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那天我回来了
火车站的人挤成一团,喇叭喊了三遍,林晓月才把行李从地上提起来。
她二十二岁,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一双开口笑的布鞋,手里攥着一张下乡的介绍信。
介绍信上写着名字,写着要去的村子,写着报到时间。一九八二年四月十七日,红旗公社,王家沟大队。
林晓月盯着那个日期,手指发紧。她记得这个日子。
上辈子也是这一天。她在火车站被人挤掉了一只鞋,哭着上了车,到了王家沟,被分到最破的土坯房,干了三年农活,嫁给了赵国庆,又过了二十年苦日子,最后死在一场大病里,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这辈子她又回来了,站在同一个站台上,脚边的行李还是那个旧帆布包。
“晓月,你发什么呆?车要开了!”
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林晓月回头,是同车下乡的女知青陈小芳,圆脸,扎两条辫子,怀里抱着一个搪瓷缸。
“来了。”林晓月把帆布包背上肩,跟着人流往车厢里挤。
车厢里全是人,行李架上塞满了被褥和木箱,座位底下也塞着网兜。林晓月找到自己的座位,把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
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袜子,一个搪瓷碗,一把木梳,还有一个旧布包。
旧布包是奶奶留下的。灰蓝色的布,边角磨出了毛,里面装着一把铜钥匙,还有一本发黄的旧账本。
林晓月把布包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她记得奶奶去世那年,把这个布包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话:“晓月,到了难处,再打开。”
上辈子她没当回事。布包被她塞进箱底,后来搬了几次家,就再也找不到了。
这辈子她一直把布包带在身上。
车开了。窗外的房子往后退,田野一截一截地闪过去。陈小芳在旁边剥花生,分给林晓月一把。
“你家这次给了你多少钱?”陈小芳问。
林晓月摇摇头:“没给钱。家里欠着债,我爸腿伤了,下不了地。”
她爸林大海是村里的木匠,去年冬天上山砍木头,摔断了腿,腿没接好,走路一瘸一拐。她妈王秀兰一个人种着三亩地,还要供弟弟林小山和妹妹林小花上学。
家里欠了生产队三百块钱,欠了亲戚两百块钱。林晓月下乡,是家里唯一的出路。知青每个月有口粮,有工分,能往家里寄点东西。
“那你到了王家沟,可得省着点。”陈小芳说,“听说那边穷,水都得去井里挑。”
林晓月把花生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没接话。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介绍信,摸到了一张硬硬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掏出来,摊在手心。
是一张粮票。五斤,全国通用,上面盖着红章。
林晓月愣住了。她记得出门前,口袋里只有介绍信和三毛钱,没有粮票。
这张粮票是哪来的?
她把粮票翻过来,又翻过去。粮票是真的,纸张发黄,边角有点卷,像是放了很久的东西。
“你哪来的粮票?”陈小芳探过头来。
林晓月把粮票塞回口袋,说:“我妈临走前塞的,我忘了。”
陈小芳没再问,靠在椅背上打盹。
林晓月把手按在口袋上,心跳得很快。她又想起了奶奶那个布包。
布包里那把铜钥匙,到底是开哪把锁的?
火车晃晃悠悠地走,天黑了,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小声说话。
林晓月靠在窗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到了王家沟,第一天就被分去挑水,扁担压得肩膀疼,晚上回到土坯房,躺在稻草上,肚子饿得咕咕叫。
第二天她去找队长,想换个轻省的活,队长说:“新来的知青都得先挑水,谁也不例外。”
第三天她认识了赵国庆。赵国庆是村里的会计,二十四岁,长得高,话少,帮她把水挑到了门口。
后来她嫁给了他。婚后赵国庆对她不坏,也不算好。他管着村里的账,精打细算,家里一分钱都要记账。林晓月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再后来,村里闹旱灾,粮食不够吃。赵国庆去县里开会,回来后说,村里要交公粮,家家户户都得交。林晓月把家里的存粮交了出去,孩子饿得直哭。
她死的那年,赵国庆在她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去供销社买了一口薄皮棺材。
林晓月睁开眼睛,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辈子她不想再走那条路了。
她要先把家里的债还上,要让爸的腿治好,要让弟弟妹妹上学,要让妈不再半夜起来算账。
可是钱从哪来?粮从哪来?
林晓月把旧布包抱在怀里,手指摸到那把铜钥匙。钥匙是凉的,上面刻着花纹,花纹很旧,磨得发亮。
她把钥匙攥在手心,攥出了汗。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站台上站满了接知青的人,举着牌子,喊着名字。
“王家沟的,这边!”一个中年男人举着牌子喊。
林晓月提着行李走过去。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磨破了,脸上晒得黑红。
“我是王家沟的支书,刘老栓。”男人说,“你是林晓月吧?介绍信我看看。”
林晓月把介绍信递过去。刘老栓接过来,扫了一眼,折好还给她。
“行,跟我走。”刘老栓说,“村里离这儿还有十二里地,咱们坐拖拉机回去。”
拖拉机突突地开出站,土路颠得人直晃。林晓月坐在拖拉机斗里,怀里抱着帆布包,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远处有几间土坯房,烟囱里冒着烟。
“支书,村里现在缺什么?”林晓月问。
刘老栓回头看了她一眼,说:“缺粮,缺水,缺布,啥都缺。你们知青来了,先跟着干活,工分按天记。”
林晓月说:“我会算账,会写字,会修农具。队里要是有记账的活,我能干。”
刘老栓笑了,说:“记账的活有赵国庆,他是会计。你先干农活,干好了再说。”
赵国庆。这个名字一出来,林晓月的手就抖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没说话。
拖拉机开进王家沟,村口站着一群人,老老少少,都在看新来的知青。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
“这姑娘看着瘦,能干活吗?”
“知青都这样,干几天就喊累。”
林晓月下了拖拉机,把行李提进分给她的土坯房。房子不大,一张土炕,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
她把帆布包放在炕上,打开布包,拿出那把铜钥匙。
钥匙在晨光里发着暗光。她把钥匙对着门锁试了试,锁打不开。
不是开这间房的锁。
那是开哪里的锁?
林晓月把钥匙收好,把旧账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账本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旧,墨水发黄:“供销社,甲字第三号柜,钥匙一把,账本一册,留给晓月。”
供销社?甲字第三号柜?
林晓月把账本合上,心里咯噔一下。她抬头看向窗外,村口那间供销社的门正开着,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王家沟供销社代销点”。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五斤粮票。
粮票,铜钥匙,旧账本,供销社。
这几样东西,好像是连在一起的。
林晓月把布包重新系好,背上肩,推门走了出去。她要去供销社看看。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脚步。
供销社门口站着一个人,二十四五岁,高个子,穿一件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本账本,正在跟售货员说话。
那个人转过身来,看了林晓月一眼。
林晓月认得那张脸。
赵国庆。
林晓月把帆布包放在炕上,从里面摸出一张信纸。信纸是她出门前从家里带的,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是她在火车上写的。
“妈,我到王家沟了,分了一间土坯房,队里让干活,工分按天记。你别惦记我,爸的腿让小山扶着走,别下地。小花的学费我这个月寄回去,债我慢慢还。”
她写到这里,笔停住了。家里的债一共五百块,生产队三百,亲戚两百。她一个月挣的工分,换成钱也就十来块,寄回家十块,家里还得紧巴巴地过。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家里的地址。明天去供销社,她就把信寄出去。
她又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弟弟林小山给她的东西,是一块麦芽糖。林小山十二岁,临走前把麦芽糖塞进她手里,说:“姐,你到了那边,别饿着。”
林晓月把麦芽糖含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她眼睛发酸。她把糖纸收好,夹进账本里。
她躺在炕上,看着屋顶上的旧报纸,脑子里想着家里的事。爸的腿要治,妈一个人种地,弟弟妹妹要上学,她得快点挣钱,快点把债还上。
供销社的柜子,要是真能换东西,她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她得明天一早就去看看,柜子里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换。
供销社的门开了
赵国庆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那本账本翻得哗哗响。
林晓月站在原地,没往前走。她看着他,心里数着上辈子的日子。赵国庆比上辈子年轻,脸上的皱纹还没长出来,头发还是黑的,站在阳光里,像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后生。
“你是新来的知青吧?”赵国庆先开了口,“刘支书让我带你去领口粮。”
林晓月把布包往身后藏了藏,说:“我自己去领就行,不用麻烦你。”
赵国庆说:“不麻烦,顺路。你住的土坯房,炕上没被褥吧?我家有多的一床,晚上给你送过去。”
林晓月说:“不用,我带了。”
她说完就往供销社里走。供销社不大,一间土坯房改的,门口挂着木牌,里面摆着两个木柜台。柜台上放着盐、火柴、肥皂、针线,还有几个搪瓷缸。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字写得歪歪扭扭。
售货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张,头发盘在脑后,正在柜台后面打毛线。
“买啥?”张大妈抬眼问。
林晓月说:“我不买东西,我想问问,甲字第三号柜在哪?”
张大妈手里的毛线针停住了。她上下打量林晓月,说:“你问这个干啥?那柜子是老供销社的,早就锁了,钥匙都找不着了。”
林晓月的心跳了一下。她把布包里的铜钥匙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这把钥匙,能开吗?”她问。
张大妈拿起钥匙,对着光看了看,说:“这钥匙看着眼熟。像是老柜子的钥匙。你从哪弄来的?”
林晓月说:“我奶奶留下的。她以前在供销社干过。”
张大妈把钥匙还给她,说:“柜子在后院,你自己去看。钥匙要是能打开,你就打开看看,里面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就是些旧账本。”
林晓月拿着钥匙,绕到供销社后院。后院有一排木头房子,门都锁着,墙皮掉了一大块。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甲字三号”。
她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灰尘扑出来。林晓月捂住鼻子,等灰尘散了,才走进去。
屋里黑乎乎的,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光。靠墙摆着一个木柜,柜门上挂着一把小锁。林晓月用铜钥匙试了试,小锁也开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东西。上面一层是布票、粮票、油票,用绳子捆着,一捆一捆的。下面一层是种子袋,袋子上写着字:小麦、玉米、红薯、白菜。最下面一层,是一本厚厚的账本,还有一封信。
林晓月把信拿出来,拆开。信是奶奶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晓月,奶奶走的时候,把供销社的柜子留给你了。这个柜子是奶奶年轻时管的,里面的票和种子,都是奶奶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奶奶没本事,没给你留钱,只给你留了这个柜子。你记住,票不能乱花,种子不能乱种。到了难处,再用。”
林晓月把信折好,放回口袋。她又翻开那本厚账本。账本上记着供销社这些年的进出,字迹清楚,每一笔都有经手人。
她合上账本,站在柜子前,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个柜子不是普通的柜子。她刚才开门的时候,手指碰到柜门,柜门后面好像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她再看的时候,光又没了。
林晓月把手按在柜门上,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一股暖意从手心传上来,柜门后面像是有一个小房间。她推了一下,柜门没动。她又推了一下,柜门还是没动。
“是不是得用钥匙?”她自言自语。
她把铜钥匙插进柜门上的小孔,转了一下。柜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来,光很亮,像是白天的太阳光。
林晓月把柜门拉开,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不大,也就三四个平方,里面摆着货架,货架上放着米、面、油、盐、布,还有种子。货架最上面,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规矩。
“旧物换新物,劳动换粮食。拿进来的东西,要记账。拿出去的东西,也要记账。不记账,门就打不开。”
林晓月看明白了。这是一个随身的供销社空间。空间只有她能进,别人看不见。空间里的东西,可以用旧东西换,也可以用劳动换。
她把口袋里那张五斤粮票拿出来,放在货架上。货架上的粮票动了一下,多了一张五斤的粮票。
她又把身上那件旧布衫脱下来,放在货架上。货架动了一下,布衫不见了,多了一张布票。
林晓月明白了。旧衣服能换布票,旧东西能换票,干活也能换。
她把柜门关上,退出来,站在后院里,太阳晒得她后背发热。
这个空间是奶奶留下的。奶奶年轻时在供销社干过,管过这个柜子。奶奶把柜子留给她,就是留了一条活路。
林晓月把铜钥匙收好,把旧账本抱在怀里,回到前院。张大妈还在打毛线,抬头看了她一眼。
“柜子开了?”张大妈问。
林晓月说:“开了,里面就是些旧账本,没啥值钱的。”
张大妈说:“那就好。老柜子的事,别跟别人说,省得有人惦记。”
林晓月点点头,说:“我知道。”
她回到土坯房,把门关上,把窗户也关上。她坐在炕上,把旧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账本上记着供销社的规矩,也记着奶奶留下的办法。旧衣服、旧鞋子、旧农具,都能换票。帮生产队干活,记工分,也能换粮食。种子不能白拿,拿了种子,要在秋天还回粮食。
林晓月把账本合上,开始盘算。
家里欠了五百块钱。爸的腿要治,弟弟妹妹要上学。她每个月有口粮,有工分,可工分换来的粮食,只够她一个人吃,不够往家里寄。
有了这个空间,她能换的东西就多了。她可以把旧衣服换成布票,把布票换成钱,再把钱寄回家。她可以把种子拿出来,种在自留地里,秋天收了粮食,再还回去。
可是空间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村里人要是知道她有这个空间,肯定会说她走了歪路,说她投机倒把。
林晓月把布包藏进炕洞里,用砖头挡住。她躺在炕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的活。
第二天一早,刘老栓来分活。知青们都站在村口,等着分派。
“男知青去挑水,女知青去拔草。”刘老栓说,“林晓月,你去拔草,拔满一筐,记十分。”
林晓月拿着筐子,跟着女知青们去了地里。地里的草长得比麦子还高,拔起来费劲。她拔了一上午,筐子才装了半筐。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小芳凑过来,说:“晓月,你拔得也太慢了。我一上午拔了两筐,你才半筐。”
林晓月说:“我手慢,明天就好了。”
陈小芳说:“你别逞强,拔草这活看着轻,其实最磨人。你要是干不完,晚上还得接着干。”
林晓月没说话。她吃完饭,回到地里,继续拔草。她一边拔草,一边想着空间里的规矩。
劳动换粮食。她拔草也是劳动,能不能换?
她把手按在口袋里的铜钥匙上,心里默念:“我想进空间。”
眼前一花,她就进了空间。空间里还是那个小房间,货架上摆着米面油盐。她把刚拔的草放进货架,货架动了一下,草不见了,多了一小把麦种。
林晓月明白了。干活换来的东西,也能换种子。种子种下去,秋天能收粮食。
她从空间里退出来,继续拔草。这回她拔得快了,一筐接着一筐。到了傍晚,她拔了三筐,记了三十分。
刘老栓看着她的筐子,说:“林晓月,你今天拔得不少啊。明天继续干。”
林晓月把筐子交上去,回到土坯房,关上门,进了空间。她把今天换来的麦种拿出来,数了数,一共有一小把。
她把麦种包好,藏进布包里。她打算明天去自留地,把麦种种下去。
自留地在村后头,一小块地,是分给知青的。林晓月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自留地,把麦种撒下去,又浇了水。
她刚浇完水,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在干啥?”
林晓月回头,是赵国庆。他手里拿着账本,正看着她脚下的自留地。
“我在种麦子。”林晓月说。
赵国庆蹲下来,看了看地里的麦种,说:“这麦种看着不错,哪来的?”
林晓月说:“我从家里带来的。”
赵国庆没再问,站起来,说:“种麦子是好事,可你这地太小了,种不出多少粮食。你要是想多种,我可以帮你跟队里说说,多分你一块地。”
林晓月说:“不用,我种这点就够了。”
赵国庆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林晓月站在自留地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发毛。赵国庆怎么会对她的麦种感兴趣?上辈子他可从来没问过她种什么。
她回到土坯房,把门关上,进了空间。她把空间里的账本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记下今天换的东西。
“四月十八日,拔草三筐,换麦种一小把。旧布衫一件,换布票一张。”
她把账本合上,躺在炕上,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她要去供销社,用布票换点针线,再换点盐。家里的盐快吃完了,妈让她想办法寄点回去。
她还要去找张大妈,问问供销社收不收旧东西。她手里还有几件旧衣服,能换布票,布票能换钱,钱能寄回家。
林晓月闭上眼睛,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奶奶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铜钥匙,对她笑。
“晓月,柜子是你的了,好好用。”奶奶说。
林晓月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把布包背上,推门出去,往供销社走。
供销社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都是来买盐买火柴的。林晓月排在队尾,等轮到她的时候,张大妈认出了她。
“你又来了?”张大妈说。
林晓月把布票递过去,说:“换点针线,再换一包盐。”
张大妈把东西递给她,说:“你这布票是哪来的?”
林晓月说:“我拿旧衣服换的。”
张大妈没再问,把找零递给她。
林晓月把针线和盐包好,塞进布包里。她走出供销社,迎面碰上了赵国庆。
赵国庆手里拿着账本,正往村委会走。他看见林晓月,停下脚步。
“你去供销社了?”他问。
林晓月说:“买点针线。”
赵国庆说:“你手里那包盐,是给家里寄的吧?”
林晓月没说话。
赵国庆说:“你家里的事,我听刘支书说了。你爸腿伤了,家里欠着债。你要是缺钱,跟我说一声,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林晓月说:“不用,我自己能挣。”
赵国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林晓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乱。赵国庆这辈子怎么跟上辈子不一样?上辈子他可从来没主动跟她说过这种话。
她把布包抱紧,往土坯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脚步。
土坯房的门开着,里面有人。
林晓月推门进去,看见陈小芳坐在炕上,手里拿着她的旧布包。
“晓月,你这布包里是啥?”陈小芳问,“我刚才看你不在,帮你收拾了一下,看见里面有个旧账本,还有一把铜钥匙。”
林晓月把布包抢过来,抱在怀里,说:“没啥,就是我奶奶留下的旧东西。”
陈小芳说:“你别紧张,我就是好奇。那把铜钥匙看着挺旧的,能开啥锁啊?”
林晓月说:“开我家老柜子的锁,柜子早就没了,钥匙就是个念想。”
陈小芳没再问,站起来,说:“我走了,晚上一起吃饭。”
林晓月把门关上,靠在门上,喘了口气。她把布包藏进炕洞里,用砖头挡得严严实实的。
空间的事,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陈小芳今天翻了她的布包,明天说不定还会翻。
她得想个办法,把布包藏得更严实一点。
林晓月坐在炕上,脑子里想着。她想起空间里的货架,货架上有个小格子,能放东西。她把布包放进空间里,空间里安全,谁也翻不到。
她把布包放进空间,躺在炕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地里干活,要去供销社换东西,要把种子种下去,要把钱寄回家。
日子要一天一天地过,债要一分一分地还。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梦里供销社的门又开了,门里透出光来,光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睛。
有人举报我投机倒把
林晓月在王家沟待到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早上她刚到地里,刘老栓就派人来叫她,说村委会开会,让她去一趟。
林晓月放下锄头,跟着来人往村委会走。村委会门口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往里看。
她走进去,屋里坐着刘老栓、赵国庆,还有几个生产队长。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举报信”三个字。
刘老栓慢条斯理地开口:“晓月啊,今天叫你来,是有人写了举报信,说你投机倒把。你先说说,你手里的粮票、布票,是哪来的?”
林晓月看了一眼桌上的信,说:“支书,我没投机倒把。我的票都是正经换来的,有供销社的票据。”
赵国庆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没抬头。
刘老栓说:“你先别急,慢慢说。举报信上写着,你来了才七天,就换了布票,买了盐,买了针线,还往家里寄了钱。你一个新来的知青,哪来这么多东西?”
林晓月说:“我拿旧衣服换的布票,旧衣服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盐和针线,是用布票在供销社换的。寄回家的钱,是我干活挣的工分换的。”
人群里有人说话:“旧衣服能换几个钱?她肯定是倒卖东西了。”
“就是,她一个小姑娘,哪来这么多票?”
“知青里就她最能折腾,天天往供销社跑。”
林晓月站在屋子中间,听着这些话,手攥成了拳头。她抬头看向刘老栓,说:“支书,我有票据。供销社的票据,张大妈能作证。”
刘老栓说:“张大妈已经叫来了,你等着。”
张大妈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她走到桌子前,把账本打开,说:“支书,林晓月这几天来供销社,一共换了三次东西。第一次换针线,第二次换盐,第三次换布。每次都是拿布票换的,布票是真的,票据我都记着。”
刘老栓接过账本,看了看,说:“账本上记的是真的,可她的布票是哪来的?旧衣服换布票,供销社收旧衣服吗?”
张大妈说:“收。供销社收旧衣服、旧鞋子、旧农具,换布票、换粮票,这是供销社的规矩,老供销社就这么干的。”
人群里又有人说话:“那她寄回家的钱呢?钱是哪来的?”
林晓月说:“钱是我卖鸡蛋换的。我每天早上起来,帮队里喂鸡,队里给我记工分,工分换成钱,我寄回家了。”
赵国庆抬起头,说:“喂鸡的工分,一个月才五块钱。你寄回家二十块钱,钱从哪来的?”
林晓月愣住了。她寄回家二十块钱,是她用空间换来的布票,再把布票换成钱。可这个她不能说。
她看着赵国庆,说:“我还帮队里修了农具,修农具也有工分。”
赵国庆说:“修农具的活,是我安排的。一共修了三件农具,工分加起来才三块钱。你还有十七块钱,说不清楚。”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晓月,等她说话。
林晓月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五斤粮票,又摸到了铜钥匙。她深吸一口气,把布包里的旧账本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支书,这是我奶奶留下的旧账本。”她说,“我奶奶以前在供销社干过,管过甲字第三号柜。柜子里的票和种子,都是奶奶攒下来的。奶奶把柜子留给我了,我拿柜子里的东西换票,是正经的,不是投机倒把。”
刘老栓翻开账本,看了看,说:“这账本是真的,字迹是老供销社的。可是柜子里的东西,你拿出来用,队里知道吗?”
林晓月说:“柜子是供销社的,东西也是供销社的。我拿东西换票,每一笔都记了账,账本上都有。”
她把账本翻到新记的那几页,指给刘老栓看:“四月十八日,旧布衫一件,换布票一张。四月十九日,拔草三筐,换麦种一小把。四月二十日,喂鸡,记工分五分。每一笔都记着。”
刘老栓把账本合上,递给赵国庆,说:“国庆,你看看,账对不对?”
赵国庆接过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账是对的。”他说,“每一笔都有数,没有对不上的地方。”
刘老栓说:“账对了,可举报信上写的事,还得查。晓月,你先回去,等查清楚了再说。”
林晓月把账本抱在怀里,走出村委会。门口的人看着她,眼神里有怀疑,有好奇,还有人小声说:“她肯定有问题,账本谁不会写?”
林晓月没理他们,径直回到土坯房,关上门。
她坐在炕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举报信是谁写的?信上写得那么清楚,连她寄了多少钱都知道,肯定是村里的人。
她想起赵国庆刚才问她的那句话。赵国庆问得那么细,连她寄了二十块钱都知道,他是不是早就查过她的账?
林晓月把旧账本翻开,看着上面的字。她想起奶奶说的话:“到了难处,再打开。”
现在就是难处。她被举报了,全村人都怀疑她。她得想办法,把这件事说清楚。
她把布包里的铜钥匙拿出来,攥在手里。钥匙是凉的,她攥了一会儿,钥匙就热了。
她决定去找张大妈。张大妈在供销社干了这么多年,知道供销社的规矩,也知道她奶奶的事。张大妈能帮她作证。
林晓月推门出去,往供销社走。走到半路,她看见赵国庆站在路边,手里拿着账本,正在跟刘老栓说话。
“支书,举报信是我写的。”赵国庆说。
林晓月停住了脚步,躲在一棵树后面。
刘老栓说:“你写的?你为啥要举报她?”
赵国庆说:“我查了她的账,她的账对不上。她寄回家的钱,比她挣的工分多。我怀疑她倒卖东西,就写了举报信。”
刘老栓说:“可刚才查了,账是对的。你是不是查错了?”
赵国庆说:“我没查错。她的账本是她自己写的,谁知道是真是假?供销社的账,张大妈记的,可张大妈跟她奶奶是老相识,张大妈的话,能信吗?”
林晓月站在树后面,听着这些话,手抖了起来。她没想到,举报她的人,竟然是赵国庆。
上辈子她嫁给了赵国庆,过了二十年苦日子。这辈子她刚来七天,赵国庆就写了举报信,要把她赶出王家沟。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快。她回到土坯房,关上门,坐在炕上。
她把旧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她要找到证据,证明自己没投机倒把。
账本上记着奶奶留下的规矩,也记着供销社的规矩。旧物换新物,劳动换粮食,拿进来的东西要记账,拿出去的东西也要记账。
林晓月把账本合上,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县里的供销社,问问县供销社的规矩。县供销社要是说她的做法是对的,村里就没话说了。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布包背上,往县里走。县里离王家沟有二十里地,走路要走三个小时。
她走到县供销社门口,刚要进去,就看见赵国庆从里面走出来。
赵国庆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你来县里干啥?”他问。
林晓月说:“我来问问供销社的规矩,旧衣服换布票,是不是正经的。”
赵国庆说:“你不用问了,我已经问过了。县供销社说,旧衣服换布票,是供销社的规矩,是正经的。”
林晓月说:“那你为啥还要举报我?”
赵国庆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
林晓月说:“你查了我的账,你知道我的账是对的。你写举报信,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赵国庆抬起头,看着她,说:“我写举报信,是因为我怀疑你。你来了七天,就换了这么多东西,村里人都在议论你。我要是不查清楚,村里人会说我这个会计不管事。”
林晓月说:“你查清楚了,现在可以跟村里人说,我没投机倒把了吧?”
赵国庆说:“我可以说,可村里人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林晓月说:“你跟我回去,当着全村人的面,把县供销社的话说一遍。”
赵国庆想了想,说:“行,我跟你回去。”
两个人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林晓月走在前面,赵国庆走在后面。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
回到王家沟,刘老栓又把村里人叫到村委会。赵国庆站在前面,把县供销社的话说了一遍。
“县供销社说了,旧衣服换布票,是供销社的规矩,是正经的。林晓月的账,我查过了,是对的。她没投机倒把。”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既然是正经的,那就算了。”
“就是,知青也不容易,寄点钱回家也是应该的。”
刘老栓说:“行,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晓月,你以后干活还是要小心点,别让人再议论你。”
林晓月说:“我知道了,支书。”
她走出村委会,回到土坯房,关上门。她坐在炕上,把旧账本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记下今天的事。
“四月二十四日,被举报,查清了,账是对的。举报人是赵国庆。”
她把账本合上,躺在炕上,脑子里想着赵国庆刚才说的话。赵国庆说他写举报信,是因为他怀疑她。可她总觉得,赵国庆还有话没说完。
她想起上辈子,赵国庆也是这样,话说一半,留一半。问他什么,他都说“没啥”,可转过身,他就去把事办了。
这辈子赵国庆举报她,到底是为了查账,还是为了别的?
林晓月闭上眼睛,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村委会,赵国庆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举报信,信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往外冒。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推开窗户,看见赵国庆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你来干啥?”林晓月问。
赵国庆把布袋递给她,说:“这是我家多的一袋红薯,你拿着吃。举报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个不是。”
林晓月接过布袋,说:“红薯我收下了,赔不是就不用了。你以后别再写举报信了就行。”
赵国庆说:“我以后不写了。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干活。”
他转身走了。林晓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乱。
赵国庆送红薯,是真心赔不是,还是另有目的?
她把布袋提进屋,打开一看,红薯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小心陈小芳,她翻过你的布包。”
林晓月把纸拿出来,攥在手里。她想起那天陈小芳翻她布包的事。陈小芳翻了她的布包,看见了铜钥匙和旧账本。
举报信上写得那么清楚,连她寄了多少钱都知道,会不会是陈小芳告诉赵国庆的?
林晓月把纸收好,关上门,躺在炕上。她脑子里全是陈小芳的脸,圆脸,两条辫子,怀里抱着搪瓷缸。
陈小芳是她同车来的知青,是她在王家沟唯一的朋友。陈小芳为啥要翻她的布包?为啥要告诉赵国庆?
她闭上眼睛,怎么也睡不着。窗外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他是我前世的丈夫
天亮了,林晓月没睡好,眼圈发黑。
她去地里干活,锄头举起来,又放下去,力气使不上。陈小芳在旁边拔草,看了她一眼,说:“晓月,你昨晚没睡好吧?眼睛都肿了。”
林晓月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陈小芳说:“举报的事,我都听说了。赵国庆也真是的,查账就查账,写啥举报信啊。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个人就是死心眼。”
林晓月看了陈小芳一眼,没说话。她想起赵国庆留下的那张纸条,纸条上说,小心陈小芳,她翻过你的布包。
陈小芳翻过她的布包,是真的。那天她亲眼看见陈小芳坐在炕上,手里拿着布包。可陈小芳翻布包,是不是告诉了赵国庆?她不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晓月没跟陈小芳坐在一起。她一个人坐在田埂上,啃着窝窝头。
赵国庆从村委会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走到她跟前。
“你跟我来一趟。”他说。
林晓月站起来,跟着他往村委会走。村委会里没人,刘老栓去地里了。
赵国庆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
“这封举报信,是我写的。”他说,“我写举报信,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保护你。”
林晓月说:“保护我?你写举报信,差点把我赶出王家沟,这叫保护我?”
赵国庆说:“你要是不被举报,村里人会一直盯着你。你天天往供销社跑,天天换票,村里人早就议论你了。我写举报信,是让村里人把话说出来,查清楚了,村里人就没话说了。”
林晓月说:“你查账就查账,为啥要写举报信?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
赵国庆说:“我直接问你,你会说实话吗?你手里的票,是哪来的?你敢跟我说实话吗?”
林晓月愣住了。她手里的票,有一部分是空间换来的,这个她不能说。
赵国庆看着她,说:“你不说话,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瞒着我的事,我不问。可村里人问起来,你得有个说法。”
林晓月说:“我的说法就是旧衣服换布票,干活换工分,账本上都记着。”
赵国庆说:“账本是你自己写的,张大妈是你奶奶的老相识。村里人要是不信,你怎么办?”
林晓月说:“县供销社已经说了,旧衣服换布票是正经的。村里人还有啥不信的?”
赵国庆说:“县供销社说的是规矩,可你的票,比别人的票多。你一个新来的知青,七天就换了这么多票,村里人能不怀疑吗?”
林晓月没说话。她知道赵国庆说的是实话。她的票确实比别人多,因为她有空间。
赵国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我去县里问的,县供销社的回执。”他说,“上面写着,旧物换票是正经的,劳动换粮也是正经的。你把这个收好,以后谁再问你,你就把这个拿出来。”
林晓月接过回执,看了看,上面盖着县供销社的红章。
她把回执收好,说:“你为啥要帮我?你举报我,又帮我,你到底想干啥?”
赵国庆低头看着账本,说:“我帮你,是因为我欠你的。”
林晓月说:“你欠我啥?我刚来七天,你欠我啥?”
赵国庆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麦田。
“你还记得你刚来那天,在火车站,你掉了一只鞋吗?”他说。
林晓月愣住了。她刚来那天,在火车站被人挤掉了一只鞋,哭着上了车。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赵国庆怎么知道?
赵国庆说:“我那天也在火车站,我看见你掉鞋了,我还帮你把鞋捡起来了。你没看见我,你上了车就走了。”
林晓月说:“你也在火车站?你去火车站干啥?”
赵国庆说:“我去县里开会,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你们那趟车。我看见你,就觉得你眼熟,像是我以前见过的人。”
林晓月的心跳了一下。她看着赵国庆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嫁给赵国庆,赵国庆对她说过一句话:“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火车站,你掉了一只鞋,哭得像个孩子。”
那句话,赵国庆在上辈子说过。这辈子他又说了。
林晓月站在原地,看着赵国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赵国庆转过身,看着她,说:“我写举报信,还有一个原因。我听说陈小芳翻过你的布包,看见了你的铜钥匙和旧账本。我怕陈小芳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别人会说你藏着宝贝。我先写举报信,把事情查清楚,别人就没话说了。”
林晓月说:“陈小芳翻我布包的事,是你告诉我的?你怎么知道她翻过?”
赵国庆说:“陈小芳那天从你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你的旧账本,我看见了。我问她,她说她就是好奇,看看里面是啥。我让她别跟别人说,她答应了。”
林晓月说:“那你留纸条,说小心陈小芳,是啥意思?”
赵国庆说:“我留纸条,是让你小心点,别把布包随便放。陈小芳是好奇,可村里还有别人,要是别人翻了你的布包,看见铜钥匙和账本,会怎么想?”
林晓月明白了。赵国庆写举报信,是为了帮她把事情说清楚。赵国庆留纸条,是为了提醒她小心。
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赵国庆帮她,是因为他欠她的。他欠她啥?他说他第一次见她是在火车站,可上辈子他第一次见她,是在王家沟的地里,她挑水,他帮她挑水。
林晓月看着赵国庆,说:“你说你欠我的,你欠我啥?你说清楚。”
赵国庆说:“我欠你一句话。上辈子,我欠你一句话。”
林晓月愣住了。上辈子?赵国庆怎么会说上辈子?
赵国庆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娶了一个叫林晓月的女人,过了二十年苦日子。她死的时候,我在她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去供销社买了一口薄皮棺材。梦醒了,我就记住了这个名字,林晓月。”
林晓月站在原地,手抖了起来。她看着赵国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赵国庆也重生了吗?还是他只是做了一个梦?
赵国庆说:“我不知道那个梦是真是假,可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就是梦里的那个人。所以我写举报信,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梦里的那个人。你要是梦里的那个人,你就不会怕查账,你的账肯定是对的。”
林晓月说:“我的账是对的,查清楚了。现在你信了吗?”
赵国庆说:“我信了。你就是梦里的那个人。”
林晓月没说话。她转身走出村委会,回到土坯房,关上门。
她坐在炕上,脑子里全是赵国庆刚才说的话。赵国庆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上辈子。他记得林晓月的名字,记得她死的时候,记得那口薄皮棺材。
那赵国庆是重生的,还是只是做了个梦?
林晓月把旧账本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记下今天的事。
“四月二十五日,赵国庆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上辈子。他说他欠我一句话。”
她把账本合上,躺在炕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上辈子,赵国庆在她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去供销社买了一口薄皮棺材。那口棺材很薄,薄得能看见木头纹路。
这辈子赵国庆还记得那口棺材,他还记得她。
林晓月睁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写着“农业学大寨”。
她想起奶奶说的话:“到了难处,再打开。”
现在她遇到了难处,赵国庆帮她把难处解决了。可赵国庆说的梦,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决定去问问赵国庆,问他梦里还记得啥。梦里他还记得她家里的债吗?还记得她爸的腿吗?还记得她弟弟妹妹吗?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去找赵国庆。赵国庆正在村委会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
“你梦里还记得啥?”林晓月问。
赵国庆放下算盘,说:“我记得你家欠了五百块钱,你爸腿伤了,你妈一个人种地,你弟弟妹妹要上学。我还记得,村里闹旱灾,粮食不够吃,你把家里的存粮交了出去,孩子饿得直哭。”
林晓月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赵国庆记得的这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他记得她家里的债,记得她爸的腿,记得旱灾。
赵国庆不是做了一个梦,他是真的记得上辈子。
林晓月说:“你也回来了?”
赵国庆说:“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回来了。我只记得那个梦,梦醒了,我就记得这些事了。”
林晓月说:“那你为啥不早点跟我说?你为啥要写举报信?”
赵国庆说:“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不信我,我怕你觉得我是疯子。我写举报信,是想试试你,你要是真回来了,你就不会怕查账。”
林晓月说:“我回来了,我就是林晓月。”
赵国庆看着她,说:“我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是你。”
两个人站在村委会里,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
林晓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脚步。
“赵国庆,”她说,“上辈子的事,过去了。这辈子咱们各过各的,你别再管我的事了。”
赵国庆说:“我不管你的事,我只想帮你。你家里的债,我能帮你还。你爸的腿,我能帮你找大夫。”
林晓月说:“我自己能挣,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推门走了出去。走到村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国庆还站在村委会门口,手里拿着账本,看着她。
林晓月把布包抱紧,往土坯房走。她脑子里全是赵国庆刚才说的话。
赵国庆也回来了,他记得上辈子。他写举报信,是为了试她。他帮她,是为了还上辈子欠她的那句话。
可他欠她的那句话,到底是啥?
林晓月回到土坯房,关上门,坐在炕上。她把旧账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看着奶奶写的那行字:“供销社,甲字第三号柜,钥匙一把,账本一册,留给晓月。”
她把账本合上,塞进布包里,靠在炕头上,眼睛看着屋顶。
她想起上辈子,赵国庆在她死的那天晚上,坐在她床边,说了一句话。她当时已经听不清了,只记得他嘴动了动。
那句话到底是啥?她到死都没听清。
这辈子她要听清那句话。
奶奶留下的那把钥匙
林晓月决定把奶奶留下的账本,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她把门关上,把窗户也关上,坐在炕上,翻开账本第一页。账本很厚,纸发黄,字迹有新有旧,最早的一页写着一九五九年。
一九五九年,奶奶在供销社当售货员,管着甲字第三号柜。柜子里放着粮票、布票、种子,还有一本账。奶奶每天记账,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晓月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看见一行字:“赵大山,借小麦种二十斤,还期秋后。经手人:林老太。”
赵大山是赵国庆的爹。林晓月记得赵大山,村里人都叫他赵老汉,腿有点瘸,话不多。
她继续往下翻,又看见一行字:“赵大山,借玉米种十五斤,还期秋后。经手人:林老太。”
再往下翻,还有:“赵大山,借红薯种十斤,还期秋后。经手人:林老太。”
林晓月把账本合上,脑子里转得飞快。奶奶借给赵大山那么多种子,赵大山还了吗?
她又翻开账本的后半部分,后半部分是奶奶晚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涂改过。
“赵大山家的种子,一年一年地借,一年一年地还。还到最后,还差三斤小麦种没还。赵大山说,等他儿子长大了,让他儿子还。”
林晓月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晓月,柜子留给你了。柜子里的种子,是奶奶攒的,也是村里人借的。你拿种子,要记账。你借种子给别人,也要记账。赵家的三斤小麦种,你找赵国庆要,他会还的。”
林晓月把账本合上,躺在炕上,看着屋顶。
原来空间是奶奶留下的,不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奶奶年轻时管供销社的柜子,柜子里的东西,都是奶奶一点一点攒的。奶奶把柜子留给她,就是把供销社的规矩留给她。
铜钥匙也不是普通的钥匙。钥匙是开柜子的,也是开空间的。奶奶把钥匙交给她,就是把柜子交给了她。
林晓月把铜钥匙拿出来,放在手心。钥匙上刻着花纹,花纹里藏着一个字,林。她以前没注意,现在对着光看,才看见那个字。
“林”字,是奶奶的姓。奶奶姓林,叫林桂花。钥匙上的“林”字,就是奶奶的记号。
她把钥匙收好,推门出去,往赵国庆家走。赵国庆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门口种着一棵枣树。
赵国庆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劈成两半。
“赵国庆,我问你个事。”林晓月说。
赵国庆放下斧头,说:“你问。”
林晓月说:“你爹赵大山,以前是不是跟我奶奶借过种子?”
赵国庆愣了一下,说:“借过。我爹跟我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家里穷,种不出粮食,是你奶奶借给他种子,他才种出了粮食。”
林晓月说:“你爹还差三斤小麦种没还,你知道吗?”
赵国庆说:“我知道。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让我把那三斤小麦种还给你奶奶。可你奶奶已经走了,我就一直没还。”
林晓月说:“你为啥不早点还?你为啥要写举报信?”
赵国庆低头看着地上的木头,说:“我写举报信,是有人逼我的。”
林晓月说:“谁逼你的?”
赵国庆说:“生产队长王富贵。王富贵听说你手里有票,有种子,就让我查你。他说你一个新来的知青,哪来这么多票,肯定是倒卖东西。他让我写举报信,我要是不写,他就说我这个会计跟你是一伙的。”
林晓月说:“王富贵为啥要查我?他跟我有啥仇?”
赵国庆说:“王富贵不是跟你有仇,他是惦记你奶奶那个柜子。他听说老供销社有个柜子,里面有票有种子,就想把柜子占了。他让我查你,就是想查出柜子在哪。”
林晓月明白了。举报她的人,表面上是赵国庆,实际上是王富贵。王富贵逼赵国庆写举报信,就是想逼她把柜子交出来。
她看着赵国庆,说:“你为啥不早点跟我说?你早点跟我说,我就知道了。”
赵国庆说:“我不敢跟你说。王富贵是生产队长,我要是跟你说了,他会整我。我写举报信的时候,心里也难受,可我没办法。”
林晓月说:“你写举报信的时候,想过我会被赶出王家沟吗?”
赵国庆说:“我想过。我写举报信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写完了,就去县里问了供销社的规矩,拿了回执,就是想帮你把事情说清楚。”
林晓月没说话。她看着赵国庆,赵国庆低着头,脖子晒得黑红。
她想起上辈子,赵国庆也是这样,被人逼着干事,干完了,又一个人难受。上辈子村里闹旱灾,队里让赵国庆收公粮,赵国庆收了公粮,村里人骂他,他也不解释,只是一个人坐在村口抽烟。
这辈子赵国庆还是这样,嘴硬,心软,被人逼着写了举报信,又偷偷去县里拿回执帮她。
林晓月说:“王富贵现在还惦记柜子吗?”
赵国庆说:“惦记。他昨天还问我,查出柜子在哪没有。我说没查出来,他让我继续查。”
林晓月说:“柜子在我这儿,我不会交出去。柜子是我奶奶留给我的,是留给全村人的,不是留给王富贵一个人的。”
赵国庆说:“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帮王富贵查你了。我欠你奶奶三斤小麦种,我现在就还给你。”
他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布袋,递给林晓月。布袋里装着三斤小麦种,粒粒饱满。
“这是我爹欠的,我替他还了。”赵国庆说。
林晓月接过布袋,说:“三斤小麦种,我收下了。账本上我给你记一笔,赵家的账,清了。”
她回到土坯房,把账本翻开,记下今天的事。
“四月二十六日,赵国庆还了三斤小麦种,赵家的账清了。举报信是王富贵逼他写的,王富贵惦记奶奶的柜子。”
她把账本合上,把三斤小麦种放进空间里。空间里的货架动了一下,小麦种不见了,多了一张粮票。
林晓月把粮票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她想起奶奶说的话:“票不能乱花,种子不能乱种。”
她决定把空间里的种子拿出来,种在自留地里。自留地太小了,种不出多少粮食。她要跟刘老栓说,多分她一块地,多种点粮食。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去找刘老栓。刘老栓正在村委会喝茶,茶缸里飘着茶叶。
“支书,我想多分一块地。”林晓月说。
刘老栓放下茶缸,说:“你想多种地?地倒是有,可你一个人种得过来吗?”
林晓月说:“种得过来。我手里有种子,是我奶奶留下的。种子种下去,秋天能收粮食,收了粮食,我还给队里。”
刘老栓说:“你奶奶留下的种子?啥种子?”
林晓月说:“小麦种、玉米种、红薯种,都有。我奶奶以前在供销社干过,攒了不少种子。”
刘老栓想了想,说:“行,我给你多分两亩地,你种去吧。种出来了,粮食归你,队里不收你的。你要是种不出来,也别怪我。”
林晓月说:“谢谢支书。”
她回到土坯房,把空间里的种子拿出来,装进布袋里,扛着锄头,往新分的地里走。
新分的地在村后头,两亩地,土很硬,长满了草。林晓月把草拔了,把土翻了,把种子撒下去,又浇了水。
她干了一整天,腰都直不起来了。傍晚的时候,赵国庆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我帮你干。”他说。
林晓月说:“不用,我自己能干。”
赵国庆没说话,拿起锄头就开始翻地。他翻得很快,一锄头下去,土就翻起来了。
两个人干到天黑,才把两亩地都种上。林晓月站在地边,看着刚种下去的地,心里踏实了。
她回到土坯房,关上门,进了空间。空间里的货架上,种子少了一半,多了几张粮票。
她把粮票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五张。她把粮票包好,塞进口袋里。
明天她要去县里,把粮票换成钱,寄回家。家里的债,还差四百块钱。她寄回去二十块钱,债就少一点。
她躺在炕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
她想起王富贵。王富贵还在惦记柜子,还在让赵国庆查她。她得想个办法,让王富贵不再惦记柜子。
她想起刘老栓。刘老栓是支书,他要是知道柜子的事,会怎么说?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梦里奶奶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拿着铜钥匙,对她说:“晓月,柜子是你的了,也是全村人的。你好好用,别让坏人占了。”
林晓月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把布包背上,推门出去,往县里走。
走到村口,她看见王富贵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烟,正在跟人说话。
王富贵看见她,眯起眼睛,说:“林晓月,你去哪?”
林晓月说:“我去县里,寄钱回家。”
王富贵说:“你寄钱回家,钱是哪来的?你手里的票,是哪来的?”
林晓月说:“我的票是正经换来的,县供销社已经说了,你去问问就知道了。”
王富贵没说话,看着她走远了。
林晓月走出村子,回头看了一眼,王富贵还站在路边,手里的烟冒着烟。
她把布包抱紧,往县里走。她知道,王富贵不会善罢甘休的。
柜子的事,还没完。
旱灾来了
五月刚过,王家沟就断了雨。
天一天比一天热,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睛。地里的麦子刚返青,就开始发黄。井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打水要排很久的队。
刘老栓站在村口,看着天,说:“今年这天,不对劲。往年五月都下雨,今年一滴雨都没下。”
村里人都在议论,说今年要闹旱灾。
林晓月站在自留地边上,看着地里的麦子。她的麦子长得比别人家的好,绿油油的,叶子厚实。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地里浇水。
她浇水的水,是从空间里换来的。空间里的水,用旧东西换,一桶水换一张粮票。她每天换一桶水,浇在地里,地里的麦子就没旱死。
别人家的麦子就不行了。麦子发黄,叶子卷起来,地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口子能塞进一个手指头。
陈小芳家的麦子也旱死了。她站在地边,看着发黄的麦子,说:“晓月,你家的麦子咋长得这么好?你浇了啥水?”
林晓月说:“我每天早上起来挑水浇地,浇得勤,麦子就长得好。”
陈小芳说:“我也挑水浇地,可我的麦子还是死了。你家的麦子,是不是有啥秘方?”
林晓月没说话。她不能说空间里的水。她只能说:“我浇得比你勤。”
到了六月,旱灾真的来了。
天上一个雨点都没有,地上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大,能塞进一个拳头。井里的水见底了,打水要排一整天,有时候排到了,水也没了。
村里断粮了。家家户户的存粮都吃完了,队里的粮仓也空了。刘老栓去县里要粮,县里说,全县都旱,粮也不够。
村里人开始慌了。有人去山上挖野菜,有人去河里捞鱼,有人把家里的鸡都杀了吃。
林晓月家的自留地,麦子长得还是好好的。她每天早上起来,挑水浇地,麦子一天比一天高。
王富贵又来找她了。他站在她家门口,说:“林晓月,你家的麦子长得这么好,你肯定有办法。你把办法告诉我,我让全村人都种上。”
林晓月说:“我没啥办法,就是浇水浇得勤。”
王富贵说:“你别骗我了。你天天往供销社跑,手里有票,有种子,你肯定藏着宝贝。你把宝贝拿出来,全村人都等着救命呢。”
林晓月说:“我手里没宝贝,我手里只有种子。种子是我奶奶留下的,我种在地里了,秋天才能收。”
王富贵说:“秋天?秋天人都饿死了。你现在就把种子拿出来,分给全村人,让大家种下去,秋天一起收。”
林晓月说:“种子分给大家,大家种下去,也得有水浇。没水,种子种下去也是死。”
王富贵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晓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慌。王富贵又盯上她的种子了。
她回到土坯房,关上门,进了空间。空间里的货架上,种子还有不少。小麦种、玉米种、红薯种,一袋一袋的,都是奶奶攒的。
她数了数,种子一共有五十斤。五十斤种子,种下去,能收五百斤粮食。五百斤粮食,够全村人吃一个月。
可是现在种下去,没水浇,种子也是死。她得想办法,先解决水的问题。
她把空间里的账本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记下今天的事。
“六月十日,旱灾,村里断粮,地裂了,井干了。我地里的麦子还活着,空间里的种子还有五十斤。”
她把账本合上,躺在炕上,脑子里想着水的事。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去找刘老栓。刘老栓正在村委会开会,村里人都坐在下面,等着他说话。
“支书,村里断粮了,咋办?”有人问。
刘老栓说:“我去县里问了,县里也没粮。咱们只能靠自己,挖野菜,找水源,能撑一天是一天。”
林晓月站起来,说:“支书,我有个办法。我手里有种子,是我奶奶留下的。种子种下去,秋天能收粮食。可是现在没水,种子种下去也是死。咱们得先找水。”
刘老栓说:“水从哪找?井都干了,河也干了。”
林晓月说:“村后头有口老井,井早就废了,没人用了。老井底下,说不定还有水。”
刘老栓说:“老井我知道,井早就塌了,挖出来也费劲。”
林晓月说:“费劲也得挖。挖出水来,种子就能种下去。种子种下去,秋天就有粮食。”
刘老栓想了想,说:“行,咱们去挖老井。男知青和村里的壮劳力都去,林晓月,你带路。”
林晓月带着人,往村后头走。老井在村后头的山脚下,井口被土埋住了,只剩下一个小土包。
大家拿起锄头,开始挖。挖了一上午,土挖掉了一层,井口露出来了。井口很深,黑乎乎的,看不见底。
赵国庆拿着绳子,绑在腰上,顺着井口滑下去。井底很凉,潮乎乎的。他摸了摸井壁,井壁是湿的。
“井底有水!”赵国庆在下面喊。
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绳子一桶一桶地往上提水,水是浑的,可总算有水了。
林晓月站在井边,看着一桶一桶的水提上来,心里踏实了。有水了,种子就能种下去了。
她回到土坯房,把空间里的种子拿出来,装进布袋里,扛到村委会。
刘老栓看着布袋里的种子,说:“晓月,你这些种子,是哪来的?”
林晓月说:“是我奶奶留下的。奶奶以前在供销社干过,攒了不少种子。我把种子拿出来,分给全村人种,秋天收了粮食,大家一起吃。”
刘老栓说:“你把种子都拿出来了,你自己种啥?”
林晓月说:“我地里已经种了麦子,麦子长得好好的。这些种子,我留着也没用,分给大家种,秋天收的粮食多。”
刘老栓把种子分给村里人,一家分两斤。村里人拿着种子,往地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林晓月这姑娘,真是个好人。”
“就是,她把自己的种子都拿出来了,咱们得好好种。”
林晓月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村里人拿着种子走远了,心里有点空。种子分出去了,她的空间里就剩下一半种子了。
她回到土坯房,关上门,进了空间。空间里的货架上,种子少了一半,粮票多了几张。
她把粮票拿出来,数了数,一共十张。她把粮票包好,塞进口袋里。
晚上,赵国庆来找她,手里提着一桶水。
“你家的麦子,我帮你浇了水。”他说。
林晓月说:“谢谢你。”
赵国庆说:“你把种子都分出去了,你自己咋办?秋天你吃啥?”
林晓月说:“我地里的麦子长得好,秋天能收粮食。我饿不着。”
赵国庆说:“你地里的麦子,我帮你看着。你放心,麦子不会旱死的。”
他转身走了。林晓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暖。
她回到屋里,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奶奶说的话:“种子不能乱种,票不能乱花。”
她把种子分给全村人,是不是乱种?她不知道。可村里人快饿死了,她不能看着村里人饿死。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地里的麦子长得高高的,金灿灿的,村里人都在地里收麦子,脸上都带着笑。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推门出去,往地里走。
地里的麦子长得好好的,叶子绿油油的。村里人种下去的种子,也发芽了,嫩绿嫩绿的,从土里钻出来。
林晓月站在地边,看着发芽的种子,心里踏实了。
她回到土坯房,把旧账本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记下今天的事。
“六月十五日,挖出老井,有水了。种子分给全村人,种下去了,发芽了。”
她把账本合上,推门出去,往村委会走。
村口的路边站着王富贵,他手里夹着烟,正在跟李二叔说话,两个人看见她过来,都住了口。
王富贵看见她,眯起眼睛,说:“林晓月,你把种子都分出去了,你手里还有啥?”
林晓月说:“我手里还有麦子,秋天能收。”
王富贵说:“你手里的麦子,秋天收了,是不是也得分给全村人?”
林晓月说:“麦子是我种的,收了归我。我分种子,是我愿意分。麦子,我不分。”
王富贵没说话,看着她走远了。
林晓月顺着土路往地里走,没回头,身后王富贵的声音还在跟李二叔说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
她把布包抱紧,往地里走。她知道,王富贵还在惦记她的东西。
旱灾还没过去,村里人还等着秋天收粮食。
她得把地里的麦子看好,不能让王富贵动了。
那天晚上,林晓月把空间里的账本拿出来,算了一笔账。空间里剩下的种子还有二十斤,粮票还有十张,旧衣服换来的布票还有三张。她把这些东西都记下来,写在账本上。
“六月二十日,空间里剩小麦种十斤,玉米种五斤,红薯种五斤。粮票十张,布票三张。”
她把账本合上,放在炕头上。她想起白天挖井的事,老井挖出了水,村里人都有水喝了。可井里的水是浑的,得沉一夜才能喝。村里人排着队打水,一桶水要排半个小时。
她决定明天一早,就去老井边上,帮村里人打水。打水也是劳动,劳动能换粮食。她帮村里人打水,村里人会记着她的好,秋天收粮食的时候,也会分她一点。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提着水桶,往老井边上走。老井边上已经排起了队,都是来打水的。林晓月排在队尾,等轮到她的时候,她打了两桶水,一桶自己用,一桶给张大妈送去。
张大妈接过水,说:“晓月,你这姑娘,真是个好人。村里人都说你好,说你把种子分给全村人,是个好姑娘。”
林晓月说:“张大妈,我就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种子是我奶奶留下的,奶奶留给我的,也是留给全村人的。”
她提着水桶,往土坯房走。走到半路,她看见赵国庆站在路边,手里提着水桶,也在往老井边上走。
“你也来打水?”林晓月问。
赵国庆说:“我来帮你打水。你一个姑娘家,提两桶水多累。”
林晓月说:“我提得动。”
赵国庆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水桶,提着往老井边上走。林晓月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暖。
两个人打了水,回到土坯房,把水倒进水缸里。水缸满了,林晓月看着满满的水缸,心里踏实了。
她把水桶放好,推门出去,往地里走。地里的麦子长得好好的,叶子绿油油的。她站在地边,看着麦子,脑子里想着秋天的事。
秋天麦子收了,她要留一百斤,剩下的分给村里人。村里人拿了她的种子,秋天收了粮食,也会还她一点。这样一来二去,村里人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她回到土坯房,从炕洞里摸出旧账本,翻到空白那页,把今天的账记上去。
“六月二十一日,帮张大妈打水一桶,帮村里人打水两桶。老井的水够喝了,种子发芽了,麦子长得好。”
她把账本合上,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奶奶说的话:“到了难处,再打开。”
现在村里遇到了难处,她把柜子打开了,把种子分出去了。柜子里的东西,救了全村人。
全村人都来领种子
秋天到了,王家沟的麦子熟了。
林晓月地里的麦子长得最高,金灿灿的,麦穗沉甸甸的,一阵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村里人种下去的种子,也长出来了,麦子虽然没有她家的高,可也结了穗。
刘老栓站在地边,看着麦子,说:“今年这旱灾,咱们村的麦子还能收,多亏了晓月那五十斤种子。”
村里人都在地里收麦子,镰刀挥起来,麦子一捆一捆地倒下去。林晓月也在地里收麦子,她割得很快,一捆接着一捆。
赵国庆在旁边帮她捆麦子,捆好一捆,放在地边。他一边捆,一边说:“你家的麦子,今年能收三百斤。三百斤粮食,够你吃到明年了。”
林晓月说:“三百斤粮食,我吃不完。我留一百斤,剩下的分给村里人。”
赵国庆说:“你留一百斤,够吃吗?你弟弟妹妹还等着你寄粮食呢。”
林晓月说:“够吃。我寄回家的钱,已经够还债了。我爸的腿,也找大夫看了,大夫说能治好。”
她把镰刀放下,擦了擦汗,往村委会走。村委会门口站着一群人,都是来领种子的。
刘老栓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本账,说:“今年秋天,咱们村的麦子收了,可明年的种子还没着落。晓月说了,她手里还有种子,分给全村人种。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领。”
村里人排起了队,队排得很长,从村委会门口排到村口。林晓月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布袋,布袋里装着种子。
她把种子一袋一袋地发下去,一家发两斤。村里人接过种子,往布袋里装,一边装一边说:“晓月,谢谢你。”
“晓月,你是个好姑娘。”
林晓月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发种子。她的手很快,一袋接着一袋。
王富贵站在队尾,手里拿着一个布袋,也来领种子。轮到他的时候,林晓月把种子递给他,说:“王队长,你也来领种子?”
王富贵接过种子,说:“我也种地,我也得领种子。”
林晓月说:“你领种子可以,可你得记账。种子是我奶奶留下的,拿了种子,秋天要还粮食。你还得起吗?”
王富贵说:“还得起。秋天收了粮食,我还你。”
林晓月把账本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记下王富贵的名字。
“王富贵,领小麦种两斤,还期秋后。”
王富贵拿着种子,走了。林晓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不踏实。王富贵领了种子,秋天会还吗?
她继续发种子,发到最后,布袋空了。林晓月把布袋翻过来,抖了抖,一粒种子都没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队还排着,还有十几个人没领到种子。
“支书,种子发完了,还有十几个人没领到。”林晓月说。
刘老栓说:“种子发完了,咋办?没领到的,秋天种啥?”
林晓月说:“支书,你等我一下,我回家拿。”
她回到土坯房,关上门,进了空间。空间里的货架上,种子还有二十斤。她把二十斤种子拿出来,装进布袋里,扛到村委会。
“支书,种子还有,这些够了。”她说。
刘老栓看着布袋里的种子,说:“晓月,你手里咋还有这么多种子?你奶奶留了多少种子?”
林晓月说:“我奶奶留的种子,都在这儿了。我今天全拿出来了,明年我自己也没种子了。”
刘老栓说:“你把种子都拿出来了,明年你种啥?”
林晓月说:“明年我种地里的麦子,麦子收了,我留种,明年再种。”
她继续发种子,把剩下的十几个人都发完了。队散了,村里人拿着种子,往家里走。
林晓月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村里人走远了,心里空落落的。种子都发出去了,她的空间里一粒种子都没了。
赵国庆走过来,手里拿着账本,说:“你把种子都发出去了,账本上记了吗?”
林晓月说:“记了。每一家领了多少,都记着。秋天收了粮食,我再一笔一笔地收回来。”
赵国庆说:“你把种子都发出去了,你自己明年咋办?”
林晓月说:“明年我再想办法。空间里还有粮票,粮票能换种子。”
赵国庆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她。
“这是我家留的三斤小麦种,是我爹当年借的,我还给你奶奶的那三斤,现在我再还你三斤。”他说。
林晓月接过布袋,说:“这三斤种子,我收下了。账本上我给你记一笔,赵国庆,还小麦种三斤。”
她把布袋收好,往土坯房走。走到半路,陈小芳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
“晓月,我领了两斤种子,我还你一斤。”陈小芳说,“我家的地小,两斤种子种不完,一斤就够了。剩下一斤,还给你。”
林晓月接过布袋,说:“谢谢你,小芳。”
陈小芳说:“谢啥?要不是你,我家的麦子早就旱死了。你把种子分给全村人,我还你一斤,也是应该的。”
她转身走了。林晓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暖。
她回到土坯房,把布袋里的种子放进空间里。空间里的货架动了一下,种子不见了,多了一张粮票。
她把粮票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她想起奶奶说的话:“种子不能乱种,票不能乱花。”
她把种子分给全村人,是不是乱种?她不知道。可村里人拿着种子,秋天能收粮食,粮食能救命。
她把旧账本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记下今天的事。
“九月十日,麦子收了,三百斤。种子全发出去了,一家两斤。赵国庆还了三斤小麦种,陈小芳还了一斤。”
她把账本合上,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她想起上辈子,赵国庆在她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去供销社买了一口薄皮棺材。
这辈子赵国庆还记得那口棺材,他还记得她。这辈子她没死,她还活着,她把种子分给了全村人。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去地里收麦子。麦子收完了,地空了。她把地翻了,把土整平,准备种下一茬。
赵国庆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我帮你翻地。”他说。
林晓月说:“不用,我自己能翻。”
赵国庆把锄头扛上肩,走到地头,弯下腰,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土块翻上来,晒得发白,他额头上出了汗,也没停手。
两个人干了一上午,把地都翻好了。林晓月站在地边,看着翻好的地,说:“赵国庆,你上辈子欠我的那句话,到底是啥?”
赵国庆放下锄头,看着她,说:“上辈子你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你床边,想跟你说一句话,可你已经听不清了。那句话是,晓月,下辈子我还娶你。”
林晓月站在地边,看着他,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赵国庆说:“这辈子我又见到你了,我想把这句话说出来。晓月,下辈子我还娶你。这辈子,我也想娶你。”
林晓月没说话。她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她停住了脚步。
村口站满了人,都是来领种子的。刘老栓站在前面,手里拿着账本,正在喊名字。
“张大妈,领小麦种两斤。”
“李二叔,领玉米种两斤。”
“王富贵,领红薯种两斤。”
林晓月站在村口,看着排队的人,心里有点乱。她想起赵国庆刚才说的话,想起上辈子的事,想起奶奶留下的柜子。
她把布包抱紧,往村委会走。走到村委会门口,刘老栓把账本递给她,说:“晓月,你来发种子,账你来记。”
林晓月接过账本,站在前面,开始发种子。她一边发,一边记账。
“张大妈,领小麦种两斤。”
“李二叔,领玉米种两斤。”
队排得很长,从村委会门口排到村口。林晓月发了一袋又一袋,布袋空了,她回家拿,拿来了,又发。
赵国庆站在旁边,帮她记账。账本上一笔一笔地记着,每一家领了多少种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天黑了,队还没发完。林晓月站在村委会门口,手里拿着布袋,布袋里还剩最后一把种子。
她把最后一把种子递给排在最后的那个人,那个人接过种子,说:“晓月,谢谢你。”
林晓月说:“不用谢,秋天收了粮食,记得还回来。”
那个人拿着种子,走了。林晓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攥着空布袋。
赵国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说:“种子发完了,咱们回家吧。”
林晓月说:“回家。”
两个人往土坯房走,路两边的麦田里,麦茬还立着,风吹过来,麦茬沙沙地响。
走到门口,林晓月停住了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委会门口还站着几个人,正在往家里走,手里都提着布袋,布袋里装着种子。
她推门进去,把布袋放在炕上,把旧账本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
“九月十一日,全村人都来领种子,一家两斤,账都记下了。”
她把账本合上,把铜钥匙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钥匙在灯光下发着暗光,上面的“林”字,磨得发亮。
门外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林晓月把钥匙收好,躺在炕上,闭上眼睛。
刘老栓第二天又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一本账,说:“晓月,村里人商量过了,供销社那个柜子,以后归你管。你奶奶留给你的东西,你管着,村里人信你。种子你发,账你记,秋天收了粮食,你再收回来。”
林晓月接过账本,说:“支书,柜子是供销社的,我管着可以,可我得按规矩来。拿种子要记账,还粮食也要记账,谁也不许白拿。”
刘老栓说:“行,就按规矩来。村里人谁要是白拿种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国庆站在一边,手里拿着算盘,说:“账我帮晓月记。每一笔都有数,谁拿了多少,秋天还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晓月把账本抱在怀里,看着刘老栓和赵国庆,心里踏实了。柜子的事,村里人知道了,没人再说她投机倒把了。王富贵也不敢再惦记柜子了,他要是再惦记,刘老栓第一个不答应。
她把铜钥匙拿出来,挂在脖子上,钥匙贴着胸口,凉凉的。她想起奶奶说的话:“柜子是你的了,也是全村人的。你好好用,别让坏人占了。”
她现在把柜子用上了,种子分给了全村人,粮食收上来了,村里人有饭吃了。
明天一早,她还要去地里,种下一茬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