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贺临,干法医第三年。
今天送来一具女尸,解剖时我发现她胃里有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凶手是周策,不要相信任何人。
周策,刑警队队长。
就站在我身后两米远的地方。
我脑子一抽,转手就把纸条递给了他。
他笑了笑,拿证物袋装好,拍拍我肩膀。
“小贺啊,你的手法越来越逼真了。”
回到解剖台,我发现尸体手臂上浮现出一行新的血字。
快跑,他要杀你灭口。
我低头看了看纸条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周策的背影。
完了。
我亲手把自己卖了。
【第一章】
干法医这行,最怕的不是尸体。
是活人。
尤其是笑眯眯拍你肩膀,手劲大得能把你按进解剖台的那种活人。
周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笑容挂在脸上,温度刚刚好,像是同事之间的关照。
但我手术刀差点没握住。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敢低头看解剖台上的女人。
姜瑶,二十六岁,溺亡。
至少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但我刚才从她胃里掏出那张纸条的时候,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胃酸都没能完全腐蚀掉那张纸。
特殊材质,防水防酸。
这种纸,一般人搞不到。
“凶手是周策,不要相信任何人。”
十四个字。
我全认识。
可我偏偏把这十四个字,亲手递给了周策本人。
解剖室的无影灯白得刺眼,空调嗡嗡作响,温度恒定在十六度。
我后背的汗,比这个室温还冷。
我重新走到解剖台旁边。
姜瑶的尸体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刚才那行血字已经没了。
我盯着她的手臂看了足足三十秒。
皮肤苍白,略微浮肿,符合溺水特征。
没有字。
什么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
也许是我太紧张了。
也许是灯光的问题。
也许是我昨晚熬夜看鬼片的后遗症。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做常规检查。
切开胸腔。
心脏、肺部、肝脏,逐一取出称重。
肺部含水量确实偏高,和溺亡的结论吻合。
但是。
我盯着她的肺,眉头越拧越紧。
水是淡水,没问题。
但肺泡里有一种不该出现的东西。
乙醚残留。
这个浓度,足以让一个成年女性在入水前就失去意识。
她不是自己溺水的。
她是被人先迷晕,再扔进水里的。
我写检查报告的手停住了。
抬起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解剖室。
周策在这个案子里,负责什么角色来着?
主办人。
从接案到结案,一手包办。
结论是:意外溺亡。
我放下笔,看着报告上已经打印好的结论栏。
这份报告,是周策提前拟好让我签字的。
以前我觉得这是老大照顾新人,帮我减轻工作量。
现在看来。
他是不想让我自己写。
手机震了一下。
周策发来一条消息。
“小贺,报告写好了就放我桌上,早点回去休息。”
后面还带了个笑脸。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三秒。
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如果我现在跑,来得及吗?
不行。
我没有任何证据。
纸条已经被他收走了。
乙醚残留这个发现,除了我,没人知道。
如果我贸然报警,谁会信一个入行三年的小法医,去指控刑警队长杀人?
我得冷静。
我拿起报告,在结论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意外溺亡。
贺临。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手是稳的。
干法医的人,手不能抖。
我把报告放进文件夹,关灯,锁门。
走出解剖室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一节一节亮起来。
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脚步声。
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猛地回头。
走廊空空荡荡。
灯光白惨惨的,照出地砖上反光的水渍。
没有人。
我攥紧文件夹,加快脚步走向停车场。
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时,手机又震了。
不是微信。
是备忘录。
自动跳出了一行字。
我从来没有打过这行字。
“他在三楼看着你。”
我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下意识抬头,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往三楼方向看。
三楼,刑警队办公室。
灯亮着。
有一个人影站在窗边。
我看不清脸。
但我知道是谁。
三秒后,那个人影举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扯出一个笑脸,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进停车场。
坐上车。
关门。
落锁。
双手抓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贺临。”我跟自己说。
“你上了三年大学,考了证,实习两年,转正一年。就为了今天发现你顶头上司是个杀人犯。然后你亲手把证据递给了他。”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空调出风口吹出凉气,吹在我湿透的后背上。
发动车子,挂挡,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三楼的灯灭了。
回到家,我没开灯。
摸黑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脸上,冲不掉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画面。
周策拍我肩膀时的手感。
厚实,有力,像是捏着一只猎物的后颈。
关掉水龙头,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抬头。
浴室的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
水雾中间,清清楚楚浮现出几个字。
“你终于回来了。”
“听我说,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水珠顺着字迹往下淌,但字没有模糊。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说了一句法医生涯中最没有技术含量的话:
“你谁啊?”
镜子上的字消失了。
新的字慢慢浮出来。
“姜瑶。”
“就是你今天切开的那个。”
“能不能别一边看我的字一边滴水到地板上,麻烦你先把自己擦干。”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光着膀子,裹了条浴巾,水滴一路从浴室淌到门口,脚底踩出一串湿脚印。
确实挺狼狈的。
但问题是。
你一个死人,管我穿不穿衣服?
我扯了件T恤套上,重新站到镜子前。
“说吧。”
镜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往外冒,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打字。
“我是刑侦支队内部督察组的人。代号青鸟。”
“潜伏十四个月,调查周策涉嫌的五起命案。”
“他发现了我。”
“所以我死了。”
我的后脊发凉。
五起。
“那张纸条是我死前最后的手段。特殊纤维,能扛住胃酸四十八小时。”
“本来是留给法医的保命线索。”
“结果你小子转手就给他了。”
“你是我见过最蠢的法医。”
“没有之一。”
我沉默了三秒。
她说得对。
我无力反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签他给你的每一份报告,闭嘴干活,祈祷他不动你。”
“第二,帮我把证据链补完。把他送进去。”
我盯着镜子上的字。
水雾在消散,字迹开始模糊。
最后一行字浮上来。
“顺便说一句,选第一个也没用。他不会留活口。你已经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你胃酸能撑四十八小时吗?”
字迹彻底消失了。
镜子变回了一面普通的镜子。
映出我的脸,苍白,疲惫,眼底青黑。
像个已经被解剖过的人。
“疯了。”我说。
我走出浴室,去厨房倒了杯水。
喝了一口。
又放下来了。
总觉得喝什么都有胃酸的味道。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想找一个能打电话的人。
划了半天。
没有一个敢打。
周策的话还在我耳边转。
“不要相信任何人。”
连死人都这么说。
那我能信谁?
信一面会说话的镜子?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仰头靠着椅背。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很干净,什么字都没有。
谢天谢地。
至少天花板不会说话。
【第二章】
第二天上班,我提前了半个小时。
不是因为敬业。
是因为我要趁周策没来之前,做一件事。
查档案。
法医科的病历档案室在地下一层,常年没什么人去。
我刷卡进门,灯管闪了两下才亮。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张加消毒水的味道。
我直奔最里面一排档案柜。
周策过去三年主办的案子,全在这里。
我从最早的开始翻。
赵美玲,四十三岁,家庭主妇。死因:煤气中毒,意外。
吴东海,三十七岁,建筑工人。死因:高坠,自杀。
陈凯,二十八岁,外卖员。死因:交通事故。
我把这三个案子的法医报告全拉出来。
签名栏上,写的是我前任——老高的名字。
老高去年退休了。
退休前一个月,突然提的。
说是身体不好,要回老家养病。
我当时还帮他搬了箱子。
他走的时候拍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话。
“小贺,少加班。”
我当时觉得这是关心。
现在嘛。
这是遗言吧?
我把三份报告翻开,逐字逐句地看。
赵美玲,煤气中毒。报告上写的是厨房软管老化导致泄漏。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指甲缝里有不明纤维残留,报告里一笔带过,写了个“床单纤维,无异常”。
正常情况下,煤气中毒的人如果在睡梦中死去,指甲缝不该有纤维。
除非她挣扎过。
除非有人按住了她。
吴东海,高坠。报告上说从工地六楼跳下。但我看到现场照片里有个问题——他落地的姿势不对。自由落体的人,大概率是头朝下或者侧面着地。他是平躺的。
后背先着地,四肢展开。
这个姿势,更像是被人从六楼推下去的。
而且是面朝上推的。
陈凯,交通事故。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肇事司机当场死亡。死无对证。完美。
但法医报告里有一条记录被加粗了:陈凯体内检出了微量镇静剂。
“可能是死者生前自行服用安眠药物。”
老高写的。
我合上最后一份报告。
指尖在文件夹边缘摩挲了一下。
三起意外。
三个死人。
每一起都有不合理的细节。
每一起都被一笔带过。
主办人都是周策。
法医都是老高。
现在老高退休了。
接替他的人是我。
“好家伙。”我喃喃道。
“原来我不是接班人,我是替死鬼。”
正准备把档案放回去,门被推开了。
“临哥,你怎么在这儿?”
唐远。
我的同事,比我晚来一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像个二百斤的仓鼠。法医技术马马虎虎,但人很热情。
热情到我有时候很想把他塞进冰柜冷静一下。
“查点资料。”我把文件夹塞回去,转身面对他。
“哦。”唐远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你查的是……旧案卷宗?”
“嗯,复习一下。”
“复习?”唐远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临哥,你已经是正式法医了,又不用考试。”
“活到老学到老。”我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像周策拍我肩膀一样。
我立刻收回了手。
“走了,上楼。”
上楼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五分钟,一个字没干。
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姜瑶说她是内部督察的人。代号青鸟。
内部督察。
也就是说,在她之前,已经有人怀疑周策了。
她潜伏了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啊。
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周策不是一般的小心。
那我这种临时起意的业余选手,能撑多久?
一天?
两天?
还是已经在倒计时了?
正想着,手机震了。
周策:小贺,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搁在屏幕上。
十点。
他办公室。
单独。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完了,他要动手了。
另一个声音说:别慌,也许就是聊工作。
我点开朋友圈压压惊。
第一条就是周策发的。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配文:今天天气好,给自己煮了碗面,简单的日子最踏实。
底下一排同事点赞评论。
“周队好有生活情调!”
“羡慕会做饭的男人。”
我看着那碗面。
心想:你煮面的手跟杀人的手是同一双。
十点整,我敲了周策办公室的门。
“进。”
我推门进去。
周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了一杯茶。办公桌很整洁,文件码得齐齐整整。
他抬头看我,笑了。
“来,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直。
“昨天那个案子,你报告写了吧?”
“写了。放你桌上了。”
“嗯,我看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写得不错。”
停顿。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他的眼睛看着我。
温和的,平静的,像池塘的水面。
但池塘底下有什么,谁知道呢。
“没有。”我说。“符合溺亡特征,和现场勘查一致。”
他点点头。“那就好。”
又喝了口茶。
“对了,小贺。你最近怎么来这么早?今天门卫跟我说你七点半就刷卡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失眠。”我说。“醒得早,干脆来上班。”
“法医这行确实辛苦。”周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要注意身体。”
“谢谢周队关心。”
“别客气。”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旁边。
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一次,他的手在我肩上多停留了两秒。
“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好。”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后背的T恤已经黏在皮肤上了。
回到法医科。
唐远正在解剖室里准备器材。
“临哥,新案子来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案子?”
“今早送来的。一个男的,四十多岁,死在自家车库里。初步判断一氧化碳中毒。”
又是一氧化碳。
我换好防护服,走进解剖室。
解剖台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面色樱红,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体征。
我拿起手术刀。
切开皮肤的瞬间。
一张叠好的纸条从他腹腔皮下组织里滑出来。
不是胃里。
是皮下。
有人把纸条缝在了他的皮肤下面。
唐远探头过来:“这什么东西?”
我用镊子夹起纸条。
防水纤维。
和姜瑶胃里那张一模一样。
展开。
“贺临,周策杀了六个人。我只查到五个。第六个的证据藏在档案室第三排B柜底层。密码是他的警号。周策已经开始怀疑你了。动作快。青鸟。”
唐远凑过来看。
我手一翻,把纸条攥进掌心。
“什么都没有。”我说。“脂肪团而已。”
“脂肪团?长那么规整?”唐远眨巴着小眼睛。
“你见过的尸体比我少。”我面不改色。“异形脂肪团多的是。”
唐远挠挠头:“那也是啊……”
他不再追问了。
我把纸条塞进手套夹层,继续解剖。
整个过程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姜瑶死了,但她还在传递信息。
她把线索分散藏在不同的尸体里。
这些人,可能在死之前就已经被她“标记”过了。
或者说。
她预判了自己的死亡。
提前把后手安排在了她调查过的所有受害者身上。
这个女人。
十四个月的潜伏,不是白干的。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死了之后,才开始真正爆炸。
我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男人。
你也是被周策杀的吗?
尸体当然没有回答。
但我低头的时候,看到他半闭的眼皮下面,瞳孔的位置,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对着门口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解剖室的门上,有一个窄窄的玻璃窗。
窗外有个人影。
一闪而过。
我没看清是谁。
但那个身高,那个步幅。
我太熟悉了。
【第三章】
午饭我没吃。
坐在食堂里,面前的盘子放了十五分钟,筷子没动过。
唐远坐在对面,一口气干掉了三碗米饭。
“临哥,你今天不对劲啊。”他嘴里塞着菜叶子含含糊糊地说。“是不是昨晚那鬼片看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鬼片?”
“你朋友圈深夜两点转发了一条,写着‘就这?一点都不吓人’。”
我确实干过这种蠢事。
“吃你的饭。”
“哦。”
唐远继续埋头干饭。我的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看向食堂另一头。
周策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对面坐了两个刑警队的人,正有说有笑。
周策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不大,但对面的人笑得很大声。
很会聊天。
很有人格魅力。
同事们都喜欢他。
每年评优,他都是票数最高的。
去年还被选为年度先进工作者。
锦旗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金字红底:守护正义,为民除害。
守护正义。
为民除害。
我把筷子放下来了。
“吃不下了。”
中午一点钟,我借口去卫生间,下了地下一层。
档案室。
第三排,B柜,底层。
我蹲下来,拉开抽屉。
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用胶带封着。没有标签。
拆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张U盘。
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短发,素颜,穿着一件灰色卫衣。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数字。
“林雪清,案件编号2021-0347。”
我翻遍了脑子里所有印象。
没有这个案子。
从来没见过。
但编号是真实的格式。
这说明案子曾经存在过。
然后被抹掉了。
我把信封塞进夹克内侧口袋,站起来。
刚走到门口,档案室的灯灭了。
不是坏了。
是有人在外面关的。
档案室的灯光开关在门外。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
转不动。
从外面锁上了。
黑暗中,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还有门外,一个人的呼吸。
很稳。很均匀。
站在门外的人,一点都不急。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贴着冰凉的档案柜。
手伸进口袋,抓住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到了档案柜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
脸色惨白。
算了,这不重要。
我正准备打电话,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贺临?”
周策的声音。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小贺,你在里面吗?”
我深吸一口气。
“在呢,周队。门好像卡住了。”
沉默了两秒。
然后,咔哒一声。
门开了。
灯也开了。
周策站在门口,一手搭在门框上,一手拎着一袋东西。
“路过看见灯亮着。想着谁在加班,过来看看。”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买了两杯咖啡,你一杯。”
我看着那杯咖啡。
想到姜瑶说的话。
他不会留活口。
“谢谢周队。”
我接过来。
没喝。
走回工位之后,我把咖啡放在桌角。
放了一下午。
下班前,我趁人不注意,倒掉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有三个文件夹。
第一个是通话记录截图。
周策和一个标注为“何老板”的人,通话频率极高。几乎每周两到三次。
第二个是银行流水。
周策名下有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一笔大额转账。转入方是一家空壳公司。
第三个是一段视频。
画面很暗,像是针孔摄像头拍的。
一个房间里,周策和一个中年男人面对面坐着。
中年男人推过一个信封,周策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碍事,处理干净。”
周策拿起信封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就是U盘里那个年轻女人。
林雪清。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黑掉的屏幕。
这不是一个刑警队长失手杀人的故事。
这是一个刑警队长,长期替人杀人的故事。
他就是那个执行者。
而那个“何老板”,是幕后的买家。
姜瑶查到了这些。
然后她死了。
她查到了五个人。
U盘里的林雪清,是第六个。
六条人命。
全被周策用“意外”盖了过去。
而我,是第七个签名法医。
如果我继续签下去。
总有一天,会有第七份“意外”。
那第七个人,很可能就是我。
我关掉电脑。
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马路。
路灯昏黄,车流稀少。
对面小区亮着零星几盏灯。
正常的夜晚。
正常的城市。
没人知道这个城市的刑警队长手上沾了六条命。
现在知道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死了。
一个是我。
浴室里传来一声响。
水龙头自己开了。
我走过去。
镜子上又起了雾。
字一行一行浮出来。
“看完了?”
“你觉得我查了十四个月拿命换来的东西怎么样?”
“够不够他吃一辈子牢饭?”
我看着镜子。
“够。”
“但我没法直接交给局里。”
“你也说了,你的上级里可能有人是周策的保护伞。”
镜子上的字停了几秒。
然后:
“聪明。”
“学费没白交。”
“你需要找一个干净的人。不在本局的。”
“我死之前,留了一条线。”
“方锐,市局督察支队。我的直属联络人。”
“他不知道我死了。”
“你去找他。把U盘给他。”
“但不要走正常渠道,不要打电话,不要发消息。”
“周策有能力监控局内通讯。”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怎么联系他?”
“他每周四晚上八点去城西的那家搏击馆。”
“直接找他。当面给。”
“记住,只信任面对面。”
我点了点头。
“还有。”
最后一行字浮出来。
“明天会有第三具尸体送到你手上。”
“右脚第二根脚趾,趾甲下面,有一张微缩胶片。”
“上面是何老板的真实身份。”
“这张胶片是整个案子的引线。拿到它,案子就活了。”
字迹慢慢消散。
最后只剩两个字,比其他的都大。
“小心。”
我关掉水龙头。
擦干镜子。
低头看着洗手台里打着旋的水流。
今天是周二。
周四。
还有两天。
我只需要撑两天。
两天而已。
有多难?
很难。
因为我第二天一早到单位,就看到周策站在法医科门口等我。
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
“小贺,早饭没吃吧?”
热气腾腾的。
肉包子。
我盯着那袋包子。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该不会在包子里也下了药吧?
不对。
他要杀我不需要下药。
他有更干净的办法。
“谢谢周队。”
我接过来。
走到工位上。
把包子递给了唐远。
“给你吃。”
唐远两眼放光:“真的?临哥你最好了!”
他一口咬下去,满脸幸福。
我看着他吃。
如果包子有问题,十分钟之内就会有反应。
十分钟后。
唐远没事。
还打了个饱嗝。
看来包子是干净的。
我松了口气。
同时为自己拿同事当小白鼠这件事感到了一丝愧疚。
就一丝。
很小的一丝。
毕竟他吃我的外卖比这多多了。
扯平。
上午十点,唐远推门进来。
“临哥,新尸体,三号解剖台。”
来了。
我换好防护服,走进去。
解剖台上躺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
死因初步判断是心梗。
我看了一眼送检单。
主办人:周策。
意料之中。
我拿起手术刀,开始常规流程。
切开,检查,取样。
做到最后,我拿起老人的右脚。
第二根脚趾。
趾甲有些灰黄,边缘微微翘起。
我用镊子轻轻掀开趾甲。
一张米粒大小的透明胶片,贴在趾甲下方的甲床上。
就在那里。
姜瑶说的没错。
我刚用镊子夹住胶片的边缘。
解剖室的门响了。
“小贺。”
周策的声音。
我的手稳住了。
法医的手不能抖。
我用拇指把胶片按进手套指缝里,然后抬头。
周策站在门口,穿着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我来看看进展。”
他走过来,站在解剖台旁边。
低头看了一眼尸体。
“怎么样?”
“心梗。”我说。“冠状动脉左前降支完全堵塞。典型的急性心肌梗死。”
“嗯。”
他没走。
站在旁边看着我操作。
“趾甲怎么翘起来了?”他忽然问。
我心跳漏了一拍。
“灰指甲。”我头也没抬。“老年人常见。”
“哦。”
沉默了几秒。
“小贺。”
“嗯?”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怀。
“我觉得你状态不太好。眼圈很重,吃饭也没胃口。”
“没有,我就是最近失眠。”
“要不这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又来了。
“明晚我请你吃饭。放松一下。”
“周队,不用了——”
“别推了。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
明天是周三。
周四才能见方锐。
也就是说。
明天晚上,我要和一个杀了六个人的男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还得吃得开心。
还得聊得自然。
我低头看了看手套指缝里的胶片。
这小小一片东西,现在是我的命。
也是周策的死穴。
如果明晚饭桌上出了意外。
我口袋里的U盘,手套里的胶片,全都白费。
我得活到周四。
至少。
活到周四。
【第四章】
周三晚上六点半,周策的车停在法医科楼下。
黑色帕萨特,干干净净。
我坐上副驾。
系安全带的时候,手不太听使唤,扣了三次才扣上。
周策瞟了我一眼。
“紧张什么?”
“手冷。”我说。“最近天凉。”
他笑了笑,发动车子。
车里放着音乐。
轻音乐,钢琴曲。很舒缓。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去老地方。城南那家私房菜,你上次说味道不错。”
我说过吗?
我不记得了。
但我点了点头。
私房菜馆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
包间很私密。
隔音很好。
门一关,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我走进包间的时候,扫了一眼四周。
一张圆桌,两把椅子。
没有第三个人。
菜是周策提前点的。
红烧肉,清蒸鱼,盐焗鸡,炒时蔬。
还有一瓶白酒。
“来点?”他举起酒瓶。
“我不太能喝。”
“少喝点没事。放松一下。”
他给我倒了半杯。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辣的。
但不是酒的辣。
是嗓子眼发紧的那种辣。
周策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干了。
“痛快。”
他开始吃菜。
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表情很享受。
“小贺,你干法医多久了?”
“三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切个Y字口手都在抖。”
“是。”我也笑了一下。“第一次上台,紧张得差点把肋骨剪刀掉地上。”
“现在呢?手稳多了。”
“练出来了。”
“嗯。”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我碟子里。“多吃点。太瘦了。”
我看着碟子里的鱼肉。
白嫩的,没有刺。
他挑过了。
“谢谢。”
我吃了一口。
鱼很鲜。
但我尝不出什么味道。
周策又喝了一杯酒。
“小贺,我问你个事。”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周队人很好。对我们这些新人很照顾。”
“是吗?”他笑着摇了摇头。“你不用说场面话。”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干我们这行,见多了人命,有时候会有一种感觉。”
他看着我。
“人跟人之间的信任,太脆弱了。”
“今天还在跟你吃饭喝酒的兄弟,明天可能就在背后给你一刀。”
“你说对不对?”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放下筷子。
“周队说的是。”
“所以我这个人,很珍惜身边值得信任的人。”
他又给我倒了半杯酒。
“小贺,你是我带过的法医里面,最让我放心的一个。”
“老高太谨慎了,做事磨叽。你不一样。你听话,利索,该签的签,不该问的不问。”
他举起杯子。
“来,敬你。”
我举起杯子。
碰了一下。
喝了。
“不该问的不问”这六个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咽不下去。
也吐不出来。
饭吃到一半,周策去了趟卫生间。
他起身的瞬间,我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
手机。
录音。
打开。
他回来之后,我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自然地放在桌上。
“鱼凉了。”我说。“我帮你热一下?”
“不用不用,凉着也好吃。”
周策继续吃。
“对了,小贺。”
“嗯?”
“最近有没有人找你聊过工作上的事?”
“什么意思?”
“就是,局里的人,或者局外的人,有没有来问过你关于案子的细节?”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那就好。”
他笑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现在媒体什么的,总喜欢到处打听。你要是遇到了,不用理他们,直接告诉我就行。”
“好的。”
“乖。”
他说了一个“乖”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威胁都让我后背发麻。
晚上九点,他送我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
“到了。早点休息。”
“谢谢周队。”
我开门下车。
刚走两步。
“小贺。”
我回头。
他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
“你今天口袋里一直在摸手机。”
我的血液冻住了。
“下次录音之前,记得把手机调成静音。”
“你刚才来了一条外卖提醒,震了两下。”
他笑了笑。
“晚安。”
车窗升起来。
帕萨特缓缓驶离。
我站在原地。
夜风灌进领口。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
回到家,我没敢开灯。
摸黑走到窗户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下看。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黑色帕萨特还停在那里。
没走。
等了整整十五分钟。
车才慢慢开走。
我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手心全是汗。
今天是周三。
明天是周四。
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只需要再撑不到二十四小时。
但周策已经知道我录了音。
他会不会提前动手?
我掏出手机,翻到录音文件。
回放。
周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你是我带过的法医里面,最让我放心的一个。”
“该签的签,不该问的不问。”
“下次录音之前,记得把手机调成静音。”
最后一句。
平静得不像是在揭穿一个人。
更像是在教导。
教一个猎物,怎么才能让猎人更愉快地享受追逐的过程。
我把录音存了三份。
手机一份。
U盘一份。
发到一个匿名邮箱一份。
如果明天我没能走出搏击馆。
至少还有东西留下来。
这一夜我没睡。
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把水果刀。
不是为了防身。
水果刀防不了一个杀过六个人的前刑警。
就是拿着,心里踏实一点。
天亮的速度从来没有这么慢过。
【第五章】
周四。
我请了半天假。
理由是去医院复查胃病。
周策批得很爽快。
“去吧,注意身体。”
我出了单位大门,没去医院。
打了一辆车,直奔城西。
搏击馆叫“铁拳”,在一条不太热闹的商业街二楼。
下午两点,离晚上八点还有六个小时。
我不想回家等。
家里不安全。
哪里都不安全。
我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下。
点了一杯东西。
喝了四个小时。
店员看我的眼神从客气变成了怀疑。
六点钟,唐远打来电话。
“临哥,你胃好点了吗?”
“好多了。”
“哦对了,周队今天来法医科了两趟,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医院了啊。他问去哪家医院,我说不知道。”
还好。
唐远虽然嘴大,但这次没瞎编。
“临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真没有?你这两天一直心不在焉的,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你该不会是欠了网贷吧?”
”……滚。“
”那就好。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借你五百。“
”你上个月还找我借了八百没还呢。“
”……那我借你三百。“
”挂了。“
七点五十。
我走进铁拳搏击馆。
前台是个染了粉色头发的姑娘。
”打拳还是私教?“
”找人。“我说。”方锐。“
姑娘翻了翻登记表。
”里面第三个沙袋区。“
我走进去。
沙袋区里有五六个人在训练。
第三个沙袋前面,一个男人正在打组合拳。
一米八出头,短寸头,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每一拳打在沙袋上,声音都很闷,很沉。
像在砸一堵墙。
他打完一组,拉下手上的绷带,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转头看到了我。
”你找谁?“
”方锐?“
”我就是。“
”我叫贺临。市局法医科的。“
”哦?“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你来找我干嘛?法医科一般不跟督察打交道。“
”是关于青鸟的事。“
他拿水杯的手停住了。
眼神变了。
从随意变成了锐利。
”跟我来。“
他带我走到搏击馆后面一个小休息室。
关上门。
”你怎么知道这个代号?“
”姜瑶告诉我的。“
”她在哪里?“
”死了。“
方锐的拳头攥紧了。
指关节发白。
”什么时候?“
”三天前。送到我手上的。溺亡。“
”实际死因呢?“
”被迷晕后溺杀。“
方锐一拳砸在墙上。
”我联系不上她有五天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她是深入了不方便联系。“
”她在尸体里留了后手。“我把U盘和微缩胶片从口袋里掏出来。”这是她查到的所有证据。周策涉嫌六起命案,替人杀人,幕后买家代号何老板。“
方锐接过U盘,手指微微颤抖。
”胶片上是何老板的真实身份。“我说。”她让我交给你。“
方锐把胶片举到灯下看了一眼。
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个女人。“他说。
”死都死了,还在干活。“
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现在很危险。“
”我知道。“
”他怀疑你了?“
”不只是怀疑。“我把录音的事说了。
方锐的眉头拧成一团。
”你今晚不能回家。“
”那我去哪里?“
”我安排。“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挂断后对我说:
“城东有个安全屋。督察组的。你今晚住那里。”
”明天呢?“
”明天我带你去省厅。这件事已经超出市局的处理范围了。“
”周策在局里有保护伞?“
方锐没有直接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走吧。“他拿起外套。”我送你过去。“
我跟着他走出搏击馆。
刚走到门口。
停下了。
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灯下。
车灯灭着。
但驾驶座上有个人影。
方锐也看到了。
”你认识那辆车?“
”认识。“
”那辆车跟了我一路。“
方锐的表情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不确定。“
方锐把我拉回门内。
”走后门。“
我们从搏击馆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
方锐的车停在两条街之外。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
上车,发动,驶入主路。
我一直在看后视镜。
没有人跟上来。
至少看起来没有。
”贺临。“方锐一边开车一边说。”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一件什么事吗?“
”嗯?“
”姜瑶潜伏了十四个月。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你一个法医,三天之内查到了她十四个月的成果。“
”还活着走到了我面前。“
他看了我一眼。
”你要么是运气好到离谱。“
”要么就是周策在放长线钓大鱼。“
我沉默了。
这两种可能性。
不管哪一种。
都不太好。
【第六章】
安全屋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
两室一厅,家具简单。
窗帘拉得很严实。
方锐带我进门之后,把所有灯都关了,只开了一盏台灯。
”今晚就待在这里。不要开灯,不要出门,不要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
他递给我一部备用手机。
”这个号码是干净的。有急事拨我。“
”方锐。“我叫住他。
”怎么了?“
”姜瑶……她还有别的什么消息留给你吗?“
方锐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她最后一次联系我,是五天前。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内容只有四个字。“
”‘计划暴露。’“
他拉开门。
”明早六点我来接你。“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台灯的光照不了多远,只够照亮我面前的一小块桌面。
桌上有一个马克杯。
里面是凉掉的白开水。
我喝了一口。
然后把U盘里的内容又回忆了一遍。
六个人。
赵美玲,吴东海,陈凯,还有三个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的。
加上姜瑶。
七个了。
如果算上我差点成为的那个。
八。
浴室的水龙头响了一下。
我腾地站了起来。
走过去。
镜子上没有雾。
水龙头也没有开。
可能是老旧管道的问题。
我正要转身。
马桶水箱盖上,有人用口红写了一行字。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
不是姜瑶的风格。
”他查到了安全屋的地址。你最多还有三个小时。“
口红是大红色的。
在白色马桶盖上格外扎眼。
我看了看浴室的窗户。
关着的。
门也是关着的。
这行字从哪来的?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三个小时。
我抓起备用手机,拨方锐的号码。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第三次。
通了。
”方锐,安全屋暴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
”别问了。我需要马上转移。“
”……行。楼下有个地下车库,B2层最里面的角落有一辆银色面包车。钥匙在左前轮上方的翼子板缝隙里。“
”你开到城北高速入口旁边的加油站等我。“
”好。“
”贺临。“
”嗯?“
”千万别走正门。“
我挂了电话。
拿上所有东西。
U盘在左口袋。
胶片在右口袋。
备用手机在手里。
推开安全屋的门,探头看了看走廊。
空的。
老旧小区的走廊灯坏了一半,明暗交替。
我走向楼梯间。
下到负一层,推开通往车库的铁门。
车库里的灯也是坏了一半的。
昏暗。安静。
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走到B2层最里面的角落。
银色面包车。
我蹲下来,手伸进左前轮上方。
摸到了钥匙。
刚站起来。
车库的灯全灭了。
彻底的黑暗。
然后,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
很稳。
一步一步。
从车库入口的方向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
我没有出声。
用最快的速度打开车门,坐进去,插钥匙。
发动机响了。
在安静的车库里,这个声音大得惊人。
脚步声停了。
然后,变快了。
我挂挡,踩油门。
面包车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我看到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闪出来。
没看清脸。
但那个身形。
面包车冲上车库坡道,轮胎在地面上尖叫。
冲出小区大门,汇入马路。
我没有回头。
死死盯着前方。
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滑了两次。
城北高速入口旁边的加油站。
二十分钟车程。
我开了十二分钟。
到了。
加油站的灯光惨白。
只有一个穿红色工服的加油员靠在柱子上玩手机。
我把车停在最角落。
熄火。
等。
二十分钟后。
一辆灰色大众驶入加油站。
方锐下了车。
快步走过来。
”上我的车。“
我什么都没说,直接换了车。
方锐发动车子,驶上高速。
”省厅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连夜移交。“
”周策呢?“
”我安排了人盯着他。他现在还在你那个老旧小区附近转。“
”他怎么找到安全屋的?“
方锐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们内部有人漏了风。“
”谁?“
”不知道。但不会是太多人。知道这个地址的,一共只有四个人。“
”包括你?“
”包括我。“
他看了我一眼。
”你在怀疑我?“
”姜瑶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
方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让人后背发麻的笑。
是一种苦涩的、疲惫的笑。
”她说得对。“
”但你现在没有选择。“
”你只能信我。“
高速公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和三天前我离开单位时一样。
但方向不同了。
三天前我在逃避。
现在我在反击。
【第七章】
省厅的灯亮了一整夜。
我被带进一间会议室。
对面坐了三个人。
两个省厅督察处的,一个省检察院的。
他们听了我两个小时。
看了U盘里的全部内容。
看了微缩胶片的高倍放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人的身份信息。
何建国,五十二岁,城南建材集团董事长。
市人大代表。
慈善晚会常客。
本地首富排行榜前十。
这就是何老板。
买了六条人命的何老板。
用了周策这把刀的何老板。
省厅的人看完材料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领头的那位,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快退休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姜瑶同志的遗体呢?“
”还在市局法医科的冷柜里。“我说。”按照周策的安排,三天后火化。“
”来得及。“
他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那人立刻出去打电话。
”贺临。“老领导看着我。”你知道你拿来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一个刑警队长和一个商人的杀人同盟。“
”不止。“
他重新戴上眼镜。
”何建国背后还有人。他的建材集团在三年前拿到了一个大项目。那个项目的审批链条往上追,能追到省里。“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也就是说,周策不只是一把刀。“
”他是一整个利益链条的清道夫。“
方锐站在我身后。
”所以姜瑶才坚持潜伏了十四个月。她要的不只是周策。“
省厅的人点了点头。
”抓周策容易。但要把整条链子拽出来,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方锐说。”周策已经在灭口了。贺临今晚差点没了。“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老领导拍了板。
”先抓周策。控制住他,后面的线慢慢拉。“
”贺临,你今晚留在这里。明天行动的时候,你不需要参与。“
”我想参与。“
所有人看着我。
”他杀了我同事的前任。差点杀了我。“
”而且——“
我想了想。
”他每次拍我肩膀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在被一头狼舔脖子。“
”这种感觉很不好。“
”我想亲眼看到他被铐上。“
老领导看了我几秒。
”行。但你只看,不动手。“
”好。“
那一夜我终于睡了两个小时。
不是不想多睡。
是省厅的沙发太硬了。
以及。
每次闭上眼,都能看到周策的笑脸。
我决定以后再也不跟人吃私房菜了。
【第八章】
周五上午九点。
行动开始。
省厅调了一支不属于市局的队伍。
二十个人,分三组。
第一组去何建国的公司。
第二组去市局,控制可能的内鬼。
第三组,去法医科。
抓周策。
我跟着第三组。
坐在一辆面包车里。
面包车停在法医科大楼外面五十米的位置。
我透过车窗看着那栋我每天上班的楼。
灰色的,旧旧的,门口的花坛里种着不太精神的月季。
九点十五分。
行动组的人下车,快步走进大楼。
对讲机里传来指令和回复。
很专业。很快。
我坐在车里。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等了三天的东西,终于要来了。
九点二十二分。
对讲机里传来一句话。
”目标不在办公室。“
我浑身一凉。
”什么叫不在?“
方锐在旁边接过对讲机。”搜了吗?“
”三楼办公室没人。监控显示他今早八点四十进的大楼,之后没有出门记录。“
八点四十进来。
九点二十不在。
四十分钟。
他去了哪里?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地下室。“
方锐看着我。
”法医科地下一层有解剖室和档案室。“我说。
”还有冷库。“
姜瑶的遗体还在冷库里。
方锐的脸色变了。
”走。“
我们冲进大楼。
方锐在前面,我在后面,两个行动组的人跟着。
电梯太慢,走楼梯。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乒乒乓乓地砸。
推开地下一层的防火门。
走廊的灯是亮的。
解剖室的门关着。
但冷库的门开了一条缝。
方锐抬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他贴着墙,慢慢靠近冷库门。
然后猛地推开。
灯是亮的。
冷库里整整齐齐排着不锈钢柜子。
周策站在第三排柜子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
脚边放着一桶汽油。
姜瑶的柜门是打开的。
”别动。“方锐举着枪。
周策转过头来。
看到方锐。
又看到方锐身后的行动组。
最后,看到了我。
他笑了。
和吃饭时一样的笑容。
温和的。平静的。
”小贺。“
他的声音在冷库里回响。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放下打火机。“方锐说。
周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打火机。
又看了看脚边的汽油桶。
”你知道吗,方锐。“他说。”我一直觉得姜瑶的直属领导应该来找我聊聊。“
”但没想到,是一个小法医先找到了你。“
他看着我。
”三天。你用三天干了姜瑶十四个月的活。“
”你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我说。
”是你杀的那些人帮了我。“
周策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意思?“
”你不该把活干得那么粗糙的,周队。“
”赵美玲指甲缝里的纤维。吴东海不对劲的坠落姿势。陈凯体内的镇静剂。“
”你以为埋了就没人看。“
”但死人比活人记性好。“
我看着他。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来翻旧账。“
”碰巧是我。“
冷库里安静了三秒。
周策低下头,笑了一声。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
是一种释然的,疲惫的笑。
”碰巧。“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把打火机放在了柜子上。
举起双手。
”行了。“
方锐上前一步。
手铐咔哒一声扣上。
金属碰金属的声音。
在冷库里格外清脆。
周策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停了一下。
”小贺。“
”嗯?“
”那天的包子是干净的。“
”我知道。“
”你让唐远先吃的那会儿,我在监控里看到了。“
我愣了一下。
他笑着摇了摇头。
”你真的不适合当卧底。“
然后他被行动组的人带上了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冷库里。
面前是姜瑶的柜子。
还开着。
我走过去。
看着里面的她。
脸色苍白,安安静静。
和三天前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结束了。“我轻声说。
冷库里没有镜子。
没有水雾。
没有字。
但我总觉得。
她听到了。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关上了柜门。
转身。
上楼。
唐远在楼梯口等着。
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临哥,刚才那是不是省厅的人?周队被抓了?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我有时间。“
”你先把上个月借我的八百块还了。“
”……能不能分期?“
我走出大楼。
阳光很刺眼。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看着天。
手机震了一下。
备忘录又自动弹了出来。
一行字。
”干得不错,贺法医。“
”顺便说一句,冷库七号柜那位,也有话想跟你说。“
”他说他的案子不是自杀。“
我盯着屏幕。
把备忘录关了。
又打开。
字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
抬头看天。
天很蓝。
云很白。
非常正常的一天。
除了我这个法医,以后大概再也别想正常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走下台阶。
唐远在后面追上来。
”临哥,你到底去哪儿了这两天?周队为什么被抓?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唐远。“
”嗯?“
”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死了之后还能说话?“
唐远想了两秒。
”临哥你是不是这两天没睡觉,脑子出问题了?“
”也许吧。“
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大楼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影子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声音都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至于以后会不会有。
我觉得肯定会有。
毕竟冷库里还有好几个柜子呢。
一个一个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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