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日宴上的工资条
我妈六十岁生日那天,蛋糕还没切,她先给我们三个人一人发了一个信封。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画的表格,最上面四个大字:工资欠条。最后一格用红笔圈着:74000。
信封是农商行的,牛皮纸,印着一行绿字:存贷款,找农商。我爸那个最厚,我哥的次之,我的最薄。
表格是尺子比着画的,横平竖直。年月,次数,说好的价钱,已付,未付,一栏挨着一栏。
我哥先笑出了声。他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说妈,你这是从哪个视频里学的,现在老太太都流行这个?
我妈没笑。她从围裙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把自己那份底稿铺平,一个数一个数念。
“周建民,八万六。周志强,十二万。周敏,七万四。一共二十八万。”
念完,她摘下眼镜,折好腿,放回兜里。
“从明天起,我退休了。”
桌上十二个菜,是她自己做的。
糖醋排骨、卤牛肉、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虾,中间一大盆鸡汤,汤面上的油一点没撇,金黄一层。她早上照常四点去早点铺和面,九点多回来,系上围裙一直忙到天黑。我爸说出去吃,她说外头的菜油不干净,一桌下来七八百,不划算。
我带了两盒新品来。卤料包,礼盒装,上个月刚上架。我特意让设计把我妈的照片印大了一号,她系着蓝围裙站在灶台前笑,底下一行字:桂芳灶,妈妈的味道。
进门时我把盒子举到她眼前:“妈,你上新包装了,好不好看?”
她拿着盒子看了很久,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放到冰箱顶上,什么也没说。
那会儿我以为她是高兴得不会说话了。
现在那盒卤料包还在冰箱顶上,我妈坐在主位,手边压着一个文件袋,也是农商行的,透明塑料,里面装着七个本子。
“这是哪一出啊。”我爸脸涨红了。他朝许倩那边瞟了瞟,嫂子正低头给乐乐剥虾。“孩子在呢,你闹什么?”
“没闹。”我妈说,“乐乐,奶奶跟你爸算账,你吃你的。”
乐乐七岁,举着一只虾问:“奶奶,算什么账?”
许倩把他抱起来:“走,妈妈带你去里屋看动画片。”
门一关,我爸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啪地拍在转盘上。
“家里的钱都在这卡上,密码你知道。你要,拿去。”
转盘被他拍得转了半圈,那张卡停在我妈面前。
我妈用两根手指把卡推回去。
“这卡上的钱,是咱俩的。”她说,“我要的是我的。”
“你的我的?”我爸嗓门一下子上去了,“过了三十多年,你跟我分你的我的?”
“我跟你分的不是三十多年。”我妈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在他碗边,“是从二〇一八年三月开始的。你自己写的。”
我伸头。复印件上是我爸的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从本月起,桂芳每月工钱两千元,打到她农商行卡上。周建民。二〇一八年三月一日。
我爸看了一眼,把复印件翻过去扣在桌上。
“那是那时候。”他说。
“哪时候?”
我爸不吭声了。
我哥收起了笑。他夹了一块排骨,没往嘴里送,又放下。
“妈,我那十二万,你也清楚。这两年团餐难做,鞋厂结款压三个月,电子厂压俩月,我手里——”
“压三个月,压不到四十个月。”我妈把他那张单子的底稿推过去,“二三年一月到今年四月,四十个月,一个月三千,你一分没给。”
我哥张了张嘴。
桌子底下咚的一声。转盘上的鸡汤晃了一下,油花碎成好几片。我爸的腿收回去,脸上什么都没有,伸筷子去夹鱼。
我哥咽了一下:“妈,这个咱回头单说。”
“当着大家说。”
“妈。”这回是我开口了。
我那张单子已经被我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包里。七万四。我脑子里第一个转的念头是,这个数不对。前年我给她买过一部手机,三千多。去年她生日,我送了个金镯子,六千八。还有每年过年的红包,城乡居民医保也是我替她交的。
这些我都没说。我说的是:“咱们一家人,你要钱,你说一声就行,弄个这个,多伤感情。”
“我说过。”
我妈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是我和她的聊天记录。她没念,只是用拇指往上划。
“敏敏,这个月的钱啥时候结。”
“妈,等月底。”
“敏敏,上个月的还没结。”
“妈,最近推广费太高了,下个月一起。”
“敏敏,钱。”
“妈我在开会。”
她一直划。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掉,掉了很久,久到我哥都把头扭开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二〇二一年六月六号,你让我每个礼拜天去厂里配料,一回三百五,月底结。到今年四月,我去了二百三十八回。”她看着我,“你结过几回,你自己记得吗?”
我不记得。
我记得的是那几年的流水,推广费,退货率,平台扣点,哪个月我自己都在往店里贴钱。
“是谁跟你说什么了?”我爸突然问,“隔壁老孙家那个?还是你在手机上刷的那些?”
“账是我自己记的。”我妈拍了拍那个文件袋,“从二〇一八年记到今天,七本。没人教。”
她把三张单子的原件都收回袋子里,拉好拉链,搁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明天起,早点铺我不去。志强厨房我不去。敏敏那个厂,我也不去了。”
“明天礼拜天。”我脱口而出,“明天厂里要出一批货。”
“对。”我妈说,“明天礼拜天。”
那一桌菜后来谁也没怎么动。
乐乐在里屋问了两回,什么时候吃蛋糕。
蜡烛是我妈自己点的。没人唱歌,她也没许愿,低头一口气吹了,拿刀切蛋糕。第一块最大,给乐乐留着,用保鲜膜包好放冰箱。然后是我爸、我哥、许倩、我,一人一块,最后给自己切了很窄的一条。
她把刀放下。
“菜凉了,热一热再吃。”她说,“这桌不收钱。”
许倩带着乐乐从里屋出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坐下来拿起了勺子。
吃完饭,我妈说累了,回屋躺着。我爸没去,坐在沙发上把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又放下。
“志强。”他站起来,“下楼,抽根烟。”
我哥在家从来不当着乐乐抽烟。他看了看许倩,跟着我爸出去了。
他们前脚出门,我妈后脚从屋里探出头,看了看满桌的碗碟。
“碗谁洗?”
许倩在给乐乐穿外套,说妈,我们得赶紧回去了,乐乐明天还要上英语课。
“今天我生日。”我妈说,“我不洗。”
门又关上了。
我站在那一桌剩菜跟前,愣了半分钟,挽起了袖子。
我在厨房洗碗。十二个菜,四十多个盘子碗碟,洗洁精挤了三遍。厨房窗户正对着楼下的车棚,一盏路灯照着十几辆电动车。
我爸和我哥站在车棚边上。我爸掏出烟,递给我哥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我哥一直在说,两只手比画,像在解释什么。我爸听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头,在我哥胸口戳了两下,戳得很重,我哥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一辆电动车上。
那辆车的报警器响了,呜哇呜哇,响了半条街。
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再往下看的时候,我爸已经把烟踩灭了,转身往楼道走。
我哥一个人站在车棚里,等那辆车不叫了,才跟上去。
那根烟,我爸一口没抽。
第二章 三个甲方
礼拜天凌晨四点零七分,我手机响了。
是我爸。他嗓子劈着:“你妈不起来。”
“她说了退休。”
“退什么休!我叫她,她说她退休了,被子一蒙,不理我。”他喘了口气,“面我不会弄。你过来。”
我住在产业园旁边租的房子里,离新华街骑电动车十分钟。四点半我到了老周早点,卷帘门拉起来一半,里面灯亮着,我爸站在案板前,两只胳膊白到手肘。
盆里的面是昨晚他自己和的,照着我妈平时的样子,兑了老面,盖上湿布。一夜过去,面发过了头,酸气冲鼻子,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碱呢?”我问。
“什么碱?”
放多少,我说不上来。我只记得小时候我妈揉面,手指头蘸一点白粉,揉一会儿,掐一小块搁鼻子底下闻,再蘸一点。
我打电话给我妈。响到第六声她接了,声音很清醒,不像刚睡醒。
“妈,碱放多少?”
“我退休了。”
她挂了。
那天早上的包子是黄的,个头塌着,咬开一股酸味。五点半第一拨客人进门,是对面工地上的,一人要了四个,吃了两口,看看包子,看看我爸,没说话,把剩下的揣兜里走了。
六点多,卖菜的刘婶来买豆浆,探头往后厨看:“桂芳呢?”
“她身上不舒服。”我爸说。
“哟,那可得好好歇歇。”刘婶接过豆浆,“我说今天包子怎么不对呢。”
我爸给她多装了一根油条。
二〇一八年那会儿,县宾馆来人请过我妈。宾馆新开了凉菜间,要一个会卤菜的老师傅,听人说红星饭店出来的刘桂芳手艺好,托人上门,一个月四千,管午饭,早上八点上班。
那时我在杭州上班,这件事是后来听我哥说的。我爸不让她去。店里离不了她,这是一条。另一条我哥学我爸的口气:“我周建民的老婆,去给人家打工?”
我妈没吭声,在家闷了三天,不做饭。我爸吃了三天方便面。
第四天,我爸写了那张字条。从本月起,桂芳每月工钱两千元,打到她农商行卡上。
那张卡是她自己的,可办卡的时候留的是我爸的手机号。每回钱进出,短信都落在我爸手机上。我妈卡里有多少钱,我爸比她还清楚。
九点我从早点铺出来,直接去了禾丰食品厂。
我的店叫桂芳灶,卖辣酱、卤料包和酱牛肉,生产全交给禾丰代工。人家有生产许可,有车间,有检验室,我出配方、出包装、管销售。配方里最要紧的那一包香料,比例在我妈手里。每礼拜六晚上,她在家里把八角、桂皮、草果、香叶、花椒几十样东西一样样称好,装进密封袋,礼拜天一早拎到厂里,盯着工人下锅,尝过了才让灌装。
我顺便让她对着镜头搅一搅锅,说两句话。视频发出去,评论区都叫她桂芳妈妈。
车间主任老蔡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一张生产单。
“周老板,今天六锅,料呢?”
我打开冷柜。上礼拜剩下的香料包,三袋。
“先出一锅半。”我说。
“一锅半开不了线,开一回机器洗一回,划不来。”老蔡把单子往我手里塞,“孟总说了,这个月的排产都满了,你这批错过去,得等下个礼拜。”
孟总正好从办公楼里出来,夹着个皮包,冲我点点头。
“周老板,阿姨今天没来?”
“家里有点事。”
“哦。”他往车间里看了一眼,“桂芳灶那几款卖得好,靠的就是阿姨那一手。这俩字现在是金字招牌,你得护好了。”
他拍拍我的胳膊,上车走了。
我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到我在产业园的工作室,把门关上。
工作室十来平,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面墙上挂着我妈的大照片,另一面挂着商标注册证,玻璃框裱的,我自己挑的金边。注册商标:桂芳灶。注册人一栏印着我个体户的名字,经营者,周敏。
刚拿到这张证那天,我拍了照片发朋友圈,写的是:妈妈的名字,从此有了法律保护。
我翻出二〇二一年六月和我妈的聊天记录。
“妈,以后每礼拜天帮我去厂里配一下料,顺便拍点视频,一回给你三百五,月底一起结。”
“行,钱不急。”
钱不急。
我盯着这三个字,直到屏幕暗下去。她说的是不急,又不是不要。
下午两点,我哥打电话来。
“敏敏,妈那边你怎么说的?”
“我还没说。”
“明天礼拜一,鞋厂、电子厂、驾校,六百个卤鸡腿。”他那边哗哗的水声,“小孙小李两个人,鸡腿焯水都焯不明白,料还是上礼拜妈调好的老卤,就剩小半桶。”
我哥的团餐做了七年。最早给一个工地送盒饭,后来接了两家鞋厂的食堂外包,又加了电子厂和驾校,一天五六百份。他那几样招牌,卤鸡腿、卤豆干、卤藕片,工人吃了好些年,换过一回料,鞋厂的工会主席亲自打电话来问。
二〇二一年元旦,他给我妈发微信:“妈,以后你一三五下午来厨房帮我卤菜,顺便带带小孙小李,一个月三千,从公司账上走,正规。”
那一年多他是按月给的。我还夸过他像个当老板的样。
二二年年底,他添了一辆冷藏车,又把厨房往外扩了一间,装了一台新的大卤锅。我问他钱从哪来的,他说贷款。
“你那十二万,”我问,“真是一分没给?”
电话那头水声停了。
“敏敏,这事复杂。”他说,“回头跟你细说。”
“有什么复杂的,给没给,一句话。”
“你那七万四给了吗?”
我没接话。
傍晚之前,我还是绕到他厨房去了一趟。
旧厂房的卷帘门半开着,小孙小李蹲在门口抽烟,见我来了,把烟掐了。新卤锅擦得锃亮,锅里是空的。墙角搁着一只白色塑料桶,盖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四个字:老卤,勿动。
我哥掀开盖子给我看。桶底小半桶卤汁,黑红色,面上浮着一层凝住的油。
“就剩这些了。”他说,“妈每回来,从包里掏个小布袋往锅里添东西,卤完一锅,再留一点底子。那布袋里装的啥,谁也没见过。”
“你没问过?”
“问过。她说你学不会,学会了你就不来了。”他把盖子扣上,“我当她开玩笑。”
冷藏车停在门口,车身上那四个红字落了一层灰。我哥拿袖子擦了擦车门。
“这车贷还有两年才还完,每个月四千多,雷打不动。”他说,“妈这一撂挑子,我是真扛不住。”
我信了。那时候他说什么我都信。
傍晚,我拉了个微信群,把我爸和我哥拽进去。群名我想了半天,最后打了三个字:爸哥我。
我爸发来一段语音,六十秒,前四十秒全是早点铺里收拾碗筷的声音。后二十秒他说:“跟你妈说,钱的事好商量,人别撂挑子。店里离了她不行,再干一个月,我想办法。”
我哥:“+1。最少一个月,我找人也得有时间。”
我把这句话改了改,打出来:让妈再缓一个月。
然后我点开和我妈的对话框,敲了一行字:妈,今晚我回家吃饭,有事跟你商量。
她回得很快。
“晚上不做饭。要回来,自己带。”
第三章 再缓一个月
我拎着两份卤肉饭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戏曲频道,手边一个保温杯,半个馒头。
“妈,给你带了饭。”
“吃过了。”她指指馒头。
我爸和我哥前后脚到。我哥手里提着一箱牛奶,我爸什么也没拿,进门先去厨房转了一圈。灶台擦得发亮,锅都倒扣着,水池里一个碗都没有。
他出来,在我妈对面坐下,清了清嗓子。
我们三个白天在群里商量好了顺序。我爸先说,因为他是一家之主。我哥第二,因为他的事最急。我最后,因为我嘴最会说。
“桂芳。”我爸开口,“昨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店里那摊子,你也瞅见了。新华街开了二十七年,老顾客认的是你那一口包子。房租我刚续了三年,一年四万五,交出去了。你一撂手,这店还开不开?”
我妈看着电视,戏台上一个老旦在唱。
“我六十二了。”我爸又说,“你让我一个人三点钟起来和面?”
“我三点半起。”我妈说,“起了二十七年。”
我爸噎了一下。
我哥接上。他把手机里的合同翻出来,凑到我妈跟前。
“妈,你看这条。鞋厂的合同,主要菜品口味不能随便变,连续两个礼拜满意度低于八成,人家有权解约。我押了五万块保证金在人家那。真要解约,钱拿不回来不说,电子厂那边一听,也得跟着犹豫。”
“你雇个人。”
“雇人得找啊,找着了还得教。妈,你就当帮我一个月,我这边找着人,你手把手带他几天。”他停了停,声音放软,“乐乐下学期报了个篮球班,一学期三千多。”
我妈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轮到我。
我把手机上的后台数据给她看。“妈,618的预售已经开了,三千瓶,钱都收了。平台规定四十八小时发货,超时一单扣一单。这批要是做不出来,罚款不说,店铺评分一掉,后面流量就没了。”
“三千瓶,”我妈问,“预售的时候,你问过我礼拜天有没有空吗?”
“你每个礼拜天都去啊。”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爸往前探了探身子:“钱的事,我们没说不给。就是现在手上紧,你缓一缓,等过了这阵——”
“过了哪阵?”
“过了这阵。”
“二〇二〇年你说过了这阵。”我妈说,“二〇二三年志强说过了这阵。敏敏去年说过了双十一。”
屋里没人吭声了。电视里那个老旦还在唱,声音小了,嘴还一张一合的。
我爸憋了一会儿,换了个话头。
“那你早不说晚不说,非挑生日那天,当着孩子的面。”
“早说了。”我妈说,“说了七八年,你们当我念叨。”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拧上。
“红星饭店跟我一批进去的,七个姐妹。五个后来进了别的单位,到岁数就退了,每个月领退休金,早上在公园打太极,晚上跳广场舞。红梅前年去了一趟云南,给我寄了一包普洱。”她停了停,“我六十了,还在给你们三家干活。干一样,欠一样。”
“人家那是有单位。”我爸说。
“我也有。”我妈说,“三个单位,哪个都不发钱。”
我哥低头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过了一会儿,我妈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
“一个月可以。”
我们三个同时坐直了。
“到六月十四号,礼拜天,最后一天。”她伸出一根指头,“一条,日结。”
“什么日结?”我爸没听明白。
“干一天,结一天。早点铺,一天一百五。志强厨房,一个下午三百。敏敏那边,一个礼拜天五百,头天晚上称料算在里头。当天干完,当天给,现金转账都行。”她说,“旧账一个月以后再对,跟这个不搅在一块。”
“那要是哪天忘了给呢?”我哥问。
“第二天我就不去。”
“一百五?”我爸声音拔高了,“你在自己家店里,一天一百五?”
“外头请个帮工,一天也不止。”
我哥算得快,嘴里念叨:“一个礼拜三个下午,九百,一个月三千六……”
“比以前多了六百。”我妈说,“以前那三千,你也没给。”
我哥不念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掏出来,点开计算器按了几下,又关了。
我在心里也算了一遍。三百五涨到五百,一个月四个礼拜天,多出六百。不多,可我嘴上还是没管住。
“妈,三百五涨到五百,涨了快一半,这也太狠了。”
“外头请人试试。”
“那你把配方写下来给我。”我说,“写下来,以后我自己弄,不麻烦你。”
我妈扭过脸看我。
“配方是我的。”
“我那店叫桂芳灶,那配方用了五年——”
“用了五年也是我的。”她说,“过了这个月,香料包你要,我按包卖给你,一包八十。配方不卖。”
“八十?”我差点站起来,“那一包料成本才二十出头。”
“那你找别人配。”
我爸瞪我一眼,意思是让我闭嘴。
“行,行,就这么定。”他拍了下大腿,“一个月,日结。”
“还有一条。”我妈说,“把存折拿来,我看看。”
我爸的手停在大腿上。
“看什么存折?”
“家里的存折。我看看还有多少。”
“钱又跑不了。”我爸站起来,往阳台走,“看什么看,都在那搁着呢。”
他在阳台上点了根烟。这回他抽了,一口接一口,烟从纱窗缝里往外冒。
我哥低头玩手机。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
我妈坐了一会儿,说:“行,不看。”
她起身去了卫生间,门关上,里面水龙头开了。
回去的路上,“爸哥我”群里亮了。
我爸:一个月,够我找人了。
我哥:妈心软,过了这个月再磨一磨,没准就接着干了。
我哥:日结就日结,先稳住。
我在红灯底下盯着那几行字,打了个“+1”。发出去,过了几秒,又撤回了。撤回的提示挂在群里,他俩谁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在电脑上做了一张收款码。我妈的微信,头像是一盆绿萝,昵称就叫刘桂芳。我把码放大,底下加了一行字:刘桂芳,日结。打印了三张,过了塑。
做的时候我顺手想把她那张系围裙的照片也放上去,拖进去,又拖了出来。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
礼拜一早上九点半,我去早点铺,把其中一张贴在后厨的墙上,和面的案板正上方。
前面柜台上立着一个塑料牌,是我爸的收款码,老周早点,印着一个笑脸包子。后厨墙上是我妈的,一张白纸,一盆绿萝。
我妈洗完手出来,看了一眼那张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贴这儿干嘛?”我爸从前面探进头来,“让人瞧见了笑话。”
“后厨没外人。”我妈说。
我爸收完最后一桌的碗,站到那张纸前面。他掏出手机,对着扫了一下,按了几下,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好一阵。
我妈围裙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一个女声:微信收款,一百五十元。
我爸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跟我算这么清,”他说,“以后别后悔。”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明天三点半,”她说,“我照样来。”
第四章 凌晨四点的灯
六月三号,礼拜三,我在我妈家住了一晚,定了三点二十的闹钟。
前一天我跟她说,要跟她一天。理由我说得很好听:厂里要招一个配料兼品控,我得写清楚这个岗位要干什么,干多久,开多少钱合适。
没说出口的那半句是,我想拿着这张表去对账。一个礼拜天五百,到底值不值,得有个数。
“跟可以。”我妈说,“别碍事。”
过渡月的头两个礼拜,日结只断过一回。第二个礼拜三,我哥在鞋厂陪人吃饭,喝多了,忘了转。
礼拜四没有厨房的班,我妈照常去早点铺。礼拜五下午一点半,小孙打电话给我哥,说阿姨没来。
我哥正在送餐的路上,把车往路边一停,先转了三百,又转了三百,后面跟着一串语音,说妈我错了,昨天喝多了,多的那三百算罚我的。
我妈收了第一笔,第二笔原样退了回去。三点钟她到了厨房,比平时晚了一个钟头,六百个鸡腿照样卤完了。
那天晚上她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志强,迟一天,补了。
闹钟响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我妈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系鞋带,一双黑布鞋,鞋帮磨得发白。
三点五十,她拎着一只手电出门。
新华街离家二十分钟,她走着去。路灯隔一盏灭一盏,有一段在修下水道,路面挖开了,盖着两块铁板,踩上去哐当响。她走得不快,手电光照在脚前一米远的地方,照到坑就绕一下,像走了很多年的人那样,连低头都不用。
“你怎么不骑车?”我问。
“不会。”
“学啊。”
“学过一回,在体育场那边,摔了。”她说,“你爸说算了,反正走着也不远。”
我爸五点半才到店。他骑电动三轮,后斗里拉着当天的菜和油。
四点整,我妈拉开卷帘门,摸到墙上的开关。
早点铺的灯管是老式的,啪一声,闪三下才亮。整条新华街黑着,只有这一块是白的。
她先烧水,再和面。二十五斤面粉,兑老面,兑温水,一盆一盆地揉。揉面的时候她不说话,两只胳膊压下去,推出去,再折回来,背跟着一起一起一伏。右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边已经卷了。
“手怎么了?”
“腱鞘炎,老毛病。”
馅是前一天晚上在家剁好的,十斤肉,八斤白菜。她一手托皮,一手拿竹片抹馅,拇指一推一捏,一个包子十八个褶,搁进笼屉。我在旁边拿手机计时,她一分钟包六个。
四百个包子,她包了一个多钟头,中间还起身看了两回锅里的卤蛋。
五点二十,第一笼上屉。五点半,我爸到了,从三轮上卸菜,系上围裙,站到油锅前炸油条,跟进门的老顾客打招呼。
“老周,今天包子对头了啊。”
“那可不。”我爸说。
九点半收摊,她刷笼屉,刷锅,拖地。十点二十到家,换了身衣服去菜市场。十一点我爸回来吃午饭,桌上三个菜。他吃完进屋睡觉,我妈把碗洗了,把我爸换下的衣服泡上,搓完晾好,已经十二点四十。
她在沙发上躺了半个钟头。没睡着,闭着眼,手指头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数什么。
一点四十,她坐公交去我哥的厨房。
我哥的厨房在城郊一个旧厂房里,门口停着那辆冷藏车,车身上喷着志强团餐四个红字。我哥不在,小孙说他去鞋厂开会了。
六百个鸡腿已经化好冻,泡在三个大塑料桶里。我妈先看了一眼血水,让小李再换一遍水。然后焯水,起锅,下卤。老卤是她上礼拜留的底,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往锅里添了一把东西,没让任何人看清楚是什么。
小孙在边上拿手机录。我妈伸手把他手机按下去。
“看火,别看我。”
她教他们怎么听锅。卤汤滚起来的声音和没滚起来不一样,大火的时候是哗哗的,转小火以后是咕嘟咕嘟,一下一下有间隔。小孙听了半天说听不出来,我妈让他把耳朵凑过去,又说了一遍。
四点多,她站在灶台边上,就着一口卤汤吃了半个馒头。小孙搬了个凳子过来让她坐,她摆摆手。
“坐下就起不来了。”
五点半,六百个鸡腿出锅,一个个码进保温箱。我妈拿筷子戳了一个,掰开看了看骨头边上的颜色,点点头。
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等公交,掏出手机给我哥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
公交来了。车开出去十来分钟,她手机响了:微信收款,三百元。
到家六点半,我爸已经在沙发上看新闻了,抬头问了句:“饭呢?”
她洗手,做饭。吃完饭,洗碗,又去厨房剁明天的馅。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一刻没停,楼下有人敲暖气管子,她换了块厚毛巾垫在案板底下,接着剁。
剁完九点。她坐到沙发上,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本子,戴上老花镜记账。
六月三日,早点,收一百五。志强,卤六百,收三百。
写完这一行,她靠在沙发背上,本子摊在胸口,眼镜还挂在鼻梁上,就那么睡着了。
我在餐桌上打开电脑,把一天的时间填进表格。
三点三十起床。三点五十出门。四点开工。九点半收摊。家务、做饭、洗衣,一点四十出门。两点到五点半,团餐厨房。晚饭、剁馅,九点。
我把中间她躺的那半个钟头扣掉,把坐公交的时间扣掉,最后那一格是十五个半小时。
然后我去招聘软件上查价。县城一个面点师傅,月薪四千五起。卤菜师傅,六千到七千。品控,兼职,一个月也得两千。
我把三个数加起来,一万三。
这是请三个外人,各干各的一份。我妈一个人,把三份都干了,再加上我爸的午饭和晚饭,加上那一盆衣服。
说好的数是两千、三千和一个月一千四。这些年真正到她手上的,还不到一半。
我把表格存好,文件名改了三回,最后存成:配料岗位测算。
她胸口那个本子往下滑了一截,我过去接住,想替她合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几行字,跟前面的账不一样,没有日期,也没有数。
睡到七点。
学骑电动车。
去省城看红梅。
吃一顿别人做的饭,不洗碗。
字写得很用力,第一行的“七”字描过两遍。
王红梅,我小时候见过,我妈在红星饭店时的师姐,后来跟着儿子去了省城,过年会打个电话来。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眼镜也摘下来,折好放在本子旁边。
我没拍照。
拿毯子给她盖上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是她乐意的。没人拿刀架着她,这些年她要是真不愿意,早就说了。
她说过。我手机里存着呢。
我把毯子掖好,关了客厅的大灯。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小唐。
“敏姐,孟总问,下个月香料包谁配?他说要不让厂里派个人,跟阿姨学学。”
第五章 不开火的星期一
六月十五号,礼拜一,四点三十八分,我爸的电话又来了。
这回他没喊,声音压着:“你过来一趟。”
过渡那一个月,他没学。我妈问过他两回要不要上手揉揉面,他摆摆手说不急,回头雇个人。人也没雇。他跟老顾客打听过,帮工一个月三千五,凌晨三点半上工,没人愿意来。他又托人问了县宾馆退下来的一个面点师傅,人家开口五千,他说考虑考虑,就没下文了。
我到的时候,他在后厨对着一盆面发呆。墙上那张过了塑的收款码还贴着,白纸,绿萝,刘桂芳,日结。
那天老周早点只卖了油条、小米粥和茶叶蛋。茶叶蛋是我爸在超市买的现成的,一锅煮出来颜色发灰。
刘婶来了,探头往后厨看,看了好一会儿。
“桂芳真不干了?”
“歇几天。”我爸说,“她累了,歇几天。”
刘婶要了碗粥,没要包子,站着喝完走了。
七点不到,店里坐了三桌。靠门那桌是个老头,天天来,吃了一口粥,扭头问包子呢。我爸说今天没有。老头说那我明天再来,明天有吗?我爸说有。
老头走了。我爸站在油锅前,手里的长筷子半天没动,锅里那根油条炸过了头,黑了一截。他拿漏勺捞出来,扔进泔水桶,又下了一根。
“爸,明天真有?”
“有。”
“你上哪弄去?”
他没回答,把漏勺往锅沿上一磕,磕得油星子溅了一手背。
七点我从早点铺出来,路上给老蔡打电话。
过渡月最后一个礼拜,我试着自己配了一回料。照着我妈之前视频里露过的几样,八角桂皮草果香叶,凭着鼻子凑比例,熬了一小锅让老蔡闻。老蔡闻了三下,说周老板,这个味儿冲,跟原来那个不是一路的。
我又托孟总派了个人来跟我妈学。那天我妈正在家里称料,看了那个小伙子一眼,把一包花椒倒回罐子里,盖上盖。
“我这不收徒弟。”
小伙子站了两分钟,走了。
所以今天这一批,还是没有料。
“周老板,那就再往后挪?”老蔡问,“挪到下礼拜?”
“挪。”
618预售的三千瓶,已经发出去一千二。剩下一千八,后台的倒计时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中午,超时的单子四百一十二个,平台按规则给买家发了补偿券,钱从我店铺的保证金里扣。店铺评分从四点八掉到四点六。
小唐在工作群里连发了七条:“敏姐,客户问啥时候发货。”“敏姐,有人要退款。”“敏姐,有人说我们骗预售。”
我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掉头去了我妈家。
她在阳台上晒被子。被面是我的,我上大学前盖的那床,蓝底白花,边上缝过两回。
我走到她身后。
“妈,香料包,八十一包,我买。”
她抖开被子,搭上晾衣杆,拿竹拍子一下一下拍。灰在太阳底下飞。
“上个月说卖,你嫌贵。”她说,“现在不卖了。”
“妈。”
“你不是找别人配吗?”
“我找了,配不出来。”我嗓门压不住了,“四百多单超时,评分掉了,平台扣钱。你就这么看着?”
她停下竹拍子,回头看我。
“我看了二十七年了。”
“那是我的店!你就非得挑这个时候?”
“我挑的是我六十岁。”她把拍子挂在晾衣杆上,“你挑的是礼拜天。”
我站在阳台上,一句话也接不上来。楼下有人在修电动车,扳手敲在铁上,叮叮当当的。
那天我在我妈家门口坐了二十分钟才走。走之前我在车里算了一笔账。这一批耽误下来,退款、补偿券、评分掉了以后的流量,少说一万多。
一万多。比她要的八十块一包多了不知多少倍。
后来我想过很多回。那天她要是松口卖给我,哪怕一包一百,这一万多也省下来了,她自己也能落一笔。她不缺这个算术。
她没卖。她就是要我疼这一下。
我恨她。那一下是真的恨。
回到工作室,我一条一条回买家的消息。亲,非常抱歉,因原料批次原因延迟发货,我们会尽快为您安排。这句话我复制粘贴了两百多遍。
原料批次是我编的。原料一点毛病都没有,出毛病的是人。
下午一点,我哥打电话来,劈头就问:“妈真不管了?”
“你问她去。”
“鞋厂食堂的经理刚给我打电话。”他说,“今天的鸡腿发黑,咸,工人往泔水桶里倒,倒了小半桶。人家说了,再这样,就按合同来。”
“你过渡月让妈带的人呢?”
“小孙小李带了一个月,就会焯水。”他那边有人在吵,“妈加料的时候背着人,小孙说他录了,回来一看全是妈的后脑勺。”
晚上六点,我又回了我妈家。
推开门,厨房黑着。灶上什么都没有,抽油烟机的灯也没开。
我妈坐在餐桌边,面前一个塑料碗,一碗凉皮,街口那家的,五块钱,红油上面撒着黄瓜丝。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了。然后从文件袋里拿出本子,写了一行:六月十五,礼拜一,没干活。写完看了看,又在后头添了两个字:挺好。
六点二十,我爸进门,换鞋,往厨房瞅瞅,又往餐桌上瞅瞅。
“饭呢?”
“我吃过了。”
“那我吃什么?”
我妈把空碗套进塑料袋里,系了个结。
“你六十二了。”她说。
我爸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捏着三轮车的钥匙。他去厨房,打开冰箱,又关上,又打开,拿出一把挂面。水烧开了,他把一整把面都扔进去,面在锅里结成一坨,他拿筷子使劲搅。
我想去帮忙,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没动。
那碗面他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倒了。
吃完他回卧室,没两分钟又出来了,站在走廊里。
“你东西呢?”
卧室里我妈那半边衣柜空了。床头柜上她那个老式收音机也没了。
我妈从我原来那间屋里探出头。我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铺着阳台上晒过的那床蓝底白花的被子,枕头边是她的收音机,床头的钉子上挂着她的围裙。
“我睡这。”
“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打呼。”她说,“我想睡个整觉。”
门关上了。
我爸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那扇门。
“桂芳,明天早上你去一趟,就一早上,教教我发面。”
门里头收音机的声音小了。
“教可以。”我妈说,“一回五百。”
我爸的手还举在门板上,举了几秒,放下了。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我站在门边换鞋,他背对着我,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戳屏幕。
第二天早上,周家亲戚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是我爸发的:桂芳不干了,店里缺人,谁家有合适的帮工给介绍一个。
底下大姑秒回:咋了?你俩吵架了?
我哥没在那个群里说话。他在县城招聘群里发了一条,配了张厨房的照片。
诚招卤菜师傅,有经验,月薪五千,包午饭。
第六章 雇人的价格
我哥那条招聘挂了一天,来了两个电话。
一个是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在奶茶店干过,问卤菜师傅是不是就是往锅里倒卤料包。另一个开口就问五千是税前还是税后,听说是卤鸡腿,说他是做川菜的,挂了。
第二天我哥改成六千。
第三天下午,鲁师傅自己找上门了。
四十五岁,矮壮,在市里一家连锁快餐的中央厨房干过八年,前年回县城照顾老人。他在我哥的厨房里转了一圈,掀开卤锅盖子闻了闻,又看了看墙上的排班表,那张表上一半的名字被划掉了。
“六千五。”他说,“签合同,每个月最后一天发工资。迟一天,我就不来了。”
我哥连价都没还,当场答应。
那几天我也在他厨房里泡着。县职业中学的食堂今年对外招标,我哥想投,投标书里要一份成本测算,他自己弄不明白,求到我头上。我拿着笔记本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桌上,一边问他数,一边往表格里填。
鲁师傅上班第一天,问了我哥三个问题。
“卤水配方给我一份。”
“在我妈脑子里。”
鲁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采购单呢?一个礼拜进几回货,鸡腿多少钱一斤,香料从哪进?”
我哥把手机相册翻出来,里面全是拍的收据,有的拍歪了,有的只拍了一半。
“一天到底几份?”
“五百到六百。”
“五百还是六百?”
“看驾校。”我哥说,“驾校那边学员多,就多订。头天晚上他们会在群里报。”
“有时候报了不来呢?”
“那就剩下。”
“剩下的呢?”
“员工吃,或者……”我哥挠了挠后脑勺。
鲁师傅不问了。他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硬皮本子,翻开,拿笔在上面写,一边写一边念:“八角,桂皮,香叶,草果,白芷,砂仁,丁香,小茴……”
“鲁师傅,你这是?”
“我自己配。”他说,“你妈那个味儿我做不出来,我做我自己的。咸淡你们尝。”
他的卤鸡腿颜色好看,红亮,咸淡也对,就是香味不一样。我妈那个是闷在肉里头的,嚼到骨头边上才出来。他这个香在外头,第一口很冲,吃到后面就淡了。
鞋厂食堂发了张满意度表下来,七成二。经理在电话里说,比上礼拜强点,还差。
那天收工前,鲁师傅拿勺子从我妈留下的那小半桶老卤里舀了一点,倒在碗里,凑到灯底下看,又抿了一口。
“这卤养了多少年了?”
“十来年吧。”我哥说,“我开厨房那会儿,我妈从家里带过来的底子。”
“你妈一个礼拜来几回?”
“三个下午。”
“调卤,把关,带徒弟,一个月给多少?”
“三千。”
鲁师傅把碗放下,看了我哥一眼,像在看一个刚学会走路就去扛麻袋的人。
“三千。你上哪找去。”他说,“你这厨房,离了你妈,就是个没图纸的工地。”
鲁师傅干活利索,三天就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冷库里过期的豆干,他扔了两大箱。卤锅底下积的老油,他让小孙小李刮了一下午。剩菜他给每天称重,写在门后一张纸上,头一个礼拜加起来,扔掉的菜够一百多个人吃一顿。
“你这一个月光扔就扔掉多少?”他问我哥。
我哥站在那张纸前面,好一阵没出声。
那天晚上他把驾校的订餐规矩改了:头天晚上八点以后报的,不算;报了不来的,照样收钱。驾校的人在群里说了他半天,他一句没回。
那份投标的成本测算,我做到人工那一栏,停住了。
“卤菜技术这块,”我问我哥,“以前填多少?”
“填三千。”他说,“妈那个。”
“现在呢?”
“六千五。”
我把三千删了,改成六千五。整张表的毛利率往下掉了一截。
“不对啊。”我哥凑过来,“以前那几年,人工没这么高啊。”
“以前那三千,”我说,“你也没给。”
他没接话,转身去冷库搬货了。
六月三十号,礼拜二,晚上七点,厨房收工。
鲁师傅换好衣服,站在门口,手机拿在手上。
“周老板,今天三十号。”
我哥在算账,头也没抬:“鲁师傅,明天给,明天上午。鞋厂的款还没到,我手上周转一下。”
“合同第六条。”鲁师傅说。
“我知道,我知道,就一天。”
“周老板,我跟你说清楚。”鲁师傅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在市里干了八年,老板拖过我两回,第二回我去劳动监察大队坐了一下午。明天上午十点,我这十四天的钱不到账,我不来了,鞋厂中午那顿你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就走了。
我哥在凳子上坐了一分钟,掏出手机,先打给鞋厂财务,没人接。又翻了翻银行卡余额,翻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他打给许倩。
“倩倩,你那还有多少?……三千就行,三千零三十……先借我,下个月还你……我知道,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对着手机屏幕等。等了不到十分钟,钱到了。他立刻转给鲁师傅,在备注里打了一行字:六月工资,鲁师傅辛苦。
从鲁师傅出门到钱转过去,五十二分钟。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把笔记本合上了。
“你对外人,一个小时就凑出来了。”
我哥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开始关灶台下面的阀门。
“那不一样。人家会告我。”
“妈也会。”
“妈不会。”
他关完一个,又去关下一个。厨房里只剩下排风扇呼呼地转。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
“她不会的。”我哥说,“她就是心里憋着气,闹一闹。再说——”
他停住了。
“再说什么?”
“没什么。”他把最后一个阀门拧紧,“再说我欠的又不是她一个人的。”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拿起车钥匙,“走吧,我送你。”
“哥。”
“敏敏,你那表做完了吗?”他打断我,“投标截止是七月十六号,你抓紧点。缺什么数,你直接问小邵要,我跟她打过招呼了。”
小邵是他公司的代账会计,一个人管着七八家小公司的账,在县城财税服务中心有个格子间。
我把这句话记下了。
车上,我哥一直没开音乐。快到产业园的时候,他突然开了口。
“我刚开厨房那年,妈一个礼拜来五天,一分不要,说帮衬帮衬。”他盯着前面的路,“三千是我自己提的。那会儿我想,我周志强是个讲究人,不能白用我妈。”
“后来呢?”
“后来就不讲究了。”
前面红灯,他把车停下,手指头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松了刹车。
车开过新华街,老周早点黑着灯,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是我爸的字:招帮工,面议。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小邵在微信上给我发来一个压缩包。
志强团餐,二〇二三至二〇二五,明细账。
我那会儿正对着店铺后台的差评一条一条地回,回到手软,顺手把压缩包拖进了电脑桌面上一个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叫:等忙完。
第七章 免费的招牌
我哥那边乱的那半个月,我这边也没好到哪去。
六月二十二号,那批拖了一个礼拜的辣酱终于下了线。料是我配的,老蔡在旁边帮着闻,加了两回花椒,减了一回桂皮,最后他说,周老板,凑合能卖。
一千八百瓶,两天发完。
差评是从第四天开始来的。
“味道不对,跟以前不是一个味儿。”
“回购第五次了,这次一股药味。”
“详情页写的妈妈每周亲手配料,配了吗?”
最后那条底下有十几个人追评,有人贴出了我们详情页的截图,一行字被红框圈起来:桂芳妈妈每周日亲自到厂配料,每一锅都尝过。
小唐把截图转给我,问:“敏姐,这句话要不要先删了?”
“别删。”我说,“一删就是心虚。”
我想的是直播。店里一个月播两回,以前都是我妈在镜头里搅锅,我在旁边介绍,她话少,可评论区最热闹的就是她出镜那几分钟。这回她不在,我一个人播,推几个福利款,说几句软话,把这一波压下去。
开播前一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明晚直播,你来坐一会儿就行,不用说话,不用搅锅,就坐在镜头边上。按一场给你算,五百。”
“不去。”
“八百。”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那瓶子里的料不是我配的。”她说,“我坐那儿,算什么?”
我说那你就当帮我一回。她说这一回帮了,下一回呢,下下回呢。我说下回我自己想办法。她说你每回都这么说。
最后是她先挂的。
六月二十六号,礼拜五,晚上八点,我在工作室开播。
背景墙就是我妈那张大照片,她系着蓝围裙,站在灶台前笑。
前二十分钟还行,在线的有两百多人,我发了两轮券,下了几十单。然后评论区开始有人问。
“桂芳妈妈呢?”
“今天妈妈不来吗?”
“上一批味儿不对是怎么回事,主播解释一下。”
小唐在镜头外面朝我比画,意思是别接。可那几条评论被人顶着,一直挂在最上面。
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我妈在后厨盯着呢。”我说,“今天这批她亲自尝过的,大家放心。上一批是原料批次的问题,我们已经——”
评论区跳出一条新的。
头像是一盆绿萝。
刘桂芳:我在家,没在后厨。
小唐在镜头外面僵住了。我也僵住了,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那条评论底下,十几秒里冒出来几十条回复。
“???”
“妈妈本人来了”
“主播当场被拆”
我咽了一口唾沫,冲镜头摆了摆手:“我妈跟大家开玩笑呢,她——”
刘桂芳:没开玩笑。这批料不是我配的。
我伸手把直播关了。
工作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补光灯还亮着,烤得我脸上发烫。小唐站在那,手里攥着手机,不敢看我。
“敏姐……”
“你先回去。”
她走了。我给我妈打电话,打了三个,她没接。第四个打过去,关机了。快十二点,她发来一条微信:睡了。
我在补光灯底下坐着,过了不知多久,才打开手机,那场直播的录屏已经被人剪出来了,就剪了那两条评论和我脸上的表情,配了个字幕:亲妈直播间打假。
到第二天中午,那条视频在临溪本地的一个生活号上转了,点赞三千多。底下评论五花八门,有人说这闺女不地道,有人说当妈的也太狠了,自家孩子的店也拆。还有人认出来了,说这不是新华街老周早点的老板娘吗,包子是一绝,最近怎么不卖包子了。
我哥给我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妈这回是来真的。
我爸在“爸哥我”群里发了条语音,八秒:“你妈就那个脾气,你别跟她硬顶,过两天我去说说她。”
他说了一个多月了,也没见他去说。
店铺后台,那一个礼拜退了三百多单,掉了两千多粉。
礼拜一,平台的整改通知来了。有消费者投诉宣传与实际不符,要求七天内修改商品详情,删除无法证实的宣传内容,逾期不改限制推广。
我把那句“桂芳妈妈每周日亲自到厂配料”删了。删完以后,详情页上那一块空出一大截,我对着那块空白坐了半天,什么也填不进去。
礼拜三,孟总请我去厂里喝茶。
他办公室在车间二楼,玻璃窗对着灌装线。他给我倒了一杯,开门见山。
“周老板,网上那个事我看了。不是什么大事,过两个月就没人记得了。”他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说句实在话,你这个牌子,我一直看好。桂芳两个字,在临溪,在周边几个县,有人认。”
我端着茶,没喝。
“桂芳灶去年卖了六十多万。”孟总说,“刨去我的代工费,你的包装、推广、平台扣点、退货,一年落到你手里,十万出头?”
他报的数跟我账上的差不了多少。
“一年十万,你一个人起早贪黑。”他笑了笑,“我是替你算账。”
“你要是周转不开,商标转给我们厂。配方你去跟你妈谈,谈下来了,一起算,二十万。”孟总说,“以后你照样卖,我给你供货,价钱好商量。你省心,我也省心。”
“我考虑考虑。”
“不急。”孟总笑了笑,“你考虑。”
他送我到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又说了一句:“你妈那个人,我年轻时候在红星饭店吃过她的卤菜。那会儿我就想,这手艺要是装进瓶子里,得多少钱。”
回到工作室,我拿了张纸,在上面写数。
二十万。
第一行我写的是:妈,七万四。
写完这一行,我把笔停在那,盯着那几个字看。拿我妈的名字卖来的钱,去还欠我妈的钱。
我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过了一会儿,又捡了回来,展开,压平,夹进抽屉里一个文件夹。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我妈坐在我原来那屋的床上听收音机。我爸在客厅,桌上一盒外卖的盖浇饭,他吃得满头汗。
我推开我那屋的门。
“妈,你在直播间那一句话,我掉了两千粉,退了三百多单,平台给我发整改通知。”
她把收音机关小了。
“照片上那个人是我。”她说,“我没在后厨,我不能说我在。”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你私下跟我说不行吗?”
“你说我在后厨的时候,给我留了吗?”
我答不上来,站在门口,脸上一阵阵发烫。
她从床上起来,绕过我,走到客厅。冰箱顶上那盒卤料包还在,生日那天我拿来的,礼盒装,蒙了一层薄灰。她踮脚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餐桌上,有照片的那一面朝上。
“这个,”她说,“也是新的。”
我爸停下筷子,看看盒子,看看我。
“瓶子上那张照片,”我妈问,“我同意过吗?”
“妈,那是你自己笑着让我拍的。”
“拍可以。”她用手指在盒子上那张笑脸旁边点了点,“贴到瓶子上卖,印到这个上头卖,你问过我吗?”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问过的。二〇二一年那会儿,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我把什么都写清楚了,她也点了头。
可我说不出口。
那天写清楚的东西,我到现在都没敢再拿出来看。
第八章 一笔没到账的钱
七月八号,礼拜三,离投标截止还有八天,我终于打开了那个叫“等忙完”的文件夹。
小邵发来的压缩包解开,是三张表,一年一张,每张十二个页签。我找人工那一栏,找到“管理费用——技术服务费”,一行一行往下拉。
二〇二三年一月,刘桂芳,技术顾问费,三千。
二月,三千。三月,三千。
一直拉到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三十六行,每一行都是三千,每一行后面的状态都是两个字:已付。
我盯着那两个字,眼睛都看酸了。
生日那天我妈说得清清楚楚,二三年一月到今年四月,四十个月,一个月三千,一分没给。我哥当时也没反驳,只说周转。
我又翻二〇二一年和二〇二二年的。那两年的技术顾问费也是每月三千,付款方式一栏写的是银行转账,后面跟着我妈那张农商行卡的尾号。
二〇二三年一月起,付款方式那一栏变了。
往来冲抵——周建民。
我把这几个字放大,又缩小,又放大。
压缩包里还夹着一张今年的往来余额表,大概是小邵顺手一起打包的。我在“其他应付款”底下找到了我爸的名字。
周建民,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十五万。
后面一串变动:二〇二四年八月,还款三万,现金。二〇二三年一月起,每月减少三千,摘要:刘桂芳技术顾问费冲抵。
最后一行,二〇二六年四月,余额:零。
四月。我妈生日在五月。
我给小邵打电话。她在格子间里,背景是别人敲键盘的声音。
“小邵,志强团餐那个其他应付款,周建民那笔,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小邵说得很顺,“二二年年底你爸转给公司十五万,说是借给你哥周转的,买冷藏车,扩厨房。我就记了个其他应付款,公司欠你爸的。二四年你哥还了三万现金。剩下十二万,你哥说跟你爸商量好了,你妈每个月那三千顾问费不另外打了,直接抵这笔借款,你爸那边就少收三千。左右都是你们家的钱。”
“这么记,有依据吗?”
“有,你哥给了我一张情况说明。”小邵翻了一阵,“二〇二三年一月五号,周建民、周志强签的字。经家庭协商,刘桂芳技术顾问费自二〇二三年一月起,按月冲抵周建民借款。”
“我妈签了吗?”
那边停了一下。
“没有。”小邵的声音低了点,“你哥说一家人,你爸签了就行。”
“这么记,没问题吗?”
“账面上是平的。”小邵说,“借款减少,费用照付,一笔对一笔。至于你们家里认不认,那不是我能管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作室里,把那张情况说明的照片要了过来,放大,看我爸的签名。周建民三个字,跟二〇一八年那张两千块的字条上一模一样,歪歪扭扭。
我打给我哥。
“冷藏车不是贷款买的。”
我哥在厨房,锅铲声停了。他走远了几步,背景里排风扇的声音小了。
“谁跟你说的?”
“小邵的账。”
他半天没吭声。
“爸让这么记的。”他说,“爸说妈的钱、他的钱,不都是家里的?我又没白拿,我是一个月一个月抵的。”
“妈知道吗?”
“爸不让说。”
“她那十二万,到现在一分没见着。”
“敏敏,那钱也不是我花了,是厨房,是车。”我哥的声音急了,“当时鞋厂那边要扩量,我不添车,单子就是别人的。我跟爸说好了,抵完了再跟妈说。”
“抵完了。四月就抵完了。”
他不说话了。
我开车去了新华街。
上午十点,老周早点里只有两桌客人。柜台上摆着一摞塑料袋装的包子,超市里卖的那种速冻的,蒸出来个个一样大,褶子是机器压的。
我爸在后厨数零钱,硬币一枚一枚摞起来,摞到十个,用皮筋扎上。墙上我贴的那张收款码还在,边角翘起来了。
我把手机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那张情况说明。
他看了一眼,把硬币放下了。
“小邵给你的?”
“爸,这十五万是哪来的?”
“家里的。”他说,“存折上的。”
“那是你和妈两个人的。”
“对啊,我和你妈的钱,借给你哥,你哥再还给我们。”他抬起头,“有啥不对?”
“那妈那十二万呢?”
“那也是我们家的钱!”他声音大了,后面那两桌客人往这边看。他压低嗓子,“左手倒右手,倒来倒去,还是在这个家里。”
“跟妈说了吗?”
“跟她说她能同意?”我爸把一卷硬币往桌上一墩,“你妈那个人,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那会儿你哥要是买不起冷藏车,鞋厂那单子就飞了。我当爹的给儿子拿点钱,还得跟老婆打报告?”
“那是她的钱,她干活挣的。”
“她干活挣的,我没干活?”他一下子站起来,“二十七年,这个店是谁开的?营业执照上写的谁?”
前面有个客人喊结账。我爸扯了扯围裙,出去了。
我站在后厨,对着墙上那张白纸,刘桂芳,日结。
他收完钱回来,口气缓了。
“敏敏,这事你先别跟你妈说。”他说,“她现在在气头上,你一说,这个家就散了。等过了这阵,我自己跟她说。”
“过了哪阵?”
我爸没回答。他坐下来,又开始摞硬币。
我没跟我妈说。
我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想起二二年年底那顿饭。
那天我哥开着新冷藏车回家,车停在楼下,我爸领着全家下楼去看,绕着车转了两圈,拍着车门说好车。吃饭的时候我哥说,贷款买的,压力大。
我妈从屋里拿出一个红包,两千块,塞进我哥手里。
“开车小心。”她说,“慢点开。”
那两千块,是她自己卡里的。那辆车,连同那间扩出来的厨房,是拿她往后四十个月的工钱抵的。
从新华街回来,我把那几张截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加密的相册,密码是我妈的生日。设了三回,头一回设的是我自己的生日,又改成我哥的,最后才改成她的。
我跟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家里已经够乱了。我爸六十二,我哥那头的鞋厂还悬着,大姑那边已经在问了,这事一捅出来,就不是钱的事了。
还有一个理由,我没跟自己说出来。
我爸那句话,左手倒右手,我回去查过,夫妻两个人在婚姻里挣的钱,大多算两个人的共同财产。我爸那么说,未必没有道理。真要这么算,我妈那张十二万的单子,就不是那么硬了。
我不想当那个告诉她的人。
我更怕的是,这本账一翻开,她会接着往下翻。翻我哥的,翻我爸的,然后翻到我。
礼拜四晚上,周家亲戚群里,大姑发了一段语音。
“周六都来建民家,我跟桂明给你们评评理。一家人,有啥过不去的坎?钱的事都好说,别闹得让外人看笑话。”
舅舅回了个大拇指。
我爸回了两个字:好的。
我哥没回。
快十二点,我妈在微信上单独给我发了一条。
“周六你来不来?”
我打了一个“来”字,删了。
过了几分钟,又打上,发了出去。
第九章 左口袋,右口袋
礼拜六下午三点,大姑拎着两兜熟食进门,卤猪耳朵,拌牛筋,凉拌海蜇,菜市场老马家的。
“桂芳,我听说你不开火了。”她把兜子往餐桌上一放,“我带了,晚上一块吃。”
我妈从我那屋出来,给大姑倒了杯白开水。
“茶叶在柜子里,”她说,“想喝自己泡。”
大姑的脸僵了一下,又笑开了,自己去柜子里翻茶叶。
舅舅四点到,一进门就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那段直播的录屏。
“姐,我们单位群里都转疯了。”他说,“人家问我,你姐跟你外甥女这是唱哪出啊。我说我哪知道。”
人到齐了。我爸、我哥、许倩、我,大姑和舅舅,加上我妈,七个人坐了一圈。乐乐被送去了许倩她妈家。
我挨着我妈坐,包放在腿上。包里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昨晚在打印店打出来的几张纸。
大姑先开口。她是我爸的亲姐,比我爸大四岁,年轻时在供销社站柜台,说话一套一套的。
“桂芳,咱们都是快入土的人了,有些话我就直说。当妈的,跟儿子闺女要工钱,你出去问问,谁家有这个规矩?传出去,人家笑话的是老周家,也是你刘桂芳。”
我妈端着水杯,没喝。
“再说了,老周家的钱,早晚不都是孩子们的?你现在要回去,要干嘛?带进棺材?”
舅舅跟着点头:“姐,差不多得了。你要回来那些钱,你能花几个?你一辈子省惯了,给你你也不舍得花。”
他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把孩子们都得罪了,往后老了,谁伺候你?”
我妈看了他一眼。
“我伺候了一辈子人。”她说,“往后谁伺候我,我自己花钱请。”
舅舅被噎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
我爸咳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存折,没打开,在手里拍了拍。
“这样,桂芳。”他说,“存折上拿五万给你,你自己存着,想怎么花怎么花。这事就翻篇了。”
我哥紧跟着:“妈,我以后每个月给你一千生活费,算我孝敬你的。到月就给,不拖。”
他们说完,一圈人都看着我妈。
我也看着她。轮到我了,我该说点什么,按白天在群里的商量,我该说我那份也按月给,给多少都行,只要这事别再往外闹。
我没说。我的手搭在包上,隔着帆布摸那个文件夹的边。
我妈把水杯放下了。
“五万,”她问我爸,“翻哪一篇?”
我爸张了张嘴。
“孝敬我收。”她转向我哥,“欠我的,你也得给。这是两样。”
大姑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桂芳,你这就没意思了。你嫁到老周家三十六年,吃在老周家,住在老周家,孩子姓周,现在跟老周家算这个账?我弟一个人撑着那个店,起早贪黑的——”
“他五点半到店。”我妈说。
“五点半也是起早!”大姑嗓门上去了,“我跟你说,女人家过日子,哪有算这么清的。我在我们家干了一辈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我跟老张要过一分钱没有?”
“你一辈子给你家老张白干,你乐意。”我妈的声音不高,“别拉上我。你家老张在外头那些事,你不也一直忍着?”
屋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大姑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嘴唇抿着,眼圈一点一点红上来。姑父年轻时在外面有过人,这事我们家没有不清楚的,可从来没人当面提过。
这句话说重了。我妈自己大概也清楚,她低下头,拿手指头抹了抹桌面上的一点水渍,没往回收。
“姐!”舅舅先急了,“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
“你看看你,”我爸也站起来,“现在说话跟刀子似的,大姐好心好意过来——”
一屋子的人都朝着我妈。大姑别过脸去,拿纸巾按眼角。许倩低着头,我哥看着我爸,我爸看着我妈。
我把包打开,抽出那个文件夹,把里面的几张纸放到我妈面前的桌上。
我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久。
最上面一张,是志强团餐二〇二三年一月的明细,那一行我用荧光笔划了:刘桂芳,技术顾问费,三千,已付,往来冲抵——周建民。第二张是往来余额表。第三张是那份情况说明,两个签名,周建民,周志强。
我妈从围裙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她看得很慢。一张看完,翻过去,再看下一张。翻到第三张,她的手指在那两个签名上停住了。
“这事,”我爸的声音低下去了,“我本来要跟你说的。”
“十五万。”我妈说。
“二二年年底。你哥要添冷藏车,扩厨房,鞋厂要加量,等不起……”
“二四年还了三万。剩下十二万,拿我的工钱抵。”她把那张情况说明举起来一点,“抵到今年四月,抵完了。”
我哥的头越来越低。
大姑把纸巾攥成一团,转过脸来,看了看那几张纸,又看了看我爸。她吸了一下鼻子,口气缓过来了。
“这不就结了。”她说,“两口子的钱,左口袋倒右口袋,借给儿子,儿子还了,钱还在这个家里,有啥好吵的?”
我妈把老花镜摘了。
“左口袋,右口袋。”
她把那张情况说明翻过来,扣在桌上。
“那我的口袋在哪?”
没人接话。
“三十六年,”她说,“我没有过一个自己的口袋。我挣的,进你的卡。我卡上的钱,短信发到你手机上。现在我拿命换的那点工钱,你一个签字,就给我挪了。”
“我没挪,我是借给你儿子——”
“十五万借给志强,”我妈看着我爸,“你跟我说一声,费几个字?”
“说了你能同意?”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我爸愣住了。
“他是我儿子。”我妈的声音终于有一点抖了,她停了停,把那点抖压下去,“他要买车,要吃饭,我能不借?我会不借?”
我爸站在那,嘴张着,一个字也没出来。
我爸手里那本存折滑到了地上,他没弯腰去捡。
许倩开口了。她坐在我哥边上,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抬起头,声音不大。
“妈的钱,该给。”
“倩倩。”我哥扯了她一下。
“我在你公司管收款,管了七年,也没拿过工资。我不说我的。”许倩没看他,“妈那个,该给。”
我哥没再扯她。他伸手把那张情况说明拿过去,低头看着自己的签名,拇指在上面蹭了两下,像要把它蹭掉。
舅舅第一个站起来走的。他拍了拍裤子,说你们家的事,我管不了,又说姐你自己保重,出门的时候把那段录屏的手机揣得很紧。
大姑临走在门口换鞋,换完了,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桂芳,你今天那话,我记着。”
门关上了。桌上那几兜熟食,谁也没打开。
我爸进了卧室。我哥和许倩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也走了。走之前我哥站在我旁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敏敏,你行。”
我收拾那几张纸的时候,我妈在旁边看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礼拜三。”
“三天。”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在后面叫住我。
“敏敏。”
我回头。
她站在走廊的灯底下,一只手扶着我那间屋的门。
“那份协议,”她说,“第二页你一直没给我。”
第十章 没有签完的第二页
礼拜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工作室。
这是五年来头一个不用去厂里的礼拜天。生产线停着,老蔡在群里问了一句下礼拜排不排,我没回。
我在旧电脑里找了二十分钟。那台笔记本是我从杭州带回来的,键盘磨得发亮,开机要等两三分钟。文件夹一层套一层,最后在“家里”那个文件夹底下找到了。
家庭合作协议(定稿)。修改日期:二〇二一年二月十三日。
那年春节,大年初二。
我把文档打开,两页。第一页我记得,第二页我也记得,只是这几年一直装作不记得。
我拉开办公桌最底下那个抽屉。商标注册证的申请回执、代理公司的发票、几张旧快递单,压在最下面的,是一张A4纸。纸的上半截有一道黑印子,斜着拉过去,是打印机卡纸的时候碾出来的,纸角也皱了。
第二页。
二〇二一年春节,我刚从杭州回来两个月。在大公司待了三年,学了一肚子的规矩,什么都要落到纸面上,亲兄弟明算账。我哥那会儿团餐刚有起色,我的网店还在筹备,我们俩都要用我妈的手艺。
初二那天吃完午饭,我把打印好的协议拍在桌上。
“我在杭州那个老板说过,”我站在桌边,像在公司里开会,“家里的生意,十家有八家是死在不算账上。咱们家不能这样。”
我爸嗤了一声。我哥说妹妹说得对。我妈没吭声,把那张纸拉到自己面前。
第一页三条。志强团餐每月付我妈三千技术费。我的网店每个礼拜天付三百五。我爸那两千,照二〇一八年的字条,写进来,算家里认的。
我爸拿起来看了两行,就放下了。
“一家人签什么合同?”他说,“我那两千写过字条了,还要签?你在外头学的这一套,拿回家里来用?”
他站起来,拿着打火机下楼放鞭炮了。
我妈拿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她问我笔呢。我递给她,她在乙方那一栏写了刘桂芳三个字,写得很慢,桂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我哥签了。我签了。
第二页打的时候,我那台二手打印机卡纸了,咔咔响了半天,吐出来一张皱巴巴的。我说回头重打一份,再签。
我妈拿着签好的第一页,又问了一句:“这上头写的,你们都认?”
“认。”我哥说。
“认。”我说。
我妈说,行。
我把那张纸铺在桌上,用手压平。
四、桂芳灶商标由周敏先行以其个体工商户名义申请。刘桂芳办理个体工商户登记后三十日内,周敏将该商标无偿转让给刘桂芳。
五、转让完成前,周敏网店按含该商标商品月销售额的百分之三,向刘桂芳支付品牌使用费,次月十日前结清。
六、刘桂芳肖像仅用于店铺首页及当期宣传。用于新增商品包装的,须经刘桂芳本人同意。
底下四个签名栏,刘桂芳,周志强,周敏,周建民。全是空的。
这几条是我自己写的。写的时候,我对自己的公道相当满意。商标挂在我名下,是因为自然人要有个体户执照才能申请,我妈没有,我有。百分之三,是我在网上查了品牌授权的行情,往低了取的。
三月份网店开张前,我做了一张销售预测表。做到品牌使用费那一栏,我盯着那个数,鼠标在格子里点了又点。头一年预计卖六十万,百分之三,一万八。那时候我的启动资金一共才八万。
我就再没提过第二页。
四月份我妈在微信上问过一回:“敏敏,你说那个执照,我怎么办?”
我回:“不急,妈,你又不开店,商标先挂我名下,等你办了执照就转给你。”
她回:“好。”
那以后她再没问过。她不懂执照怎么办,也不好意思一直问。我也再没教过她。
我打开店铺后台,导出二〇二一年六月到今年四月所有带桂芳灶商标的商品销售额,表格拉到底,合计二百三十一万。
乘以百分之三。
六万九千三百。
我把这个数写在第二页的背面,写在那道黑印子旁边。再往下,写上七万四。
然后是生日那天我拎去的那盒卤料包。今年三月的新品,包装上我妈的照片印大了一号。第六条写着,用于新增商品包装的,须经刘桂芳本人同意。
我没问过她。
我从来没问过她。
工作室墙角有一台碎纸机,去年买的,用来碎快递面单。我拿着那张纸走过去,插上电,绿灯亮了。
这张纸没有一个人签字。电脑里的文档,我点一下就能删。我妈记得有第二页,可她记不得第二页上写的是什么,她那时候拿到手里的只有第一页。
我站在碎纸机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那个绿灯自己灭了,进了待机。
我把插头拔了。
我把那张纸对折,夹进笔记本里。笔记本是去年我妈给我的,农商行开户送的,封皮上也印着那行绿字:存贷款,找农商。
中午我回了家。
我妈在阳台上择豆角,一个小板凳,一个塑料盆。豆角是楼下邻居送的,她说吃不完,择出来焯一焯冻上。
我把那张纸递给她,正面朝上,背面我写的那几个数也没擦。
她擦了擦手,戴上老花镜。
阳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工地上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看完正面,翻过来,看背面。目光落到六万九千三那一行,手指头在上面停了停。
“三个点。”她说,“这个我当年就没打算要。”
“那你为什么签第一页?”
“第一页是我的工钱。”她把纸翻回正面,指着第四条,“这一条,是我的名字。”
她把老花镜推上去,看着我。
“我要那个名字。”
“妈,孟总想买这个商标。”我说,“二十万,连配方。我……我考虑过。”
“我知道。”
我愣住了。
“上礼拜孟总来过家里,拎了两箱牛奶。”她低下头接着择豆角,“他说请我去厂里当技术顾问,一个礼拜去两回,一个月八千。他还问配方卖不卖,单卖,十五万。”
“你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回绝。”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三段,扔进盆里,“我跟他说,我先把家里的账算清楚。”
孟总一边跟我谈二十万买商标,一边上门找我妈谈十五万买配方。他是想两头都拿下来,谁先松口,就从谁那里拿。
而我妈坐在这个小板凳上,手里攥着的东西,比我手里的多。
“名字回来以后,”她说,“配方卖不卖,给谁用,照片挂不挂,我说了算。”
“好。”
“你还卖不卖给孟总?”
我看着那盆豆角,绿的,一段一段码在盆底。
“不卖了。”
她点点头,把那张纸叠成四折,起身回屋,放进那个农商行的文件袋里,跟那七个本子搁在一块,拉上了拉链。
“社区调解室,我去问过了。”她在屋里说,“葛老师说八月十二号礼拜三有空。你跟你爸你哥,那天都去。”
第十一章 谁该付这笔钱
社区调解室在居委会二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屋里一张长条桌,两边各四把椅子,墙上贴着调解流程,还有一面锦旗,写着“排忧解难,邻里和谐”。
八月十二号,礼拜三,上午九点。
那一个月里,家里各自都出了点事。
我哥的投标没中。开标那天,评委问他卤菜的出品标准,他拿不出一张纸。鞋厂那边勉强续着,满意度在七成五上下晃。他把自家那辆开了六年的车卖了,八万出头。
我推掉了孟总。卤料包下了架,辣酱照常卖,料是我和老蔡一点点调的,差评少了,销量也少了。
我爸雇了个帮工,王嫂,四十八岁,一个月三千六,凌晨三点四十跟他一块到店。包子还是不如从前,可总算是自家蒸的了。
葛老师六十出头,退休前在县一中教政治,戴一副细边眼镜,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红笔一支黑笔。
“先说清楚。”她说,“我不是法官,有些事我说了不算。我帮你们把账理一理,理清楚了,你们自己愿意,就签个协议。不愿意,也不勉强。”
我妈把农商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七个本子码成一摞。
我爸也带了东西,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存折。
“先说周大哥这一笔。”葛老师翻开我妈那张单子,“八万六。二〇一八年的字条,我看了。”
她抬起头。
“刘姐,这一笔我得先跟你说实话。你们是两口子,店里挣的钱,家里存的钱,大多是你们俩共同的。这一笔不太好按工资算,它更像是你们俩的钱,谁来管,谁来花的问题。”
“我明白。”我妈说,“我要的就是谁来管。”
葛老师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周大哥,存折能看看吗?”
我爸把塑料袋打开,存折推到桌子中间。一本定期,一本活期。定期上三十一万,活期四万出头。
我妈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她翻得很仔细,翻到二〇二二年十二月那一页,取出十五万,她停了一下,接着往后翻。
这是她头一回看这本存折。
我爸等她翻完,咳了一声。
“桂芳,你那本子,二四年腊月,我给过你三千现金,你减了没有?”
我妈愣了一下。
“那是年货钱。”
“你本子上怎么写的?”
我把二〇二四年那个本子抽出来,翻到腊月。我妈的字,圆珠笔:腊月廿六,老周给现金三千,抵工钱。
我把本子转过去给她看。
她看着那一行,嘴唇抿着。
“我写了。”她说,“就是……”
“就是没减。”我爸说。
我妈把本子合上,搁回那一摞上面,手在封皮上按了按。
“是我没减。”她说,“八万三。”
我爸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葛老师在本子上把八万六划掉,写上八万三,问他们俩打算怎么办。
商量了二十分钟。最后定下来:从定期存款里取八万三,转进我妈自己的卡,两个人写一份书面约定,写明这笔钱归我妈个人支配。以后家里的钱,每个月月初两个人一起对一回账。
“短信。”我妈说,“我那张卡的短信,改到我自己手机上。”
我爸低着头:“改,改。”
“下面是志强这一笔。”葛老师翻到下一页,“十二万。”
我哥坐直了。
“顾问费这块,有微信,有前两年的转账,有公司账,这是比较清楚的。”葛老师说,“麻烦在后面那四十个月的冲抵。借款是周大哥从你们夫妻的存款里拿的,冲抵是周大哥和志强商量的,刘姐没签字,也不知情。”
她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哥。
“我的意思是,这两笔说到底是一笔钱,不能算两回。”她说,“志强欠的这十二万,打到刘姐个人的卡上。打完了,那笔借款就算还清了。周大哥这边,得签字认。”
我爸没说话。
“爸。”我哥说。
我爸拿起笔,在葛老师递过来的纸上签了字。签完把笔一扔,靠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妈,一下子我拿不出来。”我哥说,“车卖了八万,还了倩倩的钱,给鲁师傅留了两个月工资……下个月七号以前,我先给你三万。以后每个月十五号,五千,十八个月。”
“十五号。”我妈说。
“十五号。”
“晚一天呢?”
我哥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晚一天,你去劳动监察大队坐着。”
我妈没笑。葛老师笑了一下,又把笑收了。
最后是我。
葛老师把我那张单子摊开。七万四。
“周敏,你这边有没有要说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二〇二四年十一月的聊天记录,推过去。
“妈,这个月先不转了,给你买了个手机,抵了啊。”
“行。”
“这部手机三千二百九十九。”我说。
葛老师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妈。“这个有话在前头,刘姐也回了行,算抵。”
我妈点了点头。
我把手机往回拿,屏幕往下划,是二〇二五年五月,金镯子的付款截图,六千八。再往下翻,是每年除夕的转账,两千,备注都是新年快乐。还有每年的城乡居民医保,四百来块,是我替她交的。
来之前,这些我一条一条都找出来了,截了图,放在一个相册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剩下这些不算。”我说,“红包,镯子,医保。那是我送的。”
我妈侧过脸来看我。
我没看她。我盯着葛老师的笔记本,看她在三千二百九十九底下画了一道线。
葛老师把我妈二〇二三年那个本子拿过去,翻到十月,戴上眼镜看了一会儿。
“刘姐,你看这一页。”
那一页最底下一行:十月廿二日,礼拜天,敏敏厂里,三百五。翻过去,下一页最顶上,又是一行:十月廿二日,礼拜天,敏敏厂里,三百五。再下面一行,十月廿九日,也是记了两回。
“翻页的时候,重了。”葛老师说,“两回,七百。”
我妈凑过去看,看完把本子拿回来,用手指头在那两行上摸了摸。
“老了。”她说。
七万四,减三千二百九十九,减七百。葛老师按了一下计算器。
“七万零一块。”
我妈说:“那一块抹了。”
我抬起头。她没看我,在拿老花镜擦镜片。
七万。九月七号以前我先付两万,以后每个月五号,两千五,二十个月。
“还有商标。”我妈说。
我把那张第二页拿出来,放到葛老师面前。
葛老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问了我几个问题:商标现在在谁名下,转让要什么手续,我妈办个体户执照难不难。我一一答了。最后定下:我妈先去办个体户执照,执照下来,我出钱、出力,三十天内把转让申请递上去。转让之前和之后,我用桂芳灶这三个字,每个月按销售额的百分之三付她授权费。
“那以前的呢?”葛老师问,“按这一条,过去这几年的百分之三,也是有个数的。”
那个数就在我嗓子眼里,六万九千三。
“过去的,不要了。”我妈说。
葛老师看着她:“刘姐,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妈说,“我说不要,就不要。”
她顿了一下。
“不是她说不给。”
协议打了三份。葛老师说,签了以后,要是还不放心,可以一起去法院申请司法确认,不收钱。
我妈第一个签。刘桂芳三个字,桂字最后一笔,还是拉得很长。
然后是我哥,我。我爸最后,笔在纸上停了半天,才落下去。
从居委会出来,太阳已经很毒了。我哥说厨房还有事,先走了。我去开车。
我爸跟我妈在台阶上站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钱都给你了。”我爸说,“你还回不回家住?”
我妈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
“回。”她说,“住敏敏那屋。”
第十二章 第一笔尾款
九月七号,礼拜一,农商行新华街支行八点半开门,我妈八点十分就到了。
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衬衫,浅灰色,领口熨得笔挺。头发也是新剪的,耳朵后面露出一截短茬。
我爸八点二十到,骑着三轮,后斗里空着。王嫂一个人看着早点铺,他跟人说出来办点事,半个钟头就回去。
大厅里人不多。我妈取了号,坐在塑料椅子上,文件袋搁在腿上,两只手压着。那张卡她攥在手心里,攥得卡边都是汗。
叫到她的号,她起身去了三号窗口。我跟在后面。
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说话很利索。
“阿姨,办什么业务?”
“改手机号。”我妈把卡和身份证一起推进去,“这张卡的短信,以后发我手机上。”
小姑娘在电脑上点了几下。
“阿姨,原来预留的这个号码,尾号三七八八,是您本人的吗?”
“我老头的。”
“那您现在的号码是多少?”
我妈报了一串数字,报得很慢,一个一个往外蹦。小姑娘让她在一张单子上签字,又让她对着柜台上的摄像头看了一下。然后说:“阿姨,您手机上收到一个验证码,您念给我听。”
我妈把手机拿出来,举得远远的,眯着眼看。
“我来——”我伸手。
“我自己看。”
她把手机拿近一点,又拿远一点,终于念出来了,六个数,念错了一个,又重念了一遍。
小姑娘敲了回车。
“好了阿姨。以后这张卡的进账出账,短信都发您手机上。”
我妈把卡收回来,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跟原来那张一模一样,卡面上还是那棵绿松树。
她在窗口前站了一会儿,没走。
“阿姨,还有别的吗?”
“没了。”她说,“我等个钱。”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软件,把早就填好的那一笔点了确认。
两万。收款人刘桂芳。备注栏我想了一晚上,最后写的是:第一笔,周敏。
我妈的手机响了一声。
那个声音跟微信收款不一样,短,像敲了一下碗边。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一条短信。
您尾号0612的账户九月七日转入人民币20000.00元。
她看了很久,看的时间比那条短信的字数长多了。然后她把手机递给我。
“字太小。”
我在设置里把字体调大了两号,还给她。她又看了一遍,这回没眯眼。
隔壁四号窗口,我爸在取定期。
他那本存折,三十一万的定期,存的是三年期,到明年才到期。柜员跟他说,提前支取的部分,按活期算利息。
“那得少多少?”
柜员算了一下,报了一个数。
我爸咂了咂嘴,回头看了我妈一眼。我妈站在三号窗口边上,没看他。
“取吧。”他说。
取完,柜员问他转到哪个账户,他把我妈的卡号报出来。他记得,一个数都没错。
“备注写什么?”柜员问,“可以不写。”
我爸拿着笔,停在那张单子上。
他写了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二〇一八年那张字条上的字一样。
柜员接过去,敲进电脑。
我妈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一声,短短的。
您尾号0612的账户九月七日转入人民币83000.00元。附言:桂芳自己的。
我妈看完,把手机揣进衬衫口袋里,扣上了口袋上那颗扣子。
我爸把存折塞回塑料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我回店里了。”
“嗯。”
他骑上三轮走了。我妈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三轮拐过街角。
她站了好一阵,才转身对我说:“走吧。”
“回家?”
“去菜市场。”她说,“买条鱼。”
“你又开火了?”
“给我自己做。”她说,“一个人吃,做小份的。”
那天中午她蒸了一条小鲫鱼,一个人在餐桌上吃完了,盘子是她自己洗的。她说这不算,这是她乐意的。
我哥那一笔是晚上到的。
九点多,我在工作室回客服消息,我妈给我发了张截图,是她手机上的短信。转入两万六,附言:妈,第一笔,志强。
紧接着又是一张截图,是我哥发给她的微信语音转的文字:妈,差四千,鞋厂的款下礼拜才到,礼拜三一定补上,你放心。
我妈回了一句:礼拜三几点。
我哥:上午。
礼拜三上午十点十二分,我妈又给我发了一张截图。转入四千。
她没说别的,就发了这一张图。
礼拜二那天,我把店里的事交给小唐,陪她去了县政务服务中心。
个体户登记的窗口在二楼,排了二十多分钟。窗口的工作人员问她经营什么,我妈看我。我事先跟她说过,我们俩商量好的,经营范围写餐饮技术服务和食品技术咨询,经营场所登记在家里。
“字号想叫什么?”
“桂芳灶。”我妈说。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说可以用。
一个多钟头以后,执照打出来了。一张硬纸,大红的边框,正中间印着她的名字。经营者,刘桂芳。
她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问我:“这个,要挂起来吗?”
“想挂就挂。”
“那就挂。”
从窗口出来,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拨了出去。
“红梅,是我。”她说,“没事,没出事……我办了个执照……对,我自己的,上头写我的名字……”
那边说了很长一段,她一直在听,嗯,嗯,偶尔笑一下。
“等我学会骑车。”她最后说,“学会了,我去看你。”
当天下午,我把执照的照片发给了当初帮我注册商标的那家代理公司,转让的手续费我先付了。代理说材料齐了,这礼拜就能递,受理通知书要等一阵,正式核准得好几个月。
我把代理的回复截图发给我妈。她回了个“好”。
从政务服务中心出来已经十二点多了。
“吃碗面再走。”我妈说。
政务中心对面有家牛肉面馆,十几张桌子,我们坐在靠窗那桌。她要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个蛋,我要了碗拉面。
吃完,我起身去扫码,她把我按住了。
“这顿我请。”
她拿出手机,对着墙上的码扫了一下,输金额,二十八。输密码的时候她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用另一只手挡着。
付款成功。老板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声:慢走啊阿姨。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把手机揣回衬衫口袋,扣上扣子。
她给我做了三十一年饭。这是她头一回请我吃饭。
回去的路上,经过县体育场。她突然说:“停一下。”
体育场边上有一大片停车场,中午没什么车。我把车停在边上。
“你那个电动车,”她问,“今天骑来了吗?”
“没有,在工作室。”
“明天骑来。”她说,“你教我。”
第二天傍晚,我把电动车骑到了体育场。
她跨上去,两只脚踩在地上,手攥着车把,攥得指节都白了。我在后面扶着车座。
“先别拧,脚撑着,往前走两步。”
她走了两步。
“拧一点点。”
车往前一蹿,她吓得把手一松,车停了。她两只脚撑在地上,喘了口气。
“再来。”
那天晚上她在停车场里骑了一个钟头。到最后,我松了手,她自己骑出去十几米,拐了一个大弯,没摔,又骑了回来。
她把车停在我面前,脚撑在地上,脸上全是汗。
“比揉面难。”她说。
我笑了。她也笑了一下,很短。
我扶着车把,想了一路的那句话,终于问了出口。
“妈,瓶子上那张照片,还能不能用?”
她把头盔摘下来,拿在手里,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想想。”
第十三章 撤下来的照片
我妈想了十二天。
九月二十号,礼拜天晚上,我回家吃饭。饭是我爸做的,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土豆丝,一个紫菜汤,土豆丝切得比筷子还粗。
吃完饭,我妈把我叫进她那屋。
床头的墙上钉了一颗新钉子,挂着那张个体户执照,镶了个黑框。
“照片撤了。”她说。
我站在门口,那句话我准备了十二天,还是没准备好。
“全撤?首页也撤?”
“全撤。”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那是我五十五岁的样子。”她说,“我不想一直五十五岁,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头笑,给人看。”
我想说那张照片拍得多好,想说多少回头客是冲着那张脸来的。
“名字给你用。”她接着说,“按协议,一个月三个点,五号以前给我。”
“好。”
“配方,我跟你签个技术服务。礼拜天我不去厂里了,你自己学。我教你,一个月教四回,礼拜六晚上,在家里。”
“一回多少?”
“三百五。”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三百五,跟二〇二一年那个数一模一样。
“当天结。”我说。
“当天结。”
协议是我回去打的,两页,一式两份。礼拜二晚上我拿回家,她戴上老花镜,一条一条地看,读到授课时间那一条,拿笔在后面添了一句:晚上九点以后不教。
“九点我要睡觉。”她说。
两页纸,她每一页都签了名,签完把第二页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确认是空白的,才递给我。
“孟总那边呢?”
“名字不卖。”她说,“他那个顾问,我也不去。”
“一个月八千呢。”
“我给人当了一辈子的灶。”她说,“不想再当了。”
第二天我开始改包装。
库房里还压着两万多张旧标签,上面都印着我妈的照片。我算了一下,印刷费加设计费,四千多块,全作废。新标签是我自己设计的,白底,正中间三个字:桂芳灶。底下两行小字:配方授权,刘桂芳。生产,禾丰食品厂。
详情页重拍。没有人,只有锅、灶、料、瓶子。
然后是公告。我写了三个晚上,删了又写,最后挂在店铺首页的是这样一段:
“各位老顾客:从这一批起,桂芳灶的瓶子上不再印我妈的照片。过去我们写着妈妈每周日亲自到厂配料,这句话今年六月以后就不是真的了,我没有及时改,向大家道歉。现在的酱料由禾丰食品厂按我妈授权的配方生产,配料和品控由我本人负责,她不再每周到厂。名字是她的,她同意我用,我按约定付费。味道我会尽力守住,守不住的地方,欢迎大家来骂我,别骂她。”
公告挂出去的头一个礼拜,销量掉了三成。
评论区里什么人都有。有人说支持,说这样挺好,实在。有人问那还是原来那个味儿吗。有人说我就是冲着阿姨买的,阿姨不在了,取关了。
还有一条,我截图存了下来:老板,你妈好吗?
我回:她很好,现在礼拜天都在睡懒觉。
还有人私信问,配方授权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以后阿姨不管了,这个牌子就是个空壳。我回了很长一段,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配方是她的,她教我,我按次给她钱,配错了算我的。
其实她没有。头两个礼拜天,她还是三点半就醒了,醒了睡不着,在屋里坐着,等天亮。
礼拜六晚上,我去家里学配料。
她把几十个罐子在餐桌上一字排开,一样一样教。八角要哪里产的,桂皮要多厚的,草果要拍开还是整颗,花椒要哪个月份的。她不背着我,每样东西都放在秤上,让我自己看数。
我拿一个本子,一样一样记。
“写下来,”她问我,“就是你的了?”
“是你授权给我用。”
“对。”她说,“你记清楚这个。”
学完那天,我在她面前把三百五转过去。她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没看,接着把罐子一个个盖上盖,收进柜子里。
舅舅的电话是九月底打来的。
“姐,你外甥十月二号结婚,摆二十桌,卤菜你给弄一下。”
“原料你出。”我妈说,“人工一桌五十,二十桌,一千。”
那边半天没动静。
“姐!自家人——”
“自家人才一桌五十。”我妈说,“外头八十。”
舅舅在电话里嘟囔了好一阵,挂了。过了一个钟头,我妈的手机响了,微信收款,一千元。附言:姐,你变了。
我妈把那条附言给我看,看完自己先笑了。
那是我这半年里头一回看她笑出声。
十月二号那天,她在舅舅家的后厨卤了一上午。走之前,她拎了一袋卤猪耳朵,单独装好,让舅舅捎给大姑。
“跟她说,”我妈说,“那天那话,我说重了。”
大姑收了那袋猪耳朵,没回话。后来她们俩在菜市场碰见过一回,大姑点了个头,就走过去了。
有些话说出去,一袋猪耳朵收不回来。我妈也没再提。
我哥那边,九月十五号早上九点零三分,五千块到了。
他跟鲁师傅一起,花了三个礼拜,把厨房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写成了纸。卤鸡腿,多少克的腿,多少升水,多少克料,大火几分钟,小火几分钟,焖多久,出锅以后放多久再装箱。写完了贴在墙上,小孙小李照着做,做出来是鲁师傅的味儿,不是我妈的,可每天都是一个味儿。
鞋厂的满意度上了八成。
写菜谱那三个礼拜里,我哥给我妈打过一回电话,问鸡腿到底焖多久。
“那是我的配方。”我妈说,“你跟鲁师傅写你们自己的。”
我哥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再问。后来墙上那张纸上写的是二十五分钟,鲁师傅自己试出来的。
九月三十号傍晚六点,鲁师傅还没换衣服,手机就响了。我哥转了工资,备注写的是:九月工资。
鲁师傅看了一眼,冲我哥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换衣服走了。
我爸那边,是我妈自己告诉我的。
有一天晚上,她在屋里听收音机,我爸在厨房里弄面,弄了一个多钟头,过来敲门。
“桂芳,发面那个碱,到底放多少?”
我妈出去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盆里的面,让我爸掐一块下来,搁鼻子底下闻。
“酸。”我爸说。
“酸就再加一点。加一点,揉匀了,再闻。闻着没酸味了,有一点甜,就对了。”
我爸照着做。揉了一会儿,掐一块,闻,又加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学了一个钟头。
学完,他站在厨房里,两只手白到手肘,看着我妈,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这个……多少钱?”
我妈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
“这个不收钱。”她说,“教你是我乐意的。”
六月里,同一件事,她要的是一回五百。我爸那时候没掏,也没再提。
十月八号,我把工作室那面墙上的大照片取了下来。
钉子拔下来,墙上留下一块比别处白的印子,方方正正的。
我拿旧报纸把照片包好,带回了家。我妈把报纸拆开,把照片立在床头柜上,看了一会儿。
“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她说。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照片放了进去,推上。
抽屉上面那面墙上,挂着那张黑框的执照。经营者,刘桂芳。
第十四章 刘桂芳的星期天
十月十八号,礼拜天。
头天晚上学完配料,太晚了,我没回出租屋,睡在我哥原来那间屋。那屋早就成了杂物间,一张折叠床,四周堆着纸箱。
三点半,隔壁屋里床板响了一声。
我睁着眼等。等了一会儿,没有开门的动静,没有开灯的动静,没有拖鞋在地板上蹭的声音。床板又响了一声,是翻身。
然后就没声了。
三点四十,大门轻轻带上了,是我爸。他现在每天这个点出门,王嫂比他晚到十分钟。
我又睡着了。
再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打在纸箱上。隔壁的门开了,我妈趿着拖鞋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十分。”她说。
她说给自己听的。
她洗漱,换衣服,还是那件浅灰的衬衫。早饭是我爸走之前蒸在锅里的两个包子,她掀开锅盖,拿出来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
“碱还是多了。”
她把两个都吃了。
八点半,她下楼推车。
电动车是九月底买的,两千九百八,白色,她自己挑的,钱是从她那张卡里刷的。买车那天她在店门口骑了一圈,老板问她阿姨要不要加装个后视镜,她说要,两个。
“我送你去高铁站。”我说。
“不用。”她把头盔扣上,“也不用接。车我停在站里,回来自己骑回来。”
“省城那边找得到吗?”
“红梅在出站口等我。”
票是她自己在高铁站窗口买的,前一天去的,排了二十分钟队。九点二十的车,到省城一个钟头。
她拧了一下车把,车往前走了,走得很稳。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等一辆三轮车过去,左右看了看,才拐出去。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拐过路口,没了。
我去了厂里。
这是我第一个自己配料的礼拜天。老蔡在门口等我,我把头一天晚上称好的香料包从车上搬下来,六袋,每一袋上面贴着我手写的标签,日期,批次,重量。
下锅以前,我把配方卡又对了一遍。八角多少克,桂皮多少克,草果拍开。花椒是九月的,我妈说九月的麻得正。
熬到第二个钟头,老蔡拿勺子舀了一点,吹凉了尝。
“像了。”他说。
他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磕,又问:“阿姨以后真不来了?”
“不来了。她今天去省城了。”
“那挺好。”老蔡说,“我妈七十了,一辈子没出过县。”
不是“对了”,是“像了”。我也尝了一口。差一点,差在哪说不上来,后味短了一截。
我在配方卡上记了一笔:后味短,下回桂皮加两克试试。
十一点五十二分,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方桌,铺着格子桌布,正中间一盘红烧鱼,酱汁浓,鱼身上划了几道花刀,撒着葱丝。旁边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碗排骨汤。
底下一行字:红梅做的。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她手艺退步了,糖放多了。
我笑了一下,回她:那你吃了没?
她回:吃了两碗饭。
一点半,又一张照片。是王红梅家的厨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系着围裙站在水池前面,回过头冲镜头摆手,像在说别拍。
底下一行字:我没洗碗。
我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灌装线开起来的时候,小唐在群里发了这个月的数。公告挂出去以后掉的那三成,一个多月慢慢回来了一半。有几个老顾客的评价,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其中一条说:这次吃着跟以前不太一样,但每瓶都一样,挺好。
十月五号,我给我妈转了两千五,又转了九月的授权费。两笔都是早上八点转的,我设了个提醒,每个月四号晚上响一回。
七万还剩四万七千五。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着,每还一笔,减一回。
下午三点,我收工,从厂里出来,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礼拜四那天,我陪我妈去了一趟县职业中学。
那边的烹饪专业有个老师,是在网上那段直播的录屏底下认出她来的,说他小时候他爸带他去红星饭店吃过卤菜,一直记着那个味儿。学校想请她每个礼拜三下午去给学生上两节课,教卤菜,一节课一百五,先签一个学期。
我把合同拿过来看了一遍,挑出了两处,一处是课时费几号发,一处是课件谁来出。
她拿过笔,在合同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让那个老师照着改进去。
周日不排课。
那个老师笑了,说阿姨,我们周日本来就不上课。
“那也写上。”我妈说。
傍晚六点四十,我回到家。
厨房里我爸在炒菜,油烟机开到最大,嗡嗡响。我哥一家也来了,乐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许倩在剥橘子。
七点零五分,楼下有电动车停下的声音,然后是锁车的声音,嘀一下。
我妈进门,摘头盔,换鞋。
“回来了。”我爸从厨房探出头,“饭马上好。”
我妈嗯了一声,进屋换衣服。
桌上三个菜,西红柿炒蛋,土豆丝,红烧肉。土豆丝比上回细了一点,红烧肉的颜色太深,一看就是酱油放多了。
我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几下。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是一饼普洱,牛皮纸包着,上面印着几个字,我没认全。
“红梅给的。”她说,“谁想喝,自己泡。”
“盐多了。”
我爸端着碗,没吭声。
我妈又夹了一块。
“妈,十五号的转过去了。”我哥说。
“收到了。”我妈说,“九点零一分。”
我哥愣了一下,低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许倩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自己先笑了。
“大姐下午打电话来了。”我爸说,“问你那卤猪耳朵,还有没有。”
我妈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有。”她说,“让她自己来拿。”
吃完饭,我爸起身收碗。
“我洗。”他说。
我妈没拦他。
他在厨房里洗碗,水开得哗哗响,盘子碰得叮当。我妈坐在沙发上,乐乐爬到她身边,问她省城好不好玩。
“好玩。”她说,“下回带你去。”
“哪个礼拜天?”
“还没想好。”
九点半,我哥一家走了。我爸洗完碗,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回了他那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我妈那间屋的门,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他站了两秒,进屋了,门没关严。
我去我妈那屋道晚安。
她坐在床上,腿上搁着那个文件袋里最新的一个本子,戴着老花镜,手里一支圆珠笔。床头柜的抽屉关着,墙上那张执照的黑框,在台灯底下反着一点光。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转过来让我看。
那四行字还在。每一行上面,都多了一道横线,划得很直,像她当年画表格那样,尺子比着画的。
睡到七点。
学骑电动车。
去省城看红梅。
吃一顿别人做的饭,不洗碗。
她把本子转回去,在最底下空白的地方,又写了一行。写完,她把笔帽盖上,本子合上,搁在枕头边。
我没看清那一行写的什么。
“写的什么?”我问。
她摘下老花镜,折好腿,放在本子上面。
“下个礼拜天的事。”她说,“想好了,也不告诉你们。”
她伸手关了台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