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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7:4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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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患上绝症,两百万手术费,只剩三个月。

黑市招募:高危实验,报酬三百万,死亡率17%。

我不敢死,我复制出另一个“我”阿强,派他替我冲锋。

实验成功,钱却被实验室扣下。

法庭宣判:复制体只是我的私有财产,限我24小时亲手销毁。

可那个拥有我全部记忆的铁皮人,到底算不算人?

01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像是一串催命符:2,000,000.00。

阿杰把屏幕摁灭,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来自市三院神经内科的催款短信。

两百万。

在今天之前,这个数字对阿杰来说,只是某些爽文小说里主角随手拍在桌子上的零花钱。

是新闻里某套豪宅的一个平方。

但现在,它是横在小雅生死之间的一道断头台。

“老公,你在外面站着干嘛?进来帮我翻个身。”

卧室里传来小雅的声音。

她的声音比上个月更虚了,带着一种长期卧床病人特有的黏滞感。

尾音软绵绵的,听不出半点力气。

阿杰用力搓了把脸,试图把满脸的愁容搓掉。

换上一个堪称自然的微笑,推开了卧室的门。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昂贵的营养液混合的味道。

小雅歪在床上,只有右手还能勉强活动。

她以前是省队跑马拉松的。

但现在,她连自己翻个身,都得像求人施舍一样开口。

“今天公司怎么样?是不是又要加班?”

小雅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费力地去够阿杰的脸颊。

“你看着又瘦了,眼眶都凹进去了。是不是又把午饭省了?”

“哪能啊。”

阿杰说谎不打草稿。

“中午跟老张他们去吃的红烧肉,那家店油水大,老张请客,我还多吃了一碗饭呢。”

其实他中午只啃了一个干瘪的白面馒头,连包榨菜都没舍得买。

省下的三十块钱,他下班路过水果店时,给小雅买了一小盒车厘子。

她以前最爱吃这个,每次发了奖金都要买两斤,一边看剧一边吃得满手通红。

现在不行了,医生说她的消化系统在衰退,高糖的东西要少吃。

买回来,也只能挑几个最软的,让她尝尝味道。

小雅信了,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傻乐起来。

“那敢情好,下次叫上老张一起撸串,我请客。我好久没吃烤五花肉了……”

阿杰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点砸下来。

他赶紧转过身,假装去拉窗帘,闷声说:“行,等你好点了,咱们去吃全城最贵的那家。”

“我去上个厕所啊。”

他几乎是逃一样地躲进了卫生间,反锁上门,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

狭小的空间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小雅得的是渐冻性神经退行综合征,目前国内外都没有特效药。”

“唯一的办法就是进行神经干细胞重建手术,配合最新的靶向修复液。”

“手术成功率很高,但费用……加上术后排异治疗,你要准备两百万。”

“而且,这病恶化的速度很快,你只有三个月的窗口期。”

“一旦错过了,她这辈子就只能靠呼吸机躺在床上了。”

三个月。两百万。

阿杰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支付宝、微信钱包翻了个底朝天。

连床头柜里攒了三年的一毛钱硬币都算上,总共不到二十万。

把这套六十平米的老破小卖了,因为地段不好还是老小区,中介估价最多一百二十万。

两边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砸锅卖铁也凑不出几万块钱。

就算把房子卖了,还差六十万。

去偷?去抢?

阿杰甚至去查过黑市器官交易的价格,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他要是进去了,小雅连个端屎端尿的人都没有。

就在他几近绝望的时候,他刷到了一条弹窗广告。

那是本地一个知名论坛的广告位,黑底红字,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星海科技前沿实验室,诚招高危极限测试志愿者。”

“完成太空电梯冲击测试,报酬:三百万,税后一次性付清,当场打款。”

底下一行极小的灰色免责声明,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本次实验具有极高的危险性,根据前期模拟,死亡率约为百分之十七,请志愿者自行评估风险。”

三百万。

阿杰的心脏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咣当”一声,震得他耳鸣眼花。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详细的招募说明。

所谓的太空电梯,是未来人类走向深空的关键技术。

而太空电梯的轿厢,不需要火箭,而是通过地表的电磁弹射轨道,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载荷加速到第一宇宙速度。

目前的痛点在于,人体的承受极限。

普通人能承受的过载大约是5G,受过训练的宇航员极限是9G,穿上特制的抗荷服能勉强达到12G。

但星海实验室的初代电磁弹射舱,为了追求发射效率,瞬间过载系数高达15G。

15G的过载,意味着阿杰体重的一倍半压在他的每一寸骨骼上。

血液会瞬间从头部被抽干,视网膜会缺血发黑,内脏会像被十几个人同时踩在上面一样。

之前招了三批志愿者,一共十五个人,死了五个。

剩下的人也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项目因此差点被联合国安全署叫停。

现在,星海实验室为了拿到最后一组极端极限下的数据,拿到了最后的特批,钱给得格外大方。

阿杰死死盯着那个数字,呼吸粗重。

如果能拿到这笔钱,小雅不仅能做手术,剩下的钱还能让她去最好的康复中心。

但代价是,他可能会死。

百分之十七的死亡率,六分之一的概率。

他死了,小雅怎么办?

谁给她赚钱治病?谁给她翻身擦洗?

理智告诉他,不能去。

但绝望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突然,阿杰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光。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洗手台上那面有些斑驳的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疯狂。

“如果……”

阿杰喃喃自语。

“如果去送死的,不是我呢?”

他想起了自己大学时跟导师做过的一个冷门课题:意识复制。

人的意识,本质上是大脑神经元之间复杂的电信号活动模式。

理论上,如果有一种设备,能完全扫描并记录下一个人大脑中所有的神经元连接状态。

然后将其映射到一个具备相同算力的外部载体上。

那么,就等于复制了一个拥有完全相同记忆、性格、思维方式的人。

就像给一台电脑,做了一个完整的系统镜像备份,然后还原到另一台电脑上。

阿杰当时只是兴趣,还写了一篇论文。

核心观点是:意识复制体具备独立的感知能力,甚至应该被赋予人权。

他的导师看完只给了一句评价。

“异想天开,伦理上过不去,但理论上,理论上确实行得通。”

行得通就行。

阿杰冲回书房,把那个落满灰尘的角落翻了个底朝天。

他找出了当年用剩下的神经传感电极片、一台二手的中古量子计算模组,还有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电路图。

意识复制机不算什么高科技,原理很简单。

难的是载体,也就是那个承载意识的“身体”。

他不敢买真人的克隆体,那是违法的,而且他也买不起。

他在二手平台上搜寻了整整两天,最后盯上了退役的仿生机器人。

买家描述:“星海家政型机器人,九成新,功能完好,就是启动的时候电机噪音有点大,前主人搬家带不走,低价出。”

标价八千块,阿杰用花呗套现买了下来。

三天后,机器人到了。

一米七五的身高,外面套着仿真硅胶皮肤,除了表情僵硬一点,一眼看过去跟他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准备工作花了一个星期。

小雅吃了药睡得沉,阿杰每天晚上溜进书房,把自制的电极贴满脑门。

机器“嗡嗡”作响,散发着臭氧的味道,阿杰的心跳得像是在擂鼓。

他心想,这玩意儿要是把自己的脑子给烧了,小雅明天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但一想到两百万,他咬咬牙,按下了启动键。

屏幕上跳出一个进度条,百分之一、百分之五……慢得像蜗牛爬。

终于,熬到了百分之百。

系统提示音响起:“意识映射完成,数据同步率99.99%。”

旁边那个家政机器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把阿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机器人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是通过扬声器发出来的,有些失真,但语气跟阿杰平时一模一样。

“卧槽……”

机器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塑料质感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就是当机器人的感觉?我腿呢?这触觉模块是不是劣质的,我摸自己跟摸铁皮似的?”

阿杰爬起来,凑到跟自己长着一张脸,却明显是个铁皮疙瘩的机器人面前,咽了口唾沫。

“你……你能听懂我说话?”

“废话,我就是你,你脑子里的记忆、小雅喜欢吃车厘子、你欠了信用卡多少钱,我一清二楚。”

机器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阿杰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强。

简单粗暴,反正就是他的替代品。

02

复制完成的那天,是个阴沉沉的周三,天空中飘着细雨。

阿杰蹲在阿强面前,把一个早准备好的双肩包递给他。

里面有两套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器,以及一本《高情商回话术》。

“你听着。”

阿杰死死盯着阿强那双用LED灯做成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就是阿杰。身份证、指纹、甚至是角膜信息,我都用旧模具给你复刻了一套。”

“去星海实验室,参加测试,拿到钱,然后回来。明白吗?”

阿强用机械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金属脑壳,发出“铛铛”的响声。

“明白是明白。但我有一个问题。如果我死在那个什么弹射舱里了,这算不算你谋杀?”

阿杰被噎了一下,脸色难看地说:“你死了,我也活不了。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那你内疚去吧。”

阿强背起包,这具一米七五的机器人身体看起来相当灵活。

“反正疼的、死的那个不是你。自私的狗东西。”

“操,你跟我一个脾气。”

阿杰哭笑不得,但他没资格反驳,因为阿强说得对。

他确实自私。

阿强走的那天,阿杰没敢去送。

他躲在窗帘后面,看着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人钻进了出租车。

小雅在卧室里喊:“老公,大早上的谁出门了?”

“没谁,收废品的。”

阿杰心不在焉地回答。

阿强走后,阿杰在家坐立难安。

他只能在微信上跟阿强保持联系。

阿强会给他发一些现场的照片。

庞大的电磁弹射轨道,像个钢铁巨兽一样盘踞在戈壁滩上,还有穿着防辐射服的科研人员。

到了晚上,阿强发来一条微信语音,背景音嘈杂,夹杂着风声。

“人挺多的,全签了生死状。这里有几个看起来像逃犯的,还有几个穷疯了的大学生,大概都是来卖命的。”

“我排队呢,前面那哥们儿测血压,飙到180了,直接被刷下来了。”

“对了,这机器人的散热风扇有点响,他们没怀疑吧?”

阿杰回复:“你别露馅就行。真到了那一关,如果身体撑不住,就立刻弃权,别硬撑。钱没有命重要,明白吗?”

阿强回了个“OK”的表情包。

阿杰看着那个表情包,心里五味杂陈。

他坐在沙发上,脑海里不自觉地去想象那个画面。

当阿强坐进弹射舱,承受着15G的恐怖过载时,他的金属骨骼会不会变形?

他的处理器会不会烧毁?

那是一种极其荒诞的体验。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躲在安全地堡里的指挥官,眼睁睁看着战场上的另一个“自己”去冲锋陷阵。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丝生理上的恐惧,因为他们的神经网络部分同步。

阿杰知道,阿强现在一定很害怕。

那天晚上,阿杰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冰冷的金属舱里,安全带勒进了肉里。

倒计时结束,他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死死按在座椅上,仿佛有一座山压在了胸口上。

视线开始发黑,血液从脑子里倒流。

他想喊救命,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球像要爆开一样,骨骼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猛地从沙发上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背后全是冷汗。

手机在茶几上疯狂震动。

他拿起来一看,是阿强的电话。

接通后,传来的却是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的声音。

“阿杰先生?恭喜您!测试过程非常完美,虽然您中间一度陷入重度昏迷,但您撑过来了!”

“您的数据将会成为太空电梯载人技术的基石!”

紧接着,是星海实验室客服甜美的声音。

“阿杰先生,您的测试成绩完全达标。三百万奖金,扣除个人所得税后,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您预留的银行卡上。”

“您需要保留账户,后续我们将为您安排免费的全面体检。”

阿杰拿着手机,呆坐在沙发上,足足愣了十分钟。

然后,他像个疯子一样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在客厅里激动地蹦了三圈。

成了!小雅有救了!

他立刻冲到卧室,抱着还在睡觉的小雅猛亲了一口。

小雅被他弄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你?中彩票了?”

“差不多!”

阿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提前发了年终奖!小雅,咱们有钱做手术了!”

小雅愣住了,随后眼眶也跟着红了。

“真的?那……那你不用卖房子了?”

“不卖了!什么也不卖!咱们还能换个好点的病房!”

然而,阿杰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开始隐隐感到不安。

因为按照时间表,阿强本该在测试结束后立刻联系他,然后找机会脱身。

但两天过去了,阿强却杳无音信。

阿杰发给他的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直到第三天下午,门铃响了。

阿杰以为是外卖,打开门一看。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灰色西装、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请问是阿杰先生吗?”

领头的男人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冰冷。

“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星海科技的法务代表。阿杰先生,我们有一些关于‘阿强’的合同违约及欺诈问题,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男人递上了一份文件。

阿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接过文件,那是一份《律师函》。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尊敬的同先生:经我方查实,参与本次“太空电梯冲击测试”的受试者,并非您本人。

根据我方后台的行踪轨迹数据、消费数据以及城市天网监控比对,您的生物特征(阿杰本人)在过去的三天内,连续出现在您所居住的社区超市、您的家中。

而参加测试的受试者,其身体材质为非生物结构。

您涉嫌使用仿生机器人冒名顶替,伪造身份,非法谋取报酬。

根据双方签署的《极限测试知情同意书》第七款第三条:测试必须由志愿者本人亲自参与,严禁任何形式的代测、替测、或使用非法克隆及人工智能替代。

否则,我方有权拒绝支付任何费用,并保留追究您欺诈责任的权利。

阿杰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们搞错了吧?我就是去参加测试了啊。”

阿杰强装镇定。

“阿杰先生,我们星海实验室的安检级别是军用级的。当时机器人的皮肤伪装确实骗过了第一道安检,但在弹射舱进行医疗监测时,我们检测到测试者的心率是零,血液流速是零,骨骼密度是完全不符合人类标准的合金材质。”

“如果不是因为测试成功,您当场就会被安保控制起来。”

另一个西装男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简单来说,您派了个机器人去替您受罪,然后想拿我们的三百万。阿杰先生,您觉得这合理吗?”

“就好比我雇个扫地机器人去上班,然后找老板要工资?”

阿杰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那份律师函,脑子里只盘旋着两个字:完了。

如果拿不到这笔钱,小雅的手术就彻底没戏了。

而且,对方如果真的报警,他面临的将是诈骗罪。

“那……那阿强呢?”

阿杰声音沙哑地问。

“那个机器人呢?”

“那是您的私人财产。我们已经将其封存,移交给了当地的法院执行局。如果您想见它,等您处理完违约问题,再去法院申请吧。”

两个男人说完,转身离开。

留下阿杰一个人站在门口,仿佛坠入了冰窖。

03

接下来的一周,阿杰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他找了个律师,姓钱,油头粉面。

听完他的陈述,张口就报价:“起诉的话,诉讼费加代理费,前期先交五万。”

“五万?我现在连五千都拿不出来。”

阿杰苦笑。

“那就没法打了。人家星海是大公司,法务部养着几十号人陪你玩?你一个平头老百姓耗得起?我劝你放弃吧,别到时候钱没拿到,人还进去了。”

阿杰把律师轰走了。

他决定自己上。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家里网线拔了,坐在电脑前,把《民法典》、《刑法》、甚至是各类科技伦理法规查了个底朝天。

他发现,这事儿确实是个法律空白。

《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规定:法律对数据、网络虚拟财产的保护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但目前,压根儿就没有专门针对“意识复制体”的立法。

他翻出一篇法学核心期刊的论文,有个教授主张:“复制体一旦产生独立意识,并能进行自主逻辑判断,就应享有有限的人格权,不能简单等同于财产。”

阿杰拿着这篇论文去了法院立案。

法院的工作人员研究了半天,最后受理了这起全国首例“意识复制体劳务纠纷案”。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阿杰一个人坐在原告席上,对面是星海科技的两名资深律师,一个负责法律,一个负责技术。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厚厚的老花镜,翻看卷宗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

“原告,”法官抬头问,“你声称参加实验的是你的‘意识复制体’,并非你本人。这在法律主体上存在争议。你有证据证明,那个机器人体内装的,确实是你的意识吗?”

阿杰把自制复制机的设计图、代码逻辑、还有当时的运行日志递了上去。

“有,这是原理图。我的意识数据被完整扫描并映射到了机器人的量子处理器中。他能思考,能说话,甚至知道我的银行卡密码。从生物学和逻辑学双重角度来说,他就是我。”

星海的技术代表冷笑了一声。

“法官大人,我方承认被告确实使用了复制设备。但根据现有法律,所谓的‘意识复制体’并不具备独立法人资格,它属于‘智能财产’范畴。”

“通俗点说,它就是一个高级的人工智能U盘。被告相当于派了自己的私人财产去参加实验,就好比我带了一条狗去帮我拉雪橇,然后找比赛主办方要冠军奖金,这合理吗?这显然不公平。”

阿杰猛地站起来:“你放屁!他不仅是个U盘,他有我的记忆,有我的感情!”

“肃静!”

法官敲了敲法槌。

“原告,请控制情绪。技术代表,继续你的陈述。”

技术代表耸了耸肩。

“如果法庭认可这种‘复制体’具有独立人格,那就会引发巨大的伦理灾难。”

“试想一下,如果复制体算人,那被告是不是犯了‘人口贩卖’或者‘蓄奴罪’?”

“如果复制体算人,那被告把他送去参加死亡率极高的实验,是不是等于‘谋杀未遂’?”

法官转过头,看着阿杰。

“原告,这正是法庭需要考虑的核心问题。”

“如果法庭认定复制体属于你的个人财产,那么根据物权法,你拥有对它完全的处置权,包括销毁它。”

“但如果法庭认定复制体拥有部分人权,那么你未经其完全知情同意将其置于险境,将面临刑事指控。”

“你主张哪一种?”

阿杰愣住了。

他没想到,法律的逻辑竟然如此冷酷。

他原本以为,只要证明阿强是自己,就能拿回奖金。

但如果证明阿强是自己,那阿强就是一个独立的人。

派一个独立的人去送死,自己拿钱,这叫什么?

“我……”

阿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法官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

“原告,法庭理解你的困境。但法律就是法律。无论你怎么选,你都很可能拿不到这笔钱。”

04

阿杰坐在原告席上,双手死死抠着桌子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技术代表的那番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插进他逻辑的死穴。

他原本以为,只要向所有人证明“阿强就是我”,就能顺理成章地拿回属于自己的报酬。

但他忘了,法律的本质不是温情,而是一套冷冰冰的规则拼图。

“我……”

阿杰的声音在发抖,他试图组织语言反驳,但脑子里全是小雅躺在床上的模样。

“法官大人,我不管什么物权法,也不管什么人权。我只知道,那个机器里装的是我的灵魂,他去替我受罪,他去忍受那15G的过载。他差点死在那里!现在他们却说因为他是个机器人,所以这笔钱就不作数了?这公平吗?”

星海科技的辩护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稳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原告,请注意您的用词。您所谓的‘灵魂’,在科学和法律上并不存在。”

“根据我方技术团队的鉴定,您的复制体使用的是一块算力达到500T的量子芯片,搭载了基于您脑电波扫描构建的AI模型。”

“它表现得像您,会模仿您的语气,但这并不代表它是‘人’。”

“他有我的记忆!他知道我初中暗恋的女孩,他知道我第一次跟谁约会!”

阿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一只经过训练的鹦鹉也能模仿人类的语言,一个根据算法推算的AI当然也能调取您的记忆数据库。”

律师冷冷地回敬。

“原告,您不能既享受科技带来的便利,又要让科技替您承担风险,最后还要以‘人’的名义索要金钱。这不符合契约精神。”

法官敲了敲法槌,示意双方安静。

他低头翻看了一会儿卷宗,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看向阿杰。

“原告,法庭现在必须厘清一个前置的法律问题。”

“你把带有你意识的复制体送去参加高危实验,并造成了他重度昏迷。”

“我想问你,在你的主观认知里,你把他当成了什么?是你的工具、你的财产,还是另一个你?”

阿杰愣住了。

这是一个极其恶毒的陷阱,也是一道无法回避的单选题。

“他……他就是另一个我。”

阿杰咬着牙,眼眶通红。

“我没把他当工具。”

“好。”

法官点点头。

“那么,在未取得‘另一个你’完全知情且自愿的情况下,你为了挽救妻子的生命,单方面决定让他去承受高达17%死亡率的实验。”

“如果在法律上,‘他’被视为具有独立意识的人,那么你的行为,将构成什么?”

阿杰张大了嘴巴,仿佛被人在胸口重重打了一拳。

星海科技的律师立刻顺杆爬。

“法官大人,如果原告承认复制体具有独立人格,那么原告的行为就涉嫌‘故意伤害’甚至‘谋杀未遂’。”

“虽然由于客观原因未遂,但性质极其恶劣。并且,这也证明了原告在签署合同时存在欺诈意图。”

“我方不仅拒绝支付奖金,还要反诉原告的名誉侵权及欺诈,要求其赔偿我方的项目延误损失!”

“你放屁!”

阿杰失控地吼了起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要是为了自己,我干嘛去受那个罪?我是为了我老婆!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你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砰!砰!砰!”

法官连续敲了三下法槌。

“原告,最后一次警告,坐下!否则剥夺你的陈述权!”

阿杰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几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台精密运转、没有痛觉的绞肉机。

法庭辩论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钱律师后来还是来了,因为阿杰又去借了五万块钱。

钱律师的口才确实好,他死死咬住“合同主体存疑”和“星海科技未尽到安全审查义务”这两点,硬生生把星海科技要求的“三倍违约金”给压了下去。

但结局并没有改变。

三天后,判决结果下达。

原告与星海实验室签订的实验合同有效,但因参加实验的并非原告本人,故星海实验室无义务支付报酬。

鉴于原告使用非法定手段伪造参与资格,本应承担违约责任,但念及初犯且未造成实际损失,不予追究赔偿。

至于那个复制体,因其不具备法定独立人格,且使用了原告的生物特征信息,造成了一定的社会管理风险,属于原告的个人财产。

原告须在判决生效后的二十四小时内,自行将其销毁,不得遗留在公共空间。

销毁过程需录像公证。

阿杰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判决书,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

初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兜里只剩下一百多块钱,还有几张催款单。

他连买醉的钱都没有。

05

阿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他像个游魂一样,拖着沉重的步子,推开了家门。

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卧室透出一点昏黄的床头灯光。

一进门,阿杰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可怕的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雅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对着窗户。

她那台平时用来追剧的平板电脑,被扣在茶几上。

旁边散落着几页纸。

阿杰定睛一看,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是法院的判决书。

他明明把文件锁在书房的抽屉里了,小雅是怎么翻出来的?

“小雅……”

阿杰嗓音沙哑,干巴巴地唤了一声。

小雅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一片死水。

“阿杰,你过来。我问你句话。”

阿杰走过去,双腿发软,几乎是跪在了轮椅旁边。

他看到小雅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个原本能跑马拉松的女人,此刻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你让另一个你去送死?”

小雅慢慢转过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她死死盯着阿杰的眼睛。

“那个什么太空实验,死亡率百分之十七?”

“小雅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听解释!”

小雅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她猛地挥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狠狠扇了阿杰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阿杰没有躲,脸颊上瞬间浮起五个清晰的指印。

“阿杰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疯了!”

小雅一边哭一边捶打他的肩膀,力气小得像是在挠痒。

“你弄个假人去参加实验,你想没想过,万一他被查出来,你就要去坐牢!”

“你去坐牢了,我怎么办?我直接去死吗?”

“我就是不想让你死!”

阿杰也吼了出来,他一把抓住小雅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两百万啊!咱们哪里去弄两百万?房子卖了都不够!我没办法啊小雅,我真的没办法了!除了这个法子,我还能干什么?我去偷去抢吗?”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抱头痛哭,撕心裂肺。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雅渐渐停止了哭泣。

她推开阿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让他如坠冰窟的问题。

“阿杰,你说他就是你。好,那我问你。”

小雅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既然说你们是一样的,那现在,你去死,行不行?”

阿杰愣住了。

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液氮,连血液都凝固了。

“你不敢,对不对?”

小雅看着他,冷笑了一声,眼泪再次涌出来。

“你也知道那玩意儿会死人,你也知道疼,你也知道害怕。那你怎么舍得让‘另一个你’去?”

“你真把他当成你了吗?你没有。你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替你挡灾的替死鬼。”

“我不是……”

阿杰无力地辩解。

“我只是觉得,如果非要死一个,我宁愿那个死的是我,但我死了你怎么办?我得活着照顾你啊!”

“放屁!你少拿我当挡箭牌!”

小雅指着茶几上的判决书,手指颤抖。

“你错在觉得只有你能救这个家。你错在觉得你这破命能换两百万!”

“我是瘫了,但我没傻!两百万而已,咱们把房子卖了,我去上网众筹,我去求我爸妈,我去大街上要饭,怎么着都能凑出来!”

“你呢?你整一个假人出来,现在好了,钱没拿到,还惹了一身官司,还要你亲手去杀了他!”

“他不是人!他就是个机器!”

阿杰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法院都说了,那是我的私有财产!”

“如果是机器,你干嘛不敢让他去报警?如果是机器,你现在脸上痛苦个什么劲?”

小雅死死咬住他不放。

阿杰张着嘴,哑口无言。

他无法反驳。

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界定,那个在实验室里忍受着地狱般痛苦、只为了拿回三百万救嫂子的铁皮人,到底算不算人。

“你滚出去。”

小雅指着客厅的沙发。

“我不想看见你。今晚你睡外面。”

那一夜,阿杰蜷缩在沙发上,辗转反侧。

外面下起了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像极了那天阿强坐车离开时的背景音。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

06

第二天一早,星海实验室的人来了。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法务执行员,像送快递一样,把一个巨大的黑色防静电箱推到了阿杰家门口。

箱子打开,阿强坐在里面。

一米七五的铁疙瘩,脑袋耷拉着,原本还能亮起LED灯的眼睛,现在一片死灰。

它的左臂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胸前的外壳有明显的焦黑痕迹,那是过载实验留下的创伤。

“人给您送来了。”

执行员递过一张交接单。

“二十四小时内自行销毁。销毁的时候记得录像,把芯片烧毁的过程拍下来发到我们指定的邮箱。后天我们上门核验。”

“哐当”一声,防盗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阿杰、小雅,和那个半死不活的机器人阿强。

阿强缓缓抬起头,脖子发出“咔咔”的机械磨损声。

它看了看阿杰,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板着脸的小雅,扯动了一下面部僵硬的硅胶嘴角。

“嫂子,你别生阿杰的气了。”

阿强一开口,声音夹杂着沙哑的电流麦音。

“都是我不好,是我撺掇他干的。你要打要骂,冲我来。”

小雅眼眶一热,别过头去,嘴硬道:“你一个铁皮人,我打你手疼。”

“那您骂两句解解气也行啊。”

阿强费力地耸了耸肩。

“阿杰那怂包,不敢还嘴,我还不能替他还两句?”

小雅转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骂你你也听不着好话。你跟你那个怂包原身一样,就会来这套!大的大骗子,小的小骗子!”

阿杰蹲在阿强旁边,看着它残破的躯壳,心里一阵阵抽痛。

“你在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超重,特疼。感觉脑仁都要被挤成肉饼了。那帮穿白大褂的根本不管死活,就把人往舱里塞。死的那几个,眼珠子都爆出来了。”

它的机械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幸好我是个铁皮人。但我被卡在座椅上动弹不得,那种绝望感……阿杰,我算替你死过一回了吧?”

阿杰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这个冷冰冰的金属架子,哭得像个傻逼。

“对不起,兄弟。对不起。”

阿强用那只没坏的右手,笨拙地拍了拍阿杰的后背。

“行了行了,鼻涕别蹭我衣服上,这可是我唯一的限量版外套。”

三个人在客厅里沉默了很久。

小雅突然开口:“阿杰,你打算怎么销毁他?”

阿杰浑身一震,抬头看着小雅:“我不知道……我真的下不去手。”

“法院说了,你不销毁,他们就来强制销毁。而且阿强身上还背着系统的追踪定位,咱们跑不了的。”

小雅冷静得可怕。

“但就这么认输,我不甘心。他们拿活人做死亡率那么高的实验,难道就没人管得了?”

阿强突然发出两声古怪的电子笑音。

“嘿嘿。嫂子,还是你聪明。阿杰,你以为我在这半个月里,光在电椅里挨烤呢?”

阿强让阿杰找来一根数据线,插在自己后脑勺的接口上,另一端连上了小雅的平板电脑。

“星海实验室的这帮孙子,内部管理一塌糊涂,但是数据加密做得还行。可惜他们碰上了我。”

阿强的屏幕上闪烁着一串串代码。

“过载实验的数据,他们偷偷改过。为了骗联合国的拨款,他们把抗荷服的设计缺陷给掩盖了。之前死的那五个人,完全是因为抗荷服的充气阀在极限状态下会卡死。”

小雅快速滑动着屏幕,眼睛越来越亮,随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有这个……”

阿强又调出了一份医疗报告。

“这是小雅的病情评估。星海实验室的生物部,其实早就在研发神经修复液,但因为成本太高,一直没推向市场。他们内部有个秘密项目,叫‘凤凰计划’,其实就是拿这药水在绝症患者身上做临床试验。只要咱们把这些证据曝光,不仅能让他们身败名裂,还能逼他们把小雅的手术费全包了!”

阿杰听得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干的?”

“你让我去干活,又没说不让顺手牵羊。”

阿强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再说了,咱俩一个脑子,我想什么你还不清楚?我早防着他们耍赖呢。”

07

“这些东西,能直接发给媒体吗?”

阿杰的声音有些发抖,是兴奋的。

“不能直接发。”

小雅虽然身体残疾,但大脑依旧敏锐,她迅速分析道。

“如果直接发出去,星海实验室的法务部有一万种方法公关,说这些数据是伪造的。咱们必须要找个有分量的人。”

“找谁?”

“找那个被开除的星海前安全主管。”

阿强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份内部邮件。

“这人因为反对隐瞒安全漏洞,被实验室主任给开了。现在正在到处找媒体爆料,但他手里没有核心数据。把这些给他,他绝对能把天捅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阿杰按照阿强的指示,将所有数据加密打包,发给了一个匿名邮箱。

那是那个前主管在地下论坛留下的联系方式。

做完这一切后,已经是傍晚了。

外面的雨停了,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给屋子镀上了一层金边。

阿强靠在沙发垫上,它的电池指示灯开始闪烁,那是电量严重不足的警告。

“阿杰。”

阿强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时间差不多了。”

阿强看着那个黑色的防静电箱。

“我的电池撑不过今晚,你那个劣质自制充电器也修不好我的主板。法院的销毁倒计时,还剩不到十二个小时。”

阿杰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扑通一声跪在阿强面前。

“不行,再等等。等前主管把新闻爆出来,等星海实验室倒台,我去求他们给你换个新身体!”

“别傻了。”

阿强摆了摆手,机械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忘了?我就是个复制体。只要你还活着,只要那台破机器还在,你随时能复制出无数个‘阿强’。但……那些都不是我了。对我来说,我只有这一条命。”

阿杰泣不成声。

小雅推着轮椅过来,深深地看着阿强,突然说了一句:“阿强,谢谢。”

“谢什么?谢我替你们去送死?”

阿强嘿嘿一笑,模仿着阿杰以前的自嘲语气。

“嫂子,你记着,如果阿杰这傻逼以后再惹你生气,你就看看那段他在法院门口哭得像个孙子的视频。我都录下来了。”

阿强转过头,看向阿杰。

“原身,动手吧。别让他们看笑话。给我来个痛快点的,把芯片拔了就行。这破机器人的关节太涩了,我早就受够了。”

阿杰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拿起一把螺丝刀,站在阿强身后,眼泪模糊了视线。

“兄弟,如果有下辈子,我做机器人,你做人。”

阿杰声音嘶哑。

“滚蛋,老子下辈子要做个不用还房贷的富二代。”

阿强闭上了眼睛。

“快点,电流不稳定了,我疼。”

阿杰咬着牙,闭着眼,用力撬开了阿强后脑的防护板,拔出了那块闪烁着微弱蓝光的量子芯片。

随着“滴”的一声长音,阿强的脑袋彻底垂了下去,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仿生皮肤上的温度,也在几分钟后变得冰冷僵硬。

阿杰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那具空壳,放声大哭。

小雅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阿杰心里的一部分,已经跟着这个铁皮人一起死去了。

08

前安全主管的代号叫“老狗”。

这人在星海实验室干了七年,从基层安检员一路爬到安全主管的位置,最后因为不肯在抗荷服充气阀的检测报告上签字,被实验室主任一脚踢出了大门。

阿杰把加密数据包发过去的第三天,老狗回复了,只有三个字:“等着看。”

阿杰等了两天,什么也没看到。

手机安安静静,新闻也风平浪静。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给小雅换药的时候手都在抖,把碘伏洒了一床单。

“你能不能稳当点?”

小雅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慌什么?”

“我怕老狗拿了数据去跟星海敲诈,反被人家灭口。”

“你电影看多了。”

小雅叹了口气。

“人家一个前安全主管,手里捏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他既然敢接这个活儿,就有他的路子。”

到了第五天,新闻终于炸了。

先是本地一个颇有影响力的民生栏目《第一现场》放了一段暗访视频。

画面里一个打了马赛克的“前员工”对着镜头控诉。

“星海实验室的初代弹射舱,过载系数实际超过18G,抗荷服充气阀在15G以上会卡死。之前死的五个人,四个是因为充气阀故障导致胸腔被压碎,根本不是官方通报的‘心脏骤停’。”

紧接着,老狗实名举报了星海实验室伪造安全数据、向监管机构行贿、以及克扣志愿者赔偿金等一系列问题。

他把阿杰给的数据做了脱敏处理,隐去了阿强的复制体身份,只保留了实验室造假的铁证。

新闻一出,舆论炸了锅。

星海实验室的母公司股价当天跌停,市值蒸发了四十多个亿。

实验室主任周大鹏连夜订了飞往海外的机票,结果在机场安检口被经侦支队按住了。

据说他随身箱子里装了二十万现金和三本假护照。

第二天,国家安监总局和科技伦理委员会联合进驻星海实验室,封存了所有实验数据。

三天后,官方通报出来了。

星海实验室存在重大安全责任事故,即刻起吊销实验资质,相关责任人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同时,要求星海科技对全体实验志愿者进行全额赔偿,并追加惩罚性赔款。

阿杰的那笔三百万,作为“关键证据提供者奖励”,被列在了首批支付名单里。

钱到账那天,阿杰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一长串零,愣是数了三遍才确认没看错。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机举到小雅面前:“你掐我一下,看是不是做梦。”

小雅毫不客气地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疼得阿杰嗷一嗓子跳了起来。

“是真的。”

小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咱有钱做手术了。”

手术排在两周后,市三院神经外科的主任亲自主刀。

术前谈话的时候,主任拍着胸脯说。

“现在用的修复液就是星海生物部研发的那个‘凤凰计划’版本,临床试验数据非常漂亮,神经再生率能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上。你放心吧,小雅还年轻,恢复个八成没问题。”

阿杰签完字,手心里全是汗。

手术那天,阿杰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坐了六个小时。

老张来了,拎着两杯冰美式,陪着阿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张是阿杰单位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没问他“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请假”的同事。

也是唯一一个在小雅生病后还坚持每月往他抽屉里塞两条烟的人。

“我跟你说个事儿。”

老张吸溜着咖啡,一脸神秘。

“咱们公司那个王总,前天看了新闻,知道你在星海那边拿了三百万,昨天开会的时候说要把你提拔成部门副经理,说你‘有魄力,能扛事’。”

阿杰愣了半天:“他是不是有病?我差点进去蹲监狱,他管这叫‘有魄力’?”

“王总那人你还不了解?他眼里只有搞钱和搞人。你这波操作在他看来就是‘以极小代价撬动极大杠杆’,商业奇才。”

老张乐了。

“不过他不知道你那个复制体的事儿,要是知道了,估计得吓出心脏病。”

阿杰苦笑。

他现在听到“复制体”三个字,心里就一阵刺痛。

手术很顺利。

小雅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脸色苍白,但心率平稳,各项指标都正常。

主任摘了口罩跟阿杰说:“手术成功,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康复期。前三个月是关键,坚持做神经激活训练,别让她躺着不动。”

阿杰连连点头,把主任说的每个字都记在小本子上。

小雅住院的那段日子,阿杰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变着花样给她炖汤。

小雅嫌他炖的排骨汤太油腻,喝了两口就皱着眉头推开。

“你放了多少油?我这刚做完手术,你想让我血管再堵一回?”

“我照着菜谱来的啊,人家写的就是放两勺油。”

“人家写的是‘少许’,你两勺叫少许?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两人在病房里拌嘴,隔壁床的阿姨看得直乐:“小两口感情真好。”

小雅翻了个白眼:“谁跟他感情好,我这是被迫绑定。”

阿姨笑着摇头:“你俩这状态,一看就是能过一辈子的。”

阿杰端着汤碗,心里暖得发烫。

09

小雅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阿杰推着轮椅往外走,小雅怀里抱着病友送的一束向日葵,脸被花映得红扑扑的。

回到家,阿杰花了一整天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该扔的扔,该换的换,连窗帘都拆下来洗了。

小雅坐在沙发上指挥:“那个边角没擦干净,你眼睛长着出气的?左边,再左边一点。”

“您老歇歇嘴吧,我这腰都快断了。”

阿杰趴在地上擦踢脚线,累得像条狗。

收拾到书房的时候,阿杰翻出了一个旧纸箱。

里面装着他大学时候的破电脑零件,还有几部淘汰下来的旧手机。

他随手扒拉了一下,正准备连箱带东西一起扔了,突然发现其中一部老掉牙的安卓机屏幕亮着。

那部手机少说有四五年了,电池早该废了,插上充电器都未必能开机。

可现在,屏幕却明明亮着,上面弹出了一个对话框,像是某个聊天软件的界面。

阿杰凑近了看,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

“呦,这不是我那个怂包原身吗?嫂子恢复得怎么样?”

阿杰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认得这个对话框。

这是当年他写意识复制程序时顺手做的一个本地聊天工具,用来测试复制体的逻辑响应速度。

这玩意儿理论上应该只存在那台旧电脑里,而旧电脑早在两年前就被他格式化重装系统当家庭影院主机用了。

“阿强?”

阿杰声音都变了调。

“不然呢?你还有几个复制体?我记得当初的设定是‘一机一脑’,我也就生了一个吧?”

阿杰蹲在地上,捧着那部旧手机,脑子里嗡嗡响。

他明明亲手拔掉了阿强的芯片,亲眼看着它的灯熄灭,亲手把残骸送进粉碎机烧成了灰。

可现在,这个早就该消失的意识,居然藏在一部他以为报废了的旧手机里。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废话,我当初复制的时候可不止往机器人里塞了一份数据。我是谁?我是你。你有多鸡贼我能不知道?”

“你怕机器人被主办方扣下销毁,提前留了后手,把备份藏在了旧手机里。只不过你脑子那会儿被两百万冲昏了头,自己给忘了。”

阿杰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实验和奖金,复制完成之后随手把备份数据拷到了几个旧设备上,想着“万一机器人坏了还有Plan B”。

后来阿强被抓了,他光顾着打官司和崩溃,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你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阿杰小心翼翼地问。

“状态?没状态。就是个AI呗。困在老爷机里,算力可怜得跟老年机跑原神似的,动不动就卡。”

“你知道吗,这破手机连个正经摄像头都没有,我想看看嫂子的脸都看不着,只能靠文字意淫。”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你还在就行。”

他说。

“我回头给你配个新设备,换个好点的处理器,给你接个摄像头和音箱。”

“那敢情好。对了,你先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你蹲着的角度太丑了,别让我在内存里看着糟心。”

阿杰这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蹲姿,膝盖都快跪地上了。

他站起来,把手机擦干净,找了根数据线连到充电宝上。

“你先委屈两天,我回头给你淘个好点的设备。”

“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我就要个太阳能电池,无限续航。以后再敢拔我电源,我跟你没完。”

阿杰把这句威胁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小雅。

小雅坐在沙发上正在剥橘子,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这死贱人,阴魂不散。”

“他说让我给你带个好。”

“让他滚。”

小雅嘴上骂着,手里却把刚剥好的半个橘子递了过来。

“给他也供一个。”

“他吃不了。”

“摆那儿看着。”

小雅眼圈有点红。

“就当供个牌位。”

10

三个月后,小雅能扶着助行器在客厅里挪几步了。

阿杰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扶她做康复训练。

小雅疼得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但每天都能多走两步,多站十秒。

阿杰的工作也换了。

王总果然把他提拔成了部门副经理,工资涨了一截,虽然活儿也多了一倍,但阿杰干得挺起劲。

老张逢人就吹:“我哥们儿,一个人干翻了一个上市公司,牛逼吧?”

阿杰每次都按住他:“那不是我一个人干的,那是仨人干的。”

“哪仨?”

“我,我媳妇,还有我兄弟。”

老张以为他说的是阿强,感慨地拍拍他肩膀:“重情义,好样的。”

阿杰没解释。

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而且他现在的“兄弟”确实还在。

那部旧手机被他改装成了一个智能音箱,搁在客厅电视柜上当吉祥物。

阿强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小雅训阿杰的时候插嘴。

“嫂子,这事儿真不怪他。当年他复制我的时候就这德行,脑子一根筋,遗传的,改不了。”

“你闭嘴。”

阿杰和小雅异口同声。

“我闭嘴可以,先把太阳能电池给我装上。我这插着充电线呢,跟坐轮椅有什么区别?”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直到那天老张带着一个满脸愁容的中年男人找上门来。

那人姓李,是个开连锁餐馆的小老板,一进门就拉着阿杰的手不放。

“阿杰兄弟,我看了星海实验室那个报道,你是行家啊!我这事儿非你不可了!”

老李的遭遇说起来挺离谱。

他儿子小李去年高考落榜,不想复读,又找不到好工作。

老李心疼儿子,花了大价钱从黑市搞了个“高仿意识复制体”,打算让复制体替儿子去读个野鸡大学混文凭。

结果复制体在学校跟人打架,被警察查出来是个机器人。

现在学校要告老李欺诈,还要索赔名誉损失费。

“你说这事儿闹的!我儿子那个复制体现在被扣在派出所呢!警方说‘他’没有合法身份,要么销毁,要么办理特殊登记。可我去哪儿办登记啊?政府压根儿没这个窗口!”

老李急得直搓手。

阿杰听完,脑子里灯泡一亮。

他转头看了看小雅,小雅正在用手机查“意识复制体法律纠纷代理”的关键词,朝他挑了挑眉。

“老李,”阿杰清了清嗓子,“你这事儿能办。但有三个条件。第一,你得把你儿子那个复制体的原始授权书给我看一眼,确认是他自愿的;第二,官司你得出钱,我不垫资;第三,赢了以后,你帮我在你店里挂个招牌,给我打打广告。”

“什么广告?”

阿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A4纸,上面是他找广告公司印的传单,标题写着:“阿强事务所——专门处理复制体纠纷,收费公道,童叟无欺。”

底下小字备注:“本所由真实人类与(前)智能机器人联合创办,经验丰富,战绩可查。不接杀人放火单。”

老李看了看传单,又看了看阿杰,半信半疑:“你真有把握?”

“你打听打听星海实验室。”

阿杰拍了拍胸口。

“那案子就是我干的。”

老李把心一横,签了合同。

后来这事儿还真被阿杰办成了。

他用当年打星海官司的经验,帮老李证明“复制体参与教育”属于法律灰色地带,不构成诈骗。

最后跟学校庭外和解,赔了一笔钱了事,但那笔钱比老李预期的少了一大半。

这案子一打完,阿杰的生意就来了。

先是隔壁小区有个老头复制了二十个自己轮流去跳广场舞,把舞伴累进了医院,舞伴家属找上门来索赔。

阿杰出面调解,最后让老头自己(真身)去照顾舞伴三天,端茶倒水赔礼道歉,对方满意撤诉。

再是有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复制了三个自己同时替三家大厂打工,月入十万。

结果三个复制体在同一个技术论坛上偶遇,互相发现对方跟自己写的代码一模一样,在论坛上吵了起来。

最后线下约架,被城管逮了。

阿杰帮他们跟公司扯皮,争取到了“合法兼职”的认定,但要求程序员必须给每个复制体上社保。

最离谱的是个搞艺术的小伙子,复制了五个自己组了个乐队,真身当主唱,复制体弹贝斯、打鼓、弹键盘。

结果排练了两个月,复制体们嫌主唱水平太次,集体罢演,要求“单飞”。

阿杰调解了半天,最后让乐队改名叫“一主五仆”,主唱站C位,复制体们轮流solo,才把这帮铁皮艺术家哄好。

“阿强事务所”开业半年,接了四十多单,赚得盆满钵满。

阿杰把家里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大电视,买了按摩椅,还给小雅订了一台最新款的康复训练机器人。

小雅问他:“你这算是创业成功了?”

阿杰摇头:“这叫赶上风口了。猪都能飞。”

“那你是猪?”

“我是那个放猪的。”

小雅拿起按摩椅的遥控器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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