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只拖鞋落下来时,我正吃另一只虫子的尸体。
不是因为饿。
我的六条腿,有五条粘在捕虫板上。
拖鞋的影子盖住灯光,橡胶底上的泥屑在我眼里大得像碎石。我拼命向后扯,左后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身体却只挪了半点。
触须前面,躺着一只腹部破开的油背虫。
它已经死了,半透明的液体从壳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让我浑身发紧的味道。
我把嘴凑上去。
口器合拢的感觉很陌生。没有牙,没有舌头,只有两片不停开合的小钳子,把那点软组织一点点送进身体。
一行细字浮在视野边缘。
【异化组织已消化。进化能:3/12。】
【完整油腺已吸收,获得:滑膜Ⅰ。】
我顾不上弄懂。
腹部先热起来,接着,一层黏滑的薄液沿着脚根渗出。
我往后一缩。
五条腿同时从胶里拔了出来。
拖鞋拍在板上。
风把我掀得翻了个跟头。我摔进桌沿的缝,断了一截触须,左后腿拖在身后,几乎没有知觉。
“还有一只。”
声音从很远的高处压下来,震得薄桌板嗡嗡响。
一根手指伸向桌缝。
我贴着黑暗钻进去,身体像一片被压扁的叶子,硬从两块木板之间挤过。
指甲刮走了身后的灰。
我一直爬到冰冷的铁皮背面,才敢停下。
头顶有两根触须。
身下有六条带刺的腿。
一块褐色的硬壳盖在背上,薄得像干掉的茶叶。
我死过一次。
这一回,成了蟑螂。
二
我叫周野。
上一世,做过仓库夜班调度。最后的记忆,是倾倒的货架,还有同事推过来的一只手。
再醒来,便在那块捕虫板上。
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我也没空追问谁把我变成了这东西。
身体里最后一点水,正随着滑膜往外漏。
我收住那股热意,艰难地爬下铁皮,在螺钉旁找到一滴冷凝水。水珠碰到口器的瞬间,身体里的干疼总算缓了一点。
接着,我吃了半粒发软的米。
饥饿退了,进化能没动。
视野边缘的细字一直在。
【褐壳蠊,一阶幼体。】
【力量:1。敏捷:1。甲壳:1。】
【技能:滑膜Ⅰ。进化能:3/12。】
我试着推了一下身边的螺母。
没推动。
很好。
这三个一,都是按蟑螂算的。
桌底的电线通向墙角,线上缠着一张掉了半边的标签。我沿着线爬过去,认出了“砾湾生研站”几个字。
更远处,一块电子屏亮在玻璃柜上。
【七号生态箱,清场剩余时间:35小时42分。】
下面是一张剖面图。
进料口、育种槽、回收沟、外排闸。
我看不懂那些生物名词,却看得懂箭头。
外排闸在箱子最底下,离我所在的桌台很远。
我趴在铁皮上,一点点转过身体。
玻璃柜、桌台和地沟被透明挡板连在一起。人类眼里的一间小实验室,对我而言,却是有天、有地、还有悬崖的一整个世界。
我要在清场前出去。
靠一条拖着的后腿,和薄得能被指甲刮碎的壳,走不到那里。
我低下头,看向桌脚阴影。
一只赤红色的蚂蚁,正拖着油背虫的残尸往回走。
它的颚,比我的前腿还粗。
三
第一只赤锈蚁,我靠的是陷阱。
它拖着虫尸经过一截松动的桌脚垫。我爬到上方,用身体顶住已经翘起的塑料片,反复推了十几下。
塑料片滑落。
蚂蚁的后半截被卡在下面,六条腿在灰里刨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没有立刻靠近。
它的左颚还在开合。
那东西只要夹住我一下,我就会跟油背虫躺在一块儿。
等到它不再动,我才沿着塑料片的另一侧爬过去,先咬掉一小块胸肉。
身体里慢慢升起暖意。
我用了很长时间,把能吃的部分拖进螺母后面,吃到腹部发胀,再伏着等它消化。
【进化能:9/12。】
【剪切颚素材:左颚完整,右颚缺失。】
我看向它被塑料片碾碎的另一边,终于明白,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并不都能变成本事。
第二只赤锈蚁循着残尸的气味赶来时,我刚能重新站稳。
它没去搬尸体。
它先发现了我。
那对红颚一下张开,迎着我的头夹来。
我后退,受伤的左后腿却在螺纹上绊了一下。
一声脆响。
背壳边缘被撕走一小片。
痛得我整个身体都蜷起来。
蚂蚁再次探头,我把最后一点滑膜挤到脚下,沿着螺母的弧面往侧边一滑。它扑空,前半身钻进螺母和铁皮之间的窄口。
我等的就是这一下。
我从侧面死死抱住它,口器抵着它头胸相连的细处,一点点磨进去。
它的腿刮着我的腹部,右颚贴着眼侧掠过。我不敢松,也不能松,只能让身体跟着它一起撞在铁皮上。
等它终于不动,我的左后腿已经抬不起来了。
我吃下那只完整的右颚。
视野里的两片轮廓合到一起。
【剪切颚Ⅰ,已形成。】
口器根部猛地一酸,像有两块新的硬骨从里面顶出来。我咬住脚边的蚁壳,先前磨不开的薄边,咔的一声断了。
【同源摄取衰减,进化能增加3。】
【12/12。可进行第一次蜕变。】
我没有在尸体旁边等那一刻。
拖着受伤的腿,叼着最后一点残肉,我爬进桌台下方一只废弃的灯罩。
四
蜕壳一点也不痛快。
我把灯罩口堵住,吃掉残肉,伏在里面。
背上的旧壳先绷紧,再从中间裂开。那股疼从头顶一直扯到腹部,我想爬,六条腿却使不上力。
外面有脚步,有清扫刷刮过桌脚的声音。
我只能等。
过了将近半个钟头,一副软得发白的新身体,才从旧壳里挪出来。
【二阶褐壳蠊。】
【力量:3。敏捷:2。甲壳:2。】
【进化能:0/30。】
我长到了原先一倍多。
左后腿能动了,却仍旧有些发僵。断掉的触须只长出短短一节,右边的风吹过来,我能察觉;左边,还是迟钝。
我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下一刻,一只毛茸茸的细腿,从灯罩的破口探进来。
灰毛蛛。
它的影子挡住出口,前足轻轻一拨,就将我用来堵门的纸团挑走。
我张开新颚,想咬。
口器却软得连它腿上的硬毛都夹不住。
进阶结束了,新壳还没硬。
蛛腿勾住我的腹侧,将我往外拖。
我拼命往反方向蹬,六条腿在灯罩里划出细碎的声音。
外面忽然响了一下。
一粒干粮撞在灯罩上。
灰毛蛛松了半分力气,头偏向声音来的地方。我趁机分泌滑膜,整个身体从它的腿钩间滑出去,栽进下方的纸屑。
一只触须尖端发白的蟑螂,正叼着比头还大的饼屑,从纸堆另一侧往回跑。
它不是来救我的。
它只是搬粮经过,碰掉了一粒碎屑。
可那粒碎屑,给了我一条命。
我收住滑膜,沿着纸边爬到桌底。灰毛蛛追了一段,在灯光边缘停住,慢慢退回罩里。
那只白须蟑螂也钻了出来,试着重新咬住掉落的饼。
饼太重,它拖不动。
我走过去,咬住另一头。
它僵了一下,触须在我脸上碰了碰。
我没有松口。
一前一后,我们把那粒饼拖进了暗处。
五
白须认路。
它没有等我,也不会招呼我,只是吃完东西后,沿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往地沟里钻。
我跟在后面,走过暖水管,爬下破裂的墙角,才看见玻璃柜背后的育种槽。
几十只蟑螂挤在槽底。
上方有一根投食管,管口挂着还没落下来的肉粒。每当管壁轻轻一响,底下的虫便齐齐抬头。
槽中间伏着一只黑色巨蠊。
足有我四倍长。
它的颚像两片乌黑的剪刀,脊背上嵌着一根白色细线。细线连向槽后的透明圆罩,罩里有一团缓缓收缩的乳白色肉囊。
标签上写着:母巢。
白须往前爬了一点。
巨蠊抬起头。
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钻进触须,六条腿忽然不听使唤,竟想往槽中爬。我咬住水管边缘,身体仍旧一下一下地向前抽。
白须已经下去了。
巨蠊将落下的食物拢到腹下,一只幼蠊靠近,被它直接掀翻。幼蠊挣着腿,巨蠊却低下头,沿着它还没硬透的壳边咬了一口。
我终于挣回了自己的腿。
那股味道,能驱使同类。
而它吃的,不只是投下来的粮。
我退到管缝里,等那阵味道变淡。巨蠊没有追,拖着背上的白线回到肉囊旁边,低头接住管口落下的一滴浓液。
它的壳随之浮起一线暗光。
白须缩在槽边,触须贴着地面,不敢再动。
我望着它,又望了望自己的颚。
现在下去,最多给那家伙多添一口。
我往后退,记住水管上的三道缺口,转身爬向更高的喂料架。
那只黑颚的东西占着地沟。
我要去的外排闸,也在它后面。
六
架子上有一只裂足蟋。
后腿折在一片塑料卡扣里,每挣一下,整个料盘就跟着颤。它头上的两根长须横扫过来,我立刻缩进螺钉孔。
正面打不过。
但被卡住的腿,每次挣动,都要撞一下料盘边缘。
我贴着边绕到后面,用剪切颚一点点咬松卡扣旁的软垫。
垫子松了。
裂足蟋猛地一挣,后腿连同卡扣翻进窄缝,将它整个身体倒吊起来。另一条长腿疯狂蹬动,离我只有一根触须的距离。
我等它蹬得慢了,才攀住它的腹侧。
这一顿,我吃了很久。
吃下去的异化肉在胃里慢慢化开,饥饿退了又来。等暖意终于流进腿根,投食架上的灯已经换过一次颜色。
【进化能:18/30。】
【双侧弹射肌腱完整,获得:弹射Ⅰ。】
我的后腿先向里折,再猛地撑开。
整个身体一下撞上头顶的塑料盖。
疼得我在原地转了半圈。
新本事拿到了,怎么落地,还得自己学。
我找了两截高度不同的塑料管,跳过去,再跳回来。最初三次落地,有两次是背先着地。
第四次,我终于稳稳攀住了管壁。
也就是这时,灯后面落下来一点灰。
一只灰鳞蛾正伏在那里。
我从它旁边经过了好几趟,竟一直没留意。
它的身体几乎与积灰融在一起,只有腹部偶尔轻轻动一下。
我沿着灯罩边缘爬近。
它没动。
再近一点,它才忽然振翅,朝缝外冲去。我后腿弹开,一头撞上它的侧腹,将它拦在罩壁和电线之间。
它的鳞粉扑了我一脸。
我闭紧触须根部,抱住它,不让那双翅膀再舒展开。
这一次,弹射没有撞空。
七
蛾的肉比蟋蟀软。
但我仍然用了两次休息,才把取下来的胸部组织吃完。
【进化能:30/30。】
【静息Ⅰ:降低自身活动与气味散发,受伤或攻击时中断。】
我伏在灰里试了一次。
腿脚像陷进温水,身体里的燥热慢慢退下去,连想立刻奔跑的冲动都变弱了。
我将一小块肉放到触须旁。闻见了,却没像先前那样,饿得连腿都往食物那边挪。静息时,连身体的本能反应都会慢一点。
一只沿线经过的灰毛蛛,在我面前停了停。
它的腿扫过我头顶的灰,转向了料盘另一边的残翅。
我没敢动。
等它走远,才缓缓恢复呼吸般的腹部起伏。
有用。
但不等于隐身。
灰毛蛛要是再往前踩半步,就能直接碰到我。
我叼着存下来的肉,爬进架子背面一个狭长的孔。孔后是空腔,我先啃开另一端的薄塑料盖,给长大后的身体留出路,再把两端用碎屑遮紧。
做完这些,才蜷起身体等待蜕壳。
痛来的时候,我一边发抖,一边盯着外面那条窄窄的光。
又长大了,就再也进不了这个小孔。
我得在出去之前,让壳硬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视野里的细字重新亮起。
【三阶刃颚蠊。】
【力量:6。敏捷:5。甲壳:5。】
【进化能:0/60。】
我差不多有四厘米长了。
两片新颚从头侧向前伸,灰褐色背甲上,多了两道深色的棱。
左后腿彻底伸直,触须断口却还没长齐。新生的部分软得弯在脸旁,我耐着性子等它慢慢立起来。
下面忽然传来连续的敲击。
黑颚巨蠊正撞击水管。
一只拖着食物的蟑螂被它逼出缝隙,白须跟在后面,触须贴地,木偶似的往育种槽走。
它们每走几步,巨蠊背后的白线便收缩一下。
母巢圆罩的边缘,亮着一行字。
【四阶领体,强制归巢测试。】
原来它也拴着绳。
只是绳的另一头,拴着更多的虫。
八
我第一次搭人类的便车,差点被甩死。
那人穿着黑色防护靴,站在架子旁换料。我趁靴面靠近,用弹射跳过去,抓住侧边一条翘起的搭扣。
扣子下缝着一条白标:七区专用,离舱更换。我也见过门边摆着的一排空靴子。
这双鞋能带我到设备台,却带不出隔离门。
靴子一抬,整个世界都斜了。
风从触须旁掠过,我死死攀住扣边,连头都不敢往外伸。
人走了十几步,将我这半天爬过的路全部抛在身后。
我终于到了设备台下面。
那人的袖口扫过标本托盘,一小块黑壳落在地上。壳边带着黑颚巨蠊身上那股味道,盘沿的标签却写着“六阶供体”。
我凑过去,咬下一点。
胃里立刻像吞进了烧红的砂砾。
我浑身抽紧,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组织高于自身两阶及以上,无法消化。】
上面的育种记录正在刷新。
【领体催化中,目标五阶。】
它还在往上长。
我压住疼痛,慢慢退回靴扣下。
变大的壳没有白捡的道理。嘴咬得动,不代表肚子受得住。
人类蹲下,打开设备台的透明盖。
母巢的供液管、投食架和外排沟的控制图,挤在同一块屏幕上。我只能贴着台沿,一段一段地辨认那些字。
母巢在喂料时,会让虫群聚拢。
清场时,也会让它们聚拢。
再把整槽的东西送进回收口。
旁边的记录写得很清楚:白线同时传送催化液与节律信号,黑颚是释放归巢诱令的领体。诱令必须不断更新,虫群才会持续服从。
屏幕上,粗大的外排箭头旁边,还有一道细细的网格标记。
不是走到闸前,就能出去。
人类合上盖子,起身离开。我从扣子下面跳落,在地上滚了两圈,贴着台脚藏住。
清场还剩二十多个小时。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那行“目标五阶”。
我得吃得比它快。
九
我在设备台下,找到一只嵌鳞蠹。
那东西正啃咬掉落的饲料块,背上层层叠着硬鳞,身体圆得像一颗长了腿的铁豆。
我试着从后方咬了一口。
颚刃在鳞片上滑开,震得整个头都麻了。
它猛地转身,前足将我掀出去。我的背撞上台脚,滚了两圈,左侧两条腿半天没能撑起来。
面板里的六点力量,仍旧不够让我咬开所有东西。
我爬上台脚,倒挂在一处转角下。
嵌鳞蠹追过来,踩着墙面往上爬。它的鳞甲挡着背,腹下却只覆着一层柔软的灰皮。
等它的头刚过转角,我松开前足,后腿向墙上一蹬。
这次,我扑向了它露出的腹面。
两片颚刃闭合,夹住它前足后面的一块薄皮。我不再试着一口咬穿,而是死死挂住,任它带着我往下摔。
落地时,我先松开一侧,翻到它背后。
嵌鳞蠹想转身,受伤的前足已经撑不住身体。
我绕了三圈,才从它的腹部找到第二个能下口的地方。
不是痛快的一击。
我被它刮伤了两次,直到它不再往前爬,才敢把头贴近。
完整的鳞腺藏在背甲下面。
我将它拖到台脚的缝隙里,一口一口吃下去。
【进化能:20/60。】
【叠甲Ⅰ,已形成。】
背上像结了一层新痂。数片比主壳更厚的副甲,从两侧缓缓扣起,护住头后和腹缘。
我用身体顶住小螺钉,再向前一推。
螺钉滚了。
先前一碰就疼的壳边,现在能稳稳抵住铁皮。
可我试着跳时,后腿只弹开一半,身体便砸回地上。
副甲扣得太紧,会卡住关节。
我花了一阵才学会松开它们。甲片没有凭空消失,只是贴回主壳,留下更灵活、也更容易受伤的缝。
就在这时,头顶的灰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一道银色刀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我刚才站过的地方。
十
银斑螳。
它不知道伏在台底多久了。
前足合拢时,空气里有一声很轻的擦响。我的触须尖端被削掉一小截,落在地上,还在颤。
我向后弹开,落进一截透明软管。
第二刀跟着切来,软管管口齐齐裂开。
我沿管壁往里爬,螳的头便探在出口,三角形的影子映进管中。
它比我高,前足比我的整条身体还长。
我若一直往前逃,它会顺着管子追到另一头,把我堵死。
我停了下来。
静息。
身体里的热慢慢退去,触须也垂了下去。银斑螳贴在管口,一动不动,似乎在等里面那个东西先犯错。
我等得比它更久。
直到一只小飞虫撞过灯面,它的头才偏了一下。
我转身,顺着自己刚抹下的滑膜,朝来路急冲。
第一刀落下时,我已经滑过刃尖。
第二刀横扫,我收住滑膜,副甲在头后猛地扣合。
一声闷响。
甲片上多出一道深痕,身体被掀翻,颚却正好夹住了它前足收折的位置。
我全力合拢。
银斑螳没有立刻断足,它将我抡起来,重重砸在管壁上。
一次。
两次。
我背上的副甲裂了,腹部像被挤开。可每砸一下,折进颚里的细节便更深一点。
我没松。
细长的前足终于失了力,垂到一边。
我借那一下空隙弹到它身侧,咬住另一条撑地的腿,将整个身体往外一拧。
银斑螳失去平衡,跌进两根管道之间。
它还想翻身,我已经贴上了它颈下的薄处。
直到那双刀足彻底停住,我才爬开。
眼前全是晃动的光。
我缩进管道底部,休息了很久,才一点点把战利品拖回来。
两片银刃,被我留到了最后。
【可与剪切结构相容。】
我咬下去。
颚根的酸痛比第一次更强,两侧的硬刃逐渐变长,内缘浮出细密的锯齿。
【剪切颚Ⅱ。】
【进化能:60/60。】
我抬头看了一眼黑暗里的育种槽。
它有喂料管。
我有自己打下来的这一顿。
十一
第四阶的蜕变,用了两个多小时。
我找到一根两头敞开的瓷管,把自己藏在最里面。进去前,先用身体丈量了两遍出口,又拖来一团湿棉和一小块食物。
这次,我知道什么地方会疼,什么地方最容易卡住。
可知道也没有少疼一点。
旧壳裂开时,嵌鳞蠹的副甲先一片片脱落。新生的甲片在下面排开,边缘开始呈现出铁一样的黑色。
我慢慢把六条腿从旧壳里抽出来。
【四阶玄甲蠊。】
【力量:12。敏捷:8。甲壳:12。】
【进化能:0/100。】
九厘米。
我已经能盖住原先那只灯罩的小半个口。
前足踩过瓷管,留下六道清晰的擦痕。颚刃闭合时,不再是细细的咔声,而是两块硬铁相碰般的脆响。
可我依旧耐着性子伏在湿棉旁。
新壳软的时候,十二点甲壳也只是一个没兑现的数。
等到副甲能完整扣合,我才走出瓷管。
架子上的灰毛蛛退了一步。
我认得它,前足少了一根细毛,正是从灯罩里拖过我的那只。
它试着从上方探腿。
我抬头,颚刃迎着落下的蛛足合拢。
它猛地缩回去,沿着丝线往高处逃。
我没有追。
育种槽那边,一阵比先前浓得多的气味漫过来。
白须正被黑颚巨蠊压在脚下。
它的后腿还在动,前半截却已经被拖向投食管下面。
那条白线绷得笔直,圆罩旁边的灯亮成了红色。
【五阶领体。末轮投喂。】
黑颚将它拎了起来。
投食管里忽然落下一条新鲜的异化肉。黑颚松开足钩,将白须甩到槽边,转头扑住了那份更浓香的食物。
我贴着瓷管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左边的短触须。
这身新甲,不是为了让我站远点看。
十二
我先去了外排沟。
没急着跳下去。
长大之后,许多原先能钻的孔,已经挤不进头。我沿沟边找到最窄的一段,试了试那张挡水的纤维网。
剪切颚夹上去,咬断了一根细丝。
第二根却被拉紧,连着整张网往外弹,将我掀回石沿。
能咬开。
但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口,也需要不被追着从背后咬住。
沟沿嵌着一块冲不走的泡沫板。我把它从角落拖出来,又按回靠近网面的地方。
水闸开启时,水会从育种槽旁边流过这里。
网前,就是能等水的地方。
我沿原路回到投食架,停在黑颚上方。
它背上的白线,每隔几息便鼓一下。浓液从肉囊里流过去,身体随之涨紧,腹节的缝隙被撑出一道道浅色。
它的颚比我更大,壳也更厚。
但我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它被线牵着。
白须被扔在槽边,黑颚正在吞食最后一批异化肉。它每吃一口,母巢圆罩就亮一下,周围的蟑螂便向它靠近一点。
清场倒计时,还剩四十七分钟。
我顺着白线朝圆罩方向爬。
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六条腿开始细细发抖,竟想转身爬到它嘴边。
我伏住身体,进入静息。
腿脚安静下来,那股驱使也弱了一些。
但我必须走。
一动,静息就会变浅。
我将少量滑膜抹在两根触须上,沿着自己刚爬过的裂纹往前挪。
四周的气味一下模糊了。
我闻不到食物,也分不清身后的风。只能贴着那条白线,靠脚下的凹痕辨认方向。
这时,黑颚忽然停了下来。
它的触须,缓缓指向了我。
十三
第一口,我差点没躲开。
黑颚的头猛地抬起,两片乌亮的长颚贴着管壁合拢。我向上弹开,落到圆罩侧面,后腿还没抓稳,第二口便跟着到了。
我收紧副甲。
它咬住了我背缘最厚的一片。
整个身体被提起来,六条腿离开了地面。甲片先凹下去,接着响了一声。
十二点甲壳,也扛不住它一直咬。
我将头向里一缩,身体骤然扭转。
已经裂开的副甲,从主壳边缘被硬生生剥下来。
痛像一根细针,直扎进身体。
我摔在白线上,滑膜却已经涂上去。黑颚嘴里还夹着那片空甲,向前一扑,足钩沿着湿滑的管壁错开了半寸。
我借这半寸,向罩背爬。
黑颚的腿从身后探来,勾住我的后足。我用颚抵住圆罩下方的卡沿,再往前一拖。
它没把我拖走。
透明罩边缘,反倒被我顶出了一道缝。
母巢的气味一下漫出来。
我眼前发黑,腹部被腥甜味引得阵阵收紧,腿脚又想往漏液的罩口爬。触须上那层薄膜挡住了大部分气味,却挡不住这么近的距离。
我伏下来,强行静息。
黑颚却不肯等。
它扯着我的后腿,一点点把我拉回去,腹侧那道被撑开的浅缝,几乎贴到我头顶。
我没有攻击它。
一攻击,静息就断了。我得先压住那股乱扑向食物的冲动,免得把头送到罩口,再被它一口夹住。
我让自己的身体贴住罩沿,任它往后扯。
只等它伸过来的第二条腿,踩上我刚才涂滑膜的地方。
那条腿滑了一下。
它的颚顺着惯性磕在罩沿,我的头终于从它身下抽了出去。
我立即松开静息,副甲从腿根旁掀起,后足全力弹出。
这一下没有往远处跳。
我扑到了它背上。
离开罩底那团浓得发苦的味道,触须上的滑膜又能挡住诱惑。黑颚的背在脚下起伏,这一次,我能稳稳抓住。
白线被绷直,连接它背脊的那一小段软管,恰好露在颚前。
我咬了下去。
十四
第一次,没有断。
管壁滑开,颚刃只切出一道浅口。
黑颚猛地甩头,脊背刮过圆罩。我那处失了副甲的裸边擦在罩沿,疼得几乎松开足钩。
我往前挪,把第二片颚刃也压进同一道口。
这回,软管裂了。
一股浓液喷出来,溅在背甲上。
黑颚整个身体猛地一僵。
那股持续催动腿脚的诱令断了。气味还没散,却只剩一阵模糊的饥饿。
周围那些伏着的蟑螂先抖了抖触须,随后像松了绳,纷纷向暗处散去。白须翻了个身,从槽边一点点爬开。
我还没来得及落地,黑颚便狠狠撞上圆罩。
透明外壳崩开几道裂纹,母巢肉囊在里面剧烈收缩。
我被甩进槽底。
它的壳没有变薄。
那对颚,也仍旧能把我拦腰咬开。
断掉的白线只让它失去了持续喂养,没把一头五阶的东西变成废物。
我刚撑起前腿,它已经扑到面前。
我想弹开,后足却只抽了一下。
连续几次爆发,腿根已经开始发麻。
我只能侧着身体滚过去。
颚尖从腹侧擦过,划开了贴在壳边的软膜。我沿槽壁往上爬,黑颚立刻追来,前足踏在我的背上,将我重新按回槽底。
它低下头。
我们之间,只剩最后半片副甲。
我扣紧那片甲,缩住头,等它的颚先夹上来。
咔。
外侧甲片裂了。
我的右前足被压住,腿节发出不正常的轻响。
可它要吞掉我,就得把咬住的甲片掀开,再抬一下头。
那一下,我等到了。
黑颚向后仰起头,我松开副甲,顺着它颚下的空隙往里挤。
它的胸腹分节处,就在我头顶。
那儿被催化液撑出了浅色的缝。
我用左前足撑住它的下颚,后腿死死抵住槽底,两片锯齿颚全力闭合。
浅缝被撑开了。
它猛地后退,将我拖出好远。我没有和它比力气,只让身体贴住它腹下,足钩勾着壳缝,再咬第二次。
第三次。
它开始疯狂撞击槽壁,胸前的硬壳一下下砸着我的背。
我的甲上全是凹痕。
我尝到了自己的味道,也尝到了它身体里那股浓得发苦的活性液。
可我还咬得动。
银斑螳的刃,已经长在我嘴上了。
我将身体往旁边一拧,颚刃沿着原先的切口,彻底合拢。
黑颚的前足忽然松开。
它贴着槽壁滑下去,腹部还在轻轻起伏,颚却再也没能对准我。
我爬到它头后,等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次抽动停住,我才用新颚挑开那处已经断掉的连接口。
里面有一只鼓胀的活性囊。
它吃过的,抢过的,被人类一滴滴喂进去的东西,都沉在那里面。
这一顿,终于归我。
十五
清场还剩二十六分钟。
我没有立刻把整只活性囊吞下去。
先咬了一点,等身体没有出现先前那种灼痛,才继续吃。
暖意沉进胃里,像一小团烧得缓慢的炭。
五阶,比我高一阶。
这一次,能消化。
可我仍然一口一口地吃,中间停下两次,爬到冷水管旁喝水。完整的活性囊吃完时,圆罩里的母巢已经开始发灰。
黑颚临死前撞裂的不只是外罩,罩底一根细细的维持管,也被它压断了。
那团囊肉不再收缩。
视野里,最后一截进度慢慢补满。
【领体活性囊已消化,同源衰减后,获得进化能100。】
【100/100。可进行第五阶蜕变。】
新一轮的胀痛已经从甲下泛起。
我死死压住它,没让身体蜷下来。
清场只剩三分钟。
现在蜕壳,等于把自己剥干净,留在这里等死。
我爬到槽边,前足敲了两下。
白须没有动。
它贴着壁,正试着掰动一条受伤的腿。
我退回去,将黑颚身边一小块还没吃完的肉推到它面前。它的触须碰到肉,又碰到我,终于一点点往外爬。
我没有等它吃完,只绕到它身后,用头顶着它,向外排沟推。
沟上方的红灯亮了。
脚底先传来轻微的震动,接着是水。
我爬进网前,找到刚才咬断的那根丝,把旁边绷紧的几根依次夹住。第一根断了,第二根贴着颚刃弹走,打在眼侧。
后面,白须被水冲翻。
我反身勾住它,将它拖上预先卡在沟沿的泡沫板。
几只跟着跑来的幼蠊也爬了上去。
泡沫板被挤得往下沉,水很快漫过我的前足。
我把身体横在板沿,将最靠外的一只小虫拨回中央,低头继续咬网。
它们挤,我就将板顶住。
背上的伤口泡进水里,疼得一阵阵发麻。
第三根。
第四根。
我终于撕开一个足够自己通过的口。
水从断口涌出去,板子一下被推斜。我先爬过去,咬住外沿一根还没断的纤维,再将身体往后拖。
裂口撑开了。
白须跟着泡沫板穿过来,撞在我的后腿上。
我松开颚。
一股更强的水流从身后压来,将我们一起掀进黑暗。
有好一段时间,我什么也抓不住。
身体撞过石头,翻过淤泥,最后随着一团湿叶停在一处树根旁。
我用还能动的三条腿撑住根须,转身去找那块白色的板。
白须伏在板上。
触须还在动。
我叼住板沿,把它拖上了水边。
十六
外面的雨,比实验箱里大。
每一滴落在石头上,都能溅起一阵带着泥味的风。
我没有往远处跑。
树根下有个半塌的空洞,我把入口的一片碎瓦挪开,先让白须和那几只幼蠊爬进去,再将洞里最低的一块地推高。
没有灯罩,没有玻璃,也没有一根悬在头顶的喂料管。
只有潮湿的土,和一口够我转身的空间。
我伏在最深处,终于松开了压在甲下的那股胀痛。
第四次蜕壳,比前三次都慢。
我在黑暗里醒了又睡,旧壳一点点从背上裂开,受伤的腿逐渐抽出。失去副甲的那一片,没有立刻长得完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
等到新甲硬下来,雨已经小了。
副甲下面又多长出一层咬合的薄棱,收起时依旧能让关节活动,扣紧后却比先前更严实。随着这次进阶,叠甲也从一层结构,长成了两层。
【五阶玄甲蠊。】
【力量:20。敏捷:13。甲壳:22。】
【剪切颚Ⅱ。叠甲Ⅱ。弹射Ⅰ。静息Ⅰ。滑膜Ⅰ。】
我趴在洞口,身下六条足钩稳稳扣着土。
十四厘米长的黑甲覆住整个背部,颚尖探在头侧,弯起时像两片短刀。腹节贴着湿土,背鞘边缘还泛着刚刚硬化后的光。
左边的触须比右边短一截。
我抬起前足,把上面的泥轻轻拨掉。
草叶上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一只灰毛蛛循着洞边残肉的味道,慢慢探下前腿。
昨天,这样一条腿,就能把我从灯罩里拖出去。
今天,我没有往洞里缩。
我只把头抬起来。
它的前足碰到我的颚侧,立刻往回抽。我合拢颚刃,将它掀到湿土上,再用前足压住。
这一次,它没能把我带走。
我把猎物拖到树根内侧,分开还能吃的部分。白须从我身旁挤过去,碰了碰我背上的灰印,叼走一小块肉。
它还是不会说话。
也不懂我在那块捕虫板上,到底经历过什么。
吃完后,它沿着洞壁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旁边,触须轻轻搭在我后足上。
我没有挪开。
洞外有个被水冲来的旧瓶盖,我走过去,用颚将它翻正,慢慢推到入口。
初生时,连一颗螺母都推不动的身体,现在能将它稳稳扣进碎瓦留下的槽里。
我留了一条通风的缝。
雨水沿着盖边落下,滴在洞外。
这回,淋不到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