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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最近更新 > 高家岭绝命册:屯堡抗日将军胡一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09:46

一 人死了就错

一九四三年五月,电报到的时候,胡一正在擦地图。

纸薄,边角卷着。译电员把它递过来,手指在纸边上捏出一道印。

“你来。”

两个字。

胡一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桌上那张鄂西地图摊着,石牌是图上的一个点,红笔描过三次,纸都毛了。他拿橡皮擦,擦不掉。

一九三八年七月,他挂少将高参,办公室也在后方。墙上那张地图比这个大,四角用图钉钉着,钉眼周围全是洞。

“标了又擦,做什么?”参谋站在桌对面,手里攥着一把削好的红蓝铅笔。

胡一没抬头。“标错了要改。”

“前线报的就是这个位置。”参谋把电文往前推,“电话刚摇过来,没错。”

胡一看了他一眼。“人死了,就是错了。”

参谋不说话了。他把铅笔放回笔筒,放歪了,又扶正。

那天夜里,胡一把一个师的位置往西挪了半寸。第二天通报下来,那个师还在原地。他把铅笔放下,坐了很久。桌上的蜡烛烧到根,火苗在锡盘里晃,灭了一次,又自己燃起来。

一九三九年五月,他到桂林,任中央军校第六分校教育处长。教室里摆着沙盘,山头用黄泥堆,河用蓝纸剪,桥是火柴棍搭的。他推演到一半,伸手把一个人偶拿掉。

“为什么是他?”学生站在沙盘边,手里还捏着一面小旗。

“因为他是第一个站起来的。”胡一把人偶放进木盒。

盒子里已经有二十几个,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只剩一条腿。他合上盒盖。“重来。”

学生不服,旗子往沙盘上一插。“照这个打法,我们要死多少人?”

“你算出来,再问我。”他把粉笔放在桌上。

学生算了两个晚上,算出一个数,写在纸上,递过来。胡一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盒子。

“记住这个数。”他把盒盖合上,“打仗的时候,它只会比这个大。”

“那还打不打?”

“打。”

那天下午桂林响警报。学生往防空洞跑,跑到一半回头,看见他还站在沙盘前,把盒盖打开,把人偶一个一个摆回原位。摆完,抱着盒子进了洞。

洞里黑,人多,有人哭。他坐在最里面,盒子放在膝盖上,一直没打开。

一九四〇年四月,他回九十八师任副师长。原来的团部换了三任团长,门框还在。他伸手摸门框内侧,摸到三道浅痕,是他自己拿刺刀尖刻的,一道比一道深。他忘了刻它们做什么。

“找谁?”勤务兵提着水桶,水在桶里晃。

“不找。”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新兵在练刺杀,喊声一浪一浪。一个老兵从队里出来,看了他两眼。

“团长。”

胡一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现在是副师长。”

“我还是喊团长。”老兵把枪往地上一拄,枪托磕在石头上。

院子里的人停下来看。胡一抬手,往下压了压。“练你们的。”

老兵回去,接着练。他站在墙根,看了十分钟,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门框。

那几年,他手里攒下三百四十七封阵亡者的家信。信编了号,按省、按县、按保分好,托人一封一封送。退回来的有二百多封。信封上盖着戳:查无此人。

有一封不一样:该址已毁。

那封信他拆了。写信的兵姓吴,安顺人,二十一岁,信里说他娘爱吃破酥包,等打完仗回去,一天买两个。胡一把信看完,折好,夹进名册。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又涂掉了。

后来有一户人家回了信,问,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胡一没有回。他把那封信压在名册底下,压了很久。

有一封信送到了。挑夫回来,带回收条一张,是一张草纸,上面按了个手印,红泥,指头纹路都看得清。收信人不识字,让保长代写了三个字:收到了。

胡一把收条夹进名册。这是他收到的第一张收条。

一九四一年一月,他调十一师副师长。胡琏在指挥所等他,地图铺在桌上,压着两个搪瓷茶杯,一个缺了口。

“你那个团,淞沪下来剩多少?”胡琏把茶杯挪开,露出图上的一个角。

“七百。”

“现在呢?”

“一千一。”

“补得快。”胡琏笑了一下,牙上沾着茶渍。

“名字记不住。”

“我这里死人快。”

“我埋人快。”

胡琏不笑了。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那你来对了。”

胡一把自己带的三本名册放在桌上。胡琏翻了两页,合上,推回来。

“你这个东西,比命重。”

“比命轻。”

一九四二年,他兼涪酉师管区司令。征丁的名册一尺厚,他签字签得快,不抬头。签一个名字,门外就有一个人被带走。最小的十六岁,个子到他胸口,鞋是新做的,鞋底还白。

那少年站在桌前三步远,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贴在裤缝上。

“长官。”少年嗓子发干,“管饭不管?”

“管。”胡一的笔没停。

“吃饱不管?”

“管饱。”

“叫啥?”

“杨小顺。”

他在册子上找到那三个字,签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积了一个小点。

杨小顺被人领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胡一的笔停了一下,接着签。

有个母亲跪在门口,从早上跪到天黑。他从后门走的。后门门槛高,他跨的时候绊了一下,手扶在门框上,扶出一道灰印。

一九四三年春,王家庄来信。邻居代笔,字很工整,一个错别字没有。信里说母亲不大好,说碉楼上的灯前几夜又亮了。

最后一行:她让你别回来。

信末还有一行,笔迹抖,是族公添的:石头还在不在。

胡一把石头从抽屉里摸出来。石头不大,攥在手心里刚好。他攥了一会儿,放回去,又把信看了三遍,收进名册。

第二天照常去签丁,签了四十七个。

电报只有两个字。

周参谋推门进来,没坐下,手撑着桌边。“走不走?”

“走。”

“带多少?”

“名册。”

“别的呢?”

胡一想了想。“石头。”

船是第二天清早的。他把三本名册用油布包好,缝进内衣。针脚歪,扎了手。血珠冒出来,他在裤子上蹭掉了。蹭完把石头放进上衣口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二 到了就知道

船是民生公司的旧船,烧煤,烟囱短,甲板上堆着弹药箱。人坐在箱子上,箱子是榆木的,棱角磨白了。

出万县,江面还宽。过奉节,两岸的山逼过来,天只剩一条。船工把机器调慢,讲话靠喊。

周参谋站在船头,看了一阵,回头喊:“这水比上海的江急。”

胡一没答。他在数箱子。一箱七十六斤,他数到四十七箱,船进了峡,风把数吹乱了。他重新数,数到三十几,又乱了。他就不数了。

一个兵晕船,趴在船边吐。吐完用袖子擦嘴,回去坐着,把枪抱在怀里。枪栓上缠着一块布,布是白的,脏了。

胡一从箱子中间走过去。有个兵在箱子后面系鞋带,鞋底是白的。他站住。

“你叫啥。”

兵站起来,鞋带还拖在地上。“杨小顺。”

“哪个团。”

“三十一团。”

“鞋咋还这么白。”

杨小顺低头看了一眼鞋,脚往后缩了缩。“发下来就穿,没舍得换。”

胡一也看了一眼。鞋面已经裂了,鞋底还白。“坐好。”

杨小顺坐回去,把鞋带系了两遍。

两岸是石壁,直上直下,看不到顶。江水在底下响,声音像是从石头里面出来的。船上没人说话。船工在船尾添煤,铁锹碰着炉门,一声一声。

胡一走到船尾。“还有多远。”

船工没回头,铁锹往炉里一送。“到了你就知道。”

“到了是什么时候。”

“水急的时候。”船工把炉门关上,火从缝里舔出来,“水缓了,就到了。”

船走了半天。江面窄得两船不能并过,水色从黄变成绿,又变成黑。前头忽然亮起来,山退开一块,江在那里拐弯,拐得急,水撞在岩上,翻起白花。

“石牌。”船工拿竹竿往岸上一指。

石牌是江边几块巨岩,三面是山,一面临水。江到这里拐了一个弯,弯得厉害,船到弯前必须减速,不然会撞上对岸的崖。船工拿竹竿站在船头,把江面上半浮半沉的东西一根一根拨开。那些东西是漂雷,铁壳,露出一截,被竹竿一拨,转个身,顺着水往下游去了。

周参谋蹲在船头,手抓着船舷。“这雷是我们的还是他们的?”

“我们的。”船工拨开一个,铁壳撞在竹竿上,空的一声。

“炸到自己的船怎么办。”

船工把竹竿抽回来,水淋淋地往甲板上一戳。“看着点。”

周参谋没再问。他回头看胡一,胡一在看江。

船靠了岸。岸上没有码头,只有一块斜铺的石板,人踩着石头下船,弹药箱卸在河滩上,抬上去的人排成一队,绳子勒在肩上。

胡一踩着石板上岸。石板上有一层水,滑。他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江。

江在底下拐弯,拐得看不见下游。

胡琏在岸上等他。军装没换,袖口卷着,鞋上全是泥。两个人握了手。

“路上辛苦。”胡琏的手很凉。

“不辛苦。”

“跟我来。”

从河滩到师部,是一条上坡的石路,路窄,两边是岩。走了几百米,路拐进一条山坳,坳里几间屋子,屋顶压着石头,怕风掀。这就是虫客蚂包。离火线几百米,站在门口能听见前头的炮。

屋里一张桌,桌上两部电话,一部摇把的,一部新架的。墙上贴着地图,地图下面贴着五封信,用图钉钉住,信纸边角卷起来,被风翻得响。

胡一看了一眼,没问。

胡琏把军帽摘下来,挂在桌角。“给我父亲的,给我女人的,给我三个孩子的。写完了,放在这儿,谁想看谁看。”

“嗯。”

“还有两封,写给师里的,一封给团长们,一封给全体。”胡琏用下巴指了指抽屉,“没贴。”

“为什么不贴。”

胡琏拉开抽屉,又关上。“贴出来,像催他们去死。”

胡一没接话。他把手套脱下来,塞进腰带里。

师部门口有一块石壁,石壁上刻着字,刻得浅,缝里还有红的。名正言顺,鬼伏神钦,决心至坚,誓死不逾。

他从石壁前过,脚步没停。走到第三句,他的鞋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

进了屋,胡琏把地图上的布掀开。图上用蓝笔画着一道江,江北是山,山与山之间画着几个红圈。

“陈长官问我,有没有把握。”胡琏的手指点在石牌上,指甲盖发白。

“你怎么答。”

“成功无把握,成仁有决心。”

胡一没接。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压着图边,压了一会儿。

“石牌丢了,船就能开到重庆。”胡琏把手指收回来,“你晓得重庆有多少人。”

“晓得。”

“晓得就好。”

两个人上岩。岩上风大,军装的衣角拍着腿。江在脚下,拐弯的地方水色发白,白的一片,像有东西在底下翻。

岩背后是炮位,炮位上蒙着布,炮管从布底下伸出来,比人的腿粗。炮手蹲在旁边抽烟,烟头一亮一亮。

胡一站在岩边,往下看。看了很久。风把他的帽子吹歪了,他扶了一下,没扶正。

“谁站在这上面,谁就掐着江。”

胡琏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所以我们要站。”

胡一偏过头看他。“你倒是会说。”

“跟你学的。”胡琏把烟从炮手手里拿过来,抽了一口,又还回去。

回到图上,胡琏问:“你要哪一块。”

他伸手,指甲在高家岭三个字上划了一下。划得重,纸破了。

胡琏看了他一会儿。“那个地方……”

没说下去。

他也没问。

两个人把阵地划开。三十一团还有一千一百人,三十二团九百,多是新兵,枪是老枪,一个营三挺重机枪,子弹按基数发,一个兵三十发。胡琏只谈火力配系,不谈忠义,谈完把铅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高家岭。

“这里,我没有人给你。”

“知道。”

“师部除了警卫排,再没有别的。”

“知道。”

胡琏把铅笔放下,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问什么都说知道。”

“知道了才来。”

第二天凿岩。锤子落下去,石头裂开,声音脆,一下一下,从山这边传到山那边。凿到半山,一块石头滚下来,砸在一个兵身上。人抬出来的时候,腰断了。

就地埋在石缝里。坟头是一块碎石,胡一让人在碎石上刻了个记号。

刻的是一个三角。

周参谋蹲在坟头旁边,手里还攥着凿子。“不写名字。”

“来不及。”胡一站在石缝上头,往下看,“打完再补。”

“三角是啥意思。”

“回来认。”

他钻进一条缝,伸手量。缝不深,能放三个人。“能放三个人。”

后来这条缝里放了十一个。

前沿一个哨点接火,是在夜里。先是步枪,后来是机枪,再后来是手榴弹,一声闷响,山上的土落了一层。报话机里有人喊,三声,没人应。

胡一把话筒放下,坐着没动。

过了很久,胡一朝报话员抬了抬下巴。“换一个哨。”

周参谋问:“换哪个。”

“离得近的那个。”

天亮以后,周参谋带人上去收。哨位上没有枪,没有弹壳,只有一只鞋。鞋里灌满了雨水,鞋带还系着。

三 第四张没写

工兵发白布条,一人一条,巴掌宽,一尺长。布条上要写名字、籍贯、番号,写完缝在内衣后襟上,收尸的时候好认。

写字的毛笔是从师部领的,墨冻住了,得用嘴哈。一个兵哈了半天,墨化开一点,写出来的字发灰。

不会写字的,咬破手指按印。

有个兵按完,指头还在冒血。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翻过来看,又翻过去。

“疼不疼?”胡一走到他跟前。

兵把手往裤缝上一贴。“不疼。”

“字呢。”

“不会写。”兵低头看了一眼布条,“这个印比字管用。”

胡一没说话。他把那条布条拿起来。印按在名字的位置,指纹一圈一圈,很清楚。

周参谋在旁边登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登记完,他抬头。“几点了?”

胡一掏怀表。表在手里,针不走,停在三点二十。

“停了。”

“什么时候停的。”

“忘了。”

他把表揣回去,接着往下走。

夜里发纸,一人一张。纸是黄的,裁得方,边上还有毛。有人蹲在战壕里写,写了撕,撕了重写。纸不够,撕了的捡回来,铺在膝盖上接着写。

一个兵捏着笔,半天没落下去,扭头看旁边的人。“你帮我写。”

“写啥。”

“写我娘。”

代写的写了两个字:娘。后面不会写了,笔停在纸上。

“就写娘。”那个兵把纸拿回去,吹了吹墨。

胡一也领了一张。他蹲在壕边,把纸铺在枪托上,写了三张,三张都撕了。第一张写了一半,第二张写了称呼,第三张只写了一个字。

第四张他折起来,没写。

周参谋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捏着一张。“不写了。”

“不写了。”

“那这张呢。”

“留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去找胡琏。胡琏在灯下看地图,眼睛红,桌上摆着一碗冷饭,没动。

胡一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我若此战成仁,请兄眷顾家小,来年与兄坟前再聚。”

胡琏抬头。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

他把纸拿起来,看完,折好,收进胸口的口袋,按了按。

“成功虽无把握,成仁确有决心。”胡琏的声音不高,像在念一条命令。

胡一看着他。

“这话我跟全师说了。”胡琏把灯芯剪短,“今天再跟你说一遍。”

“记住了。”

两个人分开,谁也没再说话。

胡一走到门口,胡琏在后面问:“你家小几口。”

“四口。”

“记住了。”

他没回头。

回到掩体,他把两本残册合订成第三本。纸不够,封皮用包枪的布。布是黑的,上面有机油,蹭在手上洗不掉。

第一页他写了三个字:高家岭。

下面空着。

周参谋凑过来看。“下面写啥。”

“写名字。”

“现在写。”

“打完写。”

军旗送上来,旗面新,边还没磨毛,折痕一道一道,压得平。旗杆是竹的,两截,接头上包着铜皮。

“旗手谁当。”周参谋把旗靠在壕壁上。

一个兵从人堆里站出来,十七岁,个子不高,胳膊细,手背上有一道烫伤。“我。”

“叫什么。”

“罗小柱。”

“会跑?”

“我跑得快。”罗小柱拍了拍自己的腿,拍起一层土。

“旗不能跑。”

罗小柱愣了一下,手在裤缝上蹭了蹭。“那我就不跑。”

胡一掏出名册,写上。“跑的时候,旗要举高。”

“举多高。”

“高过你的头。”

罗小柱把旗接过去,试了试,旗杆比他人高出一截。他举起来,旗面兜住风,抖了一下。

那天夜里,他抱着旗杆睡。旗杆压在脸上,压出一道印。

峡江的船工、挑夫往山上送弹药。扁担压弯,绳子勒进肩膀,走十步歇一下。石阶上洒着米,是前一队人漏的。

一个老汉放下担子,坐在石头上喘气。扁担头上刻着字,磨得看不清了。

胡一蹲下去,看那三个字。“刻的什么。”

“我儿子的名字。”老汉把扁担往他这边递了递。

“哪个团。”

“不晓得。”老汉摇头,“他写信没写。信上说在十一师,没写团。”

“他叫什么。”

老汉用手指头去摸那三个字。字磨平了,只剩三道槽。“你看,就这个。”

胡一看了很久,没认出来。他把扁担还给老汉。

老汉没接,手还悬着。“长官,你认得他不。”

“人太多。”

老汉点点头,把扁担接过去,挑起担子,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回头。“长官,你看见他,跟他说,他娘还在。”

“嗯。”

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薯,塞给他。红薯是热的,皮上沾着灰。

他接了,掰成两半,一半给了罗小柱。

罗小柱捧着那半块红薯,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哪来的。”

“吃。”

连日雨。工事塌了两处,一处塌到腰深,人埋进去,刨出来的时候还活着,嘴里全是泥。粮弹受潮,子弹壳上起了绿点。

一个兵蹲在石头上摆火柴,一根一根摆开,摆了一排,摆得很齐。

晒了一天,一根没干。

胡一走过去,蹲下,拿起一根,划。划了三下,没着,火柴头掉了。

“明天再晒。”兵把火柴一根一根收起来。

“明天再晒。”胡一站起来。

第二天没有太阳。

通报下来:敌携毒气筒。师部没给面具。

参谋拿着通报追到壕沟里。“要不要再请领。”

“请了,没有。”

“请了几次。”

“三次。”

参谋把通报折起来,塞进图囊,没再说话。

他把各连的毛巾收上来,堆在桌上,浸了水。数了数,一个人一条,差一百多条。

“两人一条。”他把毛巾拧干,一条一条搭在绳上。

周参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登记本。“不够。”

“我知道。”

一个兵凑过来,看着绳上的毛巾。“两人一条咋捂。”

“轮着捂。”

那个兵没再问。他把毛巾拧干,叠好,放回口袋。

炊事班背锅上山。锅是黑的,锅沿上刻着一个字,磨得快没了,剩一横一撇。锅底有个补过的疤,疤旁边凹下去一块,是个坑。

新火夫把锅往地上一放,喘着气。“扔了吧,换个小的。”

胡一伸手按住锅沿。“留着。”

“为啥。”

“底下有个坑。”

新火夫不明白,把锅背上去了。那天晚上锅里煮的是稀饭,坑里积了一层米汤,舀不干净。

天黑以后,胡一沿着壕沟走了一遍。壕沟是弯的,拐角处挖了防炮洞,洞里蹲着人,枪抱在怀里。他走过一个洞,里头有人问:“口令。”

“石头。”

里头静了一下。“还在。”

他接着走。走到第三个洞,一个兵从里头探出头。“副师长,守得住吗。”

“守得住吗。”

那个兵缩了缩脖子。“我问你。”

“我也在问。”

兵缩回去了。洞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就没了。

他走到壕沟尽头,蹲下来,摸了摸机枪的枪管。枪管是冷的,上头的蓝漆掉了一块。射手在旁边擦弹链,一节一节擦,擦得很慢。

“子弹够不够。”

“够打半个钟头。”射手没抬头。

“半个钟头以后呢。”

“不知道。”

“省着打。”

“怎么省。”

“放近。”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到一半,听见那个洞里的人在低声说话,说的是屯堡话,听不清。他站住听了一会儿,没听懂,接着走。

战前一夜,山下有虫叫。战壕里没人睡,有人磨刺刀,有人把子弹一颗一颗擦干净,排在布上。

鲍小满蹲在壕边,把荷包解下来。荷包是布的,汗浸透了,颜色发深。他从里头掏出一副髯口,马尾做的,用布包着,压得扁。

他把髯口抖开,挂在耳朵上,试了试,又摘下来。

旁边的新兵伸长脖子。“这是啥。”

“髯口。”鲍小满把髯口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唱关公戴的。”

“你会唱。”

“会一点。”

“唱一个。”

鲍小满看了胡一一眼。胡一没说话,把脸转开。

鲍小满就唱了。嗓子压得低,尾音往上挑:

“大江东去浪千叠——”

唱到这儿,停了。

“后面呢。”新兵往前凑。

“后面明天唱。”

“又明天。”

“明天唱完,你请我吃破酥包。”鲍小满把髯口摘下来,搭在膝盖上。

“我哪有钱。”

“你有。”鲍小满拿髯口穗子扫了他一下,“你家里给你留着。”

新兵笑了。笑到一半,不笑了。

“教教我。”

“你唱不唱。”

“不会。”

“那我教你。”鲍小满清了清嗓子,唱了一句。

新兵跟着唱。唱得不像,尾音掉下去。

“尾音往上。”鲍小满用手指头在自己喉咙上比了一下。

新兵又唱了一遍。这回上去了。

“记住。”

“记住啥。”

“这一句。”

“后面呢。”

“后面打完再教。”鲍小满把髯口塞回荷包。

刚说完,队伍开拔的命令传下来。

新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叫啥。”

“鲍小满。”

“我记住了。”

胡一站起来,走了。走到壕那头,他停住,站了一会儿,回去坐下。

四 耳朵在响

天没亮,炮就来了。

第一排炮弹落在山梁上,土翻起来,落了半分钟才落完。第二排落在壕沟前沿,石头碎成粉,粉飘在空气里,呛人。第三排落在师部上面的坡上,屋里的灯灭了,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摔在地上,没碎。

周参谋蹲下去摸茶杯,摸到一半,炮停了。

停了不到十秒,又来了。

师部的地图上插着几面小旗,旗是用红纸剪的,插在曹家畈、三角岩、四方湾。周参谋念通报,念得很快:

“敌第三师团、第三十九师团,两个方向,主力向高家岭、曹家畈、三角岩、四方湾。”

他翻过一页,纸边割了手,他没管。

“三十一团七连,南林坡,守四天三夜,三百人剩七十三。”

“连长呢。”胡一的手指按在南林坡上。

“没了。”

“七十三里头有几个班长。”

周参谋翻纸,翻了两遍。“两个。”

“天台观呢。”

“一个排。”周参谋停了一下,“退到冬荆树下,全死。”

胡一没说话。他把铅笔拿起来,在南林坡和天台观各画了一个圈,画完没擦。

报话机响了。一线报,顶不住。

“知道。”胡一把话筒放回去。

那头也没再说别的。

炮击的间隙里,前沿的机枪响了。一个兵的手套破了三个洞,露出三个指头,他还在扣扳机。枪托上全是汗,汗把木头泡得发滑。他把枪托顶在肩上,顶了三次,滑了三次。

炮停以后,胡一站起来。他张嘴问了几句话,问周参谋,周参谋的嘴在动,他听不见。他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像有人在里头敲铁皮。

周参谋凑到他耳边喊:“副师长,你的耳朵。”

“没事。”

“听不见。”

“听得见。”

周参谋还要喊,他抬手挡了一下。

南林坡那边派人送水,上去三个人,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军装前襟湿透了,水壶只剩一个,壶盖没了。

“水送到了?”胡一盯着他的嘴。

“送到了。”兵喘着气,“七连的人轮着喝,一人一口。”

“七连还剩多少。”

“七十三。”

“路上看见啥。”

兵想了想,把空水壶放在地上。“树上挂着帽子。”

“什么树。”

“冬荆树。”

胡一没再问。他让人再送一趟水,多带两个水壶。

周参谋拉住送水的人,回头冲他喊:“送不上去。”

“送。”

第二趟上去两个人,没回来。

飞机是上午来的。大机群,三十几架,从东边过来,声音先到,影子后到。许多兵仰头看,看得很认真。十六七岁的兵没见过飞机,有人还数,一架,两架。

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声音是闷的,不像炮。掩体被掀翻,人被土埋住。一个兵从土里爬出来,先摸枪,后摸脸。枪摸到了,脸摸了一手土,他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另一个兵爬出来,枪摸到了,枪栓不见了。他拿手在土里刨,刨出一截铁,不是枪栓,是弹片。他把弹片扔了,接着刨。

刨出来的是一只手。手是别人的,手里还握着枪。

他把那只手放回去,把土盖上。

下午来了燃烧弹。火从山腰起来,顺着风走,走得不快,也不慢。火走过的地方,树没有了,草没有了,石头是黑的。一个兵趴在壕沟里,看着火从头顶过去,头发燎了,他没觉得。

火过以后,山上没有树了。站在壕沟里看出去,能看到对面的山,能看到山下的江。

炊事班送饭上来,饭盒盖上落了一层灰。饭是焦的,他吃了两口,放下了。

步兵是在炮火掩护下上来的。先是山脚下的影子,后来是一排,后来是一片。机枪扫倒前排,后排踩着尸体往上走。

一线拼光了。报话机里喊,顶不住。

“知道。”

他把警卫班派上去。警卫班十二个人,上去十一个,回来三个。回来的三个,手里没有枪。

“枪呢。”

一个兵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丢在那边了。”

“为什么不捡回来。”

“捡不回来。”那个兵抬起头,脸上全是黑,“那边都是人。”

他没再问。他让人把枪收拢,堆在壕沟后面,数了数,三十四支,有三支枪托断了。

他组织反击。两个排,一个排从左边上,一个排从右边上。上坡,下坡,再上坡。坡上全是弹坑,一个挨一个,踩进去到膝盖。

夺回来的时候,阵地上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都被炮翻进土里了。

一个兵在土里刨,刨出一截布条。布条上写着名字,墨迹让土泡开了,字看不清,只剩一个姓。

那个兵把布条递给胡一,手指头在布条上蹭了蹭,蹭掉一块泥。

胡一看了很久,把布条折起来,放进名册。

同一道土坎,一天易手五次。第一次夺回来,土坎到腰;第五次,土坎到膝盖。矮了一截。

他踩着土坎过去,脚下滑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手心按到一块弹片,烫的。他把手拿开,看了一眼,没出血。

对面观察所里有反光。是望远镜,还是镜片,看不清。一个人站在观察所门口,左手戴着白手套。

那个人抬起手,往前指了一下。

三分钟后炮来了。落点是他刚才站的那个位置。

他从土里爬起来,吐了一口土。“转移。”

周参谋从土里拱出来,耳朵上挂着土。“转移到哪。”

“往后三十米。”

“为什么是三十米。”

“他下一次会算四十米。”

当天亡者写进名册,写到两百多。手抖,字越来越小。前面几页的字有核桃大,后面只有豆子大。

周参谋替他磨墨,墨磨得很稠。他写了一页,笔尖断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削了削,接着写。

写到第三百二十一个,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前面写的字。看完接着写。

电话线炸得一根不剩。传令兵出去十个,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腿上穿了个洞,爬回来的。

“送到没有。”胡一蹲在他旁边。

“送到三营了。”那个兵把脸贴在土上。

“二营呢。”

“没走到。”

他派第十一个。第十一个是他的警卫员,姓廖,十九岁,从贵州跟出来的。

小廖把信塞进怀里,扣好扣子。“副师长,这条路我跑过三回。”

“去吧。”

小廖跑出去,跑过开阔地,跑到一半,倒了。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按在胸口,按着那封信。

他站在壕沟边看着。周参谋问:“要不要派人去拖。”

“不用。”

各阵地同时告急。他给师部发报,要预备队。

回电四个字:无预备队。

“回一个知。”他把电文纸放在桌上。

报话员捏着笔,没落下去。“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要不要再发一封,说清楚这里的情况。”

“不用。”

天黑前清点。两个营,剩不到三百。连排长几乎全死,剩下的最大是个副连长,姓陈,左胳膊吊着。

老兵自发带队。一个老兵把散兵收拢,编成三个班,自己当班长。他走过来,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弹柄上全是泥。

“还有没有手榴弹。”

“你叫什么。”

老兵把脸偏开。“你不用记我。”

“我要记。”

“记了也没用。”老兵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明天就没了。”

“叫什么。”

老兵说了名字。胡一掏出名册,写上。“哪个字。”

“就那个字。”老兵把手榴弹塞进腰带,转身走了。

这时候队伍里有人喊:“副师长。”

他抬头。杨小顺站在队伍后头,个子比去年高了一点,鞋还是那双,鞋面裂了,鞋底黑了,前头开了口,脚趾露出来。

他走过去。

“你在这。”

杨小顺把弹药箱往脚边挪了挪。“我送弹药,没上前沿。”

“吃饱没有。”

“吃饱了。”杨小顺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今天两顿。”

他看了一眼那双鞋。“鞋破了。”

“还能穿。”杨小顺把脚往后缩,脚趾在开口里动了一下。

“我娘来信了。”杨小顺把鞋尖往土里蹭了蹭。

“说什么。”

“说家里等我回去。”

胡一没接。他把手伸过去,在杨小顺肩上按了一下,按完转身。

周参谋跟上来。“这娃是哪的。”

“涪陵。”

“你认得。”

“我签的字。”

周参谋没听懂,嘴张了一下,看他脸色,没问。

他把名册合上。“还能打几个钟头。”

周参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收回去。“照这个打法,到不了半夜。”

“那就到不了。”

五 雾继续走

雾是午后进来的。

先是江面上起了一层白,后来白了变黄,黄了变绿。雾贴着地走,先填满壕沟底,再往上漫,漫过人的膝盖、腰、胸口。

“毒气!”

有人喊了一声。

喊完就不喊了。

阵地上先是乱了一阵,后来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毛巾在水里拧的声音。

有人把毛巾掏出来,浸水,捂在脸上。水是壕沟里的,浑的,有泥。捂上去,毛巾一会儿就热了。

没有毛巾的,把衣角扯下来,捂在鼻子上。布太薄,捂不住,人就用两只手一起按。

一个兵把毛巾捂上,又拿下来,往旁边递。

旁边的人没接。“你呢。”

“我屏住气。”那个兵把嘴闭上,胸口鼓着。

他屏了不到半分钟,开始咳。咳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咳完直起来,接着屏。

雾不急,也不慢,顺着峡谷往上走。

铁筒是炮弹送过来的,落在壕沟前沿,一截露在土外,口子上冒黄烟。一个兵爬过去,用土盖。盖上一捧,烟从土缝里出来;再盖一捧,还出来。他干脆把身子压上去,压了一会儿,烟从他自己身下出来。

他爬回来,脸已经红了。

先是眼睛。眼睛像进了沙子,越揉越多。有人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有人往高处爬,爬两步,跌倒,再爬。

一个兵抓住胡一的胳膊,手指头抠得很紧。“副师长,我眼睛看不见了。”

“一点都看不见。”

“看不见。”那个兵仰起脸,眼白上全是红的,“天亮了没。”

那时候是下午,雾把太阳遮了,天是黄的。

“快了。”胡一蹲下去,和他脸对脸。

那个兵松开手,坐下去,仰着脸。

有一个兵坐在壕沟边,手在脸上抓。抓得很重,指甲缝里全是皮。

“痒。”他一边抓一边说。

说了很久。声音不大,一句一句,隔一会儿说一句。

胡一蹲在他面前,把他的手按住。他的手劲很大,按不住。胡一叫人把他手绑起来,用绑腿。

绑起来以后,他用脸在壕沟壁上蹭。蹭一下,停一下,再蹭一下。

旁边的人把脸转开。有一个新兵没转开,看着,看到一半,蹲下去吐了。

军医在掩体里冲洗。水是从山下背上来的,一桶一桶,省着用。他拿一个铁壶,往眼睛上浇,浇完用棉花擦。

“下一个。”军医头也不抬。

一个接一个。军医的手在抖。浇到第五个,壶里的水没了,他让人再去背。

背水的人没回来。

军医把手泡进水盆里,泡了很久。盆里的水一会儿就浑了。他把手拿出来,甩了甩,接着浇下一个。

他数了数,冲了三十七个。冲完能睁眼的,九个。

胡一在掩体外面站着。他看见那个被绑着的人还在蹭脸,蹭得脸上没有一块好皮。

他转过身,蹲下去,吐了。

吐完他站起来,用袖子擦嘴。周参谋递水壶,他接了,没喝,浇在手上。

“各连怎么样。”他把水壶还给周参谋。

“三连报,咳得说不出话。”周参谋翻开本子,“二连报,能站起来的还有四十个。一连没报。”

“一连的电话呢。”

“线断了。”

“派人去。”

“派了三个。”周参谋把本子合上,“还没回来。”

他没再问。

阵地烧过之后,石头是灰白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烫的。手指头烫了一下,他缩回来,看了一眼,指头上起了一个白泡。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着往前走。

天黑前清点这个连。早上九十多人,剩二十七个。能站起来的十一个。

“连长呢。”

有人往壕沟里指了指。“在那边。”

他走过去。连长躺在壕沟里,脸朝着天,眼睛睁着。他蹲下去,把连长的眼睛合上。合了一次,又睁开。合了第二次,才合上。

他掏出名册,写连长的名字。写到一半,手停了。

“姓什么。”他问。

“姓刘。”周参谋蹲在旁边。

“哪个刘。”

“刘德贵。”

他写上。写完问:“还有呢。”

周参谋念名字,他写。念到第十一个,周参谋停了。

“怎么不念了。”

“剩下的我也记不清了。”周参谋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记多少写多少。”

“有几个人,名字从来没报上来。”

“那就写番号。”

“写几连几排。”

“写。”

周参谋写上:三连二排,六人。写完把笔递过来。“这样行不行。”

“行。”

雾散是在夜里。月亮出来,照在焦土上,白的一块一块,像下了霜。

他站在壕沟边,看着对面。对面没有动静。

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石头。石头是凉的。

周参谋走过来,手里还抱着名册。“副师长,明天。”

“明天还有。”

“还有什么。”

他没答。

六 天亮是四个

夜里炮打得稀,落点也散,像在找什么。炮弹落在山梁上,落在江边,落在师部后面的坡上。不打前沿,只打后面。

“进缝。”胡一先往岩壁走。

岩壁上有几条缝,是凿岩的时候留下来的,深的能进人,浅的只能塞半个身子。士兵往缝里挤,枪抱在怀里,头低着。

他走到一条缝前,蹲下,往里看。缝里黑,能听见呼吸,一起一伏,像风箱。

“几个。”

“七个。”里头的人往外挪了挪,露出半张脸。

“挤一挤。”

“挤不动了。”里头的人用肩膀顶了顶石壁,石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再挤。”

里头动了动,有人闷着声问:“副师长,你进来不。”

“我占地方。”

他蹲在缝口,背对着外面。炮弹落在缝上面的岩上,石头碎下来,打在他背上。他往前倾了一下,又直起来。

缝里有人咳。咳得很轻,怕出声。咳到后半夜,不咳了。

天亮他数。缝里七个人,四个还在。

另外三个,一个靠在另一个身上,一个脸贴着石壁,一个手里还握着枪。他把枪从那只手里拿出来,枪身是热的。

他没把人往外拖。他让人把缝口的碎石垒高,垒到齐胸。

摸哨是在后半夜。

敌人从坡下上来,脚上包着布,走在碎石上没声音。前沿的哨兵趴在壕沿上,手伸在外头,睡着了,或者没睡着,看不出来。

一个敌人踩到他的手。

那个兵喊了一声。喊的不是话,是一个音,短,尖。

这一声救了半个连。壕沟里的人醒过来,手榴弹先扔出去,随后是刺刀。

那个兵的手背上留着一个鞋印,鞋底有钉,钉眼一排,四个。

天亮以后他看那只手。手已经肿了,鞋印还在。

“包上。”

卫生兵蹲下来,拿纱布一圈一圈缠。包完,那个兵把手往袖子里缩。“副师长,我不是故意喊的。”

“喊得对。”

那个兵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脸抽起来。

白刃是在壕沟拐角。一个兵被刺中肚子,刺刀拔出去,他往前扑,抱住那个敌人的腰,张嘴咬住喉咙。

两个人倒在一起,滚了半圈。

胡一带人过去,把上面那个拉开。拉的时候,那个兵的牙还咬着,咬得很紧。胡一掰他的下巴,掰不开。他用手掌托着那个兵的下巴,往上推,推了三次,才松开。

牙缝里有一块布。

那个兵的肚子还在流血,人已经不动了。他嘴里咬着的东西,是敌人的领子。

胡一站起来,把刺刀从地上拔出来。刺刀弯了,他拿脚踩直,踩了两下,没踩直,扔了。

后半夜,报话机响了。师部来电。

周参谋把电文纸凑到灯下,念:“死守,无援。”

四个字。念完他把纸递过来。

胡一接过去,看了两遍。纸很薄,边上有一道折痕。他把纸折好,夹进名册。

“回电,知道了。”他对报话员说。

报话员捏着笔。“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报话员发了。发完又问:“要不要问师部,援军到哪了。”

“不用。”

周参谋把灯芯挑高了一点。“为什么不用。”

“问了也没有。”

周参谋没再问。他把怀表掏出来看,看完又揣回去。

“几点了。”

“停了。”

“什么时候停的。”

“忘了。”

胡一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石头。石头在,温的。他把石头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后半夜有人要水。水壶都空了,只剩下一个壶底,浑的,有泥。

胡一把壶拿过来,自己喝了一口,剩下的递给那个伤兵。

伤兵撑起半个身子,喝了一口。“副师长,你也喝。”

“我喝过了。”

伤兵又喝了一口,把壶递回来。壶里还剩一点。他拿着壶,手抖,壶碰着牙,响了一下。

天亮前那个伤兵死了。壶还在他手里,壶口朝下,最后一滴水落在土里。

天亮以后,山上有雾,薄的一层。他从缝口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一会儿才走。

周参谋过来,手里拿着师部的电报纸。“师部问,还能不能守。”

“能。”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不能守。”

“师部要一个准话。”周参谋把笔帽拔开。

“没有准话。”

周参谋看着他,把笔帽合上,纸笔收起来。

他走到壕沟边,往下看。坡上全是尸体,有敌人的,有自己的,一层压一层。有几具还在动,动得很慢。

他看了很久。

“把能动的抬下去。”

“敌人呢。”周参谋问。

“也抬。”

“抬到哪。”

“坡下,挖坑。”

“挖多深。”

“一人深。”

周参谋没听懂,眉头皱起来。胡一补了一句:“就是站着埋,头露出来。”

“那不行。”周参谋把本子合上。

“那就挖到肩膀。”

周参谋去办了。

他站在原地,把名册掏出来,翻到第一页。高家岭三个字下面,还是空的。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

七 数不清

五月三十日,拂晓。

前一夜没有炮。安静得不对。有人说是打累了,有人说是要上来。

胡一站在壕沿上听。山下有声音,不是炮,不是车,是脚,很多脚,踩在碎石上,沙沙的,像水。

他拿望远镜看。坡下黑的一片,从林子里出来,往山上动。黑的一片没有边。

他数了一下,数不清。他就不数了。

他把望远镜放下,用眼睛看。还是黑的一片。

先是炮,短促,三分钟,打前沿。然后是重机枪,从两边山头上交叉着打。壕沿上的土被打得跳起来,一层一层。

机枪手姓王,打了两个弹带,枪管红了。红到发亮。

“水!”他偏过头喊,手还按在扳机上。

有人递水壶。他把水浇上去,白雾腾起来,枪管发出一种声音,像铁在叫。

一壶水浇完,枪管还是红的。旁边一个兵解开裤子,往枪管上尿。尿上去,白气更大,带着一股味。

“接着打。”姓王的把空壶踢到一边。

浇完接着打。打了半个弹带,枪管弯了。子弹出去不走直线,打在壕前的土上,溅起一溜土。

“弯了。”射手把枪管拆下来,扔在脚边,“没备件。”

他把另一挺机枪拖过来,架在同一个位置,接着打。

新枪管打了三个弹带,也红了。

胡一沿着壕沟走,一边走一边喊:“放近。”

“多近。”一个兵从壕沿上缩回头。

“三十米。”

过了一会儿,他抬手往下压了压。“二十米。”

后来他不报数了,只抬手。手抬起来,机枪停;手落下去,机枪响。

一个兵换弹带,手指头抖。“为啥不放远打。”

“子弹不够。”

“还有多少。”

“一人二十发。”

“那打完呢。”

“上刺刀。”

兵摸了摸枪上的刺刀,摸了两下,把手收回去。

第一波冲到壕沿。机枪扫倒一排,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往上爬。有一个敌人跳到壕沟里,脚还没站稳,三把刺刀同时上去。

那个人倒下去,手还抓着壕沿上的草。

第二波接着来。壕沟里来不及装弹,有人用枪托砸,有人用铁锹劈。

一个兵的铁锹劈在对方的肩上,铁锹头掉了。他拿着木柄接着打。

“头掉了!”他喊了一声,像是提醒别人,又像是给自己壮胆。

一股敌人从侧后进了战壕。战壕是直的,当初挖的时候图省事,现在要命。敌人在这一头,他们在那一头,中间隔着一个拐角。

拐角那边有脚步声,很密。胡一让人扔手榴弹。手榴弹扔过去,拐角塌了一半。那边还在动。

一个兵端着刺刀过去,拐角后面伸出一把刀,刺在他肩膀上。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一步,把刺刀捅进去。

后面的人跟上去。拐角那边乱了,刀碰刀,脚踩脚。

一个兵没有刺刀,捡起一块石头。石头有拳头大。他拿石头砸一个敌人的头,砸了三下。第三下石头裂了,他手里剩半块。

他把半块石头扔了,捡起敌人的枪。枪里没子弹。他把枪当棍子使。

胡一从拐角退回来,背上全是土。他靠墙站了一会儿,喘了两口。

周参谋从土里钻出来,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还守不守。”

“守。”

“守得住不。”

“守得住守不住,都得守。”

电话里胡琏的声音很短。师部警卫连也上去了。

“我这边没人了。”胡琏那边有枪声,很近。

“知道。”

“你那边还有多少。”

“不到三百。”

“警卫排还在不在。”

“在。”

“用上。”胡琏把电话挂了。

他把警卫排集合起来。四十三个人,站成两排。多是十七八岁,个子不齐,枪也不齐。排长姓赵,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嘴角。

“有没有不想去的。”

没人动。

“有没有不想去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一点。

还是没人动。

一个最小的兵举手,手举到一半,又放下。

“你想说什么。”

那个兵咽了口唾沫。“我娘给我定了亲。”

“见了没有。”

“没见过。”那个兵盯着自己的鞋尖。

“回来见。”

那个兵点头,把枪背带紧了一扣。

有人把鞋脱了,放在石头上。“上山轻。”

旁边的人踢了踢那双鞋。“石头扎脚。”

“比鞋轻。”他把袜子也脱了,塞进鞋里。

胡一看着那双鞋。鞋是新的,底还白。

“叫什么。”

那个兵说了名字。胡一掏出名册,写上。

“鞋穿上。”

那个兵把一只脚往鞋里伸。“上山。”

“穿上。”胡一把鞋往他脚边踢了踢,“回来还要走。”

那个兵把鞋穿上,系好带。

排长赵过来,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发亮。“副师长,有话交代没有。”

“旗在罗小柱那里。”

“旗呢。”

“在。”

赵排长把手往腰上一按。“我去了。”

“去吧。”

胡一把自己的手枪从枪套里拿出来,递过去。

“我有。”赵排长拍了拍腰。

“拿着。”

赵排长接过去,插在腰上,枪把朝外。

四十三个人,站了两排。他站在队前,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那走。”

八 信压石头

出发前,他让所有人卸东西。

背包卸下来,干粮袋卸下来,水壶留下一个,铁锹留下,多余的枪留下。卸下来的东西堆在石头上,堆成一堆,像赶集。

有人把家信从怀里掏出来,折好,放在石头上,捡一块石头压住。风一吹,信纸角翻起来,压石头的人又压了一块。

一个兵把荷包解下来,塞进石缝,塞完拍了拍,站起来走了。

胡一看见了,没问。

罗小柱把旗扛在肩上。旗杆两截,接头上的铜皮松了,他拿绑腿缠了三道,缠得很紧。

“旗面卷起来。”胡一拿手在旗面上按了一下。

“卷起来看不见。”罗小柱把旗往肩上提了提。

“上山看不见,上去再展开。”

罗小柱把旗面卷在旗杆上,卷得很整齐,卷完用手掌捋了一遍。

上刺刀。刺刀有长的有短的,有的上了锈。一个兵拿布擦,擦不掉,吐了口唾沫接着擦。

“擦不干净。”他把刺刀举起来,对着光看。

“能扎就行。”旁边的人把自己的刺刀往枪上一卡。

大刀分给个子高的,工兵铲分给会用的。一个兵试刀刃,拿大拇指在刃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渗出血珠。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快。”

“多快。”

“能砍。”他把刀往腰带上一别。

胡一站在路口,看着队伍过去。五十几个人,有警卫排的,有路上收拢的散兵,有炊事班的,有抬担架的。

“多少人。”他问周参谋。

“五十七。”周参谋把本子合上。

“报数。”

周参谋冲着队伍喊:“报数!”

队伍从排头报起,一,二,三,报到十几,有人不会报,直接说自己的名字。后面的人跟着说名字。

“王开石。”

“陈少清。”

“吴老四。”

报到三十几,声音乱了。周参谋把手往下一压。“停。”

“不用报了。”胡一把周参谋的本子合上。

上山的小路只有一条,宽不到两米,一边是岩,一边是坡。路上铺着尸体,有敌人的,有自己的,横着竖着,一层压一层。

走在最前头的人踩到一只肚子,脚陷下去,拔出来,鞋上全是黏的。

后面的人绕开,绕不开,就踩过去。

一个兵踩到一只手,手是软的。他停住,低头看了一眼。“对不起。”

说完接着走。

一个兵滑了一下,手撑在一具尸体脸上。他撑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擦了两下,不擦了。

越往上,尸体越密。有的尸体还热着,有的已经硬了。有的脸朝下,有的脸朝上。脸朝上的,眼睛都睁着。

胡一走在队伍中间。他不看脸,看鞋。鞋有的穿着,有的掉在一边,有的只剩一只。

他踩到一只鞋,鞋底是白的。他停住,低头看。

鞋不大,前头开了口。他看了两秒,接着走。

路边躺着一个伤兵,腿断了,靠在岩上。他看见队伍过去,抬起一只手,指了指上面。

胡一走过去,停下来。

“副师长,上面。”伤兵的手指头在发抖。

“上面怎么了。”

“都是人。”伤兵把手放下去,按在断腿上。

“我们的人还有多少。”

“不晓得。”伤兵喘了一口气,“我上来的时候,壕沟里还有。”

“你哪个连。”

伤兵说了连队。他掏出名册,写上。“叫什么。”

伤兵说了名字。

他写上,把名册合上。“等着,抬下去。”

“副师长,我不下去。”伤兵把手抓住他的裤腿。

“下去。”

“我腿断了,下去也没用。”

他没再说。他往伤兵面前站直了,抬手,敬了个礼。

伤兵也抬手,手抬到一半,落下去。

他还着礼,没停,接着往上走。

路边扔着一口锅。锅是黑的,锅底朝天,那个坑里积着水。锅沿上刻的字磨得快没了,剩一横一撇。

他走过锅,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接着走。

“那锅。”周参谋回头看了一眼。

“不要了。”

越往上,枪声越少。先是密,后来稀,后来一声也没有。

“是不是打完了。”一个兵停下脚步。

“没子弹了。”老兵把枪往肩上一扛。

“那我们上去干啥。”新兵跟在他后面。

“上去就知道。”

“你没子弹了咋办。”新兵盯着他的枪。

老兵把刺刀从枪上拔下来,拿在手里。“用这个。”

新兵看着那把刺刀。刺刀不长,刃上有一道缺口。

他把自己的刺刀也拔下来,拿在手里。手在抖,刀尖跟着抖。

“别抖。”

“止不住。”新兵把另一只手也握上去。

“想着往前走,就不抖了。”老兵把刺刀往袖子上蹭了蹭。

走到半山,前面的人停下来。胡一上去,站在壕沿上往下看。

坡下全是人。全是刀。

九 全是刀

午后,枪声停了。

先停的是步枪。后来机枪停了。后来炮停了。

停下来的时候,山上静得能听见风。风从江那边过来,带着水气。

风里有铁的声音。

他站在壕沿上,往下看。

坡下的人往上走。不走,跑。刀在太阳底下亮,一片一片。

“上。”

第一个敌人跳进壕沟。个高,刀长。胡一侧身,刀从他肩上过去。他进半步,刺刀扎进肋骨。

刺刀进去一半,不动了。

他松手,让枪留在那人身上。他捡起枪托,砸下去。

第二个人从上头跳下来。他用枪托挡了一下,虎口震麻。

一个兵从他背后冲过去,刺刀捅进那人的腰。拔出来,血跟着出来。

地上开始滑。

有人摔倒。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的接着往前。

一个兵的刺刀断了,剩半截。他把半截扔了,抱起枪身,当棍子抡。

枪托打在敌人脸上。敌人倒了。他接着抡,抡到第三下,枪托碎了。

他手里剩一截木头。他把木头扔了,扑上去,用牙咬。

咬在手上。那人挣,挣不开,另一只手摸到腰上的刀。

刀捅进那个兵的肋下。那个兵不松口。

旁边的人上来,把刀夺了。

一个兵没有刀,捡石头。石头砸在钢盔上,弹开。他换一块,砸在脸上。

砸到第三块,石头碎了。他手里剩一把碎石。他把碎石扬出去,扑上去,用膝盖压。

壕沟里全是人。分不清谁的脚,谁的手。

胡一的刺刀还在一具尸体上。他去拔。拔了一下,没动。他踩住尸体,再拔。

刺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闷响。

刃上有一个缺口。

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擦不掉。

一个敌人从侧面来,刀劈向他的头。他低头,刀劈在壕沿上,石头崩了一块。

他直起身,刺刀往前送。那人后退,脚下一滑。

他跟上一步,刺刀进去。

那人倒了。他把刺刀拔出来,接着往前走。

太阳从山这头走到那头。

影子短了,又长了。

“水……”有人喊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商量。没人给水。

“娘——”有人喊娘。喊的是屯堡话,别人听不懂。

一个兵被砍中脖子,血喷在壕壁上。他没倒,抱住对方的腿。

对方挣,挣不开,拿刀往下扎。

扎了三下。那个兵还抱着。

第四下,手松了。

罗小柱在壕沟后面,把旗展开。

旗面兜住风,抖了一下。

胡一回头看见。“放低。”

罗小柱把旗放低,旗面贴着他的肩。

一个敌人冲过去,刀砍旗杆。竹竿断了一截。

罗小柱把断的那截扔了,接着举。

他举着半截旗杆,旗面还在。

胡一收回眼,往前看。

前面全是刀。

他听见身后有人唱。

嗓子压得低,尾音往上挑。

“大江东去——”

十 拔不出来

三小时。

太阳在头上。后来偏西。影子从脚底下拉长,拉到壕沟那头。

枪声没有响。

壕沟里全是人。站着的人少,躺着的人多。走路要跨,跨过去,脚落地,地是软的。

胡一的刺刀扎在一个人的肋骨上。

他拔。

拔不动。

“踩住。”旁边一个兵说,自己先踩了上去。

胡一踩住那人的胸口,两手握住枪身,往上提。

刺刀出来,带出一声闷响。刃上多了一个缺口。

他拿袖子擦,擦不掉。

一个兵的刺刀扎在肩胛骨上。他拔了一次,没动。拔第二次,那人转过身来,刀跟着转。

那人抓住他的枪管,往自己这边拉。他被拉过去,两个人面对面。

那人张嘴,牙是黑的。

那个兵松开枪,用枪托砸那人的脸。砸了一下,手松了。他退后一步,捡起自己的枪,刺刀还在那人身上。

他把枪扔了,捡起地上另一把。

一个兵踩住尸体拔刀。刀拔出来,断了。他手里剩一个刀柄。

他看着刀柄,看了一秒,扔了。

他捡起一块石头。

石头砸在一个钢盔上,当的一声。钢盔歪了。他砸第二下,砸在脖子上。那人跪下去。

他砸第三下,石头裂了。

他手里剩半块。他把半块也砸出去。

一个兵没有刀,也没有枪。他蹲在壕沟里,拿牙咬。

咬住一只耳朵。那人叫,用手掰他的头。他咬得更紧。

掰不开。那人拿刀,往他背上扎。

扎了一下。他松口了。

嘴里有一块东西。他吐出来,接着往前爬。

一个兵肚子被划开。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衣服下摆塞进裤腰,拿手按着,往前走。

走了两步,倒了。

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跨过去。

壕沟里的尸体堆高了。新来的人踩在尸体上,尸体滑,人也滑。

一个敌人从尸体堆里爬起来,装死。一个兵踩到他,他抱住那个兵的腿,咬。

那个兵拿枪托砸他的头。砸了三下,手松了。

胡一的胳膊被划了一刀。口子不长,深。他用绑腿缠了两圈,缠完接着走。

他走到壕沟拐角,看见自己的刺刀还在一具尸体上。他走过去,拔。

拔了一下。没动。

他换了个姿势,一脚踩住尸体,一手握枪,往上提。

刺刀出来,他往后坐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刃,缺口比刚才大。

他把刺刀扔了。

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大刀。刀柄上缠着布,布是湿的。

他试了试,刀沉。

他往前走了两步。

罗小柱在壕沟后面,把断了的旗杆接上。接不上。他把绑腿解下来,缠住两截竹竿,缠了五道。

旗立起来,歪向一边。

胡一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往前。

前面还有刀。

一个敌人冲过来,刀从上往下劈。他举刀挡。两把刀碰在一起,他的虎口震开。

刀差点脱手。他握紧,往前推。

那人的刀滑开,他的刀顺着下去,砍在肩上。

那人倒了。

他把刀拔出来。刀没卡住。

他接着往前走。

太阳又低了一点。

“副师长,后面。”

他回头。

后面也全是人。

十一 往前扑两步

两个人抱在一起,从壕沿上滚下去。

坡陡,石头多。滚的时候,骨头碰石头,声音一下一下,从坡上响到坡下。

滚到半坡,一个人松了手。另一个人还抱着。

滚到坡底,停了。

坡底没有声音。

上面的人往下看了一眼,接着打。

一个兵被刺刀从后背捅穿。刀尖从胸口出来,带着一块布。

他低头看了一眼,往前扑。

扑了两步。

第二步没落地,人倒了。

倒在一个敌人身上。他张嘴,咬住那人的肩膀。

那人挣,挣不开。

旁边的人上来,把刀拔出来,又扎下去。

一个十七岁的兵守一个缺口。前面的人倒了,他补上去。

他的刺刀比别人的短。他把枪端平,刺。

第一下没中。第二下扎在腿上。

那人跪下去,他拔刀,拔不出。

“拔不出!”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松开枪,用枪托砸。

砸到第三下,后面来了一个人,刀砍在他背上。

他往前扑,扑在那个跪着的人身上。

两个人一起倒。

一个兵的手被砍断了。手掉在壕沟里,手指还动了一下。

他用另一只手从腰上摸出手榴弹,用牙咬开盖,拉火。

他数了三下。

手榴弹响了。

离他最近的三个人都倒了。

一个兵和敌人对刺。两把刺刀同时进去。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动。

站了一会儿,一起倒。

一个兵的水壶被打穿了。水从洞里流出来,流在土上。

他把壶举起来,倒,倒不出几滴。

他把壶扔了,趴下去,舔土。

土是湿的,有铁味。

胡一的刀卷了刃。

他砍在一个钢盔上,刀滑开,刃翻了一小块。

他把刀扔了,从地上捡起一把刺刀,装在枪上。

刺刀短,他往前够着用。

太阳又低了一点。

影子到了壕沟底。

壕沟里暗下来。

鲍小满在壕沟那头。他对面是一个军官,刀长,左手戴着一只白手套。

那人劈下来。鲍小满迎上去,两把刀碰在一起。

刀滑开,那人的刃从他胳膊上划过去。

袖子破了,肉翻开。血顺着手往下流,流到刀柄上。

他没觉得疼。

他往前一步,刀砍在那人的腰上。

那人退了一步。

鲍小满跟上。

那人再劈。他举刀挡。刀断了。

他手里剩半截。

他把半截扔了,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腰。

两个人在壕沟里撞了一下,撞到壁上。

那人拿刀柄砸他的头。

砸了一下。他没松。

砸第二下。他张嘴,咬住那人的领子。

那人挣。

鲍小满唱起来了。

嗓子压得低,尾音往上挑。

“大江东去——”

罗小柱的旗倒了一次。

一个敌人砍断了旗杆。旗面落下来,盖住一个尸体。

罗小柱把旗捡起来,旗面上全是土。

他把旗杆插在壕沿的土里,插不深。

他用脚踩,踩了两下。

旗立住了,歪的。

他站在旗下,手里没有刀。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

旗在他背后,风一吹,抖了一下。

胡一被三个人围在拐角。

他的刀砍在一个人的肩上,拔出来慢了一步。第二个人已经到了跟前。

赵排长从后面过来,刺刀捅进第二个人的肋下。

第三个人的刀砍在赵排长的脖子上。

赵排长倒了。

胡一把刀砍在第三个人的脸上。

那人倒了。

他蹲下去看赵排长。

赵排长嘴里有血,说不出话。

他把胡一的手枪从赵排长腰上抽出来,塞回自己腰里。

赵排长看着他,眼睛动了一下。

胡一站起来。

他往前看。

前面还有刀。

后面也有人。

“往前。”

没有人退。

一个兵从他身边冲过去,刺刀断了,抱着枪身。

一个兵跟上去,手里是一把工兵铲。

一个兵跟上去,手里是一块石头。

他们往前。

太阳落到山背后。

壕沟里的光暗了。

刀还在响。

鲍小满的声音断了。

十二 最后三字

鲍小满还抱着那个人。

那人拿刀柄砸他的头。砸了第三下,他松了一只手,另一只还抓着领子。

那人挣开,退了一步,刀尖朝下,扎进他的肚子。

扎进去,转了一下。

鲍小满没倒。他站着,嘴张着。

然后他唱了。

“浪千叠——”

三个字。唱完,人往前倒。

刀还在手里。

胡一在十步外,看见他倒。他想过去,中间隔着两个人。

他砍倒一个,另一个的刀到了他面前。他侧头,刀砍在肩上,滑开。

他再砍,那人倒了。

他走到鲍小满身边,蹲下。

鲍小满脸朝下,嘴里有土。胡一把他翻过来。

他眼睛还睁着。嘴角有血,血里有泡沫。

胡一伸手,把他眼睛合上。合了一次,没合上。合了第二次。

鲍小满的荷包从怀里掉出来,落在土上。荷包口松了,髯口露出一角,沾了土。

胡一把髯口抽出来,抖了抖。马尾上全是土,有一缕断了。

他把髯口卷起来,塞回荷包,荷包塞回鲍小满的怀里,按了按。

怀里还有一封信。信纸软了,被汗浸透。字很大,是别人代写的。

信上写:戏台搭好了。娘说,等你回来唱。

下面按着一个手印。

胡一把信折好,夹进名册。他在名册上找到鲍小满的名字,用指甲在名字旁边划了一道。

他站起来。

前面又上来一群人。十六七岁的兵从壕沟里补上去,倒下一个,补上一个。没有人退。

一个兵从他身边过,胳膊断了,用另一只手端着枪。

一个兵从他身边过,鞋没了,脚上是布。

一个兵从他身边过,嘴里在念什么,听不清。

一个兵捡起鲍小满的刀。刀柄上有血,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握紧。

“鲍班长唱完了没。”那个兵回头问。

“唱完了。”

“他唱的是啥。”

“不知道。”

那个兵没再问。他把枪端平,往前走了。

胡一的手在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布,缠在手上,缠了三圈,用牙咬紧。

他试着握刀。握住了。

“往前。”

他们往前。

太阳落下去了。

壕沟里看不清脸,只看见刀光。

他抹了一把脸,手上是别人的血。

他往前走了三步。

前面还有人。

十三 上头真有手印

那个人是从尸体堆里站起来的。

军装整齐,靴子擦得亮,左手戴着白手套。右手一把军刀,刀鞘空了。

他站在三步外,看着胡一。

胡一也看着他。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具尸体。尸体是刚倒下的,手还搭在壕沿上。

那人先动。

刀从上往下劈。胡一举刀挡。两把刀碰在一起,声音很脆。

那人的刀滑开,往下走,刀尖挑在他的小臂上。

袖子破了。皮肉翻起来。

胡一退半步,刀横着出去。那人低头,刀从他头顶过去。

那人进半步,刀再劈。胡一侧身,刀砍在壕壁上,石头崩了一块。

胡一的刀砍在那人的腿上。那人跪了一下,又站起来。

两个人换了一个位置。尸体在中间,谁也没踩。

那人再劈。胡一举刀迎,刀刃对上刀刃,滑出一串火星。

那人的刀断了半截。

他手里剩半截刀,退了半步。

胡一跟上,刀砍在他的肩上。

那人倒了。

手套掉在地上。

本子跟着掉出来。

本子是牛皮纸封面,巴掌大,边角磨圆了。掉在地上的时候摊开了,里头夹着一张纸。

纸是阵地草图,铅笔画的,折过很多次,折痕处磨破了。图上标着几个高地,几条路,一个团的位置。

图角上有一个记号,是三条短线。

胡一认得那个记号。那是他自己画的。民国二十六年,淞沪,罗店西边,他丢在阵地上的那张图。

本子后面还有字。铅笔写的,一行一行,写得很密。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两个字,中文:

胡 一

字很难看,横不平,竖不直,像刚学会写。

胡一看了很久。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一个兵爬过来,抓住他的袖子。

那个兵肚子破了,肠子用手按着。脸上全是土,看不清岁数。

“副师长。”

胡一蹲下去。

“上头真有手印。”那个兵的手在抖,抓得更紧。

“什么手印。”

“碉楼。石头上。”

“你哪个连的。”

那个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手松了,落在土上。

胡一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回他自己肚子上,让他按着。

那个兵已经不动了。

胡一站起来。

炮又来了。

炮弹落在壕沟后面,土翻起来,盖住了半条壕沟。

他弯下腰,把那个兵的眼睛合上。

合完,他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戴白手套的尸体。

尸体趴着,脸朝下。

他没再看。

十四 旗在尸堆

炮弹落在壕沟后面。

他背对着,弹片从后面来。先是一声,像有人拿铁锤在他背上敲了一下。他往前扑了一步。

第二步没迈出去,刀从侧面来,砍在他腰上。

他没觉得疼。他往前倒,倒在一堆尸体上。

尸体是热的。脸贴上去,闻到土、汗、铁。

他想撑起来。手按在一张脸上,软,按不住。

他把手拿开,撑在地上。

地上是血和泥。手滑了一下,他又倒回去。

耳朵里响。响得比炮还大。

他听见有人在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

他自己也在喊。

“死守。”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小。他自己听着,像别人在喊。

壕沟那头,罗小柱的旗又倒了。

这次是中弹。子弹从前面来,打在他的胸口。他往前扑,旗杆压在身下。

旗面盖住他的腿。

一个兵过去,把旗杆从他身下抽出来。抽了一下,没抽动。他把罗小柱翻过来,旗杆才出来。

罗小柱嘴里有血,看着那个兵。

“旗插哪。”那个兵把旗杆抱在怀里。

罗小柱抬手指了指壕沿。

那个兵把旗杆插在尸堆上,插进两具尸体中间的缝里。

旗立起来,歪的。旗面上有洞。

那个兵蹲下去,把罗小柱的手从旗杆上拿开。

手指是弯的,掰了一下,才掰开。

胡一看见了旗。

他趴着,头侧着,一只眼睛在土里,一只眼睛能看见。

旗在动。风从江那边来。

他想抬手。手在身子底下,抽不出来。

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手抽出来了。

他往前伸,抓住前面一具尸体的腰带。

腰带是布的,湿的。

他拉了一下。尸体动了动,没过来。

他松手。

一个兵爬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副师长,我背你。”

“不。”

“后面上来了。”

“守。”

“守不住了。”那个兵的声音贴着地。

“守。”

那个兵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好。”

那个兵站起来,捡起一把枪,往前走了。

走了几步,倒了。

敌人从壕沟上头过去。脚踩在尸体上,一具一具。

有一只脚踩在胡一的手边。

他把手指收回来。

那只脚过去了。

后面还有脚。

有一个敌人停下来,看见他背上的血,弯腰,拿刺刀往下扎。

刺刀扎在他旁边的尸体上。扎进去,拔出来。

那人走了。

胡一把脸往土里埋了埋。

土是湿的,有血。

他喊了一声:“死守。”

声音更小。

旁边一个兵听见了,回过头。

那个兵爬过来,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副师长,你说啥。”

“守。”

“没人了。”

“守。”

那个兵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自己手里的枪放在他手边。

“你拿着。”

那个兵站起来,往前走了。

他没有拿枪。他的手没有力气。

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石头在。

他攥住。攥得很紧。

石头是凉的。

他攥了一会儿,手松了。

石头还在手里。

太阳落下去了。

壕沟里黑了。

旗还在。

他看得见旗。别的看不见了。

旗面上有一个洞,风从洞里过去,旗抖得厉害。

他想起那个兵说的话。上头真有手印。

他不知道那个兵说的是哪块石头。

他想把手里这块拿出来看一看。

手抬到一半,落了。

他不动了。

十五 号音近了

号音是从峡谷里来的。

先是一声,很长,尾音拖上去。停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一声比一声近。

他趴着,听见了。

他没有动。

峡谷里有人喊。喊声一层一层上来,像水涨。

坡下的枪声密了。先是步枪,后来机枪,后来手榴弹。

敌人往上冲了一半,停住,往后退。

退的时候踩着自己人的尸体。

“援军到了!”一个兵从壕沟那头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没人应他。

天黑以后,山上安静下来。

枪声退到山脚下,越退越远。最后只剩零星的几下,像有人在远处关门。

月亮上来了。

照在壕沟里,照在尸体上。尸体一层一层,分不清哪是头,哪是脚。

血从壕沟底渗下去,渗进石头缝。石头是灰白的,缝是暗红的。

一个兵蹲在石头边,拿手擦。擦了一下,手上全是红。他在裤子上擦手,擦完再擦石头。

擦不掉。

一个兵在尸体堆里翻,翻一具,翻一具。他一边翻一边喊一个人的名字。

喊了十几声,没人应。

他坐下来,坐在两具尸体中间,把手放在膝盖上。

卫生兵开始数尸体。

“一,二,三……”他从壕沟这头数起,数到二十几,跳过一具,回头又数了一遍。

数到五十几,他停下来,扭头问旁边的人:“我刚才数到几了。”

“不知道。”

“我从头数。”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去。

他没有再数。

周参谋带人翻尸体。

翻一具,看一眼脸,放下。翻一具,看一眼,放下。

翻到壕沟拐角,他停住。

那具尸体是胡一。

周参谋蹲下去,把手放在他脖子上。

摸了一会儿,他回头。“还有气。”

四个人把他从尸体堆里抬出来。

抬的时候,他的脸朝上。月亮照在他脸上,脸上全是土,只有眼睛那一块是干净的。

他睁了一下眼。

周参谋凑过去。“副师长。”

他没应。

抬到壕沟上面,他忽然动了一下。

那四个人把他放下。他侧过身,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

这是第四次。前三次他都站起来了。

这一次,他用手撑着地,撑了一下,胳膊抖。他换了一只手,又撑了一下。

他没有站起来。

“副师长,别动。”周参谋按住他的肩。

“阵地。”

“守住了。”

“还剩多少。”

“不到一百。”周参谋把手收回去。

他闭上眼睛。

担架是两块木板,中间绷着布。四个人抬,两个在前,两个在后。

抬起来的时候,名册从他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周参谋捡起来。油布湿了,里面的纸也湿了。他把名册抱在怀里。

胡一的手还攥着。周参谋掰开他的手指,石头在掌心。

他把石头拿起来,塞回胡一的口袋。

担架往山下走。

走到半坡,胡一又睁了一下眼。

他看见壕沿上的旗。

旗还在,歪的。

他闭上眼睛。

下坡的路上,援军往上走。

两拨人在半坡上让路。担架靠边,援军从中间过。

一个援军兵停下来。“上面还有人吗。”

“有。”抬担架的人往边上让了让。

“多不多。”

“自己去看。”

那个兵往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

“这是谁。”

“副师长。”周参谋把名册往怀里抱了抱。

那个兵站直了,敬了个礼。

担架抬着他,过去了。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

江面上有雾。雾是白的,贴着水走。

胡一睁着眼,看着雾。

“几点了。”

周参谋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停了。”

“嗯。”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石头。

石头在。

他攥住,闭上眼睛。

十六 副师长到了

担架到山脚,天亮了。

临时救护所设在几间民房里,屋顶被炮掀了一角,用雨布盖着。雨布上积了水,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门口摆着两张门板,门板上躺着人,一个挨一个,从门口排到院子里。

抬担架的人把他放在门口,等里面的医生。

一个伤兵在他旁边,腿没了,用布包着。布是灰的,渗出水。

那个伤兵看他,看了很久。“你是官?”

他没答。

“多大的官?”伤兵把身子往这边挪了挪。

“副师长。”周参谋往前半步。

伤兵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盯着房梁。“副师长也躺门板。”

院子里有人在烧水,锅是半截汽油桶。水开了,护士拿镊子把器械放进去,煮一会儿,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纱布不够,被单撕成条,一条一条挂在绳上。

一个兵脸上包着布,只露出一只眼。“我的脸还在不在。”他抓住护士的袖子。

“在。”

“你别骗我。”

“不骗你。”护士把他的手放回去。

他把手放下去,不动了。

周参谋蹲在胡一旁边,把名册放在他手边。

“今天几号。”胡一的眼睛没睁。

“三十一号。”

“几月。”

“五月。”

胡一没再问。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医生出来,蹲下,掀开胡一背上的衣服。衣服和血粘在一起,掀的时候,皮跟着起来。

“背上。”医生把布往旁边拨了拨。

“腰上也有。”

医生翻过他的腰,看了一眼。“这个先包。”

医生站起来,冲里面喊:“下一个!”

里面在动手术。门板当床,一盏马灯挂在梁上。地上有血,踩上去滑。护士端着盆进出,盆里的水是红的。

一个兵在里头叫,叫得很响,后来不叫了。

他躺在门口,等了一个钟头。

这一个钟头里,抬进来七个,抬出去五个。

抬出去的,脸上盖着布。

一个兵抬进来的时候还说话:“我娘在等。”抬出去的时候不说了。

有个兵从他旁边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副师长,高家岭守住了。”

“嗯。”

“我们连还剩四个。”那个兵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哪四个。”

那个兵说了四个名字。他听完。“记下了。”

那个兵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副师长,我姓黄。”

后面的人把他抬走了。

轮到他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两个人抬他进去。过门槛的时候,担架歪了一下,他疼得咬住袖子。

袖子是湿的,有土。

“副师长,到了。”里面的人把担架放下。

他没应。

手术台是两扇门板,底下垫着石头。马灯挂在梁上,灯芯剪得很短,光不亮。

医生戴着一副眼镜,眼镜腿上缠着胶布。他把手泡进盆里,洗了洗,甩干。

护士把胡一的衣服剪开。剪到腰上,剪刀碰到骨头,响了一下。

医生看了一眼。“麻药不多了。”

“还有多少。”周参谋问。

“够一个人。”

“那就用。”

“不用。”胡一抬了抬下巴。

医生抬起头。“你说啥。”

“不用。”

医生看了他一会儿。“咬着。”

护士把一条毛巾卷起来,塞进他嘴里。

毛巾是湿的,有肥皂味。

医生开始。

先取背上的。刀口切开,钳子进去,碰到铁,响了一下。胡一的身子绷起来,又落下去。

钳子夹住,往外拔。拔的时候,他喉咙里有一种声音,压在毛巾里。

第一块放在盘子里,当的一声。

第二块。

第三块的时候,他昏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盘子里有五块。

他数了数,闭上眼,又睁开。

医生还在取。第六块,第七块。

第七块取出来,医生把它放在盘子里。“七块。”

“还有没有。”

“背上还有一块,太深,不敢取。”

“留着。”

医生停了一下。“你说啥。”

“留着。”

医生把盘子端过来,让他看。

七块弹片,大小不一,大的有指甲盖大,小的像米粒。边上带着黑。

他一块一块数。数到第七块,手停下来。

“放这儿。”

医生把盘子放在床头。

周参谋把名册拿过来,放在他枕边。

“阵地。”

“守住了。”

“人。”

“不到一百。”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到那块石头。石头在口袋里,凉的。

他把石头拿出来,放在枕边,和那个盘子并排。

十七 打赢了问两遍

鞭炮声是从江那边传过来的。

先是一阵,后来一片,响了很久。医院在山坳里,声音传进来,闷闷的。

病房里没人说话。

伤兵都躺着,有的抬头,有的不动。

“打赢了?”一个伤兵问。

没人答。

“打赢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护士从门口过,停下来。“打赢了。鄂西大捷。”

“我们连呢。”

护士没答。她端着盆走了。

另一个伤兵从床上撑起来,撑着坐到窗口。他腿上包着布,布外面渗出一圈黄。

他看了一会儿,回来躺下。

“街上的人在放鞭炮。”

“放给谁看的。”旁边的人翻了个身。

“放给他们自己看的。”

胡一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屋顶是茅草的,有一根草垂下来,在风里晃。

周参谋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重庆放鞭炮,满街都是纸。”他把报纸抖了抖。

“报上怎么说。”

周参谋念:“鄂西大捷,歼敌七千,石牌要塞屹立不动。”

“我们呢。”

“师里报上去,伤亡一万多。”周参谋把报纸折了一半。

胡一没说话。

窗外又响了一阵鞭炮,很近。有人在街上喊:“打赢了,打赢了。”

“打赢了是不是就能回家。”一个伤兵从被子里露出头。

没人答。

“是不是。”他又问。

“是。”旁边一个老兵把脸转向墙。

“那我这条腿没白丢。”伤兵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摸了摸空的那一截。

老兵没接。

胡一把盘子端过来,数弹片。

七块。数完,放回去。

“把报纸给我。”

周参谋把报纸递过去。

他看了很久,看得懂的字不多,一行一行看。看完,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枕边。

“还有一件事。”周参谋把报纸角压平。

“什么事。”

“柳树人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缅甸。同古打完,又打朗科。他在第五军,戴安澜的部下。”

“人呢。”

“没了。去年五月。”

胡一没说话。他把报纸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还有陈蕴瑜。”

“什么时候。”

“苇楼,三十八年五月。消息一直没拼齐,前几天才到。”

“拿来。”

周参谋把两张纸递过去。一张是报纸剪下来的,一张是电报抄件。

胡一把两张纸看完,折好,夹进名册。

“针线有没有。”

“要针线做什么。”周参谋的手停在半空。

“缝上。”

周参谋去找护士,要了针和线。

胡一坐起来,坐得很慢。他把名册放在膝盖上,把两张纸缝在最后几页的夹层里。

针脚歪,跟缝名册那次一样。

缝完,他翻到名册中间,找到两个空行,写上两个名字。

柳树人。陈蕴瑜。

写的时候手很稳。

写完他坐着,没动,坐了很久。

“要不要躺下。”周参谋把针线收起来。

“等一会儿。”

窗外鞭炮又响了一阵。纸屑从窗口飘进来,落在被子上,红的。

他拿起一片,看了一眼,放在枕边。

十八 旗

旗是周参谋带回来的。

他从高家岭下来,手里拿着旗杆。旗杆断了一截,剩下的那截上还缠着绑腿。旗面卷着,卷得很紧,用绳子捆住。

他把旗放在胡一床上。

胡一打开。

旗面上有三个洞,两个是弹孔,一个是刀口。旗边烧焦了一块。旗上有血,干了,发黑,硬。

胡一摸了一下。硬的。

“在哪找到的。”

“壕沿上。插在两具尸体中间。”周参谋把绳子收进兜里。

“旗手呢。”

“埋在壕沿后面。跟其他人一起。”

“有碑没有。”

“插了一块木板。”

“板上有名字没有。”

“没有。不晓得他叫什么。”

“罗小柱。”

“我记下了。”周参谋从兜里摸出铅笔,在手上写了一道。

胡一看着旗。旗角上有一个名字,是罗小柱自己写的,字歪,墨淡了。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旗杆怎么断的。”

“刀砍的。砍了两刀。”

“第二刀谁挡的。”

“不晓得。”

“旗手身上有什么。”

周参谋从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放在床上。

一样是一只鞋,鞋底是白的,鞋面裂了。一样是一个布条,布条上写着名字、籍贯、番号,字是别人代写的,下面按着一个手印。

胡一拿起布条看。

籍贯那一栏写的是:安顺,鲍家屯。

他把布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

旗不能倒。

胡一把布条折好,夹进名册。

“鞋怎么只有一只。”

“另一只找不到了。”

“留着。”

周参谋把鞋放在床下。

胡一把旗面展平。旗面比床宽,展到床沿,垂下去一角。

他摸着旗面上的洞,一个一个摸。

摸到刀口那一道,他停下来。

刀口从旗中间划过去,把旗上的字划断了。旗上印着番号,字是白的,划断的地方露出底布。

他把旗折起来,折了三折,折得很齐。

折完,他把旗放在枕边,跟那个装弹片的盘子并排放。

夜里他把旗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

旗上有烟味,有土味,有铁味。

他把旗放回去。

第二天,他让周参谋把旗杆拿过来。

旗杆是竹的,断口是斜的,上面缠着绑腿。绑腿是灰的,湿过,干了,硬成一条。

他把绑腿解下来,展开。

绑腿的一头有一个记号,是用线绣的,绣得歪,像一朵花。

“这是谁绣的。”

“不晓得。”

“收着。”

周参谋把绑腿折好,放进他的包里。

胡一又把旗拿起来,展开,看旗角上的名字。

罗小柱三个字,写在旗角,墨已经淡了,边上有汗渍。

“他多大。”

“十七。”

胡一没说话。他把旗折回去,放在枕边。

过了一会儿。“名册。”

周参谋把名册递过来,又从包里找出一张白纸。

他拿过一张纸,把名字写在纸上:

罗小柱,十七,旗手。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三个字。

“要不要写籍贯。”周参谋把纸往这边转了转。

“不晓得。”

“布条上有。”

“布条上是鲍家屯。”

“那就写鲍家屯。”

“鲍家屯是鲍小满的。”

周参谋没说话。

胡一拿起笔,在罗小柱的名字后面写了三个字:不详。

写完,他把纸折好,夹进名册,把名册合上。

十九 杨小顺

阵亡名录是师部送来的,油印的,一张一张,订成一本。纸不好,字模糊,有的名字印重了,成了黑块。

周参谋念,胡一听。

念到一半,胡一把手一抬。“停。”

“怎么了。”

“往回念。”

周参谋往回念了一行。

“再往回。”

周参谋念:“杨小顺,三十一团,弹药队,五月三十一日。”

胡一没说话。

他伸手,把名录拿过来,找到那一行。

字很小,挤在格子里。籍贯那一栏写着:涪陵。

他看了很久。

“尸首呢。”

“埋在坡下。跟弹药队的人一起。”周参谋把名录往他手边推了推。

“有记号没有。”

“插了木板。”

“板上有名字没有。”

“有。用铅笔写的,怕雨淋,外面套了个罐头盒。”

“谁埋的。”

“三十二团的人。”

“他多大。”

“十七。”

“什么时候。”

“三十一日下午。炮弹。”

“当时在做什么。”

“送弹药。”

胡一没再问。他把名录合上,放在被子上。

周参谋从包里拿出一只鞋。

鞋是布的,鞋面裂了,鞋底白,前头开了口。

“在他脚边找到的。另一只没找到。”周参谋把鞋放在床沿。

胡一接过去,看了很久。

他把鞋翻过来。鞋底上有一个洞,洞不大,边缘磨圆了。

他把鞋放在床下,跟罗小柱的那只并排。

两只鞋,一只大,一只小。

“家里通知了没有。”

“师里统一发。”

“发到没有。”

“不晓得。”

“记上。”

“记什么。”周参谋把笔拔开。

“记他娘在等。”

周参谋抬头看他。

“他跟我说过。”胡一的手在被子上按了一下。

周参谋没说话。他拿出笔,在名录上添了一行。

胡一从名册里抽出一张白纸,写上:

杨小顺,十七,三十一团弹药队。

写完,他的手停下来。

笔尖在纸上,墨积了一个点。

“怎么了。”周参谋凑过来。

“没怎么。”

他把笔提起来,在名字后面写了三个字:涪陵。

写完,他把纸折好,夹进名册。

隔壁床上一个伤兵在喊娘。喊了两声,停了。

胡一坐着,听了一会儿。

他把名册重新打开,抽出那张纸,看了一遍。看完,把纸夹回去,合上名册。

“副师长,躺下吧。”周参谋把灯芯往下压了压。

“等一会儿。”

他把手伸到床下,摸到那只鞋。鞋是硬的,土干了。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二十 名册

夜里,鞭炮声远了。

病房里只剩呼吸声,一声长,一声短。有人疼得哼,哼一阵,停了。

胡一让周参谋把灯点过来。

灯是煤油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纸糊着。灯放在床头,光落在名册上。

名册湿过,干了,纸硬,粘在一起。他一页一页揭,揭一张,放在被子上,揭一张,放在被子上。

揭到第一页,高家岭三个字还在。墨洇开了一点,笔画粗了。

下面空着。

后面夹着的几张纸,他一张一张抽出来,放在手边。

周参谋把师部的名录摊开,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把各连报上来的几张纸摊开。

“从哪开始。”周参谋把铅笔横在纸上。

“从一排开始。”

“刘德贵,三连连长,三十一岁,安顺。”

胡一写。写完问:“哪个刘。”

“刘德贵的刘。”

他写上。

“陈少清,一等兵,四十岁,安顺。”

他写。写完问:“哪个陈。”

“耳东陈。”

他写上。

“王开石,二等兵,二十二岁,平坝。”

他写。写到“石”字,笔停了一下。

“怎么了。”周参谋把头凑过来。

“没怎么。”

他接着写。

“吴少云,二等兵,十九岁,安顺。”

他写。写完问:“哪个云。”

“云彩的云。”

他写上。

“鲍小满,二十三岁,安顺鲍家屯,五月三十一日,白刃。”

胡一写。写到“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写完,看着那三个字。

“要不要写备注。”周参谋把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写什么。”

“戏唱完了。”

胡一没说话。他把笔提起来,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圈,又涂掉了。

他接着写。

“赵德山,警卫排排长,二十九岁,遵义。”

他写。写完,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枪,放在名册旁边。

手枪是赵德山的,他后来又要了回来。枪里没有子弹。

“周小福,十八岁,警卫排,安顺。”

他写。写完问:“哪个福。”

“福气的福。”

“他娘给他定了亲。”

“记上了。”周参谋在纸上画了一道。

他写上:定亲,未见。

周参谋抬头看他。

“接着念。”

“廖小满,十九岁,贵州,警卫员,传令。”

他写。写到“廖”字,笔停了。

“他家在哪。”

“不晓得。名册上只写了贵州。”

“写贵州。”

“罗小柱,十七岁,旗手,籍贯不详。”

他写。写完,在名字后面写了三个字:旗未倒。

“这样写行不行。”周参谋把纸转过来看。

“行。”

“杨小顺,十七岁,涪陵,三十一团弹药队。”

他写。写到“顺”字,手停下来。

笔尖在纸上,墨积了一个点。

“怎么了。”

“没怎么。”

他把笔提起来,写完最后一笔。

“黄开云,二等兵,二十岁,安顺。”

他写。

“罗少清,一等兵,二十四岁,平坝。”

他写。写完问:“哪个罗。”

“罗盘的罗。”

他写上。

“吴老四,伙夫,四十五岁,安顺。”

他写。写完问:“大名有没有。”

“名册上就写吴老四。”

“写上。”

“田小满,二等兵,十九岁,安顺。”

他写。写完问:“怎么都是小满。”

“乡下人取名,爱叫小满。”周参谋把本子翻过一页。

他没说话,接着写。

“三十二团五连,十二人,姓名不详。”

他写。写完,把笔放下,甩了甩手。

“三连二排,六人,姓名不详。”

胡一写。写完,看着“姓名不详”四个字。

“一个都不知道。”

“报上来的就是这样。”周参谋把几张纸叠在一起,“有的埋的时候没认出来,有的认出来了,名字对不上。”

“对不上怎么办。”

“按番号记。”

他写上:三连二排,六人,五月三十一日,高家岭。

“天台观,一个排,姓名不详。”

他写。写完问:“多少人。”

“报的是一个排。具体多少,不晓得。”

他写上:天台观,一排,五月三十一日,高家岭。

“南林坡,七连,七十三人,名单未到。”

他把笔停下。

“名单为什么没到。”

“七连拼光了,连长死了,排长死了,没人报。”周参谋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那七十三个人怎么记。”

“先记七十三。”

“不行。”

“那怎么记。”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去问。问活着的,问别的连的,问担架队的。”

“问不到呢。”

“问不到就空着。”

“空着不好看。”

“空着比写错好。”

周参谋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收起来,放在最下面。

胡一接着写。

写到第十几个名字,手抽筋了。他把笔放下,把手放在被子上,掰手指,一根一根掰。

掰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布,缠在手上,缠了三圈。

“我来写。”周参谋伸手去拿笔。

“不用。”

“你的手。”

“我的手认得他们的名字。”

周参谋没再劝。他把灯芯剪了剪,光稳了一点。

胡一接着写。

写到半夜,名册的第一页写满了。

高家岭三个字下面,一行一行,名字,年龄,籍贯,日期。有的行写得满,有的行只有番号。

他数了数,这一页写了四十三个。

“还有。”周参谋把另一叠纸推过来。

“我知道。”

“写到什么时候。”

“写到写完。”

窗外又响了一阵鞭炮,很远,像在江那边。

他拿起笔,蘸了墨,接着写。

写到“三连二排,六人”,他停了一下。

写到“姓名不详”,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接着写。

灯芯短了,光小了。周参谋伸手去剪,他抬手挡了一下。

“不用剪。”

他低下头,接着写。

名册第一页的最后一行,他写了很久。

写完,他把笔放下,把手放在名册上。

窗外鞭炮还在响。

他翻开下一页,接着写。

二十一 出峡

一九四三年六月,他出院。

背上还有一块弹片没取,走路要人扶。医生让他再住一个月。

“不了。”

“去哪。”

“回部队。”

“部队在哪。”医生把病历合上。

“不晓得。先走。”

船是往下游的。过西陵峡的时候,他坐在船尾,名册放在膝盖上,旗卷着,放在名册上。

江水在底下响。两岸的石壁往后退。

船工在船尾撑篙,撑了一会儿,回头看他。

“长官,高家岭下来的?”

“嗯。”

“守住了?”

“守住了。”

“死得多不多?”

“多。”

“多少?”船工把篙在水里定住。

“一万。”

船工不说话了。他把篙插进水里,撑了一下,船往边上让了让。

过一会儿,船工又问:“日本人呢?”

“七千。”

船工算了一下。“那还是划得来。”

胡一没接。

船工也没再说。他把篙拔起来,水从篙上滴下去。

船上还有几个伤兵,躺在舱里,身上盖着布。有一个伤兵坐起来。“副师长,我们回哪。”

“回贵州。”

“回去干啥。”

“种地。”

“我腿没了。”伤兵把布掀开一角。

“坐着种。”

伤兵笑了一下,笑完躺下去。

船出了峡,江面宽了。两岸的山退远了,天也宽了。

周参谋从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王家庄来的。走了两个月。”他把信递过来,信角上有一块水渍。

胡一接过去。信封湿过,皱了,边角磨破。

他把信拆开。信是邻居代笔,字很工整,一个错别字没有。

信里说,母亲还撑着,能喝半碗粥。信里说,族公来过一趟,坐在门槛上,没说话,走的时候把门槛擦了一遍。

最后一行:碉楼上的灯,前夜又亮了。

胡一把信看了两遍。

“谁点的灯。”

“信上没写。”

“问过没有。”

“问了。回信说,不晓得。”

胡一没说话。他把信折好,夹进名册。

船到宜昌,天快黑了。

码头上全是人。有伤兵,有难民,有挑夫,有卖烟的。报童在人群里跑,一边跑一边喊:“鄂西大捷,鄂西大捷,歼敌七千。”

一个报童跑到船边,举着报纸。

周参谋买了一张。

胡一拿过去,看得懂的字不多,一行一行看。

“报上有没有高家岭。”

周参谋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

“有没有十一师。”

“有。石牌要塞。”

“有没有名字。”

“没有。”

胡一没再问。他把报纸折起来,夹进名册。

他把名册翻开,翻到第一页。

高家岭三个字,墨洇开了,笔画粗。下面一行一行,名字,年龄,籍贯,日期。

他用手摸了一遍。纸是硬的,名字是凹的,铅笔写的时候用力,把纸压出了印。

他摸到“鲍小满”,停了一下。

摸到“杨小顺”,停了一下。

摸到“姓名不详”,停了一下。

摸完,他把名册合上。

旗在名册上,卷着,旗角露出来。旗角上有三个字,墨淡了。

他把旗角塞回去,压在名册下面。

船往下游走。江面越来越宽。风从船头来,把名册的纸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周参谋走过来。“副师长,前面就是宜昌。”

“嗯。”

“到了宜昌,往哪走。”

“往东。”

“东边还在打。”

“知道。”

“你的伤。”周参谋看了一眼他的背。

“路远。”

周参谋没再问。

他把手放在名册上,一直到船靠岸。

船靠岸的时候,天黑了。

码头上点了汽灯,灯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跳板搭上去,两个人抬他下船。担架过跳板,晃了一下,他抓住担架边。

码头上全是人。有伤兵,有难民,有挑夫,有卖烟的。一个小孩提着一壶茶,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喊:“开水,开水。”

人们让开一条路。

一个伤兵从跳板上下来,一条胳膊吊着,走到担架旁边。

“副师长,我们的名字写上了没有。”

“写上了。”

“写在哪儿。”

他把名册翻开,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

伤兵看不懂字,看了一会儿。“这么小。”

“小,才写得下。”

“写下了就好。”

伤兵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副师长,我叫何少清。”

“晓得。”

伤兵站住,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码头边上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躺着三个伤兵。赶车的老汉问:“十一师的?”

“是。”周参谋往前站了半步。

“上车,我往东。”

“不用,我们有担架。”

“担架慢。”

“不坐。”胡一的手在担架上按了一下。

老汉看了他一眼,赶着车走了。

一个挑夫挑着两箱子弹,从东边过来,走到担架旁边,停下。

“长官,东边还打?”

“打。”

“那我把这箱挑过去。”挑夫把扁担换了个肩。

挑夫走了。扁担在他肩上颤,箱子一上一下。

“往哪走。”周参谋问。

“往东。”

担架抬起来。他把名册放在膝盖上,旗卷着,压在名册下面。

江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旗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码头上有人喊:“鄂西大捷。”声音传过来,传过去。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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