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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7:24:33

凭借我与皇后的手帕交情和军功,大女儿才得以嫁入东宫。

可大婚当日,她却越过我,将那杯拜别茶端给了夫君最宠爱的妾室。

“母亲教我规矩礼法,日日拘着我,可柳姨娘才是真心疼我。”

“她不会逼我晨起读书,不会罚我抄女诫,更不会说我一句重话。”

“今日我即将嫁入东宫,往后再不是任你摆布的闺阁女儿。”

她跪下磕头,声音清亮:

“从今以后,柳姨娘才是我心里认定的亲娘。”

满堂宾客瞬间哗然,都等着我发疯。

柳姨娘红着眼扶她,夫君皱眉看我,像是在等我发疯。

可我只是平静地放下茶盏。

我抬手叫停喜乐,命人关上府门。

我看向站在屏风后的次女。

“去换喜服。”

“皇后要的太子妃,是我的女儿。”

“既然大小姐不是,那今日就换一个人嫁去东宫。”

1

顾明鸾愣了一息。

下一刻,她猛地站起身。

凤冠珠帘撞在一起,叮当乱响。

“沈知微,你疯了?”

她不再叫我母亲。

满堂宾客的吸气声更重。

柳蘅忙扑过去抓住她的手,哭得眼尾发红。

“大小姐,别这么同夫人说话。”

她嘴上劝,身子却挡在顾明鸾前头,像是怕我扑过去打人。

顾明鸾被她一护,气焰更盛。

“我说错了吗?”

“东宫婚仪已定,太子殿下今日亲迎,皇后娘娘早下了懿旨。”

“她一句换人,就想换人?”

顾行简也沉着脸起身。

“沈知微,把门打开。”

我看他。

他快步走到正堂中央,抬手指向外头。

“迎亲仪仗马上就到,你在这个时候封门,是要让定远侯府成为满京笑柄?”

“女儿出阁前说几句气话,你做母亲的忍一忍便过去了。”

“何至于闹到换太子妃?”

我还未开口,顾明鸾已经抢先道:

“父亲,不必劝她。”

“这些年她就见不得我同柳姨娘亲近。”

“她总说我能入东宫,是她的功劳。”

“可我姓顾,是定远侯府嫡长女。”

“父亲也曾随驾平乱,顾家也有功勋。”

她抬起下巴,眼里全是笃定。

“我琴棋书画、礼仪诗文,哪样拿不出手?”

“皇后选我,是因为我配得上太子殿下,不是因为她沈知微。”

我笑了一声。

她的字,是我一笔一画盯出来的。

她的礼,是我请宫中老嬷嬷教出来的。

她能在春宴上一句不差背出《女则》,是我陪她熬了七夜。

如今倒都成了她天生的本事。

柳蘅立刻接话:

“夫人,大小姐是您亲生的,您怎能因妾身迁怒她?”

“妾身身份卑贱,受不起这杯茶。”

“可大小姐一片孝心,您总不能因为她心善,就断她前程啊。”

她哭着就要把那盏茶还给我。

顾明鸾一把夺回去。

“柳姨娘不必怕。”

“今日这茶,我既敬了,就不后悔。”

她转头看向我,声音又急又硬。

“我马上就是太子妃。”

“你再想把我关在书房里,再想罚我抄书,再想拿母亲身份压我,都不能了。”

我看向青棠。

“去宫门。”

“告诉皇后娘娘,定远侯府长女顾明鸾出阁前当众认妾为母,自弃沈氏教养,请娘娘定夺东宫婚事。”

青棠应声就走。

顾行简脸色骤变。

“拦住她!”

他身边两个护院立刻冲上去。

青棠拔腿往外,刚到门边,就被四个高壮家丁堵住。

其中一人伸手要夺她腰牌。

青棠反手一拧,那人惨叫跪地。

可更多人围上去,硬生生把她逼回正堂。

顾行简怒道:

“沈知微,今日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出府!”

我冷冷看他。

“你要软禁我?”

“我是侯爷,这府里由我做主。”

他一步步逼近。

“你若还顾念夫妻情分,就坐下,喝明鸾的拜别茶。”

顾明鸾扬声道:

“母亲若肯认错,我也不是不能原谅。”

“只要你以后不再为难柳姨娘。”

柳蘅忙拉她袖子。

“大小姐,别说了。”

可她眼底的得意藏不住。

屏风后,顾明璇已经迈出半步。

我抬手止住她。

正堂气氛绷得像弓弦。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拐杖重重敲在青石上。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廊下炸开。

“胡闹!”

2

进来的是顾家族中辈分最高的顾老太爷。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族老。

还有人抱着一只黑漆木匣。

那是顾氏族谱。

顾明鸾眼睛一亮,立刻扑过去跪下。

“曾祖父!”

“母亲要毁了我的婚事!”

“她不许我敬柳姨娘茶,还要让二妹妹替我嫁进东宫!”

顾老太爷连看都没看她,只先瞪向我。

“沈氏,你今日闹够没有?”

我坐着没动。

顾行简立刻上前搀扶。

“祖父,您来得正好。”

“知微一时意气,非要把婚事搅黄。”

“我怎么劝也不听。”

顾老太爷冷哼。

“妇人拈酸吃醋,也要看看时候。”

“柳氏不过得了孩子一杯茶,你便要换太子妃。”

“沈氏,你眼里还有没有顾家?”

旁边一个族叔也开口:

“大小姐马上入东宫。”

“将来就是太子妃,是顾家满门荣耀。”

“你这个嫡母不替她铺路,反倒因为内宅争风吃醋拖她后腿。”

“传出去,谁不笑你心胸狭窄?”

柳蘅低头啜泣。

“都是妾身的错。”

“妾身不该惹夫人不快。”

“若夫人容不下妾身,妾身愿去家庙。”

顾明鸾立刻抱住她。

“不许去!”

“今日谁敢赶你,我就不出嫁!”

这话一出,族老们脸色又变。

但他们怪的不是顾明鸾。

顾老太爷指着我道:

“你看看,你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满屋子人。

他们进来不过片刻,罪名已经给我定好了。

嫉妒、失仪、坏顾家前程。

我问:“诸位既然都听见了,大小姐亲口认柳氏为母,此事如何处置?”

顾老太爷不以为然。

“既然大小姐心里亲近柳氏,那便顺了她。”

我眉梢微动。

“顺了她?”

族叔立刻接话:

“不错。”

“她入东宫后,少不得有母家女眷出入。”

“你这个嫡母今日闹成这样,若再让你以太子妃之母自居,岂不坏事?”

“依我看,不如让柳氏暂代主母,记在族谱旁支内宅册上。”

“等大小姐入东宫站稳,再上请朝廷,为柳氏请封平妻。”

柳蘅猛地抬头,眼泪都忘了流。

顾明鸾更是喜上眉梢。

“曾祖父英明!”

她转头看我,语气轻快得几乎残忍。

“母亲,你总说柳姨娘身份低。”

“今日族中长辈都认可她。”

“以后你也该对她客气些。”

青棠怒得眼眶发红。

“夫人有一品诰命,柳氏一个妾,凭什么……”

话未说完,一个族老厉声打断:

“主子说话,哪有奴婢插嘴的份!”

顾老太爷挥手。

“开谱。”

黑漆木匣被放上案。

族谱翻开。

族中执笔人蘸墨。

笔锋落下。

顾氏长女明鸾,奉柳氏为慈母。

柳氏暂掌内宅礼仪,以送太子妃出阁。

旁注:嫡母沈氏病躁失德,暂避婚仪。

青棠气得要上前,被我抬手拦住。

我看着顾明鸾。

“你也认?”

顾明鸾毫不犹豫。

“认。”

“柳姨娘本就比你更像母亲。”

顾老太爷满意点头。

“这就对了。”

“家宅和顺,东宫看着也体面。”

正说着,门房跌跌撞撞跑进来。

“侯爷,老太爷!”

“东宫迎亲队伍已到长街口!”

“前头礼官来问,新娘子可梳妆妥当,何时出府?”

3

顾明鸾立刻站起来。

族老们一改方才怒色,个个满脸喜气。

顾老太爷看向我,冷冷道:

“沈氏,你若识趣,就安分坐着。”

“今日太子妃,从柳氏手里出门。”

柳蘅亲自替她理霞帔,动作温柔得像真是慈母。

“大小姐,别怕。”

“等上了花轿,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顾明鸾握住她的手。

“娘。”

这一声,比方才还响。

正堂里不少人神色微妙。

可顾家族老个个装作没听见。

顾行简更是看都不看我,只催促丫鬟:

“快些。”

“别误了太子殿下。”

我起身。

两个婆子立刻挡到我面前。

顾老太爷沉声道:

“沈氏,你要去哪?”

“迎亲使到府,我是定远侯夫人,自该见客。”

顾行简冷笑。

“你现在想起自己是侯夫人了?”

“方才胡闹时怎么不想?”

他对护院使了个眼色。

四个护院立刻围上来。

青棠挡在我身前,被人从后头按住肩。

她猛地挣扎,一脚踢翻一个。

可护院更多。

一个婆子趁乱扑上来,死死抱住她的腰。

顾行简厉声道:

“把夫人请去偏厅休息。”

“没有我的话,不许她出来。”

顾明鸾看向我,眼神快意。

“母亲身子不好,就别撑着了。”

“今日有柳娘送我出阁,足够了。”

两个粗使婆子上来扯我的袖子。

我反手握住其中一人手腕,往下一压。

她痛得跪倒。

另一人吓得后退。

顾行简脸色难看。

“沈知微!”

“你还要在太子面前动武?”

我看向他。

“你们也配让我动武?”

顾老太爷怒得拐杖直颤。

“按住她!”

这次上来的,是顾行简的亲随。

几人不敢伤我,却用长凳横在我面前,把我逼到正堂侧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

外头立刻落了锁。

青棠被绑在廊柱旁,嘴里塞了布。

我透过窗缝看出去。

顾明鸾已经站在堂前。

柳蘅坐上了原本属于我的主位。

她还有些紧张,手指绞着帕子。

顾行简低声道:

“稳住。”

“今日之后,你便是太子妃心里唯一的母亲。”

柳蘅眼里闪过光。

鼓乐声近了。

不多时,太子萧承曜进了府门。

他今日穿着亲迎吉服,身后跟着东宫礼官。

顾家众人跪迎。

顾明鸾垂首站在红毡尽头,脸颊绯红。

萧承曜目光扫过正堂,停在主位的柳蘅身上。

“镇国夫人呢?”

顾行简立刻回话:

“内子突发恶疾,怕冲撞殿下,已去偏厅歇息。”

萧承曜眉心微蹙。

“今日出阁拜别,镇国夫人不在?”

柳蘅忙站起来,柔声道:

“殿下,夫人病得突然,临时嘱托妾身代送大小姐。”

顾明鸾也福身道:

“殿下,母亲身子不适,明鸾不敢强求。”

“柳姨娘自幼照顾臣女,由她送别,臣女心安。”

萧承曜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

顾老太爷忙道:

“吉时将至,请殿下先行礼。”

礼官低声提醒时辰。

萧承曜没有再问。

顾明鸾眼底得意几乎藏不住。

她端着拜别茶,稳稳递给柳蘅。

“女儿拜别母亲。”

柳蘅接过,泪如雨下。

“好孩子。”

“入了东宫,要照顾好自己。”

顾明鸾重重磕头。

堂中众人纷纷道喜。

我的侧间门被锁着。

他们怕我出声,还让丫鬟在窗外敲锣打鼓,盖住一切动静。

顾明鸾起身时,故意朝侧间看了一眼。

隔着窗缝,她对上我的视线。

她无声地笑了。

像是在说:你输了。

礼官高唱:

“请新妇上轿——”

顾明鸾扶着柳蘅的手,一步步走出正堂。

花轿停在府门外。

她在满堂恭贺声中踏上轿凳。

就在她弯腰要入轿的一瞬,长街上所有鼓乐忽然停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宫中内侍尖细的唱报声划破喜气。

“皇后娘娘凤驾到——”

4

顾明鸾半个身子僵在轿前。

柳蘅手一抖,险些扯歪她的霞帔。

顾行简脸色骤变,却很快镇定下来。

“都跪下迎驾!”

府门内外跪了一片。

我所在的侧间外,两个婆子慌忙把窗缝堵死。

可谢皇后的声音还是传了进来。

“不必多礼。”

“今日东宫迎亲,本宫来看看。”

顾明鸾立刻跪行几步,声音带着哭腔。

“娘娘,您来得正好。”

“臣女今日差点不能上轿。”

柳蘅也跪下。

“娘娘,夫人突发癔症,非说要临时换太子妃。”

“侯爷和族老们也是没法子,才让妾身暂代送嫁。”

顾老太爷接得更快:

“娘娘明鉴。”

“沈氏嫉妒柳氏得大小姐亲近,当众封门搅婚。”

“老臣已经按族规处置,让她暂避。”

“绝不敢误了东宫吉时。”

谢皇后半晌没说话。

越安静,顾家人越慌。

顾行简叩首道:

“娘娘,知微这些年在北境伤了根基,脾气时有急躁。”

“今日之事,臣回头必定好好规劝。”

“还请娘娘先让明鸾上轿。”

顾明鸾忙抬头,眼泪落得恰到好处。

“娘娘,臣女已拜别完毕。”

“只求能按时入东宫,不让殿下和娘娘蒙羞。”

谢皇后终于开口。

“镇国夫人何在?”

顾行简答得飞快:

“在偏厅静养。”

“带本宫去见她。”

顾行简背脊一僵。

柳蘅忙道:

“娘娘,夫人此时怕是神志不清……”

谢皇后声音陡然冷下。

“本宫说,带路。”

没人敢再拦。

侧间门锁被打开时,青棠嘴里的布也被匆匆扯掉。

她满脸怒色,肩上还有被按出的红痕。

谢皇后进门,看见我被锁在侧间,眼神瞬间寒了。

“知微。”

我起身行礼。

“臣妇见过娘娘。”

她伸手扶住我。

“谁锁的门?”

顾行简脸色惨白。

“娘娘,是误会……”

谢皇后看向他。

“本宫问谁锁的门。”

无人敢答。

顾老太爷硬着头皮道:

“是老臣的主意。”

“婚仪当前,不能让沈氏继续闹事。”

谢皇后轻笑一声。

“所以你们锁了一品诰命,绑了她的近身侍女。”

“再让一个妾室坐主位,送东宫太子妃出阁?”

顾老太爷不敢吭声。

顾明鸾忽然道:

“娘娘,柳姨娘不是普通妾室。”

“族中已经记了谱。”

“她如今暂代母职。”

“臣女认她为母,也是族老同意的。”

顾老太爷立刻让人呈上族谱。

那副样子,仿佛族谱一摆,谢皇后也要认。

谢皇后接过,看得很慢。

看到“沈氏病躁失德”几个字时,她笑了。

“好得很。”

顾家众人脸色稍缓。

顾明鸾也松了口气。

她以为皇后夸的是族谱周全。

谢皇后合上族谱,看向顾明鸾。

“你既已入柳氏名下,奉柳氏为母。”

“那你告诉本宫。”

“本宫何时说过,要娶柳氏女入东宫?”

顾明鸾脸上的笑僵住。

5

顾行简急忙道:

“娘娘,明鸾仍是顾氏嫡长女……”

谢皇后打断他。

“本宫问她。”

顾明鸾嘴唇发白。

“臣女……臣女才德兼备,皇后娘娘原本选的就是臣女。”

谢皇后看着她。

“才德兼备?”

“那本宫问你,北境阵亡军眷抚恤银,三年内由哪三处拨补?”

顾明鸾一愣。

谢皇后又问:

“东宫内库春秋两账,绢帛折银按几成?”

顾明鸾额头冒汗。

“臣女……臣女入东宫后可以学……”

谢皇后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她转头吩咐身侧女官:

“去。”

“把沈氏名下另一个女儿带过来。”

顾明璇很快被带到正堂。

她仍穿着送嫁时的淡青衣裙。

方才众人忙着围我、捧顾明鸾,没人顾得上她。

她走上前,跪地行礼。

“臣女顾明璇,叩见皇后娘娘。”

谢皇后看着她。

“起来。”

顾明鸾立刻尖声道:

“娘娘,她没有穿太子妃礼服!”

“东宫迎亲队伍已经到了,临时换人不合礼制!”

谢皇后冷冷看向她。

“你方才认妾为母、锁嫡母于侧间,合礼制?”

顾明鸾被噎住。

顾行简急忙跪行上前。

“娘娘,明璇年纪尚小,又从未按太子妃规格备嫁。”

“今日若换她,岂不是让天下人议论东宫?”

谢皇后看都没看他。

“赵令仪。”

礼部女官从凤驾后走出。

“臣在。”

“备册。”

赵令仪展开一卷黄绫。

“皇后娘娘择妃备册写明,东宫正妃,择镇国夫人沈知微名下女,须为沈氏亲教,知礼法,通账册,明军眷安抚。”

“顾氏长女明鸾,原为备选其一。”

“册封金册未授,玉牒未录,不为定局。”

满堂哗然。

顾明鸾死死盯着那卷黄绫。

“备选?”

“我只是备选?”

谢皇后道:

“不然呢?”

“你以为东宫娶妻,只看你一张脸,会弹两首曲子?”

顾明鸾脸白如纸。

柳蘅急忙拉住她。

“大小姐,别慌。”

她又对谢皇后磕头。

“娘娘,就算大小姐一时失礼,可她是长女。”

“越过长女选次女,天下人会说东宫轻慢礼法。”

谢皇后反问:

“抬妾压嫡,锁诰命夫人,临时改谱让妾室送嫁,天下人就不说?”

柳蘅哑口无言。

谢皇后看向顾明璇。

“本宫问你。”

“雁回关战亡校尉陈朔,其母其妻如何安置?”

顾明璇没有迟疑。

“陈母年六十有三,风疾缠身,依军眷旧例,每月添药银三钱。”

“陈妻姜氏会织甲绦,可入北营织坊,不必改嫁。”

“其子年九岁,已记入忠烈子册,十三岁后可入军学。”

谢皇后眼神微缓。

“东宫秋账若遇边军加急抚恤,内库不足,先削哪一项?”

顾明璇答:

“先削东宫宴饮,再缓新造器物。”

“不可动药材、冬衣、粮草三项。”

萧承曜一直站在旁边。

此刻他终于开口:

“母后,她在宫宴上替镇国夫人整理过遗眷册。”

“孤记得她。”

顾明璇垂眸,不惊不喜。

顾明鸾却像被针刺中。

“殿下记得她?”

她转头瞪顾明璇。

“你什么时候见过殿下?”

“你是不是早就想抢我的位置?”

顾明璇抬眼。

“长姐,那日母亲让你同去,你说军眷名册晦气,不肯看。”

顾明鸾嘴唇颤了颤。

我看向青棠。

“取礼服。”

青棠立刻带人去了内院。

柳蘅还想拦。

谢皇后身边女官一步上前,直接挡住她。

不多时,青棠捧出另一套凤纹霞帔。

顾明鸾瞪大眼。

“府里为什么还有一套?”

我看着她。

“皇后娘娘早有密信。”

“若长女品行有亏,册封前可另择沈氏名下女。”

“我给过你机会。”

“是你自己不要。”

顾明鸾身子一晃。

谢皇后抬手。

“传本宫懿旨。”

“顾氏长女明鸾,出阁前失孝失礼,自认柳氏为母,不堪为东宫妇。”

“撤其备选名。”

“顾氏次女明璇,沈氏亲教,品行端方,即刻更衣,入东宫受册。”

顾明鸾尖叫一声。

“不!”

她扑向那套霞帔。

“那是我的!”

青棠抬手一挡。

顾明鸾被推倒在地,凤冠滚落,珠串散了一地。

顾明璇接过霞帔。

她跪下,向谢皇后,也向我。

“臣女领旨。”

6

顾明璇入内更衣时,顾明鸾还趴在地上哭喊。

“我不服!”

“我是嫡长女!”

“东宫今日要迎的人是我!”

谢皇后没有理她,只看向柳蘅。

“柳氏。”

柳蘅一个激灵,立刻跪好。

“妾身在。”

“你今日好大的本事。”

柳蘅哭着叩首。

“娘娘,妾身不敢。”

“大小姐心善,妾身只是舍不得她。”

“至于认母之事,是大小姐一时冲动,妾身从未敢妄想。”

我抬手。

青棠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呈到谢皇后面前。

顾行简脸色微变。

柳蘅更是瞬间惨白。

谢皇后打开。

里面是三封残信,一枚二皇子府外院的半边火漆,还有一张北境军眷名册的抄页。

谢皇后将信递给赵令仪。

“读。”

赵令仪展开第一封。

“顾氏长女怨母甚深,可用柳氏软语诱之。”

“出阁日奉茶认母,使其与沈氏决裂。”

“入东宫后,以生母之名递消息。”

顾明鸾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头看向柳蘅。

柳蘅连连摇头。

“假的!”

“这是沈知微栽赃!”

赵令仪继续读第二封。

“沈氏手中军眷册,关乎边军旧部。”

“若太子妃肯取,二殿下必记柳氏大功。”

满堂死寂。

顾老太爷脸上血色褪尽。

顾行简厉声道:

“柳蘅!”

柳蘅突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侯爷救我!”

“妾身没有!”

“妾身只是想给大小姐挣个体面!”

我问她:

“体面?”

“把她养成一个只会怨恨亲母、看不懂账册、分不清敌我的蠢货,就是你给她的体面?”

顾明鸾猛地爬起来,一把抓住柳蘅肩膀。

“你骗我?”

“你说母亲是想控制我。”

“你说只要我认你,入东宫后就没人再管我。”

“你说我天生就是太子妃!”

柳蘅被她抓得发疼,终于不装了。

她狠狠甩开顾明鸾。

“是你自己蠢!”

“我说什么你都信。”

“沈知微让你早起读书,你恨她。”

“我让你多睡半个时辰,你就把我当亲娘。”

“顾明鸾,你也配怪我?”

顾明鸾呆住。

柳蘅冷笑。

“没有太子妃这个身份,你以为我愿意哄你?”

“你连一本账册都看不完。”

“入东宫后若不是我替你拿主意,你早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顾明鸾脸上最后一点骄傲碎了。

她转头看向顾行简。

“父亲……”

顾行简避开她的眼神,只朝谢皇后磕头。

“娘娘,臣御下不严,臣有罪。”

谢皇后冷冷道:

“只是御下不严?”

顾行简额头冒汗。

柳蘅突然笑了。

“侯爷现在撇得倒快。”

“这些年我说夫人太强势,说大小姐入东宫后该多向着顾家,侯爷不是听得很高兴吗?”

“你不也盼着大小姐认我,不认沈知微?”

顾行简怒吼:

“贱人住口!”

他扬手要打。

宫中侍卫上前,直接按住柳蘅。

谢皇后道:

“柳氏勾连二皇子府,意图借东宫婚事刺探边军名册,押入掖庭狱。”

柳蘅惨叫:

“侯爷救我!”

顾行简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谢皇后看向他。

“定远侯治家不严,纵妾乱府,停兵部差事,回府闭门待查。”

顾行简脸色灰败。

“臣领旨。”

顾老太爷颤巍巍叩首。

“娘娘,族中受柳氏蒙蔽……”

谢皇后将那本族谱扔到他面前。

“你们不是受蒙蔽。”

“你们是见太子妃将出,便想踩着沈知微,捧一个听话的妾室。”

“顾氏今日改谱之人,礼部记名。”

“待东宫婚仪后,一并问责。”

族老们瘫倒一片。

此时,内室帘子掀开。

顾明璇穿着凤纹霞帔走出。

满堂混乱,像被她这一身红压住。

谢皇后看向萧承曜。

“太子。”

萧承曜上前一步。

“儿臣在。”

“今日这位太子妃,你认不认?”

萧承曜望向顾明璇,抬手行礼。

“儿臣认。”

7

顾明璇的拜别礼重新开始。

这一次,正堂里没有一个人敢坐错位置。

我坐在主位。

谢皇后坐在上首观礼。

顾行简跪在一旁,脸色难看,却连头都不敢抬。

顾明璇端茶走到我面前。

她手很稳。

“母亲。”

我接过茶。

茶是热的。

不像顾明鸾敬给柳蘅那盏,冷得发苦。

我喝了一口。

“入了东宫,记住三件事。”

“第一,不贪虚名。”

“第二,不信软话。”

“第三,遇事先看账。”

顾明璇眼眶微红,却没有哭。

“女儿记住了。”

我取下腰间玉佩,放进她掌心。

“这是我在雁回关随身带的旧物。”

“你带着。”

“东宫不是安乐窝,风从来都大。”

顾明璇握紧玉佩。

“女儿站得住。”

她磕头。

萧承曜亲自上前,扶她起身。

顾明鸾忽然哭喊:

“母亲!”

她膝行到我脚边,妆容花成一片。

“我错了。”

“我不认柳姨娘了。”

“我以后都听你的。”

“你让皇后娘娘收回懿旨,好不好?”

“我才是你的长女啊!”

我低头看她。

“你方才说,柳姨娘才是你心里认定的亲娘。”

顾明鸾拼命摇头。

“不是的。”

“我是被她骗了。”

“我只是气你管我太严。”

“我不知道太子妃的位置是因为你……”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我问:

“若今日柳蘅没有暴露,你会回头吗?”

顾明鸾僵住。

我抽回被她抓住的裙摆。

“不会。”

“你只会坐上花轿,带着怨恨入东宫。”

“再把刀递到别人手里,让他们来砍我,砍太子,砍边军旧部。”

她脸色惨白。

“母亲……”

谢皇后冷声道:

“拖下去。”

宫女上前拉开顾明鸾。

她挣扎尖叫:

“顾明璇!”

“你还给我!”

“那是我的花轿!我的太子妃之位!”

顾明璇没有回头。

萧承曜扶她走到府门。

东宫礼官重新高唱:

“请太子妃登轿——”

鼓乐再起。

顾明璇弯腰入轿。

轿帘落下。

红轿缓缓离开定远侯府。

这一次,满府无人敢拦。

顾明鸾被按跪在地,眼睁睁看着轿子远去。

她哭到失声。

柳蘅被宫中侍卫拖走时,还在喊顾行简。

顾行简始终没敢看她。

谢皇后起身离开前,对我道:

“知微,你这个长女,暂且留你处置。”

我行礼。

“臣妇明白。”

皇后凤驾离府后,宾客也陆续散尽。

正堂只剩翻倒的茶盏,散落的珠串,和一地狼藉。

顾老太爷被族人搀着,想悄悄离开。

我开口:

“站住。”

他身子一僵。

我看向青棠。

“把今日族谱上的改动拓下来。”

“原本封存。”

“送礼部一份,送皇后宫中一份。”

顾老太爷急道:

“沈氏,都是一家人,何必做绝?”

我笑了。

“方才改我女儿母亲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一家人?”

他再说不出话。

我又看向顾行简。

“侯爷去祠堂跪着。”

顾行简抬头。

“沈知微,你……”

我打断他。

“皇后让你闭门待查。”

“祠堂最安静。”

顾行简脸色涨红,却被侍卫一眼看得低下头。

最后,我看向顾明鸾。

她满脸泪痕,眼神空洞。

我吩咐:

“备车。”

“送大小姐去青梧庄。”

顾明鸾猛地抬头。

“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

我说。

“是让你从头学做人。”

8

顾明鸾被送去青梧庄那日,没带走一件东宫备嫁之物。

皇后赏的头面,沈家给的铺子契书,北境马场的分红册,全都收回。

她能带走的,只有侯府嫡女的寻常份例。

她哭闹过。

也骂过。

后来发现没人哄她,没人替她求情,便只剩沉默。

顾行简在祠堂跪了七日。

第八日,他来见我。

人瘦了一圈。

“知微。”

“我真的不知道柳蘅胆敢勾连二皇子府。”

我正看东宫送来的礼单,头也没抬。

“你不知道她勾连外人。”

“但你知道她离间明鸾。”

顾行简脸色灰白。

我继续道:

“你知道她纵着明鸾偷懒,知道她让明鸾怨我,知道她日日在明鸾耳边说,我这个母亲只会压她。”

“你不但不管,还乐见其成。”

“因为你也想让明鸾入东宫后,记顾家,忘沈氏。”

他沉默许久。

“我只是觉得,这些年所有人提起定远侯府,先提的都是你。”

“我是侯爷,却像站在你影子里。”

我放下礼单。

“所以你就把女儿推给柳蘅。”

“让她拿着你的自尊,去赌东宫安危。”

顾行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我道:

“侯爷往后少管内宅。”

“也少碰兵部。”

“你若再伸手,我会亲自递折子。”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怒,也有惧。

最终,他低下头。

“我知道了。”

半月后,我去了青梧庄。

顾明鸾正在院中抄书。

从前她最嫌纸墨味闷。

如今小桌上摊着《宫规》《大虞礼典》《女诫》。

字写得不快,却比从前认真。

见我进门,她慌忙站起。

“母亲。”

这次,她没有扑过来哭。

也没有喊委屈。

她规规矩矩跪下,给我磕了一个头。

我坐下。

“住得惯吗?”

她低声道:

“起初不惯。”

“这里没人给我煮甜汤,没人替我抄书,嬷嬷也不会夸我天生尊贵。”

“我洗坏了两件衣裳,磨破了手,才知道从前我嫌烦的事,都有人替我做。”

她将一本册子递给我。

“这是我抄的军眷名册。”

“我知道太晚了。”

“但我想学。”

我翻开看了几页。

有错字。

也有涂抹。

可至少,不是丫鬟代笔。

我合上。

“顾明鸾,你要学的,不只是这些。”

她抬眼看我,眼眶红了。

我说:

“你要学会分清楚,谁管你,是盼你好。”

“谁纵你,是要你废。”

顾明鸾眼泪落下来。

“女儿明白了。”

我没有说原谅。

有些路,走错一步,就再也回不到原处。

我起身要走。

她在身后轻声问:

“母亲,明璇……太子妃还好吗?”

我停步。

“她很好。”

顾明鸾沉默很久。

“那就好。”

“她比我配。”

这句话,终于像个人话。

回府路上,东宫的信送到我手里。

是顾明璇亲笔。

她说册封礼已成,皇后让她协理东宫内库。

太子将边军抚恤折子给她看。

她说自己还是会怕。

但怕也要做事。

信末写:

“母亲放心,风大,女儿站得住。”

我把信收进袖中。

青棠在车外问:

“夫人,回侯府吗?”

我掀开车帘,看向宫城方向。

红墙高阔,风从城楼上吹下来。

东宫的路不会好走。

可这一次,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能接得住风的人。

我放下帘子。

“回府。”

“把军眷名册誊一份。”

“明日送入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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