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祭台焚身
铁链勒进手腕时,我才知道自己要死。
半个时辰前,大长老玄衡站在祭台之上,声音传遍整个玄殷宗族。
“
苏泠命格纯阴,与少主天道相合。今日献祭,是她此生最大的功德。”
功德?
我跪在祭台中央,台下站满族人。
有人笑,有人低头,有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有一个是我父母。
我叫苏泠,玄殷旁支,今年十六。
父母死在宗族外派的凶险任务里,尸骨都没送回来。
我在宗族扫了十年祠堂,替嫡系弟子洗过染血的剑。
没人记得我的名字。
他们只叫我,“那个旁支的”。
玄昭宸站在最前面。
白衣,玉冠,全族的希望。
他看着我,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器物。
“少主。”我抬头看他,“我替你洗过七年的剑。”
他没说话。
大长老笑了。
“能被少主用上,是你的福分。”
三百六十五根镇魂钉钉进祭台。
大长老抬手,开始念咒。
阵法亮了。
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疼。
疼得我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血从七窍往外流,魂魄一点点被阵法撕扯抽离。
台下族人陆续转身离去,其中一人边走边打了个哈欠。
意识散开的最后一刻,我听见地底传来声音。
很轻。
像无数人在哭。
祭台底下,封着千年的怨物。
锁链寸寸崩断。不是我蛮力挣开,是地底那股力量替我撕碎镣铐。
裂缝翻涌黑气,顺着伤口钻进我的骨头,涌入我残破的魂体。每一缕黑气都裹挟沉淀千年的怨戾,阵阵意念撞进脑海:杀。
我撑着残破的身子站了起来。
三百六十五根镇魂钉,接二连三从我血肉里崩飞出来。
滚烫的血淋落在青石地面,烧起缕缕白烟。
大长老脸色骤然惨白。
“魔气!她沾了魔气!”
我无视他的惊呼,缓缓回头,望向玄昭宸,将那张漠然的面孔刻进眼底。
冷雨倾盆而下,没有一人上前为我撑伞。我撞碎殿门,一头扎进山涧茫茫雨幕。
那一夜,玄殷宗族的祭台轰然坍塌。
而我,活了下来。
第2章 全界悬赏
山洞里,我一连吐了三天的血。
魔气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如同一群失控的野兽。一旦催动,骨头便撕裂般剧痛;若是强行压制,它便会反噬啃噬我的魂魄。
我试着将魔气逼出体外。
运功到一半,无数张人脸浮现在眼前。老人,孩童,和我年岁相仿的少年少女,全都身着玄殷旁支服饰,嘴唇翕动,无声呐喊。
我恍然明白,祭台底下掩埋的,远不止我一条性命。
第四天,山下传来动静。
不是救援,是追杀。
修真界各处城池,全都贴满传讯符。上面绘着我的画像,四个字刺目:叛族邪魔。悬赏三千灵石。
三千灵石,便能买走我的一条命。
我压低斗笠穿行集市,两个散修压低的对话飘进耳朵。
“听说玄殷那位少主,天资存有缺憾,要靠活人献祭补全。”
“补了多少?”
“谁知道,玄殷的家事,谁敢深究。”
我把斗笠檐又往下压了几分。
还未走出城门,三名散修已经合围堵死去路。
“就是画像上的女子。”
刀光劈来,我下意识催动体内魔气。漆黑气流自指缝奔涌而出,直接将三人掀翻在地,半边城墙轰然倒塌。
掌心传来撕裂魂魄般的绞痛——每一次动用魔气,我都在燃烧自己的性命。
我冲破城门,逃进城外乱葬岗,大批追兵在身后呼啸追赶。奔逃半宿,才总算把人甩开。
天色微亮,我躲在土坡后向外窥探。城门口,一名少年被执法弟子按在地上。十五六岁,身上那件旁支服饰,我再熟悉不过。
玄殷执法弟子抬脚,一声脆响,少年的腿被硬生生踩断。
“跑啊,你还跑得掉吗?”
少年没有呼救,抬起头,目光扫过围观人群,视线最终落在我藏身的土坡方向。
我的手按上腰间刀柄,指节用力泛白。良久,手指缓缓松开。
以我现在的状态,冲上去不过是再添一具尸体。我只能死死攥住刀柄,眼睁睁看着刀锋落下。
夜色降临,我栖身在一座破庙,将魔气逼至掌心。剧痛袭来,指甲深深抠进木梁,木屑嵌进肉里。
指缝的血顺着木梁缓缓往下淌。
玄衡要我的命,玄昭宸要捉拿我,整个修真界都在追杀我。我不能再一味逃亡。我要挖出祭台掩埋的所有真相。
天快亮时,破庙外传来杂乱脚步声。来者不止一人。我握紧腰间短刀,全身戒备。
第3章 遗孤阿枳
黑市修建在废弃灵矿的地下,一共三层,终年不见天光。
我压好斗笠,走入最底层。这里交易丹药,雇佣死士,也买卖各类隐秘消息。
“压制魔气的丹药。”我把身上仅剩的灵石推到柜台。
摊主抬眼扫了我一下。
“你身上那股魔气息,寻常丹药压不住。”
我没有多言,把短刀重重搁在柜台面上。
摊主这才伸手从陶罐摸出三颗漆黑药丸。
“一日一颗。副作用极大,扛不住,别来找我。”
收好丹药正要转身离开,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人群惊慌四散。三名玄殷执法弟子破开石门闯进来,刀锋还滴着鲜血。
他们追捕的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年,十四五岁,一身灰布衣裳,怀里死死搂住一个布包。
“跑啊,小杂种。”
少年飞快扫视整座黑市,目光落到我的身上骤然一顿。
我身上的魔气可以瞒过普通散修,却骗不了玄殷族人。少年立刻转向人流密集处奔逃,拿人群做掩护,只是他一条腿本就带伤,跑不快。
领头的执法弟子挥刀直劈少年后心。
我横刀挡在身前。金铁相撞,震得虎口发麻。
“你是什么人?”弟子厉声喝问。
我没有回话,反手一刀削落他握刀的手腕。余下两人一左一右扑杀过来。我咬碎一颗黑丸,魔气席卷经脉,痛得浑身战栗,出手速度却陡然暴涨。三招过后,两人倒地。最后一人连滚带爬向外逃窜,正要高声示警,我一脚踹在他后心,惨叫声戛然而止。
黑市之内死寂一片,无人敢妄动。
我拎起少年的后领,拖着他钻进幽深矿道。奔逃半炷香,才松开手。
少年立刻后退三步,脊背紧紧贴住冰冷石壁,像一头受过重创的野犬。
“你身上带着魔气。”
“我知道。”
“玄殷在悬赏捉拿你。”
“我也知道。”
他盯着我,手探进布包,攥紧一柄短小匕首。
“那你为什么救我?”
我望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料。
“这件衣服,我穿了整整十年。”
少年紧绷的指尖微微松动。
“我叫阿枳。玄殷旁支。我娘在我八岁那年,死在了祭台上。”
我沉默,没有接话。
“我逃出来六年,这些年一直在打探祭台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是数不尽的尸骨。”
阿枳久久没有出声。我以为他会就此离开,他却忽然蹲下,打开怀里布包。里面堆着残破纸片、腐朽木牌,还有几根焦黑的骨头。
“这些,是我逃出来时,拼死抢下的我娘的遗物。”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你要向玄殷复仇,对不对?”
“对。”
“我打不过那些修士。”他把匕首递向我,刀柄上面布满深深牙印,是反复啃咬留下的痕迹,“但我记得所有街巷暗道,认得各处眼线,清楚每条消息价值多少灵石。我帮你搜寻证据,你护我,向玄殷讨说法。”
我伸手接过那柄匕首。
“走吧。”
自此,我的身边多了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他话不多,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束火光,我无比熟悉——曾经,祭台上的我眼中,也是这般模样。
第4章 断裂的线索
阿枳耗费三天,带回一个人名。
“陆九翁,七十三岁。”他蹲坐在屋檐下,啃着干硬面饼,“三十年前玄殷举办过一场秘密祭典,此人当时在场,亲手抄录过祭典记录。”
“人在何处?”
“落霞谷,独居,不见外客。”
“消息来源?”
“一个旧眼线,换走我五颗丹药。”
我看向他。“你从哪得来的丹药?”
“死去修士身上搜刮来的。”他舔了舔指尖,神色坦荡,不见半分愧疚。
我心底暗叹,这少年的求生意志,比我还要坚韧。
我们连夜动身。中途更换三套衣衫,绕开两座城池巡检哨卡,翻越乱石荒坡。阿枳走在前方,脚步轻得如同野猫。每走到岔路口,就屈起指节敲击石壁。
“做什么?”
“听回音。玄殷的暗卫,最喜欢潜伏石缝暗处。”
第四日傍晚,我们抵达落霞谷。谷口坐落一间茅屋,屋顶塌去一角,烟囱冰冷,没有烟火。
我拦住阿枳,独自摸向屋内。
屋门敞开。地面留有尚未干透的深色血迹。木桌被掀翻在地,纸质卷宗尽数烧成灰烬。一名老人倒卧地面,双眼圆睁,手里死死攥着半截毛笔。
我蹲下身,掰开他的手掌。掌心烙着玄殷的印记,不是嫡系族人,是杂役的烙印。
阿枳站在门口,声音低沉:“来晚一步。”
我将屋子仔细搜查一遍。屋内摆着药罐、犁头,三只粗陶碗。老人指甲缝塞满黑泥,大半辈子应当都躬耕于此。行凶之人,连死者双眼都不曾合上。
“走。”我开口。
阿枳站在原地不动。“苏泠,你的手在抖。”
我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黑气正在皮肤之下翻涌升腾,燥意钻遍四肢百骸,脑中嗡嗡作响。
“别管我,继续找物证。”我咬紧牙关。
阿枳没有离开,俯身扒开灶膛灰烬,在炭灰之中翻找。
“这里有东西。”
我快步上前。灶灰底下压着一块巴掌大小竹片,边缘被灼烧泛黄,上面刻着断断续续古篆。
“……旁支……三人……祭……”末尾只剩半个残缺字迹。
我紧紧攥住竹片。好不容易触碰到的线索,就此断裂。指尖无意识摩挲竹片灼烧边缘。玄衡行事滴水不漏,三十年前便料到会有人追查旧事,早早将证人安置在此,斩草除根。
阿枳伸手,轻轻合上老人圆睁的双眼。手掌蹭掉他眼角血污。
“他会不会,是我娘那一批献祭之人?”
“无从确认。”
“他们连一个名字,都不肯留给死者。”
我站起身,把竹片贴身收好,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我强行咽回腹中。
“需要找到能辨识这种古篆的人。”
“这类绝迹古篆,只有大宗门藏书阁存有碑帖。”
“那便闯藏书阁。”
阿枳抬眼看向我。“你清楚,进去容易,想要脱身何其艰难。”
我戴好斗笠,手腕旧伤隐隐作痛。
“我这条命,是三百六十五根镇魂钉硬生生换回来的。不能白白葬送。”
第5章 正道拦路
落霞城藏书阁修建在半山腰,布下三重禁制,八位执事轮值看守。
阿枳替我伪造了杂役身份,负责搬运卷宗。
“你走东侧门,卯时换班入内,不要抬头,少言语。”
“那你呢?”
“我在山下望风。我的样貌已经被玄殷记录在册,进不去藏书阁。”
我颔首。卯时一到,我扛着厚厚一摞旧卷宗踏入阁楼,满屋灰尘霉味扑面而来。
我埋头翻阅整整两日。第三日,终于在第七层寻到对应的古篆碑帖。
比对竹片,残缺文字得以破译:旁支三人,祭于春分,取魂补缺。
“取魂补缺”四个字,我反复看了许久。要补的是谁,答案昭然若揭——玄昭宸。
我正要临摹抄录碑帖文字,阁楼外钟声骤然响起。三长两短,是封阁示警信号。一道道阁门接连落下锁死。
“苏泠。”
山道上传来呼喊。“玄殷叛族邪魔苏泠,即刻现身,否则焚毁整座藏书阁!”
我推开窗向外望去。石阶之上立着一名白袍老者,鹤发垂肩,腰悬青玉。阿枳之前同我说过,这是绝云山云清真人,修真界恪守正道规矩的代表。他身后二十多名正道弟子,长剑尽数出鞘。
我摘下斗笠。
“云清真人。”
“你沾染魔气,杀害玄殷弟子,毁坏宗族祭台。”云清真人声音平淡无波,“三罪并罚,随我回绝云山接受审判。”
“我杀的,全是前来取我性命的人。”
“玄殷通告写明,你屠戮十四名族人。”
“通告出自玄殷之手。”
云清目光沉沉看向我。“要我相信一个身负魔气的邪魔,还是传承千年的大宗宗族?”
我举起怀中的竹片。“请看此物。”
“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我递上来。”
我向前踏出一步。二十几把灵光长剑同时亮起。
云清抬手。“布降魔阵。”
阵光自石阶地底升腾而起,刺目白光铺天盖地。我体内黑气如同被烈火灼烧,双腿脱力,重重跪倒在地。
“别伤她!”
阿枳从山下不顾一切冲上来,刚踏入屋檐阴影,立刻被两名弟子按倒在地。他奋力挣扎,扬手撒出一把黑色粉末。降魔阵光芒剧烈晃动一瞬。
就趁这转瞬的空隙,我将竹片用布条牢牢裹住,塞进房梁缝隙。随即咬碎最后一枚压制魔气的丹药。
狂暴黑气轰然爆发。黑白两股力量猛烈相撞,整座藏书阁剧烈震颤。正道弟子齐齐后退半步,有人高声呐喊:“她魔化了!果然是邪魔!”
混乱之中,我听见云清低声呢喃一句:“不对劲。”
我无暇顾及他的想法,抬手掀翻一排书架,漫天书页纷飞。借着纸屑遮挡视线,翻身跃出窗口,顺着碎石陡坡滚落下山。两根骨头断裂,我咬着牙匍匐爬行,身后阵光穷追不舍,直到溪水漫过胸口,光芒才渐渐消散。
入夜,云清独自一人来到残破的藏书阁楼。他捡起满地散落纸屑,一片片细细查看。房梁缝隙露出布条一角。他伸手取下,解开布条。竹片之上,玄殷火烙族印,就印在那个“祭”字旁边。
云清静静伫立许久。
“执事。”他开口吩咐,“彻查三十年前落霞谷那场祭典。另外,传讯,苏泠通缉令所列罪名,加注二字:存疑。”
第6章 少主亲至
我们躲进渭水峡的第三日,追兵并未赶到。
来的是玄昭宸。
空中骤得寂静,雨悬停半空,峡谷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阿枳最先察觉危机,猛地一把将我推开:“跑!”
为时已晚。一道凛冽白光从谷口劈入,整块青石被劈成两半。
白衣玉冠,素色长剑,玄昭宸立于断石之上,剑锋不见一丝血迹。
“苏泠。跟我回去。”
“回去,再钉一次镇魂钉献祭吗?”
“祭台崩塌,宗族殒命七名执事。”他神色依旧淡漠,“宗族需要你回去。”
“需要我去死。”
“需要你偿罪。”
阿枳跨步挡在我的身前,双手握刀,手臂止不住发抖。
“少主。”他声音发颤,“我母亲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玄昭宸淡淡扫过阿枳一眼。不是不知情,只是根本不屑于记住旁支性名。
长剑倏然出鞘。一道白光亮起。
胸口骤然一凉,我整个人撞在石壁上,浓烈血腥味涌上喉咙。
“宗族养育你十六年,供你吃食,给你容身之处。”他缓步向我走来。
“那不过是养一头等待宰杀的牲畜。”
“是养育玄殷族人。”
“族人?”我撑住石壁勉强起身,“祭台底下掩埋的那些,难道也算是族人?”
他脚步微微一顿。
“宗族规矩如此。旁支供奉嫡系,嫡系庇护全族,延续千年。”
“这套规矩,是谁定下的?”
“诸位长老。”
“手握屠刀之人定下的规矩。”
玄昭宸不再争辩,再次挥剑。我咬破舌尖,尽数催动体内魔气。裹挟鲜血的黑气直面白光冲击。骨头寸寸开裂,剧痛席卷全身,但我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我捕捉到,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转瞬即逝。
“你还能支撑多久?你的性命正在被魔气焚烧。”
“足够取你的性命。”
“你做不到。”
他所言非虚。仅仅三个回合,我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魔气节节败退,反噬之力疯狂侵蚀躯体,胸口仿佛被生生掏空。
“苏泠!”
阿枳猛地扑上前,咬破指尖,在地面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色符箓。
“我娘教我的术法,我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血符亮起,细密如同蛛丝的红光缠绕住素剑剑尖。
玄昭宸低头看了一眼,眉头轻蹙。
“旁支不入流的杂术。”
他手腕微微一震,血符瞬间碎裂。可就是这一震,长剑的攻势慢了半息。
半息,已经足够。
我侧身翻滚,纵身跃入峡底暗河。河水冰冷刺骨如同刀锋。我不断下沉,头顶白光炸开,被河面阻隔。阿枳紧跟着纵身跳下。
河水把我们冲出半里开外,我们才扒住一处石缝。我吐出一大口乌黑的血。
“你断了三根骨头。”阿枳脸上混杂泪水与水花,却扯出一抹笑,“但我们活下来了。”
“别哭。”
“我没有哭。”
当夜,玄昭宸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渭水峡谷。剑尖还沾着我的血迹。他弯腰拾起地上一块浸透鲜血布条,布条上面残留半个“祭”字。将布条收进自己衣袖。
返回宗族,他没有第一时间禀报大长老玄衡。独自走入藏书楼最深处,那里存放玄殷原版旧年谱。他整夜翻阅卷宗。
天色破晓,他合上年谱。握卷的手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第7章 人心考验
之后几日,阿枳表面照旧外出打探消息,回来蹲在门口啃干饼。只是他不再同我对视,说话简短疏离。
“城东,没有线索。”
“城西,已经封禁。”
一日他归来,腰间多了一个锦囊。他闭口不提,我也没有追问。
第三日深夜,我听见屋外有焚烧东西的动静,火光微弱摇曳。
推开门,看见他手里捏着半面被烧黑的玄殷族人玉牌。
“玄殷的人找过你。”我说。
阿枳肩膀猛地一僵。
“什么时候?”
“五天之前。”
“开出什么条件?”
他把焦黑玉牌扔落在泥土里。
“恢复我的旁支名分,赐一座院落,供给我修行资源。”
“交换什么?”
“交换你的下落。”
夜风掀起他的衣角,他垂着头不敢看向我。
“我差一点,就说出去了。”他声音压得极低,“苏泠,我差一点就出卖了你。”
我没有斥责他,把短刀插进泥土,转身走向院外。
“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乱葬谷坐落落霞城西二十里,荒无人烟。死去之人丢弃于此,连薄土都不会覆盖。
我们步行两个时辰。皓月当空。走到谷底,脚步底下踩到的不是泥土,是累累白骨。大大小小,尚未发育完全的孩童骸骨散落四处,部分骨头上还留着铁钉扎过的孔洞,一排排杂乱铺展。
“这里是玄殷丢弃祭品遗骸的地方。焚烧余下的尸骨,就扔在此地。”
阿枳蹲下身,指尖轻轻摩挲一块短小骸骨。
“这具骸骨……年岁太小了。”
“约莫八岁。”
他发疯一般徒手刨开土层,指甲磨得渗出血。
“我在找木牌。玄殷旁支孩童出生,都会刻一块木牌写上名字。献祭之时,木牌会被焚毁。”
刨了许久,他挖出半块烧焦木牌,上面三个字已经被大火磨灭两个。他把木牌紧紧贴在胸口。
“我娘说,木牌留存,人就不算彻底消散。”
“木牌还在。”
他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哭声在谷底回荡。哭够了,他把半块木牌收进布包,挺直脊背。
“我不会接受玄殷的条件。”
“什么?”
“玄殷那边,我不去。”他掏出怀里那只锦囊,狠狠丢进谷底乱石之间,“他们把我娘叫做耗材,也把我视作耗材。方才我险些,就做了帮凶。”
我走上前,手掌轻轻按在他头顶。
“往后如果他们再来利诱你,务必先告知我。”
阿枳满眼错愕。“你不怪罪我?”
“我怪。”
“那你为何……”
“我怪你把心事全部闷在心里,独自硬扛。世人皆有动摇的一刻,一次动摇无妨,莫要迈出第二步就够。”
他重重点头。
那一夜,阿枳在乱葬谷搜寻所有残存木牌,一共找到一百一十七块。木牌损毁看不清字迹的,他就用鲜血,把残存线索记录在粗麻布上。
第8章 诱捕圈套
第三日,消息传了过来。
一个卖水老婆婆拦住外出打探的阿枳。
“有人托我传话,青石镇西头老井底下,藏着玄殷早年祭典石刻。”
阿枳追问:“托你传话的是什么人?”
老婆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对方给了银两,我只是代为传话。”
阿枳回到藏身地,脸色发白。
“这是陷阱。”
“我知道。”
“可万一井底下真存有石刻?”
“就算真有石刻,他们也不会留活口让我们带走。”
我静坐桌前思索良久。我们手握竹片、残碎木牌、一百一十七位死者的记录。但这些证据,玄殷只需一句“魔物伪造”,便能蒙蔽天下修士。我需要一件刻在石头上,烈火无法销毁,所有宗门都无法否认的实证。
“我要去青石镇。”
阿枳猛地跳起身。“你疯了?你可想过他们埋伏了多少修士?”
“心中有数。”
“明知是圈套还要前往?”
“阿枳。”我看向少年,“我们躲藏一月,手里只有残纸枯骨。就算再躲藏一年,依旧只有这些。”
阿枳沉默半晌,扛起自己短刀。“那我和你一同前往。”
“你不必冒这个险。”
“说好我帮你搜寻物证。”他打断我,“青石镇我熟,这边还有旧日眼线。”
青石镇隶属于玄殷管辖,街边灯笼全都印着玄殷纹样。我们趁着夜色入城,专走幽深小巷。街巷过分干净,连野狗都不见踪影。
我停下脚步。
阿枳低声开口:“我也察觉到不对劲。路口卖糖的小贩,手一直缩在袖子之中。”
“还要继续?”
“走。”他扯出一抹苦笑,“我们二人的性命,本就不值什么。”
老井在镇子西边,四周尽是废弃宅院。我走到井沿,低头向下望去。井底无水,只有一片浓稠黑暗。
“苏泠。”
身后传来苍老声音。
我回过头,大长老玄衡站在二十步开外,手背在身后。整条街道屋檐之上,密密麻麻站满玄殷弟子。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早。”
“你布下圈套,等我许久。”
“石刻本就是谎言,我要等的人,只有你。”
话音落下,大地震动。青石镇地面亮起灵光纹路,阵法脉络互相勾连。封城大阵启动,所有退路尽数锁死。
“杀。”玄衡抬手下令。
箭雨、剑光、符火,铺天盖地朝我们压落。我催动魔气,一把将阿枳护在身后。
“跳井!”
阿枳站在原地不动。“你先跳!”
“阿枳!”
“我熟悉这里地形!北边有一处密道,我引开他们,你等我!”
他把短刀塞到我手中,转身朝北墙冲出去。刚跑出七步,脚下地面轰然炸开,阵眼光芒骤然亮起,将他钉在原地。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传入耳中。
“阿枳!”
一名执法弟子走上前,踩住阿枳后背,把人提起来。鲜血顺着他嘴角不停滴落。
玄衡慢悠悠开口:“苏泠,你但凡再催动一分魔气,他便当场殒命。这座大阵,他身上阵纹与地脉相连。”
我死死攥紧刀柄,掌心被刀刃割破,鲜血顺着手柄往下淌。
阿枳艰难抬起头,血水糊住双眼。嘴唇开合,没有发出声音。我看懂了那口型。
跑。
第9章 真相外泄
跑。
我读懂了无声的口型,却没有转身逃离。我将短刀狠狠插进井沿石缝,缓缓举起双手。
“我投降。”
玄衡眯起双眼,神情并不意外。“识时务。散去魔气,一步步走过来。”
我缓步向他走去。每向前一步,体内黑气就向骨髓深处钻一分。
阿枳被按在地上,血水模糊视线,拼命摇头。“你疯了……”一口鲜血呛出。
“闭嘴。”
走到玄衡面前。一道禁锢锁链咔哒扣住我的脖颈。
“千年大宗,可以容纳祭品,绝容不下邪魔。”玄衡转头吩咐手下,“押往家庙,明日押送回宗族受审。”
“这个少年如何处置?”
“暂且留着。鱼还没钓完,鱼饵尚有作用。”
手下拖拽阿枳离开,他不断回头望向我。我朝他极快眨了一下眼睛。
家庙坐落青石镇最北端,三进院落,大门雕刻玄殷古老族徽。我被铁链锁在内院石柱上。入夜,院内脚步声络绎不绝。
二更时分,房门推开。
来人是玄昭宸,没有穿标志性白衣,一身朴素灰袍,手中捧着一只黑木匣子。
他在我对面坐下,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边缘腐朽的手写手记。
“我想知道,你所说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卷宗就在匣中,你自己看。”
他一页一页缓慢翻阅。手指停留在某一页,久久没有移动。
“玄历三百二十年。旁支童男三人,童女二人,春分取魂。”
“玄历三百四十七年,四人。”
“玄历三百六十一年,六人。”
他念诵,声音越来越轻。
“每二十年,举行一场献祭。所有记录,都写在‘嫡系承续’一栏。”
我望着他。“你这身高深修为,沾染多少旁支孩童性命?”
玄昭宸沉默,没有作答。
院外号角骤然响起,三长一短。云清带人赶到。
我早已经算好对策。进入青石镇之前,我便寻机会将竹片复刻信物托付给一个本地孩童,嘱托他送往城东驿馆绝云山驻点。云清收到标注“存疑”的线索之后,一直在追查玄殷旧祭典。此刻循着踪迹赶来青石镇。
“苏泠被囚禁在此!玄殷私设活人祭坛,人证物证俱在!”院外高声呼喊。
玄衡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绝云山不得插手玄殷宗族内务。”
“活人献祭,是整个修真界的公事。”
两边言语交锋,院外兵刃出鞘之声四起。
时机已到。我脖颈用力,主动将禁锢锁链狠狠撞向石柱锁纹。皮肉撕裂,鲜血泼洒在禁制纹路之上。积压的黑气顺着伤口轰然爆发。
“昭宸。”我喘息着,“要么此刻杀我,要么,把路让开。”
他手握剑柄,伫立原地不动。三息漫长的僵持过后,他侧身,让出半条通路。
我撞碎木窗。黑木匣子摔落在地,手记散落,纸页被狂风卷起飞扬。家庙院墙上站满来人:绝云山弟子,闻讯赶来的散修,还有几名携带留影石记录真相的游方录事。
纸页飘落众人脚边。有人弯腰捡起,朗声诵读上面献祭记录。
“旁支童男三人……取魂补缺……”
人群哗然。
玄衡面色第一次在众多外人面前彻底失控。“这是魔物伪造的伪卷!”他伸手指向我。
云清举起一页写有祖印的纸,声音沉如重石:“伪卷之上,盖有玄殷祖传印鉴。大长老,这份印记,你我都认得。”
院墙上人声鼎沸。
“动手。”玄衡低声下令。玄殷弟子齐齐冲杀上前。
我冲向关押阿枳的柴房,一脚踹开房门。他被绳索吊在房梁,双腿骨头尽断。
“来得倒是慢。”他看见我,扯出一抹惨淡笑意。
“少说废话。”我把他扛上肩头。踏出柴房那一刻,玄衡长剑已经直逼我的后心。
我调动体内残存全部魔气,灌注脚下。地砖轰然炸裂,漫天烟尘升腾。我扛着阿枳跃上屋脊,全力朝着镇外奔逃。
身后整座青石镇震动轰鸣。
“苏泠!”玄衡怒吼的声音追在身后,“你以为几页残破纸卷,便能打败玄殷?”
我的五指死死攥紧肩头阿枳的衣袖,奋力向前奔逃。
第10章 论道赴会
我们隐匿深山躲避七天。
阿枳断裂双腿已经接续复位,行走依旧需要依靠木拐。他每日都要反复确认。
“卷宗还保全吗?”
“还在。”
我用油布把十七页手记层层包裹,牢牢捆在腰间。部分纸页焚毁残缺,两页彻底遗失。
“这些证据足够定案吗?”阿枳问道。
“远远不够。在一座小镇流传,只是流言蜚语。放到云顶峰论道大会,当着三十六宗门的面公之于众,才是铁证。”
“玄衡一定会出席论道大会?”
“身为玄殷大长老,他不敢缺席。缺席,便等于自认心中有鬼。”
第八天,玄衡开始出手清扫所有旧证。
落霞城、青石镇、渭水峡各处留存的年谱、古碑帖,一夜之间接连“失火”销毁。阿枳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眼线回来,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藏书阁第七层被大火焚毁。”
“落霞谷陆九翁茅屋,被夷为平地。”
“之前帮忙送信的卖水老婆婆,尸体今早从井里打捞出来。”
我的指尖捏紧筷子,筷身微微变形。
第九日,有人寻到我们藏身山洞。并非杀手,是三名从玄殷远郊田庄逃出来的旁支族人:两名中年男子,一名怀抱幼儿妇人。
“我们听闻了传闻。祭台底下的事情,是真的吗?”领头男人声音颤抖。
“千真万确。”
“我妹妹十四岁,被宗族唤去侍奉祖祠,从此再也没有归来。”男人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抖动。
阿枳把几人安置在后山窑洞,留下干粮饮水。
“他们能提供什么助力?”我问。
“力量微薄。但是玄衡要铲除的目标,已经从我们两个人变成七个人。想要尽数灭口,就要多耗费几分精力。”
我看向少年,历经磨难,他心智早已成熟。
动身的那天,天色尚未破晓。我戴好斗笠,再次勒紧腰间油布包裹的卷宗。
阿枳拄着木拐站在洞口。
“你留在山洞。”
“我要跟你一起。”
“你的腿脚尚未痊愈。”
他直接丢掉木拐,咬紧牙关强行站直身体,身子晃了两下,硬是站稳。
“苏泠,一百一十七个名字,我全部记在麻布上。这些名字,需要有人当众念出来。”
我不再劝阻。
山道沿途遍布玄殷暗哨。我们迂回绕行三日,途中解决两名暗哨。踏上渭水桥的时候,天降冷雨。
我立在桥头,遥望远方云顶峰。高山高耸入云,云雾缭绕。三十六大宗门汇聚于此,所有人都在等着“叛族邪魔苏泠”的死讯。
我自怀中摸出那半块烧焦木牌,上面只余下残缺的一个字:祭。
“走吧。”阿枳开口。
“走。”
我将木牌收回怀中,抬脚踩上桥面。冷雨敲打斗笠,滴滴答答。手腕上当年被镇魂钉灼伤的旧伤,一阵阵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