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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09:40

1

空调坏了三天。

我住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东姓王,微信头像一朵荷花,回消息的速度看他当天有没有打麻将。

第一天我说不制冷。他说你用用看。第二天我说外机响得像拖拉机。他说夏天都这样。第三天我在电话里把话说重了,他才给我排了个维修单。

投诉四次,物业终于派了人。

我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背一只褪了色的工具包,背带磨得发白。灰短袖,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一层汗。

他抬眼看我,我也看他。

十年。这张脸我认得。瘦了,黑了,颧骨比从前高。眼睛里那点东西没变——看人的时候很直,不躲。

就是这个人。十年前站在教导处办公室,指认我考试作弊的那个人。

“空调?”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

“你走。”我说。

他没动,从兜里抽出一张单子,两指捏着递过来。“物业派的。你签个字,我干活。”

“我不用你修。”

“那我走了,单子挂着,明天还是派我。”他把单子贴上门框,贴得很平,像一张缴费通知,“这一片只有我一个人接老小区的单。”

楼道里有股晒热的灰尘味。我们对看了大概五秒。

我签了字。

他把鞋脱在门外,摆得很正。袜子后跟破了个洞,他自己好像不知道。

进门他没四处打量,直接去看那台挂机。手指在出风口下面停了两秒,试风向。

“这机器几年了?”

“我租的。”

“十年上下。”他踩上凳子,把面板抠开,滤网抽出来,灰厚得像一层毡。他拿到楼道窗台上拍,拍出一团黑雾。

我抱着手臂站在旁边,不想显得客气,也不想显得在意。

他干活很安静。扳手放在地上,用完放回原位。拆下来的螺丝按大小排开,五颗,一字排开。手背上一道白印,是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

“外机在阳台外面,我出去看一下。”

“六楼。”

“嗯。”

他翻出去,脚踩在空调支架上。那支架锈得只剩半条命。我心提到嗓子。

“你小心。”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在外面应了一声,很轻。过了七八分钟翻回来,膝盖上蹭了一块灰。

“电容鼓了,压缩机没事。换个电容,加一罐氟。”

“多少钱。”

“一百八。”

我愣了一下。这价太低了,低到像在补什么。

“你糊弄我?”

“电容批发十二块,氟一罐四十,我挣一百二,不亏。”他把旧电容递给我,壳子顶上鼓起来一块,像被谁按了个坑,“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手上沾了一点黑油。

他把新电容装上去,接线的时候头低着,后颈晒得比脸黑。装完开机制冷,风口吹出第一股凉气的瞬间——我是说那一下,我后颈的汗全收了。

“好了。”

我把一百八转给他,扫码。他手机屏幕碎了一角,贴着胶带。

“你叫什么。”我问。

他抬眼看我,看了两秒。

“周砚。”

“我知道。”

他收拾工具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收。

“你记得我。”他说。

“我记得你干过什么。”

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个子比我记得的高,站着的时候肩膀有点垮,像常年弯腰干活的人。

“行。”他说,“那我走了。”

“等一下。”

他回头。

我本来想问,你这些年怎么过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以后别接我这栋楼的单。”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门带上,下楼。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到四楼的时候我听不见了。

屋子里凉下来了。我站在风口下面,把手臂抬起来吹,凉得发麻。

门口地上有张纸。

是他那张单子。签名栏里他没写自己名字,写了“免”。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很小:

「26 度。别贪凉。」

我站在门口,捏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来,十年前我住校,晚上自习到十一点,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把空调按到 26 度。他坐我后桌,每次都要说一句,26 度最省电,也不容易感冒。

我说你怎么管这么宽。

他说我怕你半夜咳。

十年了。这人的记性怎么还在。

2

我们科室合并,我的合同到八月底不续。

护士长跟我谈的时候很客气,说小沈你技术好,就是编制没办法。我说我懂。她说你要是有别的打算,早做准备。我说好。

出了办公室我在楼梯间站了五分钟,掏出手机算了一遍账:押一付三,下季度房租九千六。卡里一万三。这三个月我连着上夜班,一个夜班补八十,能多拿多少我心里有数。

七月的最后一周,我连上四个夜班。

值班室那台空调也坏了,报修单挂在后勤黑板上,红笔圈了三遍,没人管。我拿病历本扇风,扇出来的都是热风。三十九度,窗户开着,进来的风比屋里还烫。

凌晨两点,三病区那个糖尿病足的老爷子喊疼,我去换药。掀开纱布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把镊子掉地上。

小陶在旁边看我:“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

“你嘴唇都白了。”

我说没事,转身去洗手。水龙头拧开,凉水冲手腕,冲了半分钟还是晕。走廊的灯管在我头顶晃,一晃变两根。

我扶着墙想坐下,坐下的时候没扶稳。

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

醒过来在输液室,手背上扎着针,吊着八百毫升的糖盐水。小陶坐在床边玩手机,看见我睁眼,把手机一放。

“热射病前期。”她说,“体温三十九度八。你要是再晚半小时,就得送三院进 ICU。”

我张嘴,嗓子像塞了砂纸。

“谁送我来的。”

“老李背你来的,你整个人软得像面条。”她给我倒了杯水,“对了,昨天下午有个修空调的师傅来问你的排班。”

我手指头缩了一下。

“问什么。”

“问三病区沈知夏是不是这个月都上夜班,问你几点下班。”小陶眼睛亮起来,“谁啊?长得还行,就是晒得黑。背个旧包,包上还有油漆。”

“不认识。”

“不认识他问你排班?”

“你别跟他说。”

“我什么都没说。”她把手机举起来,“我就说你是我们这儿最能熬的,一个人顶两个人。”

我闭上眼。

窗台上放着一瓶盐汽水。正广和的,玻璃瓶,瓶身上全是水珠。

我们这层楼没人喝这个。楼下便利店不卖,要买得走两条街,过一个大十字路口。

小陶顺着我眼睛看过去:“哎这瓶谁的?我下午来就看见了,还以为是你买的。”

“我买的。”

“你不是不喝甜的?”

“我渴。”

她耸耸肩,出去了。

我把那瓶汽水拿过来。瓶身还是凉的,凉气从掌心一直往上走。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找纸巾。抽屉里已经有三个空瓶。

一样的牌子。一样摆在靠里的角落,瓶盖都拧松了半圈——我习惯先拧松再喝,不然手滑。

我一个一个拿出来看。三个。加上手里这瓶,四个。

我住院才一天。

出院那天我去后勤签字。黑板上那张报修单不见了,换成一张新的,写着“三病区值班室空调已修”。

维修人签名一栏,写了个“周”。

底下还有一行备注,字很小:

「出风口别对着人。夜里凉。」

我把那张单子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工作服口袋。走到楼梯口又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那行字。

这个字我认得。十年前他给我抄错题,抄了整整两本,字就是这个字——瘦,竖钩带一点往左的力,收笔从来不拖。

我站在楼梯口,忽然想起一件很荒唐的事。

十年前他指认我作弊那天,我在教导处哭到打嗝。他从办公室出来,从我身边走过去,一句话没说。

走过去三步,他停下来。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把我掉在地上的校牌捡起来,放在我脚边,然后走了。

那时候我恨他把校牌放得那么正。

3

我妈来送汤那天,气温三十八度。

她提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桶上楼,六楼,进门先骂房东,骂完骂我,说我一个人住这么高,将来生孩子怎么办。

“我不生孩子。”

“你说这话。”她把汤倒进碗里,冬瓜炖得透明,“我像你这么大,你都上小学了。”

我喝汤,不说话。汤里花椒放多了,麻嘴。她卖干货卖了二十年,手上永远一股花椒味,摸什么都是那个味。

“钱够不够。”她突然问。

“够。”

“你别骗我。”她眼睛扫了一圈屋子,扫到那台新修的空调上,“这空调修了?”

“物业派人修的。”

“要钱不要?”

“一百八。”

她点点头,从布包里摸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钱,卷成小卷。她数了六张一百的,往桌上推。

“妈,我有。”

“你拿着。”

“我真有。”

“你有是你的。”她把钱按在桌上,压得死死的,“我这辈子就学会一件事,手里得有钱。你爸那年出事,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我记一辈子。”

我不吭声了,把钱收起来。

她喝了两口汤,忽然说起别的:“你大一那年,九月一号,你记不记得。”

“记得。”

“你那天早上跟我说,妈我不念了,我去打工。”她低头搅汤,“我那天在厨房哭了一上午,哭完出来,你人已经走了。”

我记得。我去汽车站买了票,坐到县城,在候车厅坐了六个小时。天黑的时候手机响,是学校财务处发来的短信,说学费已缴清。

“后来钱是哪来的。”我问。

“你三舅给的。”

“三舅那年自己盖房子,哪有钱。”

我妈停了勺子。

“我后来问过你三舅。”她说,“他说不是他。”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空调在头顶吹,二十六度,风口对着墙。

“那张汇款单呢。”

“在我箱子里。”她说,“我一直留着。上面签的是你爸的名字。”

“我爸那年都走了一年了。”

“我知道。”我妈把勺子放下,“所以我才没敢往下问。能用你爸名字汇款的人,得知道你爸的身份证号。”

我那天晚上没睡。

凌晨一点,我把床底下那个纸箱拖出来。

箱子里是我爸的工装,一件蓝的,袖口磨破了,口袋里还有半包红梅。他的旧存折,最后一笔取款是四万三,日期是他走前两个月。我高三的奖状,卷成筒,用皮筋捆着。还有一本数学笔记。

我先翻到那本笔记。

是周砚的。高三下学期,我数学掉到八十分,他每天中午给我抄一页错题,抄了两个月。字瘦,竖钩带一点往左的力。抄到最后一页,他写:“这题你要是再错,我就不管你了。”

我翻过去。

汇款单在最底下,夹在我爸的病历本里。

中国邮政,绿色的。日期是二〇一六年八月二十六日。汇款人一栏,写着“沈国强”三个字。金额两万。附言两个字:学费。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我爸写的。我爸写字大,横平竖直,像小学生描红。这三个字瘦,收笔往里收,最后一竖拉得长。

我把台灯往纸上照,纸有点透。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像怕人看见:

「她的。」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贴着床沿。

那年他十八岁。他爸的厂子倒闭,他妈在菜市场帮人杀鱼。他哪来的两万。

我摸出手机,翻到高中班群的通讯录,找到赵磊。他跟我一样在本市,做房产中介,什么都打听得到。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

“周砚现在干什么。”

凌晨两点四十,他回了一长段语音,我没敢点开,转成文字。

“你还不知道?他高中毕业就没念。本来保送都定了,说取消就取消。他妈那年查出来尿毒症,一个月透析四回,他去了南方,在工地上干过,后来回来学修空调。前几年听说欠了一屁股债。你要找他?他铺子在老机床厂那边,我给他介绍过两单生意。”

我盯着那段字。

屏幕自动暗下去,我又点亮。

原来他妈那年病了。

那年他站在教导处,指认我的时候,他妈已经在透析了。

4

市三中门口换了新大门,电动伸缩的,边上立着“文明校园”的牌子。

保安拦住我,问我找谁。我说找方老师。他说方老师退休了,住教工宿舍三号楼。他拿对讲机问了一句,回头说,进去吧,左转到底。

教工宿舍楼下的葡萄架还在,只是藤枯了一半。

方老师开门的时候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见我愣了三四秒,然后把眼镜摘了。

“沈知夏。”

“方老师。”

“进来进来。”他侧身让我进门,屋里一台老风扇在转,转的时候咯噔咯噔响,“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

“坐。”

我坐下。茶几上摊着一叠报纸,一支红笔,一本翻开的作业本。他退休了还在批作业,说是给以前的学生代课。

“我这次来,想问一件事。”我说。

他把水杯推过来。“你说。”

“二〇一六年,保送那件事。”

他端杯子的手停在半路。

风扇转过来,把桌上的报纸掀起一角。他把报纸压住,压了两下才压平。

“都十年了。”他说。

“我知道。”

“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方老师,我想知道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喊了三声。

“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进了里屋。我听见抽屉拉开,又关上,拉开,又关上。过了三四分钟,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白线缠了两圈,纸边已经发黄。

“这个东西,我留了十年。”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本来不该给你看。当年签过字的,不进档案,不外传。”

“那你为什么留着。”

“我教了三十七年书。”他坐下,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又摘了,“我这辈子做过几件不太对的事,这件排第一。”

我伸手去拿。他没有松手。

“沈知夏。”他看着我,“你看完,别怪自己。”

“我怪了十年别人。”

“我知道。”他松开手,“所以我更不敢给你。”

我拿着纸袋下了楼。

地铁二号线,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节车厢靠门的位置,纸袋放在腿上,白线缠得很紧,我解了三次才解开。

里面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处分通报的复印件。红头,编号,年月日。

“经查,高三(七)班学生沈知夏,在省级数学竞赛选拔考试中,课桌内被查出与试题相关的纸条。经调查,该纸条系他人放入,该生并不知情。经研究决定,对该生免于记入档案,取消本次保送资格。”

我看了两遍“该生并不知情”这六个字。

第二张是手写的,方格稿纸,字很瘦:

“情况说明。我是高三(七)班周砚。沈知夏课桌内的纸条是我放的。我跟她有过节,想让她考不成。她不知道这件事。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落款是他的名字,按了一个红手印。

第三张是一份打印的表格,《自愿放弃保送资格声明》。姓名:周砚。放弃理由一栏,手写四个字:个人原因。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被人擦过,没擦干净,对着光能看出来:

“她考得上,我考不上。”

地铁过隧道,灯闪了一下。

我把三张纸叠好,塞回纸袋,抱着它坐在那儿。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我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

我一直以为,那天他站在教导处,是去指认我。

他指认的是他自己。

我掏出手机,手指头不太听话,按错了三次才拨出去。那个号码我存了十年,从来没删,也从来没打过。

响到第四声他接了。

“喂。”

背景里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有人在拆铁皮。

“周砚。”

那头静了。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碰撞声停了。他好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过了很久,他问了一句:

“你在哭吗。”

5

那天电话最后他说了句“你别过来”,就挂了。

我在家里坐到天黑,第二天还是给赵磊发了消息。

赵磊给了地址,老机床厂东门,一栋九十年代的写字楼,六层,没电梯。楼下开着七八家小店,修电动车的、配钥匙的、卖凉皮的。

我到的时候下午两点。太阳正毒,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六楼东侧的外机平台上蹲着一个人。

我仰头看,脖子上晒得发疼。他背对着我,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安全带绕在管道上,人蹲在支架上拧什么东西,脚下就是空的。

我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

中间有个人从楼里出来,看我一眼,问找谁。我说等个人。他哦了一声走了。

三点差十分,他收工具,翻进窗子。过了几分钟,他从楼门出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看见我,他停住了。

“你怎么来了。”

“赵磊给的地址。”

他嗯了一声,走到台阶边坐下,拧开一瓶水,从头顶浇下去。水顺着脸往下淌,他抹了一把。

“你说话。”我说。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那么干。”

他把另一瓶水递给我。我没接。

他把水放在台阶上,拧开自己那瓶,喝了大半瓶。

“你那年要是不念了,就白念了。”他说,“你数学从八十分考到一百三,你自己不记得?”

“所以你替我背个处分。”

“背个处分,跟让你这辈子没学上,哪个划算。”

我站在原地,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

“你他妈那年十八。”

“嗯。”

“你妈在透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

“我昨天才知道。”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自己手上的机油,拿纸擦,擦不干净。

“周砚。”

“嗯。”

“对不起。”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

过了几秒,他把纸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没投中,掉在地上。他起身捡起来,重新扔进去。

“都过去了。”他说。

“过不去。”

“过得去。”他站直了,“你看你现在,护士,有工作。我那会儿想的就是这个。”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短信提示。他掏出来看,屏幕碎了一角,贴着透明胶带。

我站的位置能看见屏幕。

「【XX 银行】您尾号 6731 账户本期应还 3,200.00 元,本期为最后一期,还清后本笔贷款结清。感谢您十年来的守信。」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什么贷款。”

“没什么。”

“周砚。”

“我妈的病。”他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那几年花钱。”

我看着他。

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道疤,拇指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形状不规则,边缘起伏。

我认得这个形状。

高三冬天,我在教室后排泡方便面,暖瓶放在桌角,起身的时候袖子挂住了壶把。整壶开水翻下来,泼在他伸过来接的手上。

他当时在收作业。

他手背烫红一片,我吓得直哭,他说没事没事,去水房冲了冲,回来接着收作业。班主任让他去医务室,他说不用。

我一直以为烫的是手背。

后来他手背上确实没什么疤。原来烫的是手腕内侧,被袖口挡着,谁也没看见。

“你手上那道疤。”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拉。

“早好了。”

“十年了,你连这个都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他把工具包背上肩,“说我手烫了,让你内疚?”

他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知夏。”

“嗯。”

“空调要是再坏,你打那个 400 的号,别再让物业派单。”他顿了顿,“我不接你那片的单了。”

“为什么。”

“你说别接的。”

他进了楼门。铁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闷。

我站在太阳底下,手里捏着那瓶他放下的矿泉水,瓶身上全是水珠,凉得冰手。

我忽然想起来,那条短信上写着“十年”。

一笔贷款,还十年。他今年二十九。十九岁那年,他在还什么。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的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一期。

三千二。

6

他的铺子在老机床厂家属院,一号楼底下,原来是车库,卷帘门刷了层灰漆,门上用红漆写着“周记制冷”,写得歪。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给人修一台落地扇。老太太坐门口的小板凳上,扇着蒲扇看他干活。

“小周啊,这个还能用几年。”

“三年没问题。”

“不要钱吧。”

“不要。”

老太太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说,小伙子好,就是不爱说话,姑娘你多担待。

我站在门口,脸有点热。

他把落地扇搬到墙角,拿抹布擦手。

“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你住哪儿。”

“我住这儿。”他往里面抬了抬下巴。

车库大概二十平,一半是工作区,一半是住人。工作台是他自己焊的,铁架子,台面上铺一层旧报纸。墙上挂满东西:铜管盘成圈,氟罐立着三个,一把管钳,一捆电线,按粗细排好。

角落里一张单人床,被子叠成方块。床边一个电饭锅,锅盖上放着碗和筷子。碗只有一个。

“喝水吗。”他问。

“喝。”

他从一个塑料箱里拿出一个玻璃杯,冲了两遍,倒水。杯子是干净的,倒扣在箱子里,只有一个。

我坐在他工作台前那把塑料凳上。

台面靠里的位置压着一张纸,用胶带贴着。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

是保送推荐表的复印件。

第一栏,姓名:沈知夏。班级,学号,成绩排名。我的名字上面被红笔圈了三圈,圈得很重,纸都快破了。

“这个你留了十年。”

他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想把纸揭下来,胶带粘得紧,揭了一下没揭动。

“忘了扔。”

“周砚。”

“嗯。”

“你说谎的时候会先动手。”

他手停在纸上,不动了。

我没再逼他。屋里那台旧风扇转过来,吹得报纸角翘起来。

工作台左边有个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黄色的纸。我伸手拉开。

里面是一沓便利贴。黄色的,三块五一沓那种。

第一张,最上面,是上个月的:「她搬回城西了,六楼,老楼。空调外机支架锈得厉害,得提醒她换。」

我手指往下翻。

「纺织厂宿舍 3 号楼 502。她换工作了,社区医院。」——日期是三年前。

「她不吃芒果。上次水果摊老板送了她一个,她扔了。」

「夜班多,别下午打电话。她睡觉轻。」

「她自己不会看空调滤网,一年得清一次。」

「她怕冷。26 度。」

「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别逼她。」

「她爸的忌日是四月十七。」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最后手有点抖。最底下那几张最旧,纸都脆了,字迹发灰:

「南城工地,一天一百二。攒够两万就回去。」

「钱汇了。用她爸的名字,她妈会以为是亲戚。」

我把那沓纸放在台面上,摆齐。

他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周砚,你记这些干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沓便利贴,看了很久。

“我怕你哪天空调坏了,找不到人修。”

我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样,鼻子堵了。

“你他妈。”我说。

“别骂人。”

“我就骂。”

他伸手,把那沓便利贴收起来,塞回抽屉,抽屉推到底。

“沈知夏。”

“干什么。”

“你现在过得好,我就行了。”他转身去洗手池那儿接水,“面吃不吃。我这儿只有挂面。”

“吃。”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会答应。

“没菜。”

“有鸡蛋吗。”

“有。”

“那就行。”

他蹲在电饭锅那儿煮面,背对着我。锅开了,白汽冒上来,把墙上那张黄纸熏得潮了。

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他的后背,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搬回城西,是上个月十四号。

他记的那张便利贴,是上个月的。

7

十年同学会定在凯悦三楼,包间叫“锦绣厅”。

我本来不去。赵磊打了三个电话,说全班就缺你一个,说陈嘉树请客,一顿饭人均五百,不吃白不吃。

我说我不缺这五百。

他说周砚也来。

我沉默了半秒,说,几点。

六点半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男的大多穿衬衫,女的化了妆。我穿一件白 T 恤,牛仔裤,站在门口,像个走错门的。

赵磊拉我坐下,给我倒酒。

七点差十分,门开了。

周砚站在门口,工装还没换,深蓝色的,膝盖上有灰。他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包上挂着酒店的设备报修牌。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我操,周砚。”有人喊。

“楼下中央空调跳闸,我看一下。”他说,“赵磊非让我上来。”

“来了就坐。”赵磊搬了把椅子,“都是同学。”

他坐在我旁边。他坐下来之后,椅子挪了挪,跟我隔开半个身位。

陈嘉树是最后到的。

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一块表,表盘在灯底下反光。他进来先跟每个人握手,握手的时候拍人肩膀,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连我这种十年没露面的都叫得出。

“沈知夏!护士长了啊。”

“护士。”

“一样一样,白衣天使。”他笑,露出两颗牙,“我们公司今年也做康养,回头加个微信。”

酒过四轮,气氛热起来。有人说起当年谁翻墙,谁早恋,谁被教导处抓。

陈嘉树端着杯子站起来,环视一圈。

“咱们班今天有个传奇。”他说,“周砚,当年我们年级第一,保送清北的苗子。现在——”他指了指周砚膝盖上的灰,“现在修空调。”

有人笑。笑得不太自然。

周砚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吃完放下筷子,没说话。

“陈嘉树。”我说。

“嗯?”

“他修空调,六楼外机上蹲着,一天挣三百。”我把杯子放下,“你挣多少。”

“我这一年做三个亿。”

“你三个亿怎么来的?”

“沈知夏你这话——”

“我说错了吗。”我看着他,“你三个亿,是把家长的焦虑打包卖,一个孩子一年四万八。他修空调,是让人在最热的那几天能睡着。哪个不值钱。”

包间里静了。

陈嘉树脸上的笑挂了两秒,端杯子的手放下,又端起来。

“行。”他说,“沈知夏还是这个脾气。”

他喝了半杯,坐回去,说话声音更大了。酒这东西,喝到某个程度,人就开始给自己作证。

“我跟你们说个事。”他拍着桌子,“当年那个保送名额,你们以为是怎么定的。年级第一,一个名额,我跟周砚差十二分。”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笑了一声,笑得很响,“我那年找了个办法。我让人塞了两张纸条。”

桌上有人抬头。

“塞哪儿。”赵磊问。

“沈知夏桌子里。”他端着杯子,晃了晃,“我寻思她是女的,胆子小,查出来肯定自己认。谁知道她死活不认,还闹到教导处。”

我手指头凉了。

“我没想弄她,我就是——”他摆摆手,“我就是不想让周砚走。他走了,这辈子我就追不上了。”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周砚站起来了。

他没说话,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转盘上,转过去。

一支笔。黑色的录音笔,掉漆了,尾部贴着一块透明胶带。

包间里的音乐还在放,放的是十年前的老歌。

陈嘉树低头看那支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这什么。”

“录音笔。”周砚说。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意思。”周砚把笔拿回来,拇指按在开关上,没按下去,“我留了十年。”

陈嘉树盯着他,盯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你留了十年?”他说,“周砚,你他妈留了十年,你留这东西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周砚把笔揣回兜里,“我就是舍不得删。”

他拿起椅子上的工具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我。

“楼下那个配电柜我还没弄完。你要走,一起。”

8

周砚没走成。

他走到门口,被我拽住了包带。

“你干嘛。”

“你回去坐着。”

“我配电柜还没弄完。”

“周砚。”我看着他,“你留了十年的东西,你自己不放。你要带到棺材里去?”

他站在门口,包间的灯光从里面照出来,把他半边脸照亮。

“放了,你怎么办。”他说。

“我怎么办?”

“这事一公开,全校都知道你当年被塞过纸条。”他声音低,“你现在是护士,将来要考编,要政审。你以为没人查。”

我盯着他。

十年。他一句都没解释,是因为解释了,就得把我的名字重新放回那张通报上。

“周砚。”我说,“我三十岁了。我不考编了,我也不怕人查。”

我把他的手掰开,从包里把录音笔拿出来。

“这个,借我用一下。”

他没拦住。

我回了包间。所有人都看着我,陈嘉树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在调整,调整了两次,最后定在一个笑上。

“沈知夏,你回来正好。周砚呢?”

“楼下。”我把录音笔放在转盘上,转过去,“这个,我们听一下。”

“你——”

我按了播放。

先是两秒杂音,然后是走廊的回声,很空。接着是一个年轻的男声,还没变声完,嗓子里带着毛刺:

「……纸条是你塞的,你自己说。」

然后是陈嘉树,那时候的声音比现在尖:

「周砚,我给你一万,你把这事咽下去。」

「我不要钱。」

「你不要钱,你要什么。你要沈知夏?」

「我要你把纸条的事认下来。」

「我疯了?我认下来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不认,我认。」

「你认?」

「我认。我说是我放的。你把她摘出去。」

录音到这儿断了。

包间里没人讲话。空调的出风口在响,呼呼的。有人把筷子放下了,瓷碰瓷,很轻的一声。

陈嘉树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这录音是剪的。”他说。

“十年了,你还能听出剪没剪。”我说。

“我说是剪的就是剪的。”他站起来,“十年了,谁还认这个。”

“那我放点新的。”

我把手机拿出来,连上包间的投屏。

屏幕亮起来,是微信聊天记录。

李雯的头像,一只猫。对话是我三天前发给她的。

我问:“当年那两张纸条,谁让你塞的。”

她回:“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我拿到通报了。”

她隔了四十分钟才回,回了一长段:

“沈知夏,我对不起你。是陈嘉树让我塞的,他说就放两张,让你被查出来,保送轮不上,他就能上。他给了我五千块,我那时候家里困难。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说,我不敢。”

后面是转账截图。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二日,陈嘉树,五千元,备注“辛苦”。

包间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李雯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她今年也来了,刚才还跟我碰过杯。

“陈嘉树。”赵磊开口,“你那年不是说,纸条是周砚塞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他妈说了三次。”

陈嘉树退了一步,撞到椅子上。他抓起酒杯,一口喝完,杯底磕在桌上。

“行。”他说,“就算是我。就算是我塞的。你们想怎么样?”

没人说话。

“我告诉你们想怎么样。”他环视一圈,声音越来越大,“你们以为周砚是什么好东西?他干净?”

“他爸的厂倒闭那年,他妈尿毒症,他连透析钱都拿不出来。”陈嘉树笑,“他来找我爸借钱。二十万。借条在我家保险柜里,一分没还完。”

他看着我。

“你还替他哭,替他打抱不平。”他说,“他欠我们家二十万,还了十年。你知道他为什么修空调吗?因为修空调来钱快,一天三百,能还债。”

我坐在那儿,手指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二十万。

十年前,他十八岁。他妈每个月透析四回。他为了把我从那张通报上摘出去,站在教导处,说纸条是他放的。

然后他去借了二十万。

我起身,往门外走。

“沈知夏,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我跑下三楼,跑过酒店大堂,推开旋转门。

外面在下雨。他蹲在配电柜旁边,工具包敞着,手里拿着一支测电笔,工装后背湿了一片。

我站在雨里,喘得说不出话。

他抬头看我,站起来。

“怎么了。”

“二十万。”我说。

他手里的测电笔停在半空。

“那二十万,是什么钱。”

9

雨不大,落在配电柜的铁皮顶上,一片细响。

他把测电笔放进工具包,拉上拉链。

“回去说。”

“就在这儿说。”

“你淋着。”

“我淋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工装脱下来,往我头上盖。衣服是湿的,一股汗味和铁锈味,热的。

我没躲。

“二十万不是借款。”他说。

“那是什么。”

“补偿。”

他蹲下去,背靠着配电柜,从兜里摸出半包烟,烟盒压扁了。他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

“那年学校查出来纸条,本来要报到区里。报到区里就是记档,记档就两年不能考。”他说,“你妈一个人,你要是两年不能考,你就废了。”

“我知道。”

“陈嘉树他爸在教育局有熟人。”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爸说,可以不走区里,走校内处理。但是要有人认。”

“所以他让你认。”

“他让我签个东西。”周砚说,“二十万,自愿补偿。签了,学校按校内处理,你免于记档,我取消保送。不签,两边一起报上去。”

我站在雨里,头上盖着他的工装。

“那二十万,赔给谁。”

“赔给陈家。”

“赔什么?”

“赔他儿子的名声。”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他儿子差点被查出来。我给的钱,是让他儿子干干净净毕业。”

我半天没说话。

雨顺着工装的边角往下滴,滴在我手背上。

“你签了。”

“签了。”

“按手印了?”

“按了。他爸还带了律师。”

“十年。”

“十年。”他说,“一个月三千二,有时候三千六。前几年在工地,一天一百二,能还两期。”

“你妈呢。”

“走了。”他说,“一四年查出来,一八年走的。走的时候不知道这事。”

我蹲下去,蹲在他旁边。

配电柜里有电流的声音,嗡嗡的。

“周砚。”

“嗯。”

“你为什么不还嘴。”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让全校知道我才是被栽赃的那个。”

他把烟塞回烟盒,烟盒放回兜里。

“还嘴要花时间。”他说,“我妈那年在等钱。”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

哭了多久我不知道。雨停了,路上的水在往井盖里流,哗哗的。

他坐在旁边,没劝我,也没拍我。他就是坐着。

后来我抬起头,眼睛肿得睁不开。

“钱还完了?”

“最后一期。”他掏出手机,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那条短信上面还有一条,是银行发的结清通知:「您在我行的贷款已全部结清,感谢您的守信。」

“三年前就该还完。”他说,“利息比我想的高。”

“你还剩多少钱。”

“卡里四百六。”

我看着他。

他今年二十九。同龄人买房、结婚、生孩子。他卡里四百六,住车库,一天挣三百,还了十年。

“周砚。”我说,“我要报警。”

“报什么。”

“敲诈。”我说,“他那不叫补偿,那叫拿你妈的命换你的嘴。”

“我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有律师,有学校,有三个人围着。”我看着他,“你没得选。”

他没说话。

“欠条在哪儿。”

“他爸手里。”

“复印过吗。”

“没有。”

我从兜里掏手机,屏幕上有水,按了两下才亮。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法律援助中心。”我说,“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你手里有录音,我手里有转账记录,李雯愿意作证。”

“沈知夏。”

“干什么。”

“这事闹大了,你的名字还得再上一次。”

“上。”我说,“我今年三十,我不怕。”

他低着头,看了自己手掌很久。手上有几道旧疤,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

“行。”他说。

雨彻底停了。酒店门口的霓虹灯亮起来,光落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把工具包背上肩。

“那我先下去了。配电柜还差两路。”

“周砚。”

“嗯。”

他回头。

我站在台阶上,头发湿的,脸肿的,穿着一件男式工装,袖子长出一大截。

“谢谢你。”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摇头。

“不用谢。”

“要谢。”

“那你请我吃面。”他说,“上次那碗你没吃完。”

我笑出来,笑得眼泪又掉。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

“沈知夏。”

“嗯。”

“有件事我得说。”

他把工具包换了个肩,站得直了一点。

“我妈走的那年,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他说,“那天我想,等我还完这笔钱,我就来找你。”

“我一直在等这个月。”

雨后的风吹过来,凉。

“现在我谁也不欠了。”他看着我,“所以——我现在能追你了吗?”

10

我说,你追吧。

他愣在那儿,手里还拎着工具包。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追。”我把那件湿工装从头上拿下来,塞回他手里,“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先从给我修空调开始。”

那天之后,他每周来两次。

第一次来带了一把新螺丝刀,说我家那台的支架得换,锈得太厉害,早晚要出事。他爬出去,在六楼外面站了四十分钟,把两根支架换成了不锈钢的。

第二次来带了一袋挂面和六个鸡蛋。

第三次来,他自己掏钱买了一个新的滤网。

我妈第四次碰见他,是在楼道里。他背着一捆铜管往上走,我妈提着一袋花椒往下走。

两个人在三楼半的拐角处站着,谁也没让。

“妈,这是周砚。”

“我知道。”我妈说,“他就是那个。”

“哪个。”

“那个。”我妈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你高三那年,天天在家念的那个。”

我脸上一下就热了。

周砚站在楼梯上,把铜管往肩上提了提,说:“阿姨好。”

我妈上下看了他一遍。她看人的时候跟验货一样,从头到脚,最后看手。

“手上有茧。”她说,“干活的人。”

“嗯。”

“吃饭没有。”

“还没。”

“上来。”我妈转身往上走,“我炖了汤。”

那天晚上,我妈把冬瓜排骨汤端上桌,一句话没问他从前的事,只问他一个月挣多少,铺子租几年,有没有社保。

他一句一句答。挣得不稳定,铺子是自己的没租金,社保自己交。

我妈听完,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一下。

“喝完。”

他喝完了。

九月,我把一个快递寄到区教育局。

里面是四样东西:方老师给我的三张纸的复印件,录音笔,李雯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还有我自己写的一份情况说明,写了七页。

我在最后写:这件事里,唯一做错的人是塞纸条的人,和收钱把这件事按下来的人。承担责任的那个人,替别人还了十年。

三个月后,事情有了结果。

嘉树教育三个校区关了两个,退费两百多万。违规办学,超范围经营,还有些别的,我没细看。陈嘉树被列入失信名单,限制高消费。他老婆跟他离了婚,离婚的时候把他挪用公款的事一并捅了出来。

那张二十万的欠条,法律援助的律师帮我递了申请。法院认定签署时存在乘人之危,撤销。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给周砚打电话。

“赢了。”

“嗯。”他在那头拧螺丝,背景音很吵。

“你不激动?”

“我激动什么。”他说,“我早就不欠了。”

“你不想让他赔你十年?”

“赔不了。”他说,“我十年都过了。”

那头静了两秒。

“沈知夏。”

“嗯。”

“我今晚去你那儿。”

“干什么。”

“给你装空调。”

“我空调好好的。”

“换新的。”他说,“旧的那台,我修了三次了。”

三天后,他真把新空调扛上来了。

一米五的机器,他一个人从楼下背到六楼,中间歇了两次。进门的时候衣服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在墙上打孔,装挂板,接管,缠保温带,抽真空。干到晚上八点,机器装好,通电,风出来了。

他把遥控器拿在手里,按了两下。

二十六度。

“这个度数省电。”他说,“也不容易感冒。”

“我知道。”

“你怕冷。”

“我知道。”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退后一步,看那台新机器,像看一件自己做的活儿。

“周砚。”

“嗯。”

“你记了十年,就记这个度数。”

他没回头,站在那儿,背影把客厅的灯挡住了一块。

“不止。”

“还有什么。”

“你左边膝盖下雨天疼,你自己不当回事。”他说,“你不吃芒果,不是过敏,是嫌剥着麻烦。你值夜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洗澡,不洗睡不着。你生气的时候不吵架,就是不说话,能坐一晚上。”

他转过身。

“这些我都记着。”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看着他。

十年里我恨过他很多次。我在夜里想他站在教导处的样子,想他一句话不解释的样子,想他把我校牌放在地上的样子。我把他想成一个坏人,想得很顺手,因为恨一个人比想念一个人容易。

“周砚。”

“嗯。”

“你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伸手,把他额头上湿的头发往上拨了一下。

“二十六度。”我说,“以后都这个度数。”

他嗯了一声,很轻。

那天晚上外面下雨,屋里二十六度,风从新机器里出来,吹在脸上不冷不热。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隔着一个靠垫,睡着了。手还搭在膝盖上,手背朝上,那道白印在灯底下看得很清楚。

我把靠垫挪开,往他那边靠了靠。

明天我要去买双袜子。

他今天穿的那双,后跟又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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