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我与皇后的手帕交情和军功,大女儿才得以嫁入东宫。
可大婚当日,她却越过我,将那杯拜别茶端给了夫君最宠爱的妾室。
“母亲教我规矩礼法,日日拘着我,可柳姨娘才是真心疼我。”
“她不会逼我晨起读书,不会罚我抄女诫,更不会说我一句重话。”
“今日我即将嫁入东宫,往后再不是任你摆布的闺阁女儿。”
她跪下磕头,声音清亮:
“从今以后,柳姨娘才是我心里认定的亲娘。”
满堂宾客瞬间哗然,都等着我发疯。
柳姨娘红着眼扶她,夫君皱眉看我,像是在等我发疯。
可我只是平静地放下茶盏。
我抬手叫停喜乐,命人关上府门。
我看向站在屏风后的次女。
“去换喜服。”
“皇后要的太子妃,是我的女儿。”
“既然大小姐不是,那今日就换一个人嫁去东宫。”
1
顾明鸾愣了一息。
下一刻,她猛地站起身。
凤冠珠帘撞在一起,叮当乱响。
“沈知微,你疯了?”
她不再叫我母亲。
满堂宾客的吸气声更重。
柳蘅忙扑过去抓住她的手,哭得眼尾发红。
“大小姐,别这么同夫人说话。”
她嘴上劝,身子却挡在顾明鸾前头,像是怕我扑过去打人。
顾明鸾被她一护,气焰更盛。
“我说错了吗?”
“东宫婚仪已定,太子殿下今日亲迎,皇后娘娘早下了懿旨。”
“她一句换人,就想换人?”
顾行简也沉着脸起身。
“沈知微,把门打开。”
我看他。
他快步走到正堂中央,抬手指向外头。
“迎亲仪仗马上就到,你在这个时候封门,是要让定远侯府成为满京笑柄?”
“女儿出阁前说几句气话,你做母亲的忍一忍便过去了。”
“何至于闹到换太子妃?”
我还未开口,顾明鸾已经抢先道:
“父亲,不必劝她。”
“这些年她就见不得我同柳姨娘亲近。”
“她总说我能入东宫,是她的功劳。”
“可我姓顾,是定远侯府嫡长女。”
“父亲也曾随驾平乱,顾家也有功勋。”
她抬起下巴,眼里全是笃定。
“我琴棋书画、礼仪诗文,哪样拿不出手?”
“皇后选我,是因为我配得上太子殿下,不是因为她沈知微。”
我笑了一声。
她的字,是我一笔一画盯出来的。
她的礼,是我请宫中老嬷嬷教出来的。
她能在春宴上一句不差背出《女则》,是我陪她熬了七夜。
如今倒都成了她天生的本事。
柳蘅立刻接话:
“夫人,大小姐是您亲生的,您怎能因妾身迁怒她?”
“妾身身份卑贱,受不起这杯茶。”
“可大小姐一片孝心,您总不能因为她心善,就断她前程啊。”
她哭着就要把那盏茶还给我。
顾明鸾一把夺回去。
“柳姨娘不必怕。”
“今日这茶,我既敬了,就不后悔。”
她转头看向我,声音又急又硬。
“我马上就是太子妃。”
“你再想把我关在书房里,再想罚我抄书,再想拿母亲身份压我,都不能了。”
我看向青棠。
“去宫门。”
“告诉皇后娘娘,定远侯府长女顾明鸾出阁前当众认妾为母,自弃沈氏教养,请娘娘定夺东宫婚事。”
青棠应声就走。
顾行简脸色骤变。
“拦住她!”
他身边两个护院立刻冲上去。
青棠拔腿往外,刚到门边,就被四个高壮家丁堵住。
其中一人伸手要夺她腰牌。
青棠反手一拧,那人惨叫跪地。
可更多人围上去,硬生生把她逼回正堂。
顾行简怒道:
“沈知微,今日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出府!”
我冷冷看他。
“你要软禁我?”
“我是侯爷,这府里由我做主。”
他一步步逼近。
“你若还顾念夫妻情分,就坐下,喝明鸾的拜别茶。”
顾明鸾扬声道:
“母亲若肯认错,我也不是不能原谅。”
“只要你以后不再为难柳姨娘。”
柳蘅忙拉她袖子。
“大小姐,别说了。”
可她眼底的得意藏不住。
屏风后,顾明璇已经迈出半步。
我抬手止住她。
正堂气氛绷得像弓弦。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拐杖重重敲在青石上。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廊下炸开。
“胡闹!”
2
进来的是顾家族中辈分最高的顾老太爷。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族老。
还有人抱着一只黑漆木匣。
那是顾氏族谱。
顾明鸾眼睛一亮,立刻扑过去跪下。
“曾祖父!”
“母亲要毁了我的婚事!”
“她不许我敬柳姨娘茶,还要让二妹妹替我嫁进东宫!”
顾老太爷连看都没看她,只先瞪向我。
“沈氏,你今日闹够没有?”
我坐着没动。
顾行简立刻上前搀扶。
“祖父,您来得正好。”
“知微一时意气,非要把婚事搅黄。”
“我怎么劝也不听。”
顾老太爷冷哼。
“妇人拈酸吃醋,也要看看时候。”
“柳氏不过得了孩子一杯茶,你便要换太子妃。”
“沈氏,你眼里还有没有顾家?”
旁边一个族叔也开口:
“大小姐马上入东宫。”
“将来就是太子妃,是顾家满门荣耀。”
“你这个嫡母不替她铺路,反倒因为内宅争风吃醋拖她后腿。”
“传出去,谁不笑你心胸狭窄?”
柳蘅低头啜泣。
“都是妾身的错。”
“妾身不该惹夫人不快。”
“若夫人容不下妾身,妾身愿去家庙。”
顾明鸾立刻抱住她。
“不许去!”
“今日谁敢赶你,我就不出嫁!”
这话一出,族老们脸色又变。
但他们怪的不是顾明鸾。
顾老太爷指着我道:
“你看看,你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满屋子人。
他们进来不过片刻,罪名已经给我定好了。
嫉妒、失仪、坏顾家前程。
我问:“诸位既然都听见了,大小姐亲口认柳氏为母,此事如何处置?”
顾老太爷不以为然。
“既然大小姐心里亲近柳氏,那便顺了她。”
我眉梢微动。
“顺了她?”
族叔立刻接话:
“不错。”
“她入东宫后,少不得有母家女眷出入。”
“你这个嫡母今日闹成这样,若再让你以太子妃之母自居,岂不坏事?”
“依我看,不如让柳氏暂代主母,记在族谱旁支内宅册上。”
“等大小姐入东宫站稳,再上请朝廷,为柳氏请封平妻。”
柳蘅猛地抬头,眼泪都忘了流。
顾明鸾更是喜上眉梢。
“曾祖父英明!”
她转头看我,语气轻快得几乎残忍。
“母亲,你总说柳姨娘身份低。”
“今日族中长辈都认可她。”
“以后你也该对她客气些。”
青棠怒得眼眶发红。
“夫人有一品诰命,柳氏一个妾,凭什么……”
话未说完,一个族老厉声打断:
“主子说话,哪有奴婢插嘴的份!”
顾老太爷挥手。
“开谱。”
黑漆木匣被放上案。
族谱翻开。
族中执笔人蘸墨。
笔锋落下。
顾氏长女明鸾,奉柳氏为慈母。
柳氏暂掌内宅礼仪,以送太子妃出阁。
旁注:嫡母沈氏病躁失德,暂避婚仪。
青棠气得要上前,被我抬手拦住。
我看着顾明鸾。
“你也认?”
顾明鸾毫不犹豫。
“认。”
“柳姨娘本就比你更像母亲。”
顾老太爷满意点头。
“这就对了。”
“家宅和顺,东宫看着也体面。”
正说着,门房跌跌撞撞跑进来。
“侯爷,老太爷!”
“东宫迎亲队伍已到长街口!”
“前头礼官来问,新娘子可梳妆妥当,何时出府?”
3
顾明鸾立刻站起来。
族老们一改方才怒色,个个满脸喜气。
顾老太爷看向我,冷冷道:
“沈氏,你若识趣,就安分坐着。”
“今日太子妃,从柳氏手里出门。”
柳蘅亲自替她理霞帔,动作温柔得像真是慈母。
“大小姐,别怕。”
“等上了花轿,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顾明鸾握住她的手。
“娘。”
这一声,比方才还响。
正堂里不少人神色微妙。
可顾家族老个个装作没听见。
顾行简更是看都不看我,只催促丫鬟:
“快些。”
“别误了太子殿下。”
我起身。
两个婆子立刻挡到我面前。
顾老太爷沉声道:
“沈氏,你要去哪?”
“迎亲使到府,我是定远侯夫人,自该见客。”
顾行简冷笑。
“你现在想起自己是侯夫人了?”
“方才胡闹时怎么不想?”
他对护院使了个眼色。
四个护院立刻围上来。
青棠挡在我身前,被人从后头按住肩。
她猛地挣扎,一脚踢翻一个。
可护院更多。
一个婆子趁乱扑上来,死死抱住她的腰。
顾行简厉声道:
“把夫人请去偏厅休息。”
“没有我的话,不许她出来。”
顾明鸾看向我,眼神快意。
“母亲身子不好,就别撑着了。”
“今日有柳娘送我出阁,足够了。”
两个粗使婆子上来扯我的袖子。
我反手握住其中一人手腕,往下一压。
她痛得跪倒。
另一人吓得后退。
顾行简脸色难看。
“沈知微!”
“你还要在太子面前动武?”
我看向他。
“你们也配让我动武?”
顾老太爷怒得拐杖直颤。
“按住她!”
这次上来的,是顾行简的亲随。
几人不敢伤我,却用长凳横在我面前,把我逼到正堂侧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
外头立刻落了锁。
青棠被绑在廊柱旁,嘴里塞了布。
我透过窗缝看出去。
顾明鸾已经站在堂前。
柳蘅坐上了原本属于我的主位。
她还有些紧张,手指绞着帕子。
顾行简低声道:
“稳住。”
“今日之后,你便是太子妃心里唯一的母亲。”
柳蘅眼里闪过光。
鼓乐声近了。
不多时,太子萧承曜进了府门。
他今日穿着亲迎吉服,身后跟着东宫礼官。
顾家众人跪迎。
顾明鸾垂首站在红毡尽头,脸颊绯红。
萧承曜目光扫过正堂,停在主位的柳蘅身上。
“镇国夫人呢?”
顾行简立刻回话:
“内子突发恶疾,怕冲撞殿下,已去偏厅歇息。”
萧承曜眉心微蹙。
“今日出阁拜别,镇国夫人不在?”
柳蘅忙站起来,柔声道:
“殿下,夫人病得突然,临时嘱托妾身代送大小姐。”
顾明鸾也福身道:
“殿下,母亲身子不适,明鸾不敢强求。”
“柳姨娘自幼照顾臣女,由她送别,臣女心安。”
萧承曜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
顾老太爷忙道:
“吉时将至,请殿下先行礼。”
礼官低声提醒时辰。
萧承曜没有再问。
顾明鸾眼底得意几乎藏不住。
她端着拜别茶,稳稳递给柳蘅。
“女儿拜别母亲。”
柳蘅接过,泪如雨下。
“好孩子。”
“入了东宫,要照顾好自己。”
顾明鸾重重磕头。
堂中众人纷纷道喜。
我的侧间门被锁着。
他们怕我出声,还让丫鬟在窗外敲锣打鼓,盖住一切动静。
顾明鸾起身时,故意朝侧间看了一眼。
隔着窗缝,她对上我的视线。
她无声地笑了。
像是在说:你输了。
礼官高唱:
“请新妇上轿——”
顾明鸾扶着柳蘅的手,一步步走出正堂。
花轿停在府门外。
她在满堂恭贺声中踏上轿凳。
就在她弯腰要入轿的一瞬,长街上所有鼓乐忽然停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宫中内侍尖细的唱报声划破喜气。
“皇后娘娘凤驾到——”
4
顾明鸾半个身子僵在轿前。
柳蘅手一抖,险些扯歪她的霞帔。
顾行简脸色骤变,却很快镇定下来。
“都跪下迎驾!”
府门内外跪了一片。
我所在的侧间外,两个婆子慌忙把窗缝堵死。
可谢皇后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
“不必多礼。”
“今日东宫迎亲,本宫来看看。”
顾明鸾立刻跪行几步,声音带着哭腔。
“娘娘,您来得正好。”
“臣女今日差点不能上轿。”
柳蘅也跪下。
“娘娘,夫人突发癔症,非说要临时换太子妃。”
“侯爷和族老们也是没法子,才让妾身暂代送嫁。”
顾老太爷接得更快:
“娘娘明鉴。”
“沈氏嫉妒柳氏得大小姐亲近,当众封门搅婚。”
“老臣已经按族规处置,让她暂避。”
“绝不敢误了东宫吉时。”
谢皇后半晌没说话。
越安静,顾家人越慌。
顾行简叩首道:
“娘娘,知微这些年在北境伤了根基,脾气时有急躁。”
“今日之事,臣回头必定好好规劝。”
“还请娘娘先让明鸾上轿。”
顾明鸾忙抬头,眼泪落得恰到好处。
“娘娘,臣女已拜别完毕。”
“只求能按时入东宫,不让殿下和娘娘蒙羞。”
谢皇后终于开口。
“镇国夫人何在?”
顾行简答得飞快:
“在偏厅静养。”
“带本宫去见她。”
顾行简背脊一僵。
柳蘅忙道:
“娘娘,夫人此时怕是神志不清……”
谢皇后声音陡然冷下。
“本宫说,带路。”
没人敢再拦。
侧间门锁被打开时,青棠嘴里的布也被匆匆扯掉。
她满脸怒色,肩上还有被按出的红痕。
谢皇后进门,看见我被锁在侧间,眼神瞬间寒了。
“知微。”
我起身行礼。
“臣妇见过娘娘。”
她伸手扶住我。
“谁锁的门?”
顾行简脸色惨白。
“娘娘,是误会……”
谢皇后看向他。
“本宫问谁锁的门。”
无人敢答。
顾老太爷硬着头皮道:
“是老臣的主意。”
“婚仪当前,不能让沈氏继续闹事。”
谢皇后轻笑一声。
“所以你们锁了一品诰命,绑了她的近身侍女。”
“再让一个妾室坐主位,送东宫太子妃出阁?”
顾老太爷不敢吭声。
顾明鸾忽然道:
“娘娘,柳姨娘不是普通妾室。”
“族中已经记了谱。”
“她如今暂代母职。”
“臣女认她为母,也是族老同意的。”
顾老太爷立刻让人呈上族谱。
那副样子,仿佛族谱一摆,谢皇后也要认。
谢皇后接过,看得很慢。
看到“沈氏病躁失德”几个字时,她笑了。
“好得很。”
顾家众人脸色稍缓。
顾明鸾也松了口气。
她以为皇后夸的是族谱周全。
谢皇后合上族谱,看向顾明鸾。
“你既已入柳氏名下,奉柳氏为母。”
“那你告诉本宫。”
“本宫何时说过,要娶柳氏女入东宫?”
顾明鸾脸上的笑僵住。
5
顾行简急忙道:
“娘娘,明鸾仍是顾氏嫡长女……”
谢皇后打断他。
“本宫问她。”
顾明鸾嘴唇发白。
“臣女……臣女才德兼备,皇后娘娘原本选的就是臣女。”
谢皇后看着她。
“才德兼备?”
“那本宫问你,北境阵亡军眷抚恤银,三年内由哪三处拨补?”
顾明鸾一愣。
谢皇后又问:
“东宫内库春秋两账,绢帛折银按几成?”
顾明鸾额头冒汗。
“臣女……臣女入东宫后可以学……”
谢皇后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她转头吩咐身侧女官:
“去。”
“把沈氏名下另一个女儿带过来。”
顾明璇很快被带到正堂。
她仍穿着送嫁时的淡青衣裙。
方才众人忙着围我、捧顾明鸾,没人顾得上她。
她走上前,跪地行礼。
“臣女顾明璇,叩见皇后娘娘。”
谢皇后看着她。
“起来。”
顾明鸾立刻尖声道:
“娘娘,她没有穿太子妃礼服!”
“东宫迎亲队伍已经到了,临时换人不合礼制!”
谢皇后冷冷看向她。
“你方才认妾为母、锁嫡母于侧间,合礼制?”
顾明鸾被噎住。
顾行简急忙跪行上前。
“娘娘,明璇年纪尚小,又从未按太子妃规格备嫁。”
“今日若换她,岂不是让天下人议论东宫?”
谢皇后看都没看他。
“赵令仪。”
礼部女官从凤驾后走出。
“臣在。”
“备册。”
赵令仪展开一卷黄绫。
“皇后娘娘择妃备册写明,东宫正妃,择镇国夫人沈知微名下女,须为沈氏亲教,知礼法,通账册,明军眷安抚。”
“顾氏长女明鸾,原为备选其一。”
“册封金册未授,玉牒未录,不为定局。”
满堂哗然。
顾明鸾死死盯着那卷黄绫。
“备选?”
“我只是备选?”
谢皇后道:
“不然呢?”
“你以为东宫娶妻,只看你一张脸,会弹两首曲子?”
顾明鸾脸白如纸。
柳蘅急忙拉住她。
“大小姐,别慌。”
她又对谢皇后磕头。
“娘娘,就算大小姐一时失礼,可她是长女。”
“越过长女选次女,天下人会说东宫轻慢礼法。”
谢皇后反问:
“抬妾压嫡,锁诰命夫人,临时改谱让妾室送嫁,天下人就不说?”
柳蘅哑口无言。
谢皇后看向顾明璇。
“本宫问你。”
“雁回关战亡校尉陈朔,其母其妻如何安置?”
顾明璇没有迟疑。
“陈母年六十有三,风疾缠身,依军眷旧例,每月添药银三钱。”
“陈妻姜氏会织甲绦,可入北营织坊,不必改嫁。”
“其子年九岁,已记入忠烈子册,十三岁后可入军学。”
谢皇后眼神微缓。
“东宫秋账若遇边军加急抚恤,内库不足,先削哪一项?”
顾明璇答:
“先削东宫宴饮,再缓新造器物。”
“不可动药材、冬衣、粮草三项。”
萧承曜一直站在旁边。
此刻他终于开口:
“母后,她在宫宴上替镇国夫人整理过遗眷册。”
“孤记得她。”
顾明璇垂眸,不惊不喜。
顾明鸾却像被针刺中。
“殿下记得她?”
她转头瞪顾明璇。
“你什么时候见过殿下?”
“你是不是早就想抢我的位置?”
顾明璇抬眼。
“长姐,那日母亲让你同去,你说军眷名册晦气,不肯看。”
顾明鸾嘴唇颤了颤。
我看向青棠。
“取礼服。”
青棠立刻带人去了内院。
柳蘅还想拦。
谢皇后身边女官一步上前,直接挡住她。
不多时,青棠捧出另一套凤纹霞帔。
顾明鸾瞪大眼。
“府里为什么还有一套?”
我看着她。
“皇后娘娘早有密信。”
“若长女品行有亏,册封前可另择沈氏名下女。”
“我给过你机会。”
“是你自己不要。”
顾明鸾身子一晃。
谢皇后抬手。
“传本宫懿旨。”
“顾氏长女明鸾,出阁前失孝失礼,自认柳氏为母,不堪为东宫妇。”
“撤其备选名。”
“顾氏次女明璇,沈氏亲教,品行端方,即刻更衣,入东宫受册。”
顾明鸾尖叫一声。
“不!”
她扑向那套霞帔。
“那是我的!”
青棠抬手一挡。
顾明鸾被推倒在地,凤冠滚落,珠串散了一地。
顾明璇接过霞帔。
她跪下,向谢皇后,也向我。
“臣女领旨。”
6
顾明璇入内更衣时,顾明鸾还趴在地上哭喊。
“我不服!”
“我是嫡长女!”
“东宫今日要迎的人是我!”
谢皇后没有理她,只看向柳蘅。
“柳氏。”
柳蘅一个激灵,立刻跪好。
“妾身在。”
“你今日好大的本事。”
柳蘅哭着叩首。
“娘娘,妾身不敢。”
“大小姐心善,妾身只是舍不得她。”
“至于认母之事,是大小姐一时冲动,妾身从未敢妄想。”
我抬手。
青棠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呈到谢皇后面前。
顾行简脸色微变。
柳蘅更是瞬间惨白。
谢皇后打开。
里面是三封残信,一枚二皇子府外院的半边火漆,还有一张北境军眷名册的抄页。
谢皇后将信递给赵令仪。
“读。”
赵令仪展开第一封。
“顾氏长女怨母甚深,可用柳氏软语诱之。”
“出阁日奉茶认母,使其与沈氏决裂。”
“入东宫后,以生母之名递消息。”
顾明鸾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向柳蘅。
柳蘅连连摇头。
“假的!”
“这是沈知微栽赃!”
赵令仪继续读第二封。
“沈氏手中军眷册,关乎边军旧部。”
“若太子妃肯取,二殿下必记柳氏大功。”
满堂死寂。
顾老太爷脸上血色褪尽。
顾行简厉声道:
“柳蘅!”
柳蘅突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侯爷救我!”
“妾身没有!”
“妾身只是想给大小姐挣个体面!”
我问她:
“体面?”
“把她养成一个只会怨恨亲母、看不懂账册、分不清敌我的蠢货,就是你给她的体面?”
顾明鸾猛地爬起来,一把抓住柳蘅肩膀。
“你骗我?”
“你说母亲是想控制我。”
“你说只要我认你,入东宫后就没人再管我。”
“你说我天生就是太子妃!”
柳蘅被她抓得发疼,终于不装了。
她狠狠甩开顾明鸾。
“是你自己蠢!”
“我说什么你都信。”
“沈知微让你早起读书,你恨她。”
“我让你多睡半个时辰,你就把我当亲娘。”
“顾明鸾,你也配怪我?”
顾明鸾呆住。
柳蘅冷笑。
“没有太子妃这个身份,你以为我愿意哄你?”
“你连一本账册都看不完。”
“入东宫后若不是我替你拿主意,你早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顾明鸾脸上最后一点骄傲碎了。
她转头看向顾行简。
“父亲……”
顾行简避开她的眼神,只朝谢皇后磕头。
“娘娘,臣御下不严,臣有罪。”
谢皇后冷冷道:
“只是御下不严?”
顾行简额头冒汗。
柳蘅突然笑了。
“侯爷现在撇得倒快。”
“这些年我说夫人太强势,说大小姐入东宫后该多向着顾家,侯爷不是听得很高兴吗?”
“你不也盼着大小姐认我,不认沈知微?”
顾行简怒吼:
“贱人住口!”
他扬手要打。
宫中侍卫上前,直接按住柳蘅。
谢皇后道:
“柳氏勾连二皇子府,意图借东宫婚事刺探边军名册,押入掖庭狱。”
柳蘅惨叫:
“侯爷救我!”
顾行简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谢皇后看向他。
“定远侯治家不严,纵妾乱府,停兵部差事,回府闭门待查。”
顾行简脸色灰败。
“臣领旨。”
顾老太爷颤巍巍叩首。
“娘娘,族中受柳氏蒙蔽……”
谢皇后将那本族谱扔到他面前。
“你们不是受蒙蔽。”
“你们是见太子妃将出,便想踩着沈知微,捧一个听话的妾室。”
“顾氏今日改谱之人,礼部记名。”
“待东宫婚仪后,一并问责。”
族老们瘫倒一片。
此时,内室帘子掀开。
顾明璇穿着凤纹霞帔走出。
满堂混乱,像被她这一身红压住。
谢皇后看向萧承曜。
“太子。”
萧承曜上前一步。
“儿臣在。”
“今日这位太子妃,你认不认?”
萧承曜望向顾明璇,抬手行礼。
“儿臣认。”
7
顾明璇的拜别礼重新开始。
这一次,正堂里没有一个人敢坐错位置。
我坐在主位。
谢皇后坐在上首观礼。
顾行简跪在一旁,脸色难看,却连头都不敢抬。
顾明璇端茶走到我面前。
她手很稳。
“母亲。”
我接过茶。
茶是热的。
不像顾明鸾敬给柳蘅那盏,冷得发苦。
我喝了一口。
“入了东宫,记住三件事。”
“第一,不贪虚名。”
“第二,不信软话。”
“第三,遇事先看账。”
顾明璇眼眶微红,却没有哭。
“女儿记住了。”
我取下腰间玉佩,放进她掌心。
“这是我在雁回关随身带的旧物。”
“你带着。”
“东宫不是安乐窝,风从来都大。”
顾明璇握紧玉佩。
“女儿站得住。”
她磕头。
萧承曜亲自上前,扶她起身。
顾明鸾忽然哭喊:
“母亲!”
她膝行到我脚边,妆容花成一片。
“我错了。”
“我不认柳姨娘了。”
“我以后都听你的。”
“你让皇后娘娘收回懿旨,好不好?”
“我才是你的长女啊!”
我低头看她。
“你方才说,柳姨娘才是你心里认定的亲娘。”
顾明鸾拼命摇头。
“不是的。”
“我是被她骗了。”
“我只是气你管我太严。”
“我不知道太子妃的位置是因为你……”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我问:
“若今日柳蘅没有暴露,你会回头吗?”
顾明鸾僵住。
我抽回被她抓住的裙摆。
“不会。”
“你只会坐上花轿,带着怨恨入东宫。”
“再把刀递到别人手里,让他们来砍我,砍太子,砍边军旧部。”
她脸色惨白。
“母亲……”
谢皇后冷声道:
“拖下去。”
宫女上前拉开顾明鸾。
她挣扎尖叫:
“顾明璇!”
“你还给我!”
“那是我的花轿!我的太子妃之位!”
顾明璇没有回头。
萧承曜扶她走到府门。
东宫礼官重新高唱:
“请太子妃登轿——”
鼓乐再起。
顾明璇弯腰入轿。
轿帘落下。
红轿缓缓离开定远侯府。
这一次,满府无人敢拦。
顾明鸾被按跪在地,眼睁睁看着轿子远去。
她哭到失声。
柳蘅被宫中侍卫拖走时,还在喊顾行简。
顾行简始终没敢看她。
谢皇后起身离开前,对我道:
“知微,你这个长女,暂且留你处置。”
我行礼。
“臣妇明白。”
皇后凤驾离府后,宾客也陆续散尽。
正堂只剩翻倒的茶盏,散落的珠串,和一地狼藉。
顾老太爷被族人搀着,想悄悄离开。
我开口:
“站住。”
他身子一僵。
我看向青棠。
“把今日族谱上的改动拓下来。”
“原本封存。”
“送礼部一份,送皇后宫中一份。”
顾老太爷急道:
“沈氏,都是一家人,何必做绝?”
我笑了。
“方才改我女儿母亲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一家人?”
他再说不出话。
我又看向顾行简。
“侯爷去祠堂跪着。”
顾行简抬头。
“沈知微,你……”
我打断他。
“皇后让你闭门待查。”
“祠堂最安静。”
顾行简脸色涨红,却被侍卫一眼看得低下头。
最后,我看向顾明鸾。
她满脸泪痕,眼神空洞。
我吩咐:
“备车。”
“送大小姐去青梧庄。”
顾明鸾猛地抬头。
“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
我说。
“是让你从头学做人。”
8
顾明鸾被送去青梧庄那日,没带走一件东宫备嫁之物。
皇后赏的头面,沈家给的铺子契书,北境马场的分红册,全都收回。
她能带走的,只有侯府嫡女的寻常份例。
她哭闹过。
也骂过。
后来发现没人哄她,没人替她求情,便只剩沉默。
顾行简在祠堂跪了七日。
第八日,他来见我。
人瘦了一圈。
“知微。”
“我真的不知道柳蘅胆敢勾连二皇子府。”
我正看东宫送来的礼单,头也没抬。
“你不知道她勾连外人。”
“但你知道她离间明鸾。”
顾行简脸色灰白。
我继续道:
“你知道她纵着明鸾偷懒,知道她让明鸾怨我,知道她日日在明鸾耳边说,我这个母亲只会压她。”
“你不但不管,还乐见其成。”
“因为你也想让明鸾入东宫后,记顾家,忘沈氏。”
他沉默许久。
“我只是觉得,这些年所有人提起定远侯府,先提的都是你。”
“我是侯爷,却像站在你影子里。”
我放下礼单。
“所以你就把女儿推给柳蘅。”
“让她拿着你的自尊,去赌东宫安危。”
顾行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我道:
“侯爷往后少管内宅。”
“也少碰兵部。”
“你若再伸手,我会亲自递折子。”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怒,也有惧。
最终,他低下头。
“我知道了。”
半月后,我去了青梧庄。
顾明鸾正在院中抄书。
从前她最嫌纸墨味闷。
如今小桌上摊着《宫规》《大虞礼典》《女诫》。
字写得不快,却比从前认真。
见我进门,她慌忙站起。
“母亲。”
这次,她没有扑过来哭。
也没有喊委屈。
她规规矩矩跪下,给我磕了一个头。
我坐下。
“住得惯吗?”
她低声道:
“起初不惯。”
“这里没人给我煮甜汤,没人替我抄书,嬷嬷也不会夸我天生尊贵。”
“我洗坏了两件衣裳,磨破了手,才知道从前我嫌烦的事,都有人替我做。”
她将一本册子递给我。
“这是我抄的军眷名册。”
“我知道太晚了。”
“但我想学。”
我翻开看了几页。
有错字。
也有涂抹。
可至少,不是丫鬟代笔。
我合上。
“顾明鸾,你要学的,不只是这些。”
她抬眼看我,眼眶红了。
我说:
“你要学会分清楚,谁管你,是盼你好。”
“谁纵你,是要你废。”
顾明鸾眼泪落下来。
“女儿明白了。”
我没有说原谅。
有些路,走错一步,就再也回不到原处。
我起身要走。
她在身后轻声问:
“母亲,明璇……太子妃还好吗?”
我停步。
“她很好。”
顾明鸾沉默很久。
“那就好。”
“她比我配。”
这句话,终于像个人话。
回府路上,东宫的信送到我手里。
是顾明璇亲笔。
她说册封礼已成,皇后让她协理东宫内库。
太子将边军抚恤折子给她看。
她说自己还是会怕。
但怕也要做事。
信末写:
“母亲放心,风大,女儿站得住。”
我把信收进袖中。
青棠在车外问:
“夫人,回侯府吗?”
我掀开车帘,看向宫城方向。
红墙高阔,风从城楼上吹下来。
东宫的路不会好走。
可这一次,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能接得住风的人。
我放下帘子。
“回府。”
“把军眷名册誊一份。”
“明日送入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