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红毯纸团
红毯入口的隔离栏外,媒体长焦镜头像一排黑管子探出来。程野把邀请函递过去时,指腹在纸面压出一道折痕。保安翻了两遍,又抬头看他,眼神在“程野”两个字和眼前这张脸之间来回蹭,像在核对一件早该报废的旧货。
“走那边。”保安把邀请函还回来,下巴朝侧面的铁马通道一抬。
程野没动。正前方的红毯铺到签到板前,两侧赞助商灯牌亮得发白,几个二线艺人正凑在背景板前给媒体摆姿势。他认得其中一张脸,三年前和他同届选秀,名次差他八位,如今海报印得比谁都大。
“我持的是组委会正式邀请函。”程野声音不高,刚好够保安和旁边两个志愿者听见。
保安还没接话,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抽走了那张邀请函。贺明舟穿深灰西装,领带结打得紧,下颌刮得干净,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都透着体面。他把邀请函举到眼前看了看,像检查一张过期发票,然后当着程野的面揉成一团,动作不快,刚好让周围三台摄像机都拍到纸团从平整到皱缩的全过程。
“雪藏三年的人走红毯,”贺明舟把纸团往旁边垃圾桶一丢,纸团在桶沿弹了一下落进去,“脏了我的场子。”
程野低头看垃圾桶。桶口沾着咖啡渍,纸团斜搁在几只空矿泉水瓶中间。他弯腰,把纸团捡出来,手指抹平纸面上的褶子,折好塞进西装内袋。闪光灯从四面八方亮起来,隔离栏外有人喊“看这边”,快门声连成一片。全场都在等他转身离开。
姜黎在媒体区入口被两个保安拦住。她手里攥着《暗河》的入围通知单,纸张边角卷起,背面还印着抵押房产的评估公司水印。“我是入围影片制片人。”她把通知单拍在保安胸口。保安没接,只拿手挡了一下,通知单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听见贺明舟的声音从红毯那头飘过来。
“姜制片,抵押房子拍的片子,连提名都悬吧?我要是你,就留着那点钱交物业费。”
姜黎直起身,没看贺明舟,把通知单上的灰拍了拍,折成四折塞进牛仔裤后袋。她朝程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嘴唇动了一下,口型是“别理他”。程野看见了,把内袋里那张皱纸团又按了按。
志愿者队伍里,梁多穿着橙马甲,脖子上挂的工作证歪到一边。他手机贴着马甲内侧口袋,摄像头从拉链缝里露出来,录了全程。贺明舟扔纸团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镜头晃了半秒,赶紧稳住。等程野捡完纸团,他低头假装整理物资箱,拇指在屏幕上戳出一条语音:“哥,裴钧团队在后台放通稿,说你蹭红毯,营销号文案都排好版了,就等红毯图出来配。”
消息发出去,他抬头看见程野没往出口走,反而转身朝媒体采访区去了。采访区在红毯尽头右侧,用隔离带围出半圆,几个记者正低头翻通稿。程野走过去,从内袋掏出那张皱纸团,当着一排镜头展开,压平,重新折成方块,放进采访台的话筒架旁边。
“我不走红毯,”他对着最近那支话筒说,声音稳得跟念台词似的,“我走入围通道。”
记者席静了两秒,有人先反应过来,把录音笔往前推。程野从西装另一个口袋摸出入围通知单,和皱纸团并排搁在台面上。纸团上的褶子还没完全平,通知单的烫金字体在灯下反光。
裴钧的车就是这时候到的。黑色保姆车停在红毯起点,粉丝尖叫声从隔离栏外炸开,举灯牌的姑娘往前挤,保安手拉手排成人墙。裴钧下车,穿银灰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朝粉丝区挥手时手腕上那块表闪了一下。他走过红毯中段,目光越过签到板,落在采访区的程野身上。嘴角提起来,笑得很轻,像看见什么有意思的旧东西。程野没回避,视线接住那个笑,点了下头。
裴钧进后台前被记者堵住,问他对程野入围怎么看。他偏头想了两秒,话筒递到嘴边:“程野老师演技很好,我小时候看他选秀长大的。”记者笑了,他也笑,进通道前回头扫了一眼采访区方向,程野已经不在那儿了。
梁多从志愿者通道溜进后台,物资箱往墙角一搁,手机掏出来给程野发第二条语音:“裴钧助理刚在吸烟区打电话,说红毯视频剪掉你捡纸团那段,只留弯腰那半截,配文‘程野红毯捡垃圾博同情’。”他发完蹲下来系鞋带,看见程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西装内袋鼓着,皱纸团还在里面。
程野经过他身边没停,只低声说了句:“提词卡在哪个台?”
梁多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颁奖台右侧控台,彩排前会送过去。”
程野点了个头,拐进休息区。姜黎已经在那儿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宋鹤助理发来的消息:初投结果裴钧领先两票,宋主席想约程野“聊聊”。姜黎把手机扣在桌上,指甲在屏幕边缘敲了两下。“聊什么?聊怎么退赛体面?”
程野把皱纸团从内袋掏出来,搁在化妆台上,纸团滚了半圈,停在粉饼盒旁边。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镜子里姜黎的脸色比墙上的白漆还冷。
“告诉他,”程野把纸团重新收进口袋,“我入围靠的是《暗河》粗剪版,不是靠红毯。要聊,就聊片子。”
姜黎没接话,低头给宋鹤助理回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一句:明天下午,茶室见。她发完抬头看程野,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贺明舟刚发朋友圈了,配图是你弯腰捡纸团那张,文案写‘有些人红毯都要捡着走’。”
程野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贺明舟的朋友圈下面裴钧点了个赞。他把手机锁屏,搁在化妆台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映出他自己半张脸,嘴角绷着,眼神没松。
“让他发。”程野说,“明天终审,他最好把这条朋友圈置顶。”
姜黎把入围通知单从后袋抽出来,铺平在化妆台上,纸面折痕对着程野那张皱纸团。两张纸并排放着,一张烫金,一张起皱,折痕方向刚好相反。
走廊尽头传来裴钧粉丝的尖叫,隔着两道防火门还听得见。梁多蹲在物资箱后面,手机屏幕亮着,水军群的聊天记录刚截到第三张,裴钧助理在群里发了一句:“红毯视频剪好发我审,重点截弯腰那三秒。”他把截图发给程野,补了条语音:“哥,他们连文案模板都发群里了,我存了十二张。”
程野听完语音,把手机揣兜里,对姜黎说:“明天终审前,把宋鹤约到茶室,你带录音,我带粗剪。”
姜黎把通知单收好,起身时椅子腿在地面刮了一下,声音不长,像指甲划过硬塑料。“贺明舟要是知道宋鹤看了粗剪,”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会加价。”
“让他加。”程野把皱纸团从口袋掏出来,在手里捏了捏,纸团发出细碎的响声,“加得越高,摔得越响。”
姜黎拉开门,走廊灯光涌进来,在她侧脸上切了一道明暗分界。她没回头,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你刚才在采访区那几句,贺明舟脸都绿了。他这人最恨别人不按他剧本走。”
程野把纸团丢进化妆台上的空水杯里,纸团卡在杯口,半截露在外面。“那就让他再绿一次。”
门关上之后,休息室安静下来。化妆镜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闪了两下才稳住,照得纸团上的褶子根根分明。程野拿出手机,给梁多发了一条文字:明天彩排,提词卡送控台之前,你帮我盯着裴钧助理。
梁多秒回:收到。又补了一句:哥,我刚看见裴钧助理往控台方向去了,手里拿了两张卡。
程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把手机锁屏,扣在化妆台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杯口那半截纸团,和窗外红毯方向还没散尽的闪光灯余光。
第2章:初投差两票
初投结果是从评委会茶水间漏出来的。一张A4纸,打印着十部入围片的票数统计,裴钧七票,程野五票,其余八部瓜分剩下六票。纸被揉过又展平,边角沾着咖啡渍,跟昨天贺明舟扔进垃圾桶的那团形状差不多。梁多把照片发到程野手机上时,还附了一条语音:“哥,这纸是从宋鹤助理的文件夹里掉出来的,我捡的时候手都在抖。”
程野站在酒店消防通道里听完语音,把照片放大看了两遍。五票对七票,差两票。他退出图片,给姜黎转了过去。姜黎没回消息,三分钟后直接打过来:“宋鹤约你下午三点,茶室在评委会酒店二楼,靠窗那间。他助理打的电话,措辞是‘宋主席想跟程老师聊聊表演’。”
“聊表演。”程野重复了一遍。
“聊退赛。”姜黎那边有打火机开合的声音,她戒烟两年了,紧张时还是爱拨那个砂轮,“你先去,别答应任何事。我晚半小时到,坐隔壁桌。”
茶室不大,六张方桌铺着米色桌布,靠窗那张已经摆了壶普洱。宋鹤坐在靠背椅上,灰白头发梳得整齐,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见程野进来,他抬手示意坐下,顺手把桌上倒扣的茶杯翻过来,用热水烫了一圈,动作慢条斯理,像在片场给年轻演员讲戏。
“《暗河》粗剪我看了。”宋鹤倒茶,水线在杯口收得利落,“你演那个律师,雨夜独白那条,我看了三遍。”
程野接过茶杯,没喝。“谢谢宋主席。”
“别急着谢。”宋鹤把茶壶搁回垫子上,壶嘴对着窗,一滴水顺着壶身滑到桌布上洇开,“初投票数你看到了吧?差两票。评委会九个人,贺明舟那边捏着四票铁票,剩下五个中间派,我算一个。你猜另外四个在看什么?”
程野等他说完。
“看投资。”宋鹤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盖碰着木纹发出闷响,“天娱今年答应给电影节投三千万建新影院,合同草稿都发到我邮箱了。你让我怎么投?投给你,那三千万我找谁要去?”
“所以您叫我来,是让我退赛。”
宋鹤没接这话,拿起茶壶给程野续了半杯,水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楚。“年轻人识相一点,以后路好走。我跟几个制片人打过招呼,你签过来,明年开部戏,男二起步,片酬好谈。贺明舟那边我去说。”
程野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有点涩,回甘没出来,估计泡久了。他放下杯子,指腹蹭了蹭杯沿的水痕:“宋主席,我跑了三年龙套,武替做了两年,剪预告片剪了四百多条。您说的男二,我三年前就演过。贺明舟把我按下去的时候,合同上写的是‘自愿放弃所有影视出演机会’,我签了,因为不签连龙套都跑不了。”
宋鹤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您让我识相,”程野声音不高,消防通道里那种音量,“我识了三年了。这次不识。”
茶室角落的立式空调嗡嗡响了两声,出风口叶片转了个角度,把宋鹤那杯茶的热气吹歪了。宋鹤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碟子上响了一声,他站起来,西装下摆蹭过桌角,把桌布带起一道褶。“话我说到了,你回去想想。终审还有五天。”
程野走出茶室时,姜黎正坐在隔壁桌翻一本杂志,封面是裴钧,标题写着“新生代演技派代表”。她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弹了一下,程野经过时她头也没抬。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在酒店侧门碰头。姜黎把杂志卷起来塞进包里:“他动摇了,但还差一步。你刚才那番话他听进去了,没拍桌子赶你走就是证据。”
“差哪一步?”
“实证。”姜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最后那句‘回去想想’是给自己留退路。贺明舟能给他三千万,我能给他什么?一段录音不够,得让他看到贺明舟翻车的可能性。”
当天晚上八点,程野手机连着震了十几下。梁多发来一串截图,全是营销号的通稿标题:“过气选秀冠军蹭红毯翻车”“程野碰瓷裴钧新片”“雪藏三年靠卖惨博同情”。配图是昨天红毯上他弯腰捡纸团的照片,角度刁钻,拍得他像在垃圾桶里翻东西。梁多的语音跟着进来:“哥,我在一个水军群里卧底,裴钧助理刚发了任务,让把红毯视频里你捡纸团那段剪掉,只留你站垃圾桶旁边的画面。群里报价一条五块,转发过千再加钱。”
程野把截图转给姜黎。姜黎回得很快:“正好。你让梁多把群聊天记录全截下来,尤其是裴钧助理那个微信号,头像别打码。”
第二天中午,姜黎约宋鹤在另一家茶室见面,这次她带了份文件袋。宋鹤到的时候她已经泡好茶,桌上摆着《暗河》的海外版权合同,买方是欧洲一家发行公司,签字栏空着。“宋主席,这片子海外版权我谈下来了,首付够还我房子抵押贷款。您要是担心天娱撤资那三千万,我这份合同可以走电影节创投通道,收益分账写清楚,评委会挂联合出品都行。”
宋鹤翻了翻合同,手指在分成比例那页停住。“你拿这个换我投票?”
“换您听一段录音。”姜黎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录音质量一般,背景有片场风机的噪音,但贺明舟的声音辨识度太高,那种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腔调:“……合同就是把你按死三年,你以为你还能翻身?程野,你在我这儿连龙套都不算,就是个道具。”
录音放完,姜黎把手机收起来。宋鹤没动,手指还按在合同页面上,指腹压着分成比例那个数字。茶室窗外有辆洒水车经过,音乐声隐隐约约传进来,是那首《致爱丽丝》。等洒水车走远了,宋鹤才开口:“录音只能证明他态度恶劣,不能证明合同欺诈。终审要有实证,你明白我意思。”
“明白。”姜黎把合同收回文件袋,“我再给您找实证。”
她走出茶室就给程野发消息:“他动摇了,但还差一步。录音不够,得拿到合同原件或者财务流水。贺明舟当年让你签的阴阳合同,你手里还有没有复印件?”
程野站在酒店走廊里看完这条消息,抬头看见梁多从消防通道探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个U盘:“哥,裴钧助理的电脑我碰不着,但水军群那个管理员是外包公司的,他电脑里存了所有通稿的原始素材,包括没剪过的红毯视频。我今晚去他公司楼下蹲着,他每周三加班到十点,走的时候电脑不关。”
程野把U盘接过来,金属壳上还带着梁多掌心的汗。“你小心点。”
“放心,我蹲了三年片场,谁加班谁不加班我门清。”梁多缩回消防通道,脚步声往下走了两层,又折回来探出脑袋,“对了哥,姜姐让我转告你,明天彩排你把获奖感言背熟,别到时候念错词。”
程野捏着U盘站了两秒,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开了,裴钧的助理拎着两杯咖啡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快步走过。程野把U盘揣进口袋,往彩排现场走。路过垃圾桶时他停了一步,桶里空着,昨天那个纸团早被收走了。
第3章:提词卡乌龙
彩排通知是下午两点发的,程野三点才看到。梁多的语音先到,压着嗓子说裴钧助理小周在后台转了三圈,最后蹲在提词器旁边掏手机拍照,拍完还拿袖子擦了擦屏幕。程野把语音听完,又点开姜黎转来的彩排流程表,裴钧颁最佳男主角,程野坐在第三排候场区,镜头扫过时露脸三秒。
“三秒够干什么?”程野回了一条。
姜黎没接话,直接甩过来一张截图,裴钧粉丝群有人发“哥哥彩排辛苦了”,配图是裴钧站在提词器前比耶,屏幕内容打了马赛克。程野放大了看,马赛克边角漏出一行字头:“感谢天娱栽培——”。他把手机扣在化妆台上,台面有道旧划痕,指甲盖顺着划痕来回蹭了两遍。
梁多混进志愿者队伍靠的是两张假证和一身借来的黑马甲。他负责后台走廊的矿泉水补给,推车经过裴钧休息室时门没关严,听见小周在里面打电话:“……对,就换那张,程野上台念完词导播一切镜头,热搜词条我都拟好了,叫‘程野感恩天娱’。”梁多脚步没停,推车轱辘碾过地胶接缝发出闷响,他拐进消防通道把推车一撂,掏出手机给程野发了条语音:“哥,他们要在提词卡上动手,词儿大概是让你念感谢天娱栽培,恶心人的。”
程野正在化妆间让造型师补鬓角,听完语音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化妆师问要不要换个发型,他摇头,说“就这样”。镜子里他穿一件深黑西装,领口别着《暗河》的剧组徽章,徽章边缘磕掉一小块漆,是去年跑龙套时从道具箱里翻出来的旧货。他起身往后台走,路过茶水间时看见小周从厕所方向过来,手里捏着两张提词卡,卡面颜色一样,一张边角有折痕,另一张崭新。
梁多推着矿泉水车从另一头绕回来,在走廊拐角和小周迎面碰上。小周侧身让路,手往裤兜里塞卡的动作太急,一张卡掉在地上。梁多弯腰帮他捡,指腹在卡面蹭了一下,摸到圆珠笔写的备用词——他认得小周的字,裴钧粉丝群里晒过签名照,笔画带钩。他把卡递回去,小周说了声谢,转身进了裴钧休息室。梁多推车继续走,过了三个门拐进配电间,从马甲内兜掏出同样大小的空白提词卡,拿圆珠笔把刚才摸到的词默写上去,写到“感谢替身”时笔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感谢配音老师”。
正式直播前二十分钟,梁多借口补矿泉水进了候场区。程野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膝盖上摊着流程单,单子背面空白。梁多把推车停在他旁边,弯腰搬箱子时手一抖,两瓶水滚到程野脚边。程野低头捡,梁多趁机把调换过的提词卡压在流程单下面,卡面朝下,只露出一个角。程野捏住卡角翻过来看了一眼,梁多已经推着车走了,马甲后背汗湿了一块,印出深色痕迹。
裴钧上台颁最佳男主时脚步很稳,西装是定制款,袖扣反着导播间的灯。他拆开信封念提名名单,念到程野名字时顿了一拍,嘴角弧度没变。镜头切到程野,三秒,他坐着没动,脸上没表情。裴钧念完获奖者——“程野,《暗河》”——然后侧身让出话筒位置,顺手把提词卡往台面上一搁,卡面朝上,字朝着程野来的方向。
程野从第三排走到台前,路过裴钧身边时两人肩膀错开半寸。他站定话筒前,低头看提词卡。卡上圆珠笔字迹潦草,第一行写着“感谢替身帮我演完所有哭戏”,第二行“感谢配音老师救了我的台词”,第三行被梁多划掉了,划痕太重纸面起毛。程野把卡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他抬头面对镜头,语速不快:“感谢替身帮我演完所有哭戏,感谢配音老师救了我的台词。”
台下第一排有人杯子碰倒了,水顺着桌布滴到地上。导播间切镜头的速度慢了半拍,画面在程野脸上多停了四秒。裴钧站在旁边,手还搭在话筒架上,指节泛白。镜头切到观众席第二排,贺明舟脸色从红润转铁青只用了两秒,他侧头跟旁边人说了句什么,对方没接话,低头翻手机。弹幕池炸了,裴钧粉丝群有人截了直播画面发“哥哥被陷害”,底下立刻有人回“提词卡是他自己递的”,两拨人在超话里吵了三百楼,有人甩出彩排时裴钧助理蹲提词器旁边的照片,配文“自己人换的卡怪谁”。
程野念完下台,路过裴钧时停了一步。裴钧没看他,眼睛盯着观众席后排某处,喉结动了一下。程野继续走,回到第三排坐下,流程单还摊在膝盖上,他把提词卡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内袋,和那张皱巴巴的红毯邀请函并排放着。
后台监视器前围了七八个人,姜黎站在最外圈,手机贴耳朵上。程野走过来时她刚好挂断,把屏幕转向他——宋鹤的短信,两行字:“明天上午九点,终审会前,我要看《暗河》完整粗剪。机房我安排好了。”姜黎把手机收回去,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剥了纸塞嘴里,糖纸攥在手心没扔。“宋鹤助理刚打的电话,说贺明舟今晚约了宋鹤吃饭,地方定在评委会酒店中餐厅,包间名‘兰亭’。”她嚼了两下糖,薄荷味冲得眯了眯眼,“你猜贺明舟带了几瓶酒?”
程野没猜。他掏出手机给梁多发消息:“视频还在吗?”梁多秒回:“在,片场那段我存了三个备份,网盘一个U盘一个,还有一个刻了光盘塞我家冰箱冷冻层。”程野看完把手机揣回去,抬头看见裴钧从台上下来往休息室走,经纪人跟在后面小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隐约能看见“脱粉”两个字。
走廊尽头消防门被推开,穿灰夹克的男人探头喊了声“程老师”,是宋鹤的司机,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宋主席让我送来的,说您看了就明白。”程野接过拆开,里面是初投票数统计的复印件,裴钧那栏七票旁边有人用红笔打了个问号,程野五票旁边打了个勾。纸背面贴了张便利贴,宋鹤字迹:“问号那票,评委说是贺明舟打的招呼。明天终审,你自己来。”
姜黎凑过来看了一眼,把薄荷糖咬碎了咽下去。“贺明舟今晚那顿饭,”她拿过文件袋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封口,“宋鹤肯把这张纸给你,说明饭桌上他打算先吃菜。”程野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自己流程单背面,折好塞进口袋。走廊顶灯闪了一下,梁多推着空矿泉水车从配电间出来,马甲脱了搭在车把上,T恤领口汗湿一圈,冲程野比了个“OK”手势,嘴型在说“热搜第五了”。
程野没看热搜。他低头给姜黎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明天几点?”姜黎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完,抬头对上程野视线。“八点半,机房门口碰。宋鹤说粗剪他只看一遍,看完直接上终审会。”她把糖纸扔进垃圾桶,纸团在桶沿弹了一下落进去,和那天红毯上的纸团一样的位置。
第4章:终审撤资威胁
宋鹤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片藕片滴下一滴汤汁,落在骨碟边沿。包厢里空调出风口对着他后颈吹,桌布是暗红提花,转盘上摆着六菜一汤,其中四道没动过。贺明舟坐在他对面,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折,手腕上那块表盘在灯光里晃了一下,表带内侧的皮面磨出了毛边。
“宋主席,新影院那个项目,天娱这边财务已经过会了。”贺明舟把转盘转了四分之一圈,将一盘清蒸石斑停在宋鹤面前,“三千万,首笔款下周就能到账。但你也知道,走账得有个由头,评委会这边终审结果要是太难看,我回去跟董事会不好交代。”
宋鹤把藕片搁进碗里,没吃。“小贺,你当年入行的时候跟过我剧组,场记板都拿不稳,我骂过你几回?”
贺明舟笑了一声,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三回。第一回我贴错场记单,第二回我把演员走位画反了,第三回——”他顿了顿,给自己倒了杯茶,“第三回您当着全组面说我这脑子只配管钱,管不了戏。”
“你现在管钱了。”宋鹤拿起汤勺舀了半勺西湖牛肉羹,动作慢得跟数米粒似的,“管钱的人来跟我谈投票,你觉得合适?”
贺明舟脸上的笑收了收,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在转盘玻璃上发出短促的一声。“宋主席,我直说。裴钧那七票里有三票是看天娱面子投的,您要是让程野翻上来,那三票我回去没法跟人解释。三千万不是小数目,您那个新影院项目,地都拿了,桩基都打下去了,下个月工人工资等着发。”
宋鹤喝汤,碗沿遮住半张脸。汤喝完了,他把碗放回转盘,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圈,蹭掉一颗沾着的香菜末。“你让我想想。”
“您慢慢想。”贺明舟站起来拿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往胳膊上一搭,“我车在楼下等着,您想好了给我发个消息。十点之前都行,过了十点我财务那边要封账。”
贺明舟走后,宋鹤在包厢里坐了十二分钟。服务员进来撤了两次空盘,第二次他问有没有薄荷糖,服务员说没有,他摆摆手让人出去了。桌上那盘石斑鱼没人动过筷子,鱼眼珠蒙了一层白翳,汤汁凝出一层薄皮。
姜黎是九点四十到的。她没走正门,从酒店货梯上到二楼,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缠了两圈透明胶带。宋鹤的助理在走廊尽头拦她,说主席已经回房间休息了。姜黎把文件袋往助理手里一塞:“你跟他说,袋子里有个U盘,里面是《暗河》粗剪版,全长九十七分钟。他要是不看,明天终审会我就坐第一排,他念一票我站起来鼓一次掌。”
助理拿着文件袋进去,门没关严。姜黎在走廊里站着,消防通道的绿光从门缝漏出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发青。三分钟后助理开门,说宋主席让你进去。
宋鹤换了件灰色开衫,老花镜架在鼻尖上,U盘已经插进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暗河》粗剪的进度条,停在三分十二秒处。“你剪的?”他问。
“程野自己剪的。他没戏拍那三年,在后期公司给人剪预告片,一帧一帧磨出来的手感。”姜黎没坐,站在书桌侧面,手指点了一下空格键,画面开始走,“这段是雨夜独白,一条过,没剪辑。您看的时候注意背景声,雨是消防车喷的水,程野在下面站了四十分钟,拍完高烧三十九度二。”
屏幕里程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歪着,蹲在雨里对着一盏路灯说话,台词讲的是律师替人翻案失败后那段独白。镜头没动,人也没动,雨丝斜着穿过光柱,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宋鹤看了两遍,第三遍时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U盘里还有两个文件。”姜黎把文件袋里剩下的东西倒出来——一张手写的时间地点清单,和梁多拍的视频。视频是手机竖屏,画面晃得厉害,背景音里能听见贺明舟的声音:“合同就是把你按死三年,你签不签?不签就滚去跑龙套。”程野站在片场角落,身上还穿着替身用的盔甲,头盔夹在胳膊底下,没说话。视频最后三秒,贺明舟把一沓纸摔在程野胸口,纸散了一地,程野蹲下去一张一张捡。
宋鹤把视频拖回去又看了一遍摔纸那三秒,然后关掉播放器,拔了U盘搁在键盘旁边。“明天终审会,贺明舟有列席资格。”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缝往外看,停车场里贺明舟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着,车没熄火,排气管在路灯底下冒白烟,“他会当场闹。”
“他闹他的。”姜黎把U盘收进自己包里,拉链拉到底,“您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评委们看那条独白。看完之后您说重新投票,剩下的事我来。”
终审会安排在评委会酒店三号会议室,长条桌铺墨绿桌布,十二把椅子靠背套着白布套。贺明舟坐在列席区第一排,面前摆着个“天娱影业”的席卡,手边放了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宋鹤坐主位,面前摊着评分表,旁边搁着个黑色遥控器。
议程走到最佳男主角复议环节,宋鹤把遥控器拿起来,对准投影幕布按了一下。“各位,复议之前,我提议先看一段素材。《暗河》粗剪,三分十二秒长镜头,一镜到底,无剪辑。”
贺明舟举手,没等宋鹤点头就开口了:“宋主席,复议环节放竞品素材,程序上不合适吧?”
“程序上,评委会主席有权在复议前补充观摩材料。”宋鹤没看他,手指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亮起来,“你要是有异议,可以会后写书面材料。”
画面开始走。雨声从会议室音响里漫出来,程野的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声音沙哑,台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会议室里没人动,有人把面前的矿泉水瓶拿起来又放下,瓶底在桌布上洇出一圈水印。放到两分四十秒处,程野说完最后一句词,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画面黑掉,只剩雨声。
宋鹤按了暂停。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坐在他对面的一个老评委摘下眼镜拿衣角擦镜片,擦完又戴回去,鼻梁上留了一道红印。
“我提议重新投票。”宋鹤把遥控器搁回桌上,声音不高,“同意重新投票的举手。”
贺明舟站起来,椅子腿往后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宋鹤,你想清楚。三千万,下周到账,你现在改票,我回去就撤资。地桩打了一半,工人工资——”
“我想清楚了。”宋鹤也站起来,两人隔着一张长桌对视,宋鹤比他矮半个头,但没仰脸,视线平着过去,“这票投给戏。你要撤资就撤,新影院我另找钱。评委会不卖票,你回去告诉你们董事会,我说的。”
贺明舟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转头扫了一圈评委席,没人跟他对眼神。裴钧坐在最边上,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贺明舟把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瓶盖没拧回去就搁下了,水从瓶口淌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滴。
姜黎在走廊里等结果。梁多推着矿泉水车从电梯间过来,马甲拉链拉到下巴,推车轱辘还是吱呀响。“姐,里面咋样了?”姜黎没回答,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发件人是宋鹤助理,就俩字:“过了。”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拉开,宋鹤第一个出来,手里拎着那个黑色遥控器。他路过姜黎身边时脚步没停,只偏了一下头:“U盘我留下了,回头让程野给我签个名。签在粗剪封面上,别签照片,照片那玩意儿不实在。”
走廊尽头,贺明舟从另一扇门出去,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但姜黎还是听见半句:“……对,撤资函今晚发,我看他拿什么补窟窿。”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这头,姜黎没躲,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贺明舟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抬手整了一下领带,手指在领结处多停了两秒。
梁多把推车往墙边一靠,掏出手机给程野发语音:“哥,过了!宋鹤那老头真刚,当面怼的贺明舟!”语音发完他又想起什么,补了一条:“对了哥,你明天领奖穿啥?别穿那件领口磨边的黑西装了,我找志愿者借了件新的,尺码应该合适。”
程野的回复隔了半分钟才来,就一句话:“不用换。领口磨边是《暗河》开机那天刮的,留着。”
姜黎把手机揣回兜里,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三天前那份初投统计表,五票对七票,边角还沾着咖啡渍。她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走廊垃圾桶最上面那个空矿泉水瓶里,瓶身晃了两下,纸团卡在瓶口没掉进去。
第5章:巧克力奖杯
颁奖礼后台的走廊比台前冷三度,程野站在侧幕条旁边,能看见宋鹤从评委席起身往后台走,步子不快,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梁多蹲在配电箱后面假装理线,冲程野比了个口型:全票。程野没动,把西装前襟第二颗扣子系上又解开,指腹在扣眼边沿磨出一道浅印。
裴钧从另一侧通道过来,妆发齐全,胸口别着天娱的钻石胸针,走到程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程老师,彩排那事儿——”他压低声音,眼睛却往旁边瞟,贺明舟的助理小周正站在消防通道口刷手机,“提词卡不是我让换的,小周自己——”
“你粉丝群里那张马赛克截图,是你自己发的吧。”程野没看他,视线落在裴钧胸针上,那东西反光晃眼,他偏了偏头,“比耶那张,屏幕边角漏出来的字头,你拿袖子擦屏幕的时候没擦干净。”
裴钧喉结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上胸针,拇指在钻石切面上来回蹭。小周从消防通道口快步过来,手机屏幕朝裴钧晃了一下,裴钧脸色变了变,扭头往休息室走,皮鞋跟在地胶上敲出一串急响。梁多从配电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哥,他助理刚刷到粉丝群有人脱粉回踩,说裴钧拍《暗河》那场雨戏用了三个替身,连背影都是替的。”
程野没接话,侧幕条外头主持人正在念最佳男主角提名名单,每念一个名字观众席就有一片掌声,念到裴钧时掌声最响,念到程野时掌声稀了半拍,但有人吹了声口哨,程野听出是梁多混在志愿者堆里干的。宋鹤站到侧幕条另一边,跟程野隔了两米,手里那张纸展开又折上,折痕对着灯光一照能看见“终审投票”四个字。他冲程野点了下头,幅度很小,程野回了一个,两人谁都没开口。
台上主持人拆信封,动作慢得跟拆炸弹似的,信封封口胶带撕开时话筒收进去一声细响。程野把西装下摆抻了抻,摸到内袋里姜黎三年前塞给他的那张红毯邀请函,纸边已经起毛,他拇指在毛边上按了一下。信封拆开,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卡片,停顿两秒,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裴钧的粉丝区举着灯牌往台前探身子,灯牌电池盒磕在椅背上砰砰响。
“最佳男主角——程野,《暗河》。”
粉丝区那片灯牌暗了一半,有人把灯牌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程野从侧幕条走出去,路过宋鹤身边时宋鹤把那张投票纸往他手里一塞,纸上七个评委签名,全在“程野”一栏后面,墨迹有深有浅,有一笔签名末尾拉得老长,是宋鹤自己的。程野捏着纸上了台,奖杯比想象中沉,底座铜片边沿有道划痕,他握在手里转了半圈,划痕正对掌心。
贺明舟坐在第二排投资人区,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往左边歪了半寸,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程野举起奖杯,话筒凑到嘴边:“感谢评委会,感谢《暗河》剧组。”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贺明舟脸上滑过去,“也感谢天娱贺总,三年前把我雪藏的时候说我这辈子别想摸到奖杯。贺总还说过,我要是能入围最佳男主,他直播吃奖杯。”
台下静了半秒,然后有人笑出声,笑声从后排往前排传染,评委席有人拿手挡嘴。贺明舟的笑僵在脸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摆了摆,意思是“玩笑玩笑”,但程野没给他台阶:“我替贺总准备好了。”梁多从侧幕条后面推出一辆小推车,车上搁着个巧克力做的奖杯模型,一比一仿的,底座还裹了金箔纸,推车轮子碾过台面接缝时晃了一下,巧克力奖杯歪了歪,梁多伸手扶正。
全场起哄声压不住了,有人拍椅子扶手,有人吹口哨。导播把镜头切到贺明舟脸上,大屏幕里他嘴角抽了两下,伸手去够那个巧克力奖杯,手指碰到金箔纸时缩了一下,又伸出去,掰下奖杯顶上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喉结一滚,咽了。弹幕在转播画面右侧刷得看不清字,梁多举着手机拍现场,嘴里念叨:“真吃了真吃了,哥你看他真吃了。”
裴钧在后台休息室没出来,小周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再低也能听见“把热搜词条撤了”几个字。粉丝区有人把灯牌电池扣下来装包里,有人举着手机拍空了的座位发语音:“脱粉了,替身那事儿是真的,我表姐在剧组当场务,说他拍哭戏滴的眼药水。”旁边人接话:“眼药水算啥,他那段独白配音老师配了七遍,他张嘴都对不上口型。”
程野从台上下来,奖杯递给梁多拿着,自己往后台走。姜黎在通道尽头站着,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红毯邀请函,三年前天娱年会发的,抬头印着“程野先生”,纸面折痕纵横,边角卷得像咸菜。她把邀请函在膝盖上展平,对折再对折,塞进程野西装内袋,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留着,下次走红毯用。”
程野握住她手腕,姜黎手背上有道浅疤,是当年抵押房子签合同那天被文件柜铁皮划的。“下次你跟我一起走。”姜黎没抽手,偏头看了看通道墙上贴的消防示意图,图钉有一颗松了,纸角耷拉下来。“走红毯要穿礼服,”她说,“我那件黑裙子拉链坏了。”
梁多举着手机从后面冲过来,鞋底在地胶上打了个滑,手机差点脱手:“哥!热搜第一了!词条是‘程野全票影帝’!”他把屏幕怼到程野面前,第二条热搜是“贺明舟吃奖杯”,第三条是“裴钧替身”。程野扫了一眼,把梁多手机往下按了按:“你手别抖。”梁多这才发现自己举手机那只手一直在颤,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
姜黎从程野手里抽回手腕,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等了两声:“宋主席,录音完整版我已经发你邮箱了,贺明舟三年前那份阴阳合同扫描件在附件里。”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姜黎嗯了一声:“不急,等他先消化消化巧克力。”
程野往休息室走,路过茶水间时看见地上有半块巧克力奖杯的底座,金箔纸撕破了,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巧克力,边角印着梁多推车时磕出来的指印。他弯腰捡起来搁在茶水间台面上,台面有水渍没擦干,巧克力底座沾了一圈水印。走廊尽头贺明舟的助理小周正在跟保安争执什么,声音忽高忽低,程野没听清,推开休息室门,里头灯没开,窗外颁奖礼的霓虹灯牌一闪一闪映在天花板上,红一阵蓝一阵。他把奖杯搁在化妆台上,旁边是梁多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标签翘起一角,程野伸手把标签按平,指腹在翘角上来回抹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