
“真住了六天?”
“嗯。”
“没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看见了。”
她赶紧捂住嘴,我接着说:“老太太。”
周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给我倒了杯热水说:“老唐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她接着告诉我:“有田在的时候,她话不多,每天接送小满,冬天在巷口卖烤红薯。”
“你认识唐有田?”
“认识,做水电维修的。有田人老实,谁家水管坏了,他晚上也肯上门。”
她停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你们不是在找小满吗?”
我立刻挺直腰板,听她说:“小满上星期来过我店里,买了四瓶水。”
“什么时候?”
“有田出事前一天。”
“她自己来的?”
“跟她爸一起。”
周老板娘想了想又补充:
“店里还有三个人,都是外地来的。有个女的送了小满一个发卡,是只黄色的小鸭子,孩子高兴了一路。”
我问她能不能看看监控,她说警察已经来拷走了,她自己不会弄,也没敢乱动。
我给黎警官发了消息,把老板娘的话转过去,等回复的时候看见收银台边贴着几张儿童画。
画上全是歪歪扭扭的房子,我指着问:“这是小满画的?”
“嗯。她喜欢画画,画完就往我这儿送,叫我当海报贴。”
其中一张画上有五个人,四个大人站在屋外,小满站在中间,头顶戴着只黄色的小鸭子。
我指着其中一个女人问:“这是送她发卡的人?”
“应该是。”
“那另外两个呢?”
“我没见过几次,不知道叫什么。”
画上还有个全身涂黑的人站在屋后的树下,我以为是孩子画坏了,指着问:“这个呢?”
周老板娘眯起眼睛看了半天说:“这张她画过两次。”
“第一次画完,她说树下有人在看他们。后来我问是谁,她又不说话了。”
我掏出手机拍照准备发给黎警官,黎警官正好打来电话。
“小许,上午你不是说,唐桂兰给你送饭时,总在院子西边停一会儿吗?”
“对。她说那边风水不好,让我晚上别靠近。”
“你能不能带我们再认一下具体位置?”
我低头看向画里的黑色小人,它站的地方正好也是房子西边。
5
警方重新检查榆树巷十七号的时候,我只负责站在院门外指方向。
黎警官说那天屋里有燃气泄漏,救援人员先忙着排险救人,之后民警进屋搜查也没发现小满。
这次他们带来了更专业的人员,进进出出忙到下午,终于在西侧墙体附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旧房子改建过好几次,外面又连着隔壁院墙,墙后多出一处狭窄的夹层,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夹层打开后,一名警察从里面拿出一只系着黄鞋带的儿童运动鞋。
周老板娘一眼认了出来:“小满的。她自己挑的鞋带,说跑起来像两条小尾巴。”
夹层里还有一个塑料水杯、半块饼干和一张揉皱的纸。
纸上画了一只小鸭子,下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奶奶疼。”
周老板娘捂住嘴蹲在院门外哭了起来,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想起唐桂兰拍门时的样子。
“她知道小满在夹层里?”
黎警官说:“现在还不确定。夹层另一边有通向旧储物间的窄门,孩子可能被人从那里带走。”
“你们不是搜过储物间吗?”
“搜过。那面墙原来堆着木板和杂物,窄门也做过遮挡。”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有任何发现,我们会继续查。你昨晚听见敲击声,是重要线索。”
我没敢接这话,昨晚要是老太太没喊那几声,我只会以为是老房子自己在响。
我开口问:“鞋和杯子能判断孩子什么时候待过吗?”
“还要检验。”
黎警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眉头突然皱了起来,我赶紧问:“怎么了?”
“我们查到小满最后一次被拍到,是三天前的下午。”
“在哪儿?”
“镇卫生院门口。”
我愣了一下问:“她生病了?”
“没有。”黎警官说,“监控里,她被一个男人抱着,脸埋在男人肩膀上,看不清表情。”
“那个男人是谁?”
“还在核实。”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画面里的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抱着孩子走得很快。
男人肩膀上搭着一只小手,手腕上系着红绳,红绳头还拴着一只黄发卡。
6
小满失踪后唐桂兰一直没报警。
她跟警察交代,三天前有人打电话让她找个八字纯阳的年轻女人住进宅子,不然就再也见不到孙女。
她不认识对方,只听过声音,那人给了五千块让她先付定金,剩下的钱等事情办成再给。
“那个人让她放火?”我问。
黎警官说:“她的说法前后有出入。具体的,我们还在核实。”
“她总知道对方要我干什么吧?”
“她说,对方告诉她,屋里死过四个人,怨气太重。”
“只有找个合适的人住满七天,再在头七夜里烧一把火,才能把邪气压下去。”
我闭上嘴没说话,她要是早说这份工作包含火葬服务,我怎么也得要求加钱。
黎警官看出我的脸色不对,开口说:“不管她信不信,她的行为都要承担相应责任。”
“我知道。”
我就是想不通,她明明知道孙女被人带走了,为什么还会相信对方的话?
“她有没有见过小满?”
“见过一次视频。”黎警官说,“孩子在视频里哭,说想回家。拍摄时间和地点还在查。”
唐桂兰交出来的手机里有那段视频,还有一连串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对方每次说完就挂,内容全都是关于请人、送饭和第七天晚上放火的事。
警方顺着招聘账号查下去,发现平台是新注册的,联系人身份也是冒用的,暂时找不到本人。
不过他们查到了另一件事,在我之前唐桂兰还联系过至少三个人。
那三个人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货车司机、一个退休大姐,还有一个刚毕业的男生。
“他们也住进去了?”
“没有。有人没通过对方要求的条件,有人觉得太假,没去。”
“什么条件?”
黎警官转头看我:“对方让他们填写过一张表,除了出生年月,还问了籍贯、父母姓名,以及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我点点头,那张表我也填了,父母那栏我只填了我妈的名字,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写了东平县。
“有什么问题吗?”
“另外几个人填写完表,对方就没再联系。”黎警官说,“只有你,填完不到十分钟,就收到了面试通过的消息。”
我想了想说:“也许只有我是纯阳八字?”
黎警官没接话,把几份表格摆在一起,用手指点住我那张表的某一栏。
“你小时候住过孤儿院?”
“没有。”我说,“至少我不记得。”
“这里你写了‘不清楚’。”
“因为我是我妈领养的。”我解释说,“她没跟我说过,我也没问过。”
黎警官看了我一会儿问:“你能联系到你母亲吗?”
我的手机正好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我妈的名字。
7
“穗穗,你是不是惹什么人了?”
我握紧手机问:“怎么了?”
“有人给我送了一束花,放在护士站,说是你买的。”
“我没买。”
我妈沉默了两秒说:“那就是送错了。”
“花里有没有卡片?”
“有。我还没看,护士刚叫我去量血压。”
“妈,你现在在哪儿?旁边有人吗?”
“在医院。你王阿姨在,她今天陪我来做检查。”
我让她先别碰花,也别跟陌生人走,黎警官接过电话表明身份,又联系了当地派出所。
我妈起初还说没事,听到警察两个字才紧张起来。
花束里有张没署名的卡片,上面只写了一句话:“阿姨,您女儿小时候真可爱。”
我从没跟招聘的人提过我妈在哪家医院,也没在网上公开过她的住址和病情。
黎警官让我仔细回想有没有向陌生人透露过个人信息,我翻出应聘表,紧急联系人那栏填着我妈的姓名和电话。
警方联系医院调来监控,送花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花交给护士站就走了。
我缩了缩脖子,这人的身形和小满失踪那天抱着她离开的男人很像。
“他想干什么?”
“不排除是在威胁你,也可能是试探你。”黎警官说,“我们已经请当地同事和医院留意。你母亲去做检查时,最好有熟人陪同。”
我赶紧给我妈打电话,让她这几天千万别一个人出门。
她一口答应下来,又小声问:“你住的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我瞒不住,只好把事情说了,不过省掉了拔煤气罐那一段。
我妈听完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我以为她生气了,赶紧说:
“妈,我没事。检查也做过了,一点伤都没有。”
她开口问:“那孩子找到了吗?”
“还没有。”
“你听见她敲墙了?”
“嗯。”
她的呼吸突然变重,我连忙问:“怎么了?”
“没事。”她缓了口气说,“你小时候也喜欢敲东西。”
“我?”
“三下,两下,再三下。”她说,“晚上睡不着,就隔着床板敲。我问你要干什么,你也不说话。”
我握着手机没动,昨晚墙后确实响了三下。
可是在老太太喊之前,我好像还听见过两声很轻的动静,当时门外太吵,我没听清。
“妈,我小时候为什么敲床板?”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等你回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8
警方在卫生院附近走访,找到一个当天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老人看见那个男人抱着小满出来,孩子头上没戴发卡,手里却一直攥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
“我还问他,孩子是不是病了。”老人说,“他说是,正在发烧,怕见风。”
“孩子有没有说话?”黎警官问。
“没有。走到路边时,她把手伸出来了,我以为她要买糖。”
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小摊,老人怕孩子嘴馋,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
男人没接,抱着孩子上了一辆面包车。
老人说那辆车原本停在对面树下,车牌记不清了,只记得后窗贴着个很大的“平安”字样。
警方忙着调取沿途监控追查车辆去向,我帮不上忙,只能回旅馆等消息。
周老板娘给我端来一碗卧着两个煎蛋的面,我下意识往后撤了撤身子说:“我不吃香菜。”
“没放。”她看了我一眼,“你现在一听见面就害怕?”
“有点。”
她坐到我对面犹豫了半天,开口问:“老唐会不会是被人骗了?”
“会。”我说,“但她也想烧死我。”
周老板娘叹了口气说:
“有田以前就说,他妈有些事想不明白。前几年镇上有人卖包治百病的药,她买了一大箱。后来有田拿着药去退,跟人吵了一架。”
“那个人是谁?”
“不记得了,好像不是本地的。”
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去年夏天巷子里办邻里宴的照片。
小满站在最前面,嘴角沾着西瓜汁,唐有田背着手站在旁边,笑得有点放不开。
后排有个女人搭着他的肩膀,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这女人是谁?”我问。
“好像是有田朋友,去年也来过。”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串和小满那条很像的红绳。
“她送小满发卡的时候,手上是不是也戴着红绳?”
“我没注意。”周老板娘凑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串红绳很眼熟。
红绳中间打了三个结,旁边还系着一颗小白珠子,我妈的针线盒里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9
第二天上午,榆树巷口来了两个拍视频的人,举着手机对着被封起来的院门嚷嚷。
“家人们,就是这里!听说住进去的人都能听见小孩哭——”
周老板娘拎着扫帚冲出去,把人赶到了巷子外面,其中一个年轻人还不服气:
“我们就拍个门,又没进去!”
“门口还有人住!”她指着隔壁骂,“你们昨晚叫了半宿,让老人怎么睡?”
那两个人黑着脸走了,没过多久网上就冒出一条视频,说我“试睡凶宅,差点被冤魂索命”。
评论区有人问我是不是被鬼压床,也有人骂我为了流量编故事,还有人翻出五万周薪的招聘截图问能不能报名。
我扫了两眼就关掉手机,正好黎警官打来电话,让我认一下一段视频里的声音。
那是本地账号三天前发的榆树巷夜景,画面晃得厉害,配文说自己路过凶宅听见里面有女人哭。
视频末尾有个没露脸的男人从巷子尽头走过,只说了一句:“别拍了,赶紧走。”
“像他吗?”
黎警官问。
我把那句话反反复复听了好几遍,嗓音确实很低很哑,可就这么短一句话,我真不敢确定。
“有点像,不能保证。”
“没关系,我们会继续核实。”
“拍视频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说自己当天晚上来过两次。第一次没拍到什么,第二次听见哭声才录的。”
我犹豫了一下问:“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隔了多久?”
“大概半小时。怎么了?”
“我住在里面的时候,晚上也听见过哭声。”
“你之前没提到。”
“我以为是隔壁家电视,声音很远,而且每次差不多就那么几句。”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其中一句像是在唱歌,每次唱到一半就停了。
那天我还给我妈发消息,吐槽乡下人睡得晚,大半夜还看苦情剧。
黎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再听听。”
她发来另一段音频,模糊的哭声后面跟着半句断断续续的歌,跟我听见的一模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没差。
10
警方在旧储物间外面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没电的小型播放器,里面存着几段女人哭和小孩说话的音频。
其中一段是小满在叫奶奶,黎警官没让我听原音。
只说音频要交给专业人员分析,暂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录的。
“有人故意放这些声音,是为了吓人?”我问。
“有这种可能。”
“可我没被吓走。”
“所以对方后来用了别的办法。”
我想起老太太门外那桶油,缩了缩肩膀问:“那我听见的敲墙声呢?也是录音?”
“目前没在设备里找到类似的声音。”
“也就是说,当时小满可能真的在里面?”
“不能排除。鞋和杯子的检验还在做,我们也在查孩子被转移的路线。”
黎警官接了个电话,听完转头问我:“你见过唐有田吗?”
“没有。”
“看过他的照片呢?”
“周姐给我看过。”
“照片里有一个女人,戴红绳。你说你母亲也有一条?”
“对。”
“你母亲知道那条红绳是哪儿来的吗?”
“我还没问。”
我拨通我妈的电话,她听我描述完,轻轻“啊”了一声,我赶紧问:
“怎么了?”
“那条红绳,是你小时候带来的。”
“不是您给我买的?”
“不是。刚到家那阵,你什么都不肯要,就攥着那条绳子。我怕你弄丢,后来替你收起来了。”
“您还记得,我是从哪里来的?”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只能听见医院走廊的广播和轮椅滚过地面的动静,我喊了一声:
“妈?”
“记得。”她说,“你当时在青禾儿童之家。”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追问道:“在东平县?”
“以前在白鹭镇附近。”
我握紧手机问:“白鹭镇?”
“嗯。”
“您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小时候一听见那个地方就哭。后来你不提,我也不敢提,怕你难受。”
她停了一下又说:“穗穗,你找个时间回来吧。红绳还在,我拿给你看。”
11
青禾儿童之家早就没了,镇上年纪大点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说那地方以前专门收留没人管的孩子。
后来那里出过一场火灾,房子烧塌了,儿童之家也就关了。
我在网上搜到一篇只有几行字的旧报道,说火灾里有工作人员遇难,好几个孩子下落不明,事故原因还在调查。
后面的消息很少,只有一篇几年后的报道提到失踪的孩子一直没找到,家属和相关部门还在找线索。
我盯着“下落不明”那四个字,想打电话问我妈当年是怎么把我接出来的,结果护士接电话说她正在做检查。
黎警官听我提起儿童之家的事,严肃地问:“你母亲还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她说等我回去,把红绳给我看。”
“除了你母亲,还有人知道你小时候在那儿待过吗?”
“我不知道。”
我低头回想了一遍,填应聘表的时候我只写了“不清楚”,根本没提过青禾儿童之家。
如果对方是因为这个选中我,那就说明他们在招聘之前就已经摸清了我的底细。
“黎警官,那个招聘的人,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现在不能确定,但我们会按这个方向查。”她说,“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有陌生人联系你,也及时告诉我们。”
当天下午,警方在邻县养老院找到一位以前在儿童之家帮厨的罗阿姨。
罗阿姨耳朵有点背,记性也不太好,只记得那场火灾和送来的孩子,记不清那些孩子后来去了哪儿。
工作人员拿了几张照片给她认,她看到唐有田的时候用手指着说:“这个娃,我好像见过。”
“在哪儿见过?”
“小时候。”她想了半天说,“他爱藏吃的,馒头藏在袖子里,晚上再分给别人。”
“他叫什么?”
“叫……”罗阿姨揉着额头说,“小四。对,我们叫他小四。”
黎警官问:“为什么叫小四?”
“来的时候不知道名字,院长说按先后顺序叫。”
“那还有小一、小二、小三?”
“有。”罗阿姨说,“还有小五。”
她突然停住,扭头看向窗外改口说:“不是,还有一个。”
“还有谁?”
“小七。”
“为什么没有小六?”
罗阿姨想了好半天,摇着头说:“我记错了?年纪大了,记不清喽。”
12
第二天,我跟警方报备后回了一趟东平。
我妈坐在沙发边剥橘子等我,她比上个月又瘦了点,一看见我进门就放下橘子,伸手摸我的脸:“怎么瘦了?”
“吃住都不太好。”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我赶紧说:“您别哭,我没事。就是那边面里总放香菜。”
她瞪了我一眼,站起身去卧室拿来针线盒,里面装着旧纽扣、几卷线和一个透明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中间打着三个结,旁边系着颗白珠子。
跟唐有田朋友手上戴的那条特别像。
“刚把你接回家时,你手腕上戴着它。”我妈说,“那会儿你瘦得很,手腕只有我两根手指粗。”
“您什么时候去的儿童之家?”
“我没进去过。火灾以后,你们被送到医院,我是在医院见到你的。”
“您认识那里的人?”
“认识一个。她叫罗玉珍,以前给儿童之家做饭。”
“她跟我一个村,听说我想收养孩子,问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这才知道罗阿姨叫罗玉珍,接着问:“我当时叫什么?”
“她只知道你叫小七,其他的也不清楚。”
“那有田呢?”
“我不知道谁是有田。”
我掏出照片递给她,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最后摇摇头说:“我没见过。”
“另外几个孩子呢?”
“我只见到了你。那天医院里人很多,有大人,也有孩子,我一直担心你身体不好,没顾上打听别人。”
我攥着红绳问:“我小时候是不是记得那些事?”
“刚来时,夜里总做噩梦。你不爱说话,睡觉也要把灯开着。”
“有一次家里停电,你躲在床底下,怎么叫都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慢慢好了。”
她剥了一瓣橘子递给我说:
“你长大以后问过一次,我说你是领养的,问你想不想找以前的家人。”
“我怎么说?”
“你说不用。”她笑了一下,“你说我已经够啰嗦了,不想再找一个。”
我对这些话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妈把橘子塞进我手里,又从针线盒底下抽出一张折起来的发黄复印件。
那是当年办收养手续留下的材料,儿童姓名那栏写着“小七”,旁边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送医时手持红绳,疑与同批儿童有关。”
“同批儿童?”我问。
“我也问过。”我妈说,“当时有人告诉我,跟你一起送来的不止一个孩子。”
13
我把红绳和材料拍照发给黎警官,又陪我妈去了一趟当地派出所说明情况。
接待我们的警察留了联系方式,说会跟白鹭镇那边对接,回家路上我妈一直紧紧拉着我的手。
“送花的人,是不是跟你小时候的事有关?”
“还不知道。”我说,“警方在查。”
“那你先别去了。”
“我得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也不一定非住在那儿。”
我闭上嘴没吭声,其实我也想留在家,可小满还没找到,唐有田那四个人为什么死也还没查清楚。
当天晚上黎警官给我发来一张罗阿姨翻出来的老照片。
照片里有五个孩子拘谨地站在一面白墙前,最左边的男孩把手藏在袖子里,罗阿姨说他就是小四。
小四旁边站着两个女孩,再往右是个低着头的短发孩子,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第五个孩子又瘦又小,站在最边上,脖子上挂着块布牌。
照片太模糊了,我把图片放到最大也看不清牌子上的字。
我妈凑过来盯了半天,伸手点住最右边那个孩子说:“这个像你。”
“哪里像?”
“耳朵。你右边耳垂有个小缺口,刚来的时候就有。”
照片糊得我根本看不见耳朵,我妈却越看越肯定:
“就是你。你刚到家时,还有这件衣服。”
照片里的孩子套着一件很大的外套,袖口挽了三圈,露出来的手腕上系着红绳。
我低头看着那根绳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些零碎的画面,有一只手把馒头掰成小块偷偷塞进我嘴里。
接着又有人隔着床板敲了三下,有个声音对我说:
“别怕,数到天亮,他们就来开门了。”
我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摔在地上,我妈赶紧扶住我问:
“穗穗?你怎么了?”
“没事。”
我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低头的孩子,发现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像是一把钥匙。
14
第二天我把想起来的事告诉了黎警官,她听完没有马上定论。
“童年记忆有可能受到后来看到的信息影响。”她说,“你记得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们,但我们还需要其他证据核实。”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照片里的馒头、床板和钥匙确实可能是我自己瞎拼出来的,可有件事我怎么也想不通。
“如果他们当年一起被送到医院,为什么长大后又凑到榆树巷?”
“我们正在查四名死者的社会关系。”黎警官说,“有进展会告诉你。”
我又问起小满的情况,她接着说:
“车辆在出镇后换过路线,正在继续追。孩子父母那边的亲属,我们也都联系过了。”
她还告诉我,警方从唐桂兰的手机里恢复出一条唐有田出事后第二天发来的信息,只有四个字:
【数到天亮。】
唐桂兰说她看不懂这句话,对方发完信息就打来电话,说只要照做就能见到孙女。
“我想见见罗阿姨。”我说。
“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刚做完检查,需要休息。等医生允许,我们会再去。”
下午我回到白鹭镇,周老板娘听说我小时候在儿童之家待过,给我倒了杯水,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姐,你知道什么?”
“我想起来一件事。”她说,“有田去年带朋友来的时候,几个人坐在我店里,说过儿童之家的事。”
“他们说了什么?”
“我没听全。就记得有田说,老房子底下可能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没说。另一个女的劝他别找了,说找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次。”
“有田怎么说?”
周老板娘想了想说:“他说,不把东西找出来,以后还会有人出事。”
我赶紧把这句话记下来发给黎警官,消息刚发出去,周老板娘的手机就响了。
学校老师打来电话问小满有没有去店里,周老板娘噌地站起来:“没有啊。怎么了?”
“刚才门卫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小满的书包。”
15
书包是寄到学校的,外面没有署名,里面装着小满的语文书、画本和一只装了温水的保温杯。
书本都没有损坏,警方赶到学校带走了书包和快递包装,周老板娘急得在校门口直转圈:
“书包是不是说明小满还活着?”
“有这种可能。”黎警官说,“我们会尽快检验。”
画本的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老师记得上星期布置过题目叫《我的家》的画画作业。
小满交上来的画里有奶奶、爸爸和她自己,老师回忆着说:“她还画了一个女人。”
“她妈妈?”
“我当时也这么问。她说不是,是‘小鸭阿姨’。”
“小鸭阿姨在哪儿?”
“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老师使劲想了想说:
“我说怎么不让阿姨进屋,小满说阿姨在帮爸爸找东西,找到以后才能进来吃饭。”
我想起照片里戴红绳的女人,她去年来过白鹭镇,出事前又来了一次,难道他们找的就是老房子底下的东西?
黎警官记下老师的话,走到一旁接了个很长的电话,回来时看着我说:
“小许,你跟我去趟派出所。”
我捂了下胸口问:“小满出事了?”
“不是。是四名死者的身份和关系,有了新的线索。”
在车上她一直没说话,我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道,想起照片里的五个孩子问:
“小四是唐有田,对吗?”
黎警官握着方向盘说:“我们正在核实。”
“另外三个人,也是儿童之家的孩子?”
她没有回答,到了派出所直接把我带进一间办公室,桌子上摆着几张照片。
我一眼就认出罗阿姨保存的那张儿童合影,另一张照片上唐有田和三个陌生人站在一起,女人手腕上戴着系白珠子的红绳。
黎警官说:
“经过身份核查,我们发现,唐有田和另外三名死者,都曾经在青禾儿童之家生活过。”
我慢慢坐到椅子上问:“他们为什么回来?”
“目前查到,他们几年前通过不同途径重新取得联系,一直在寻找当年其他孩子的下落。”
“包括我?”
“我们还在查。”
黎警官把第三张照片推过来,那是唐有田留下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被划掉的人名。
最后一行写着“小七”,后面还画了一个问号。
16
“这张纸是在哪里找到的?”
“唐有田的住处。”黎警官说,“之前清理物品时发现的。我们核实过,前面几个名字对应的是照片里的另外三人。”
我低头看着那个问号问:“他在找小七,也就是找我?”
“结合你母亲提供的材料和罗女士的回忆,有这种可能。但我们还需要继续核实。”
“可他没有找到我。”
如果他找到了我,完全可以直接联系我。
我虽然失业了,但身份证和电话号码都是真的,找警察帮忙总比开出五万周薪容易得多。
黎警官说:“我们在他的聊天记录里发现,他生前收到过一条消息。
对方告诉他,知道小七在哪里。”
“是谁发的?”
“一个陌生账号,正在查。”
“消息是什么时候发的?”
“命案发生前一周。”
我搓了搓胳膊,这么说在唐有田找我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盯上他了。
“我应聘的账号呢?”
“从现有记录看,两边使用的账号不同,但不排除背后有人关联。”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前面四个名字被用力划掉了,最后一行的“小七”只跟着个问号,写字的人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
黎警官接着说:“还有一件事。罗女士上午见到照片后,又想起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她说,当年给你们系红绳的不是院里统一安排,是唐有田。他怕绳子松,还特意打了三个结。”
我想起唐有田袖子里的馒头和照片里那几个放不开的孩子,他们失散多年后一个个找回彼此,最后只剩下我。
“他们找到榆树巷,是因为那条消息?”
“还在查。唐有田的确收到过一个地址,发消息的人说,能在那里告诉他小七的下落。”
“然后他们四个人去了。”
“对。”
“他们没等到小七。”
我终于明白那张招聘表为什么问我小时候住在哪里,为什么对方一拿到我的信息就立刻录用了我。
我以为自己是奔着五万块钱来的,其实早就有人算准了我会来。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点开我妈发来的语音,里面先是一阵车声,接着传出她慌乱的声音:
“穗穗,有个小姑娘认识你。她说她叫小满,让我赶紧给你打电话……”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我猛地站起来拨过去,根本没人接。
黎警官马上联系当地警方和医院,我一遍遍重拨,直到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小满坐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手腕上还戴着红绳,我妈脸色发白地坐在旁边紧紧护着她。
镜头后面有人开口说:“许穗,当年他们找了你好久。”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这就是那天晚上站在门外劝唐桂兰的男人。
他笑了一声说:“现在你自己过来。我把你带走,她们两个就能回家。”
黎警官冲我招手示意别挂断,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我瞪着手机屏幕问:
“你在哪儿?”
男人没有回答,把镜头转向屋子另一边,墙上画着五个褪色的太阳,下面有一道道歪斜的刻痕。
我听见小满吸了吸鼻子,伸手轻轻敲了三下。
那一刻我想起了照片里那个低着头攥着钥匙的孩子,他根本不是在找门,他是在等我。
男人重新把手机对准我妈和小满说:
“十分钟。要么你来,要么我替你选一个。”
16
黎警官按住我的手腕说:“先别动。”
她已经打开免提,电话那头的同事正在定位号码,办公室里的警察也马上分头联系医院和调取道路监控。
我低头看着屏幕里的小满。
她坐在我妈身边,脸上擦破了皮,没有哭,只是把手藏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三下膝盖。
我对黎警官说:“她在告诉我,她能听见。”
“你认识这个地方吗?”
“没有印象。”
屏幕晃了一下,男人把镜头转向墙面,褪色的太阳底下有一排像是用钥匙划出来的歪斜刻痕。
“看清楚了吗?”他说,“这里等你很多年了。”
我开口说:“我去。”
黎警官冲我摇头,我知道她不同意,也知道她肯定不会让我一个人去。
“你要什么?”我对着手机问。
“你带着红绳,去榆树巷十七号。别带警察。”
“我不带红绳。”
男人笑了一声说:“那我先让你妈少一根手指。”
我妈抬起头隔着屏幕看我,轻轻摇了摇头,接着抬手在小满肩膀上碰了一下、两下、三下。
她不是让我别去,是在告诉我她也知道敲三下代表什么。
我转头看向黎警官说:“榆树巷十七号已经封锁了,他不可能在那里。”
“他要你去的可能是旧宅,也可能是视频里那个地方。”黎警官说,“我们会先定位画面。”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不耐烦的声音:“九分钟。”
黎警官对着话筒问:“你叫什么?”
“你们不是查过了吗?”
“没有查到你的身份。”
“那就继续查。”
“你要找的是许穗,还是小七?”
男人听到这句话停顿了一下,我看见他眯起眼睛,转动镜头露出一角贴着蓝色标牌的门框。
黎警官往前跨了一步,小声让技术人员截图放大,我突然想起我妈说过青禾儿童之家早就烧毁了。
既然早就烧毁了,视频里的人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那里?
18
定位结果显示视频信号来自白鹭镇北边的一片废弃厂房,那里以前正是青禾儿童之家的旧址。
火灾后的废墟早就拆了,后来改过两次用途又荒废下来,附近没人住,监控也很少。
黎警官安排人分两路过去,让我留在派出所,我说:“他要求我一个人去。”
“那是他的要求,不是我们的行动方案。”
“他要是知道警察到了,伤害我妈怎么办?”
“我们会先确认你母亲的位置。”
电话一直没挂,画面还对着墙,黎警官为了拖延时间,一直问男人当年为什么要找小七。
男人不吭声,小满又敲了三下,我妈低头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突然开口说:
“穗穗,我想起来一件事。”
黎警官示意我先听,我妈接着说:
“你刚到医院那天,手里还攥着一把小钥匙。护士怕你吞下去,想拿出来,你就咬她。”
“后来你醒了,钥匙不见了。”
我攥紧手机说:“你以前没说过。”
“我以为是普通钥匙,也许是从哪儿捡来的。”
“钥匙长什么样?”
“很小,铜的,钥匙柄是圆的,中间有一个洞。”
视频里的男人终于开了口:“你妈记性不错。”
我妈脸色一白,黎警官冲我打了个手势,技术人员正好截出标牌上“青禾”两个字。
“你是谁?”我问。
男人回答:“我叫方守义。”
黎警官飞快扫了一眼桌上的资料问:“你在儿童之家做过保安?”
“干过几个月。”
“火灾那天也在?”
方守义没有回答,黎警官继续追问:
“你给唐有田发消息,让他去榆树巷找小七。你把他和另外三个人骗过去,杀了他们。”
“我没杀人。”
“那四个人为什么会死?”
“他们自己找死。”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画面一晃,角落里露出一扇生锈的铁门。
我一眼认出门上的圆形把手,小时候我在梦里总听见有人在门外拧把手,怎么也拧不开。
“你把小满和我妈关在什么地方?”
“在你该来的地方。”
“这不是青禾旧址。”
“你很聪明。”他说,“可惜聪明得太晚了。”
黎警官挥手示意行动组提前靠近,我放轻声音对着屏幕说:“方守义,我手上没有钥匙。”
“你有红绳。”
“那只是一根旧绳子。”
“那不是你的东西。”
我妈突然大喊:“绳子是她的!”
方守义猛地转过头,画面清清楚楚拍到了他的半张脸。
黎警官马上截屏,方守义抬手关掉了视频,不过电话还没断。
19
“十分钟到了。”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没到,你就动手?”我问。
“不,我会让你听见。”
电话里传来一阵拉扯椅子的声音,小满尖叫了一声,我妈赶紧把她搂进怀里。
“你别碰她!”我大喊。
“那你就来。”
黎警官把手机递给技术人员继续追踪信号,我从包里掏出红绳拍在桌上说:
“我有这个。你要它,我带过去。”
“拿着它,从正门进来。”
电话挂断了,黎警官马上安排车辆,带着我一起过去。
“嫌疑人手里有两名人质,我们会按照绑架案处理。”她说,“你必须听从指挥。”
我点点头,她又叮嘱:“如果现场情况不对,你要先撤离。”
“好。”
“许穗。”她叫住我,等我抬头才接着说,“你不是诱饵,也不是交换品。你是证人,明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把红绳揣进兜里,跟着她上了车。
车子停在旧厂区外面,外围警力已经到位,另一组人正从厂房后面摸进去,现场指挥让我们先等着。
黎警官塞给我一只耳机说:
“对方要求你单独进去,我们会在外面听着。无论发生什么,按住耳机两次,表示需要支援。”
我问:“如果信号断了呢?”
“我们会进去。”
“如果他拿我妈威胁我呢?”
“你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没再问,握着红绳走到厂房正门前,推开那扇没锁的门走了进去。
灰尘迎面扑过来,狭长的走廊两边房门大开,地上到处是烧焦的木块和旧课本。
我走到走廊尽头,看见了那面画着五个太阳和一排刻痕的墙。
小满缩在墙角,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喊:“姐姐,你来了。”
20
“我妈呢?”
小满指着一扇半掩的门说:“在里面。”
我停下脚步没过去,方守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把绳子放到墙边。”
“先让我看见我妈。”
“你来了,她就没事。”
“我怎么看见她?”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我妈手腕绑着扎带、嘴上贴着胶带坐在里面,一看见我就拼命摇头。
方守义握着把裁纸刀站在门后,他也就四十出头,右脸有一大片烧伤的疤痕,催促道:
“红绳。”
我把红绳放在地上推到墙边,他接着问:“钥匙呢?”
“我没有。”
“你妈说你小时候拿着钥匙。”
“我小时候也拿过蜡笔。你要不要?”
方守义冷笑了一声说:“你跟唐有田一样,总觉得嘴硬能救命。”
“唐有田怎么死的?”
“他不听劝。”
“另外三个人呢?”
“他们也不听。”
“你说他们自己找死,是因为他们想找出当年的真相?”
方守义拉下脸说:“当年没有什么真相。”
“青禾为什么起火?”
“电线老化。”
“儿童之家的人为什么失踪?”
“火灾太乱,孩子们跑散了。”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他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把裁纸刀架在我妈脖子上,我马上闭上嘴。
“别问这些。”他说,“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你只要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就都能走。”
“什么东西?”
“钥匙。”
“我真的没有。”
“你有。”
“如果我有,小时候早就拿它开门了。”
方守义愣了一下,我妈呜咽着使劲摇头。
小满站在墙边偷偷看我,袖口露出一截没有白珠子的红绳。
我看着她的手腕故意问:“你把小满带来,是想让她替我找钥匙?”
“她会帮你想起来。”
“她只是个孩子。”
“她也在青禾待过。”
“她才八岁。”
“她父亲是唐有田。唐有田早就把该告诉她的都告诉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唐有田在临死前就已经猜到我是谁,还把当年的线索留给了小满。
方守义把裁纸刀往我妈脖子上贴了贴说:“你现在闭上眼,想想小时候。想想那扇门。”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响起脚步声和砸铁门的声音,还有个身上带着肥皂味的人把我抱了起来。
“钥匙在哪儿?”他问。
我睁开眼睛说:“你先告诉我,当年门后面关着谁。”
21
方守义的脸抽了一下说:“门后什么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找钥匙?”
“那是儿童之家的钥匙。”
“哪一扇门的钥匙?”
他没回答,我妈用力扭动身子,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响声,小满突然开口:“是地下室。”
方守义猛地转过头,小满缩了下脖子,还是接着说:
“爸爸说,地下室里有一本本子,能证明你们害了人。”
方守义抬手就朝她走过去。
我立刻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腕,裁纸刀划破了我的袖子,手臂上火辣辣地疼。
他一把甩开我撞在桌角上,我趁机踢开椅子,推着我妈往门外喊:“跑!”
小满先冲了出去,我妈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方守义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拖回屋里。
我抬手按了两下耳机,里面马上响起黎警官的声音:“收到,支援进入。”
方守义看见我耳朵后面的线,一把扯掉耳机骂道:“你带警察来了!”
“是你说别带警察,我没答应。”
他举起裁纸刀指着走廊吼:“把她们叫回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守义拽住我的头发把我拖进墙边的窄门。
门后是一间堆满旧家具的储藏室,他用刀顶着我的腰逼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
“钥匙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小时候住在这里,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记得。”
“你妈骗了你。”
“也许。”
他压低声音说:
“你以为她救了你?她当年把你带走,是因为有人告诉她,这样才能拿到收养名额。”
我浑身一抖,反驳道:“你胡说。”
“她不是一直没告诉你真相吗?”
“闭嘴。”
“她知道你从哪里来,也知道其他孩子后来去了哪儿。”
“闭嘴!”
门外传来黎警官喊我名字的声音,方守义一把捂住我的嘴,拖着我往储藏室深处走。
他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露出底下的铁梯,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终于想起来,梦里那扇打不开的门后面根本不是空房间,里面有人在哭。
22
方守义拿裁纸刀顶着我的后背逼我爬下铁梯,地下室很宽敞,最里面有一扇挂着新锁的小门。
“你把钥匙交出来。”
“我没有。”
“你再想想。”
“我想过了。”
他把我推到墙边,翻遍我的口袋只搜出手机和钱包,沉着脸问:“绳子呢?”
“放在上面。”
“你把绳子拿下来。”
“你自己去拿。”
他抬手甩了我一巴掌,打得我耳朵嗡嗡响,接着骂道:
“你跟你妈一样会装。她把你带走时,也是这么说的。”
“她为什么要带走我?”
“因为她想要一个孩子。”
“这有什么错?”
“她知道你不是孤儿院里随便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我捂着脸瞪着他问:“你认识我妈?”
“她来过青禾。”
“她说她没进去过。”
“她来过一次。火灾之前。”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两秒,接着说:
“你妈问过我们,能不能收养小七。院长说不行。小七有家人,会有人来接。”
“那后来呢?”
“后来院长死了,房子烧了。你妈趁乱把你带走。”
我不信他的鬼话,可他说的这些事跟我妈刚才交代的确实对不上,我追问道:
“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我报了。”
“什么时候?”
“火灾那天。”
“你说了什么?”
“我说有人锁了地下室的门。”
他转头看着那扇小门说:
“警察来了,里面的人已经死了。院长说是我弄坏电路,烧死了几个孩子。”
“我说他们死之前还活着,可没人信我。”
“你被判刑了?”
“没有证据。他们把我关了几天,后来放了。”
“那几个孩子呢?”
“被火烧死了。”
“你说有人在地下室,为什么没有人找到尸体?”
他动了下嘴唇,眼神一下子慌了,我马上说:“你知道地下室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就打开门。”
“我没有钥匙。”
“你小时候打开过。”
“我不记得。”
“你听见过他们敲门。”
“我听见过。”
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问:“他们敲了几下?”
我迎着他的目光说:“三下。”
方守义脸色一变,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念叨:“你真的忘了。”
23
我妈总说我小时候喜欢敲东西,每次都是三下、两下、再三下。
其实那根本不是我无聊时的习惯,我是在回答门后的人。
地下室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方守义猛地转过身喊:“谁?”
没人回答。
我也听见铁门里面有东西撞了三下,方守义冲过去抓着门把手使劲拽,锁还是没开。
他转过身瞪着我伸手:“钥匙。”
“我没有。”
“你听见了!里面有人!”
“如果里面有人,为什么你不早开门?”
“门锁换过!”
“你来过这里很多次?”
“我说了,把钥匙给我!”
他朝我扑过来,我往旁边一躲撞在旧铁床上,膝盖磕得发麻。
顺手摸起一根木条砸向他的手腕。
裁纸刀掉在地上,他一脚踢飞木条,揪住我的衣领把我按在墙上吼:“你把钥匙交出来!”
我使劲掰他的手指,根本掰不动,低头突然看见他腰上挂着一串钥匙。
其中一把铜钥匙很小,圆形的钥匙柄中间有个洞,我脱口而出:“你有钥匙。”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我趁他走神一头撞在他鼻梁上。
他疼得一松手,我一把扯下那串钥匙冲向铁门,身后传来他的吼叫声。
我抖着手试到第三把钥匙才拧开锁,门后是一条飘着焦味的窄通道。
墙壁上从低处到门边画满了刻痕,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小七”,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等小七回来。”
方守义从背后扑过来按住我的肩膀说:“你不该开门。”
“为什么?”
“里面没有人。”
他伸手要关门,我用脚死死顶住门板,黑暗深处突然传来小满的声音:
“姐姐,下面有人!”
24
警察冲进地下室的时候,方守义还按着我的肩膀。
黎警官一把拉开他,另一个民警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我揉着发疼的膝盖蹲在墙边,黎警官低头问:“你受伤了吗?”
“没事。”我说,“小满和我妈呢?”
“她们在外面,已经有人照看。”
黎警官见我能站稳,转身去查看那道暗门,通道尽头堵着半截有撬动痕迹的砖墙。
勘查人员拆开砖墙,里面根本没有活人,只有一个生锈的铁盒。
铁盒里装着几张照片、一卷录音带和一本熏黑的登记簿,其中一张照片上拍着五个孩子。
除了我和唐有田,还有那个戴红绳的女人和另外两个死者,照片背面写着:
“1987年,青禾。”
我今年才二十六岁,拍照的时候我根本还没出生。
黎警官把照片翻过来,正面的孩子跟得很像,耳垂上也有个小缺口,她说:
“这不是你。照片上的孩子至少比你大十岁。”
我呆立在原地,这么说小时候在青禾的不止一个叫小七的孩子。
登记簿上的名字大多模糊了,只有一栏清楚地写着:
“临时接收:许穗,出生年月……”
上面的日期正好是我的生日,底下还有一行备注:
“由许敏芝接走,关系待核实。”
许敏芝就是我妈,我咽了口唾沫。
黎警官说:“这只能证明你曾被送到这里,不能证明你和照片里那个孩子是同一个人。”
“我妈不是说我从医院抱回家的吗?”
“她可能记错,也可能当时没有拿到完整信息。”
“你觉得她骗我?”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转头看向墙上那句“等小七回来”,我小时候明明来过这里,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条红绳、那把钥匙和那道门,就像别人硬塞进我脑子里的碎片,我问:
“钥匙是方守义的吗?”
“初步看,是他身上的备用钥匙。”黎警官说,“但门锁和钥匙不匹配。他手里那串钥匙里,没有能打开暗门的。”
“那我刚才用的是什么?”
“你打开的是地下室门。暗门还没有打开。”
她拿起铁盒里的录音带说:“这个要送去检验。”
小满被送去医院做检查,我妈也没受伤,就是受了点惊吓。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把钥匙以前明明在我手里,现在却不在我身上。
25
我妈脸色发白地坐在病床上,一看见我就抓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你怎么一个人跑过去了?”
“我不是一个人。”
“那也危险。”
她说完眼圈又红了,我没有怪她,只是开口问:“妈,我小时候到底是怎么到你身边的?”
她慢慢松开手说:“我不知道你会遇到这些。”
“你来过青禾,对吗?”
“来过一次。”
“你说你没进去。”
她低头盯着床单,过了好半天才说:“我进去了。”
我没插话,等着她继续说:
“那时候我刚离婚,身体也不好,医生说我以后可能很难怀孕。”
“我听人说青禾有个孩子没人照顾,就想去看看。”
“是我吗?”
“我不知道。”
“登记簿上写了你的名字。”
“那是后来补的。那天院长不让我见孩子,说孩子还有家人。我就回去了。”
“然后火灾发生了?”
“对。”
“你为什么会把我接走?”
“你在医院里发烧,没人认领。我去问过一次,护士说你可能要转到福利机构。我就办了收养。”
“你一直以为我是在青禾被送到医院的孩子?”
“是。”
“那照片里的孩子呢?她是谁?”
我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她听说火灾那天晚上有人闯进青禾抢走了几个孩子,警察来问她见没见过我,她说没有。
“你为什么没把这些告诉我?”
“我怕你以为自己是我捡来的。”
“我是领养的,本来就是。”
“我怕你觉得我不要你。”
她顿了顿说:
“我年轻的时候,想要一个孩子。你来到我身边,我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
“我不想让你觉得,你只是一个名额、一张手续,或者我可怜你才留下的。”
“你爱我,所以不说?”
“是。”
我低头看着她手背上的针眼,鼻子一酸,忍着眼泪说:“可我现在更怕你在瞒着我。”
她握住我的手说:“对不起。”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抽回手,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
黎警官拿着登记簿的扫描件走进来,开口说:
“我们查到了当年青禾儿童之家的负责人。登记簿上还有一个名字,可能和你有关。”
她把纸放在床尾,上面淡淡地写着方守义的名字。
26
录音带修复好以后,黎警官问我愿不愿意旁听,我点头答应了。
录音开头是一阵杂音,接着传出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今天又有两个孩子被送来。小四说他们不是没人要,是有人不让他们回家。”
随后是个男人的声音:“别胡说。外面的人都在找他们。”
“那为什么不让他们出去?”
“这是院长的安排。”
“院长把门锁上了。”
录音断了一下,女人又压低声音说:“如果他们今晚不来接人,我就带孩子走。”
男人回答:“你带不走。门钥匙在院长手里。”
“那就想办法拿到。”
又响起一阵杂音,最后有个小女孩开始数数:“一、二、三……”
她数到七就停下了,录音也跟着结束,黎警官说声纹没法确定说话的人是谁,不过录音应该是在火灾之前录的。
“这段录音能证明什么?”我问。
“至少证明当年有人反对把孩子关在地下室。”她说,“我们还需要结合其他证据,确认录音中几个人的身份。”
“孩子被关在地下室?”
“有这个可能。”
我想起墙上的刻痕,那些孩子根本不是在等小七回来,他们是在等有人开门。
方守义被拘留后一开始不肯配合,警察在他住的地方搜出一张标着青禾儿童之家和榆树巷十七号的旧地图。
他常年跟踪唐有田那伙人,还调查过我的养母。
当年火灾过后他就离开白鹭镇去外地打工了,去年回镇上又联系上以前在儿童之家待过的那几个人。
唐有田他们也在找旧档案,两边人都在找那本登记簿。
“他们为什么要找登记簿?”我问。
黎警官说:“目前还不清楚。可能是为了确认失散孩子的身份,也可能是为了寻找火灾责任证据。”
“方守义呢?”
“他声称自己只是想找到当年的钥匙,打开暗门。”
“他为什么认为钥匙在我这里?”
“因为你小时候拿过一把。”
我把红绳拿出来放在桌上说:“这条绳子和照片里的那个女人有关。”
黎警官拿起来仔细检查,发现红绳内侧有一道很难看出来的缝线。
她用镊子挑开线头,从里面夹出一张写着“17-4-3”的小纸片。
27
“17-4-3是什么意思?”
黎警官把纸片送去检验,我坐在旅馆窗边反反复复看这几个数字。
唐有田是三月二十七日死的,另外三个人的死亡时间也都在那几天。
方守义绑架小满,又拿我妈威胁我,一直追着旧登记簿和地下室钥匙不放,这串数字可能是日期,也可能是柜号或者页码。
警方查了青禾旧址的建筑档案,发现火灾前地下室改建过一次,施工记录上写着“17号房,4月3日验收”。
这么看,17-4-3指的就是青禾儿童之家地下室那扇被封了二十多年的门。
当天晚上,黎警官拿着一份旧图纸过来找我:
“暗门后面有一条排水通道,通往旧锅炉房。当年火灾后,锅炉房没有完整记录。”
“你们准备进去?”
“明天白天由专业人员勘查。”
“方守义呢?”
“他承认去过旧址,但否认杀人。”
“他承认小满是他绑架的?”
“承认。他说是为了把你引出来。”
“他为什么觉得我会有钥匙?”
“他说你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钥匙一直由你保管。”
我想起我妈说我小时候攥着一把铜钥匙,开口问:“如果钥匙不是我拿走的呢?”
“那就可能还在青禾。”
“或者在其他孩子手里。”
黎警官点点头,接着告诉我,唐有田他们失踪前分别去过镇上的旧档案室借阅当年的收容记录。
可惜档案柜十年前搬迁的时候泡了水,有些材料没保存下来,我问: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找警方?”
“唐有田曾经报过一次案,没人相信他。他说当年有人故意把孩子关在地下室,结果被当成受火灾影响后的错乱记忆。”
“是谁接的案?”
黎警官没有回答,递给我一张二十多年前的旧值班记录。
上面的名字我没见过,不过记录边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话:“先找到小七。”
28
第二天警方进入青禾旧址的地下通道,我和黎警官留在外面等着。
施工人员拆开旧锅炉房后墙,掉出几块烧黑的砖头,再往里挖就发现了一个没上锁的密封铁柜。
铁柜里装着一叠旧文件、一串钥匙和一只烧焦了一半的童鞋,鞋带上还系着只黄色的小鸭子。
小满一眼认出那只鞋:“是我爸爸给我买的。他说这是他小时候穿过的鞋。”
唐有田小时候穿的鞋怎么可能是小满的尺码,小满低下头接着说:
“爸爸说,那个小鸭子是一个姐姐送给他的。”
我妈按住她的肩膀问:“你爸爸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去年。他说有一天如果他不见了,就去找奶奶,叫她别开地下室的门。”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等小七回来,大家就能知道谁在撒谎。”
我捏紧手指,原来唐有田不是在等我救他,他是在等我证明一件事。
铁柜里的文件差不多都烂光了,只能看清几份收养记录和一张手绘平面图。
图上标着地下室、锅炉房和一条经过封死储物室通往外面的窄道。
我低头看着图纸,突然想起方守义说门后没有人。
如果他没撒谎,门后的人可能早就被转移走了,可通道尽头还有一扇门没打开。
警方在锅炉房里找到第二把钥匙,上面系着半截没有白珠子的红绳,跟小满手腕上那根差不多。
小满一看见钥匙就哭了:“爸爸说过,红绳不是给活人戴的。”
“什么意思?”我问。
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他只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就把红绳拿给她看。”
“谁?”
“他没说。”
她擦掉眼泪解下手腕上的红绳,绳结里也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
“不是七个孩子,是七个人。”
29
屋里的人看到那句话全都不出声了,纸上写的不是七个孩子,而是七个人。
青禾儿童之家当年登记了十一个孩子,火灾后三个送去医院,一个被收养,还有好几个下落不明。
后来找了很多年,有些孩子陆陆续续找了回来,唐有田他们一直以为失踪的是七个孩子,这张纸却推翻了这个说法。
“七个人里,有孩子,也有大人。”我说。
黎警官点点头:“可能是七名被困人员,也可能是七名证人。”
“方守义当年在儿童之家做保安。”
“我们查过他的经历。他做保安的时间,和火灾发生时间对得上。”
“他就是七个人之一?”
“目前还不能确定。”
警方清理新发现的文件时找出一份火灾前的值班表,上面有六个名字,最底下那个被水泡糊了,只剩一个“许”字。
我指着那个字念道:“许敏芝。”
我妈连连摇头:“我从来没在那儿工作过。”
“可能是另一个人。”
“许这个姓不常见吗?”
我说:“也不算少见。”
黎警官让技术人员继续检查,我走过去问坐在窗边捏着照片的小满:“你在看什么?”
她把铁柜里找到的照片递给我,上面拍着一群大人站在儿童之家门口,最前面的人戴着帽子,怀里抱着个婴儿。
照片背面写着“交接完成”四个字,我妈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这不是我。”
照片里的女人很瘦,眉眼跟我妈有点像,我翻回正面,看见婴儿手腕上也系着红绳,开口问:
“这个孩子是谁?”
没人回答,小满盯着照片说:“爸爸说过,小七不是一个名字,是一个编号。”
我问:“谁告诉他的?”
“那位小鸭阿姨。”
“她叫什么?”
“爸爸不肯说。他说她已经死了。”
“她怎么死的?”
小满摇摇头说:“爸爸说,等我长大一点再告诉我。”
可惜唐有田没能等到她长大,就死在了一间没窗户的屋子里,胸口还压着那本烧黑的登记簿。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小七可能根本不是我,或者说不止是我一个人。
30
警方重新审讯方守义,他终于承认知道地下室有暗门,可还是咬定自己没杀人。
“唐有田他们先找到我,问我要钥匙。”他说,“我告诉他们钥匙不在我这儿。”
“你为什么不告诉警方?”
“你们不会信。”
“你怎么知道?”
“二十七年前,我就试过。”
“你说你报过案,值班记录里没有相关内容。”
“因为他们把记录删了。”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黎警官问:“谁删的?”
方守义抬起头瞪着黎警官说:“你们自己查。”
警方顺着旧值班记录上的名字查到一位已经去世好几年的退休警员,家属说他晚年一直留着一个装工作旧物的铁盒。
警察找来铁盒,里面有一张记录火灾当晚现场情况的手写报告。
报告上写着地下室门里有人求救,现场负责人要求先救火。
不准破坏承重墙,签字的人正是当年死在火里的儿童之家负责人。
“这能证明什么?”我问。
“能证明地下室有人求救。”黎警官说,“但不能证明里面最后有几个人,也不能证明火灾是人为。”
“方守义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说?”
“他说过,没有人信。”
“他就杀了唐有田他们?”
“他承认动手推搡过唐有田,但否认将人杀害。”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道:“他承认推人?”
“他说唐有田从楼梯上摔下去,其他人不是他杀的。”
“现场检验呢?”
“伤情和他说法不完全吻合。”
方守义的话里漏洞百出。
他可能真杀了人,也可能是在替真凶顶罪,警方在他住处搜出的那串钥匙也是用来误导调查的。
“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引到青禾?”
“他说想让你找到另一把钥匙。”
“他自己找不到?”
“他说钥匙只有你能找到。”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说:“他以为我记得地下室。”
黎警官点点头:“也许你小时候见过钥匙。”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有个女人把一把小钥匙塞进我手心,凑在我耳边说:
“数到七,再开门。”
31
我把想起来的画面告诉了黎警官,她没让我继续往下想,说等心理咨询师评估过再决定。
“我不想把记忆逼出来。”我说。
“那就不要逼。”
我妈坐在旁边拉住我的手说:“无论你想起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儿。”
我转头看着她问:“如果我真的不是你当年接走的那个孩子呢?”
她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咬着牙说:“那也不改变你是我女儿。”
我相信她的话,可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
当天晚上技术人员修复了录音带里截断的部分,女人的声音传出来:
“七个人都在地下室。”
男人问:“孩子也在?”
“在。”
“钥匙呢?”
“交给小七了。”
录音到这里彻底断了。
警方把录音和登记簿、旧值班记录放在一起比对,确认当年地下室里至少关着包括孩子在内的七个人。
当时有人把钥匙交给了小七,可小七到底是谁还是没查清楚。
照片上的孩子比我大,登记簿上我的名字又和这个编号写在一起,黎警官说照片背面的日期可能写错了,不能光凭一张照片下结论。
第二天罗阿姨身体好了一点,想起儿童之家以前换过地方,照片是老院子拆迁前拍的,背面的年份是后来别人补上去的。
“那小七呢?”我问。
罗阿姨看着我,红着眼圈说:
“就是你。那时候你年纪最小,有田领着你玩。”
“你们几个怕生人,问名字也不肯说,院里的人就按来的先后叫。”
“为什么登记簿上写着我的名字?”
“火灾以后,警察来核对过身份。”
“你手腕上有块小牌子,烧坏了一半,能认出来的就是‘许穗’两个字。后来有人补进了登记簿。”
“谁把我送去儿童之家的?”
“一个女人。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见过一次。”
罗阿姨叹了口气。
“她说过几天就回来接你,留下了你的出生日期和一套换洗衣服。”
那个女人后来根本没回来,警方查出当年青禾接收孩子的手续乱七八糟,几个工作人员私下收留孩子又不及时登记。
火灾后院方交上来的名单也不全,当年院长死在了火里,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孩子们的来历还得一个个重新查。
罗阿姨记得唐有田长大后回来找过她:
“他拿着一张照片,说想找照片里的人。他说自己过得还行,就想知道其他几个孩子好不好。”
“您告诉他我的事了吗?”
“我只知道你被人领养了,不知道你去了哪儿。后来听说领养你的那位姓许,我想去问,又怕打扰你们。”
她低下头搓着手说:“有田找了好多年。去年他给我看照片,说找到了三个,还差你。”
我想起那张纸上的问号,他不知道我在哪儿,结果被人钻了空子骗到了榆树巷。
黎警官拿着一份检验报告走进病房说:
“我们在唐有田的物品里找到了一枚钥匙。夹在他带去榆树巷的手电筒电池仓里。”
“能打开青禾的门吗?”
“试过了,能打开地下室里那扇暗门。”
我一下子站起来问:“门后面是什么?”
“是一间储物室。里面有旧账册,还有一卷当年留下的胶片。”
“有人吗?”
“没有。墙上有新近撬动的痕迹,东西被翻过。”
原来唐有田他们早就找到钥匙打开了暗门,黎警官接着说:
“胶片已经送去冲洗。另外,我们查到唐有田出事前,给一个号码打过电话。”
“谁的号码?”
她转头看向我妈说:“许女士,是你的。”
32
我妈没有否认,说唐有田打电话来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小时候叫小七的女孩,她当时留了个心眼没敢承认。
“他说他是你小时候的朋友,找了你很多年。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然后呢?”
“我告诉他,你过得很好,有工作,也有人疼。”
我妈低下头接着说:
“他听完就笑了,说那就好。他还问我,你小时候留下的红绳还在不在。”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有点事还没查清,怕吓着你,等查清了再来找你。我想着,他要真是你小时候的朋友,晚些见也没关系。”
挂电话前唐有田还托我妈带了一句话:“他说,小四把馒头藏在袖子里,想起来了吗?”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原来照片上那个把手藏在袖子里、在黑屋子里偷偷掰馒头塞给我的男孩一直都记得我。
“他有没有说要去榆树巷?”
“没有。过了几天,我看新闻,才知道他出事了。”我妈攥紧被角说,
“我给他打过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又怕找来的人不是好人。”
黎警官问她:“他打电话时,有没有提到其他人?”
“有。他说有个朋友一直在帮他找妹妹,后来找到了,可惜没能见上一面。”
“他说过朋友叫什么吗?”
“没有。只说她喜欢小鸭子,孩子们都叫她鸭子姐姐。”
那个送小满发卡的女人也是死者之一,警方查出她是当年一个失踪孩子的姐姐,长大后跟唐有田一起查到了青禾旧址。
胶片冲洗出来后,画面里是唐有田拍的地下储物室,镜头扫过架子上的账册和旧衣服,最后停在一本夹着照片的名册上。
其中一页写着送我来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和电话,不过号码早就停机了,地址也拆迁了。
镜头外鸭子姐姐说:“先拍下来,明天交给警察。”
另一个人问:“小七那边呢?”
唐有田回答:“有人说知道她的亲人在哪里,约我们明天见面。见完就去报案。”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警方查明方守义以前在儿童之家参与过私下转送孩子的事,怕旧账被翻出来才一直盯着唐有田。
他知道唐有田打开了暗门,就谎称知道我亲人的下落,把四个人骗到榆树巷抢账册。
两伙人抢夺的时候唐有田摔下楼受了伤。
方守义干脆对另外三个人下了手,还放火伪装成意外,具体的细节警察还在核对物证。
我问黎警官:“那他绑架小满,也是为了账册?”
“对。他没在现场找到原件,以为唐有田藏了起来。后来他从小满那里知道红绳和你有关,就以为线索在你身上。”
其实唐有田早就把原件和胶片分开藏好了,方守义只翻出一本烧坏的旧登记簿,还想把我骗进宅子逼我交出东西来灭口。
我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模糊的合影,用手指碰了碰唐有田的脸。
他都已经长大了,我却只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
33
小满暂时交给了她妈妈照顾,唐桂兰因为涉嫌犯罪被带走调查,临走前警察让祖孙俩见了一面。
小满捧着那只黄鸭子发卡站在门口,唐桂兰一看见她就掉下眼泪:“奶奶对不起你。”
小满站在原地没过去,开口问:“你为什么不报警?”
老太太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说:“他让我不能告诉别人。我怕他伤害你。”
“可是你要烧死姐姐。”
唐桂兰哭得说不出话,小满又问:“爸爸是不是回不来了?”
老太太低下头,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站在门外没进去,过了一会儿小满走出来把发卡递给我。
“爸爸说,鸭子姐姐给过他一只。”她说,“这个给你。”
“这是别人送你的。”
“我还有画。”
她翻开画本给我看新画的一页,上面画着一栋门窗大开的房子,院子里站着我、我妈和她的爸妈,最边上还有四个人手牵着手。
“他们是谁?”
“爸爸的朋友。”
“为什么站在门外?”
小满想了想,把画本放在椅子上拿起笔,在四个人脚下画了一条通往院子的路说:
“这样就能进来了。”
她心里其实知道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我也就没多嘴。
春天快过去的时候黎警官打来电话,说方守义的案子已经移交起诉,警察顺着新资料又联系上了几个当年的孩子和家属。
不过当年把我送去青禾的女人还是没找到,黎警官问我:“还想继续找吗?”
“想。”
“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也可能没有结果。”
“我知道。”
我确实想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也想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没回来,但已经不着急拿这个答案去证明自己属于哪里了。
挂断电话后我给小满打了个视频,她正在写作业,听见声音就把《我的家》那篇作文举起来给我看。
她在上面写了爸爸、妈妈、奶奶和鸭子姐姐,最后一行写着:
“我有一个姐姐,叫许穗。她不吃香菜。”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问:“谁不吃香菜?我今天可没买。”
小满对着屏幕大喊:“阿姨好!”
“哎,小满好。下次来家里,阿姨给你做糖醋排骨。”
“不要放香菜!”
“好,不放。”
挂了视频,我把那根还打着三个结的旧红绳放进针线盒,线头已经有点散了,我妈拿着针过来问我要不要重新缝一下。
“不用了。”
我轻轻合上盒盖,那天晚上我梦见一群孩子坐在黑屋子里,有人喊饿,有人哭,还有人隔着门敲了三下。
我走过去一把拉开房门,外面已经天亮了。
(全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