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小四眼,赶紧给我爸让个座。”
“你个小老太太,赶紧给我狗让个座。”
“哎,你让我让座可以。”
“我就想问一下,这俩货,哪个是你狗?哪个是你爸?”
1
周五,公司老板让加班。
加了个通宵。
次日,老板大发善心,给每个人带了份早餐。
一瞅,过期半年的五仁月饼。
硬度堪比金刚石。
我忍着怒气冲出办公楼。
上了公交,选了个座位,昏头就睡。
迷迷瞪瞪,我感觉有人嘟囔。
“喂,喂,让给座位,让个座,我老爸上年纪了腰椎不好。”
“别装睡了,小妮子,你上学时候,你老师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嘛?”
“衣衫不整的大清早在公交车上装睡,别看昨天晚上又到哪里去疯玩儿了,现在的小丫头一个个的。”
我一睁眼旁边坐着一男的,脖子上戴一大金链子,一脸横肉,怀里抱着一条狗。
狗边上立着一老头,老头手里拎着一兜鸡蛋。
“说你呢,眼镜妹,给我老爸让个座。”
金链子男右手食指几乎戳到我的脸,我本能地扭头。
“现在的年轻人素质真是差,瞅着还像是个大学生呢,真自私,真不要脸。”
我心里又慌又乱又委屈。
我没有招谁惹谁,凭什么说我。
心里虽然这么想,可是我的腿似乎不由自主地准备起身。
这时候一只有力的手,摁在了我的肩头。
“让座是情分,不让座是本分,人家姑娘家不给让座,人家就自私了?”
我扭头,边上坐着一老太太,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眼神刚毅。
“哎呦,小老太太,谁肚子着凉,把你放出来了?”
“她不让座儿,那你让,来,你先给我家狗让个座儿。”
金链子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有人就议论了起来。
“人都没地方坐了,还想着给自己狗找座位呢?”
老太太也不着急,她面带微笑说:“给你家狗让座儿可以,给你爸让座儿也行。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啥问题?”
“你说这俩货,哪个是你狗,哪个是你爸!”
“你年纪轻轻的,自己抱着狗不给你爸让座,还有脸要别人让,脸皮当废纸箱皮卖了吗?”
老太太一说话,周围的人法相庄严,纷纷憋着笑,把人生中最痛苦的往事,回忆了一遍。
眼瞅着金链子男的大脸开始膨胀,像颗爆皮的石榴。
“你个老东西,我说小丫头片子呢!关你什么事!”
金链子男,瞬间又把矛头指向了我。
柿子专挑软的捏。
“我是老东西,那你就是小东西,你怀里抱着狗东西,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又算什么东西?”
金链子男文化有限,平时就是咋咋呼呼,能唬住一个算一个。
遇见伶牙俐齿反应敏捷的老人家,他一时间没词了。
打吧,不敢下手。骂吧,又骂不过。
憋得这家伙,脸成了猪肝。无奈之下,只能揪怀里的狗耳朵发泄。
“大姐,您误会了,不是我儿子不给我让座儿,其实呢,超超心脏不好。我呢,又有腰椎间盘突出,所以才让这个小姑娘让座的。”
“哎,现在的年轻人啊,跟我们那时候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看见老年人,不问原因都是老人优先。”
姜还是老的辣,拎鸡蛋的男人,一出手就把我和老奶奶划开了界线。
直接将军,把我孤立起来。
两个老人,一个年轻人,还有病。
合着我这个没病的年轻人,就该让座儿。
“谁是你大姐?谁是你大姐,你可别瞎认,我今年85了,瞅着你也就六十出头,按岁数你不应该叫我大姐,你得叫我大娘,你说是
吧?大侄子。”
老太太一开口,众人哄堂大笑,鸡蛋男脸成了关公。
鸡蛋男叫孟大贵,已经退休半年多了,要不是自家孩子孟超每天鬼混,孟大贵早就当爷爷了。
边上沉默了半天的孟超,反复地捏拳头,看样子这货想要动手。
眼瞅着这情况,我的心里开始突突。
俩腿不由自主地又想要起来。
上班已经够辛苦的,遇见这种蛮横无理的坐地户,我总觉得自己矮人一截。
老太太的手掌又在我的肩头压了压,目光平和。
眼神里似乎在说。
“孩子,不要怕。”
“你腰椎间盘突出?刚才你在超市抢鸡蛋的时候,那可是猛虎下山,蛟龙出海啊!一上公交你的腰椎间盘就突出了?定时定点
突出?你这是啥智能腰椎间盘啊?”
“还有你,说啥年轻人自私?你刚才在商场拽卫生纸,1楼拽到5楼,一层都没落下啊!你瞅瞅你背包里的纸,都溢出来了!”
老太太扭身,一把扯开孟超的斜挎包。
果然,里面塞满了一截一截的卫生纸。
“你...你...你...你血口喷人。”
被老太太戳到了痛楚,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孟超浑身止不住的扭动。
怀里的狗呜呜乱叫。
看着眼前的一幕,我心中泛起阵阵暖流。
“血口喷人?哼哼,我活了八十多年,从来不说瞎话,我这可有视频,高清的4K的,要不要发给你看看,你手机开流量没?要不要
大娘我给你开开热点?”
说罢老奶奶就打开手机,画面里正是父子俩在商场疯狂扯手纸的镜头。
“难怪每次去商场上厕所,手纸盒都是空的。”
“对对对,刚才在超市抢鸡蛋,就他上蹿下跳,追公交跑得比我还快,他腰椎间盘突出,鬼都不信!”
孟氏父子万万没想到,自己爷俩居然有这么多“粉丝”。
平时占点小便宜,也没这样的“待遇”。
爷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阵绿,一阵黄。
就像十字路口的信号灯。
“下车,下车。”
眼瞅着事情败露,爷俩气急败坏地在车厢里大喊要下车。
丢人这种事儿,跟谈恋爱一样。
讲究的就是长痛不如短痛。
“慢着。”
老太太气定神闲地站到爷俩面前,伸出胳膊,做了个拦住的手势。
“老东西,你有完没完?你还想干什么?”
爷俩的眼神像挖掘机,似乎要在老太太身上挖出个几个透明窟窿出来。
“让你家儿子把刚才的车票钱补齐,如果没看错的话,他刚才上车的时候刷的可是老年卡。”
“我可以作证!”
“我可以作证!”
“我也可以作证,这爷俩坐208,全是刷老年卡,两年多了。”
连沉默寡言的208公交车司机都说话了。
孟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钱,恼羞成怒地扔到了地上。
“要不是看你年纪大,我早就......”
下车的时候,孟超还不忘扔下一句狠话。
车厢里响起了阵阵掌声。
“姑娘,别怕,不管在哪儿,有理走遍天下!”
我心中产生了一阵莫名的悸动,有什么东西,似乎开始醒了。
下车后我加了老太太的微信,原来她就住在我隔壁小区。
讲道理的李奶奶。
这就是她的名字。
2
夜里两三点,楼上依然叮铃咣当开趴体。
吵人的音乐,凌乱不堪的脚步声,时不时传来男男女女的疯狂怪叫。
知道的上面住了人,不知道,还以为楼上在上演真人版植物大战僵尸。
自从楼上来了新租客,我仿佛住进了动物园的猴山。
我就扮演那山。
某个周三,拜生孩子没屁眼的老板所赐。
我再次加班到十点,骑着共享单车,吭哧吭哧的回到家。
躺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午夜。
正准备敲门幸福的梦婆婆之门,楼上趴体,又开始了。
蹦卡卡了拉蹦,空空浪狂,咚咚哒哒,滋啦,滋滋啦啦。
这感觉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油锅里的花椒,麻辣锅里的毛肚。
我实在受不了这噪音的折磨,敲开了楼上的门。
门一开,居然是前阵子在公交车上金链子孟超。
你说巧不巧。
孟超顶着一头黄毛,光着膀子,胸前纹着条奶龙。
他叼着烟卷不耐烦地问:“美女,找谁?”
“你家晚上音乐声能不能小点儿?吵到我休息了。”
“吵到你休息?这才几点?你睡不着,关我屁事?”
“十二点半,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扰民?”
“扰民?扰啥民?楼里住这么多人,别人都没说,就你事儿多?”
说着话,孟超家的狗一下子窜了出来,咬我裤腿儿。
吓得我连连后退。
“嘻嘻嘻嘻,超哥,你从哪里找来个村妞啊?这种货色,上镜直播可是要倒贴钱的哦。”
孟超没回应,只是上下打量我。
“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啊,你就是前几天公交车上那大学生吧!上次要不是那个死老太太撑腰,我早就收拾你了。”
“扰民是吧?影响你休息是吧?我就影响你了,你还能吃了我啊。”
说着话,孟超腆着大脸露着大板牙就向我靠近。
身上一股臭烘烘的烟酒味。
我紧紧攥着手机,挨着楼道墙,死命地往家跑。
拐角处,拖鞋还跑掉一只。
孟超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
“超哥,直播要开始了!快上线,开始你的表演!”
我快速打开防盗门,快速关上。拿椅子背顶住门把手,钻进卧室,拿了把剪刀,用被子蒙住了头。
心吓得怦怦乱跳,手心全是汗。
我按了110,盯着屏幕,始终没有按下拨通键。
次日,我打电话给物业。
物业冷冰冰地回应了一句:“知道了”。
在我的认知里,所谓的“知道了”。
就是不了了之。
上学被堵厕所,鼓起勇气告诉老师。
老师说“知道了”。
上班被安排不属于自己的工作,汇报给主管。
主管说“知道了”。
“知道了”,就是你受着吧。
活该,没辙。
我侧面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管物业的就是孟超的爸爸孟大贵。
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流氓儿混蛋。
我移动了床的位置,买了降噪耳机。
后来实在受不了,我网购了一个隔音帐篷。
统统无济于事。
得知我的存在之后,孟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有事没事开始给我找事。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门口多了大堆臭烘烘的垃圾。
我连夜戴着口罩手忙脚乱地清理。
前脚刚清理干净,早上又多了一大堆。
“哎呀呀,还大学生呢?穿着干干净净,门口垃圾成堆,真是驴粪蛋,外面光,不知道外面啥情况。”
孟超那几天,有电梯不坐,专门走我家门口的步行梯,叼着烟对我冷嘲热讽。
后来几天,我发现我点的外卖老是不翼而飞。
有一天,孟超就那么大大咧咧地拿着我点的螺蛳粉,在我门口吃。
吃了两口,随手就连碗带汤全倒在我家门口。
“这味儿不正啊,螺蛳粉不都是越臭越正宗吗?下次得点个超级臭的。”
看着他嚣张跋扈的样子,我真想冲上去跺他两脚。
可是,我不敢。
连续的睡眠不足,接二连三的加班。
我的精神几近崩溃。
公司不想去,家也不想回。
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坐在小区门口小花园的长椅子上发呆。
没有没完没了的工作,没有没完没了的吵闹。
很安静。
有一天晚上快十一点了,我还没有半点回家的意思。
不知不觉我在椅子上就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有人轻轻地晃我的肩膀。
“安安,梁安安,你怎么在这睡觉啊?冻坏了身体可怎么办?”
我一睁眼,竟然是好久不见的李奶奶。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孩子,别哭,有啥事给奶奶说。”
李奶奶越是说别哭,我越是觉得委屈。
越是委屈,眼泪越是止不住地往外流。
我抹着眼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她说了一下。
“原来是这事啊,好办!”
李奶奶坚定地说。
3
“先跟奶奶回奶奶家住几天,养精蓄锐,再打野狗。”
“打蛇打七寸,打狗打狗腿,对付孟超这种野狗,你要一棍子打到他痛不欲生,让他看见你腿肚子就打哆嗦才行!”
李奶奶一张嘴,我噗嗤一下就笑了。
似乎在李奶奶眼里,天大的事儿都不叫事儿。
在李奶奶家连续住了四五天,那是我毕业工作之后最幸福的日子。
我像是一条鱼,在沙漠里迷了路。
遇见李奶奶,就像是遇见了海洋,鱼终于活了过来。
周末,一大早李奶奶就神神秘秘地把我喊了起来。
“梁安安,走,今天天气不错,咱们该去打狗了。”
说完打狗,李奶奶把自家名叫多多的拉布拉多牵了出来。
我睡得正迷糊。
“奶奶,咱们要打多多吗?”
李奶奶哈哈大笑,“多多可是我的宝贝,陪了我好多年了,我可舍不得打。再说了,一会儿咱还得靠多多帮咱们大忙呢?”
“帮忙?多多它一条狗能帮什么忙?”
“天机不可泄露,快起床吧,别耽误大事!”
李奶奶家的拉布拉多,养了四五年的样子。
那条狗足足有一百多斤,走两步,喘三口,流四摊哈喇子。
根据我的观察,天底下所有奶奶养大的狗,都有以下几个特点。
1:能吃。
2:能睡。
3:能拉。
我跟李奶奶带着拉布拉多直奔小区门口不远处的小花园,李奶奶点了一大份豪华版螺蛳粉。
当时是早上六点多,李奶奶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
“还有四分钟,安安,你先把螺蛳粉盒子打开。”
我正在纳闷李奶奶要做什么的时候,李奶奶拍了一下拉布拉多的狗头。
“宝啊,今天你可要加把劲哦!”
拉布拉多似乎听懂李奶奶的话,它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慢悠悠地晃到一棵歪脖子树下。
翘腿。
黄河之水天上来。
撅屁股。
疑是银河落九天。
哗哗哗,噗噗噗,啪啪啪,夸夸夸。
稀的,干的,软的,硬的,黑的,黄的,满坑满谷,惨不忍睹。
看了看狗,看了看螺蛳粉。
我瞬间明白了“帮忙”的意思。
李奶奶迅速戴上一副塑料手套,蹲在树底下,开启搅拌模式。
在我目瞪口呆的惊诧中,李奶奶光速把拉布拉多制造的“佐料”加入螺蛳粉中。
搅匀,封口,系带。
晨光之下,空气中的成分,十分复杂。
我有些凌乱,还没有理清思路。
李奶奶又拨打了一个电话。
对面回答了一个字:“中”。
把狗送回家,李奶奶和按了孟超楼层的电梯。
原本是一梯两户,因为孟超实在是霸道,隔壁租户惹不起他,三十六计,先跑为上。
我俩刚进楼梯间,就发现了异样。
孟超家门口,有个一人多高,煤气罐粗细的蓝色塑料桶。
桶盖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李奶奶轻轻地拍了拍桶盖,嘴角微扯。
看样子,她好像对这件东西很满意。
随后李奶奶在墙角不起眼的位置,贴了个黑色纽扣大小的装置。
“这是什么?”
我正要问个清楚,李奶奶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一把将我拉进电梯。
换到我家楼层,在同样的位置,李奶奶也贴了一个。
做好这些,李奶奶把螺蛳粉放在了显眼的位置。
刚进家门,李奶奶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笔记本电脑。
连通好信号,电脑画面清晰地出现了孟超家和我家的影像。
“安安,冲杯奶,咱们准备看好戏。”
我这下总算是明白李奶奶的全部计划。
“万一那个孟超要是不去偷拿螺蛳粉,那该怎么办?”
“没事,安安,咱们家狗屎多的是。”
4
事实上我还是多虑了,我完全高估了孟超的人性。
七点十分,孟超家传来说话声。
“超哥,超哥,今天咱们早餐吃什么啊?”
“嘿嘿,当然是他们点什么咱们吃什么啊?这还用想吗?先去楼下那家看看,实在不行,就到隔壁单元瞅瞅。我老爸说隔壁单元楼
里新来了一对小情侣,一天三顿全是点外卖。”
“莎莎,昨天后半夜你那段肚皮舞,露的不错,后台流量蹭蹭涨,今晚要加料,加料懂吗?”
时间不大,一个吊带小妹盯着膨乍的鸡窝头,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下了楼。
不一会儿她拎着螺蛳粉,哼着小曲,再次出现在镜头里。
“超哥,快快快,楼下好几天没人了,今天算是捡到宝了。这螺蛳粉一掂份量就知道加料了,嘻嘻嘻嘻。”
孟超穿着跨栏背心,光着脚扯出一红色塑料凳。
俩人门口一蹲,撕开两双一次性筷子,开着门,肆无忌惮地吃了起来。
“这淀粉肠,这红油。哎,真香。”
“这猪肝,这鸭血,这料真足。”
“超哥,我先喝口汤,哎,今天这螺蛳粉味道怎么这么呛啊。”
“味道冲吗?有你昨晚直播呛吗?那帮傻老爷们火箭跑车呼呼的刷。”
“我就喜欢味道冲的。越麻越辣,我越喜欢,来,让我喝一口红油汤!”
“咦,我去,正宗螺蛳粉味道这么重吗?我胸口怎么感觉有点堵得慌呢,这猪肝没嚼劲,鸭血不爽口,还有点黏牙。不是黏牙是糊
牙上了,你看看。”
说完,孟超张开大嘴,让吊带小妹莎莎帮忙看。
超哥原本泛黄的牙齿,如今黑乎乎一片。
超哥一呼气,莎莎实在忍不住地捂嘴。
“怎么这么臭,这是正经螺蛳粉吗?”
莎莎还有点不死心,拿筷子小心翼翼地在螺蛳粉碗里搅。
随即夹起块硬邦邦的“金字塔尖”。
莎莎面色骤变,她起身把筷子一扔。
“超哥,那不是猪肝,是....狗屎!”
话没说完,莎莎乱发一甩,扭头哇啊哇啊的吐。
莎莎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美食经历,想必此生是难以忘怀的。
“妈的!靠!”
孟超起脚把塑料凳踢飞,螺蛳粉塑料碗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
汤汤水水洒了孟超一脸。
孟超长这么大,终于体验了一把“屎倒淋头”的滋味。
他先是本能地用手一呼啦,酱油辣椒油葱姜蒜花椒,再加上多多狗狗秘制加工的佐料。
孟超的鼻孔里又香又臭又骚气。
他手上黏糊糊的,他早已分不清是粉儿还是粪。
人在极端污秽的环境中,大脑是宕机的。
孟超不由自主地拿手扣嗓子眼。
这无疑是个无脑的举动。
孟超直接开启了呕吐机关。
孟超原地呕吐,眼泪鼻涕胃液黄疸水,各路诸侯纷沓而至。
像一只喝了假酒吃了过期食品的龙虾。
我和李奶奶靠在沙发上捧腹大笑,多多在茶几前上下蹦跳。
主人高兴,狗狗多多也高兴。
多多这回可是立了头等大功。
5
孟超从一只澳洲龙虾直接吐成了水煮金针菇。
恶心这种事,往往开始的时候是有外向内,慢慢地变成由内向外。
一旦大脑意识到恶心,恶心就更恶心。
精神小妹莎莎从屋里端了一大盆清水,拍打孟超的后背,让孟超漱口。
后来见效果不佳,直接把水泼到了孟超头上。
孟超元神归位,原本稀稀疏疏的头发,可怜巴巴地黏在脑门上。
踩着地上的污水,孟超发现门口居然多了一只大号塑料桶。
人在气急败坏的时候,做事就是简单粗暴。
面对这个温柔可爱的蓝色大塑料桶,孟超毫不犹豫地踹出了他今天的第二脚。
“咣”。
塑料桶直接被踹了一个大洞,孟超来不及收脚,脚直接卡进了桶里。
孟超一个踉跄,摔到了地上。
桶里的液体,顺着孟超的腿肚子欢快地往外淌。
颜色泛黄,气味呛鼻,空气中甚至还带着类似生化武器一般的烟。
孟超俩胳膊肘撑着地,他狠命一拽。
“嘎嘣”塑料桶扯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像决堤的水坝,像没牙老头的嘴。
像万圣节晚上的南瓜灯。
哗啦啦,黄褐色液体夹带着不可名状的固体混合物,瞬间淹没了楼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啊啊啊”,精神小妹莎莎手疾眼快,她扔下不锈钢脸盆,踩着黄汤子连喊带叫地跑下楼梯。
孟超成了粪坑里的蛆。
绝望地蠕动,蠕动,蠕动。
手上胳膊上脸上头发上,沾满了内容丰富的“芝麻酱”。
刚才的螺蛳粉,只是开胃菜。
现在的塑料桶里装的才是满汉全席。
“安安啊,我有一个小老乡,他在郊区有一家养殖场,平时就喜欢养猪啊鸡啊鸭啊牛啊。”
“生物肥,接地气,主打一个原汤化原食。”
“李奶奶,难道说那个桶里装的就是.......”
“是的。”
“安安,对付野狗要讲究方式方法”,
“野狗这种东西,你遇上它,越是选择逃,它追的越凶,叫的越欢,咬的越狠。”
“揍野狗,不能正面冲突,制定计划,找对工具,留好后手。”
“还有一点,对付野狗,绝对绝对不要手下留情。”
“否则,它迟早会反咬你一口。”
李奶奶说完表情凝重地望着我,我也望着她,心中产生了一丝疑惑。
李奶奶究竟是干什么的,她一个老太太,为什么做事如此杀伐果断。
“吃了这回亏,估计孟超应该会老实点了吧。”
“安安,你还是太天真了。”
李奶奶放下牛奶杯,语重心长地说。
“狗是改不了吃屎的,反击这才刚刚开始,不信,你看。”
画面一转,孟超湿淋淋的跑到我家对着防盗门又砸又踹。
这家伙像是疯了,不,应该说,他这个瞬间就是疯了。
“出来,出来,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屋里面,是不是你,故意在外卖里加了粑粑?是不是你个尖货在我家门口放猪尿桶?”
冬冬锵锵,孟超折腾了多半个小时。
有人报告给物业,孟超的爸爸孟大贵方才现身。
“超超啊,我分析这个事吧,可能不是她干的。”
“上次她跟物业反映楼上太吵,影响休息,我直接没搭理她。”
“那个小妮子一个多星期没回来过了,没准她因为害怕,早就搬走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楼里就她爱吃螺蛳粉,我偷拿了她家好几次了,口味都被她惯坏了!”
“再说谁会平白无故的把外卖放她家门口啊,就是她,算准了我会偷外卖。”
“不收拾她,我绝不姓孟!”
说完,孟超随口一吐,不知道是米粉,还是别的东西,白白的,一截。
“超啊,这回就当吃个哑巴亏。你放心,她在明处,咱们在暗处,只要她还敢在这个小区住,以后肯定有收拾她的机会。”
“你爹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儿子,我刚才从快递点那顺了一盒小馄饨,还热着呢。”
这会儿孟超最讨厌别人提关于吃的东西。
“爸,我不吃,我烧心。”
“烧心?那你要不要喝点鸭血粉丝汤去去火?”
不说鸭血还好,一说鸭血,瞬间引起了孟超的生理反应。
孟超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肚,呃呃呃地吐了起来。
“鹅鹅鹅,曲颈向天歌。”
孟大贵心里犯嘀咕。
“这小子这究竟是吃了啥了,当年他妈怀他也没吐这么厉害啊!”
看到这里李奶奶扭头问我。
“安安,你觉得像孟超这样的人会善罢甘休吗?”
听完李奶奶的话,我后背瞬间有些发凉。
如果我不是在隔壁小区的李奶奶家,如果是我一个人面对这种局面。
我该怎么办?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他们这种无赖,有的是时间和精力。
跟你耗,跟你闹,直到你精疲力尽。
他们光脚不怕穿鞋的,你能跟他们闹到什么时候。
无休无止的闹剧,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跟野狗斗争,选择战斗方式很重要。”
“在粪坑里搏斗,即便是赢了,也难免粘一身腥臭。”
6
“我要报警!”
孟超用力地捶墙,不甘心地喊了句。
“祖宗,你叫我省点心吧!”,孟大贵赶紧从后面捂住儿子的嘴。
“蹭公交卡,偷外卖,偷邻居水电,套别人车牌,你还报警,你不是贼喊捉贼吗?”
“要不是咱们这的小区是老破小,要不然租户都是些刚入社会的怕事小年轻,就你那点花花肠子,早不知道进去几个来回了!”
孟超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勉强从里面捏出半根没泡湿的,点着。
“你最近消停点,超超,我听说你最近找了不少小姑娘大半夜在网上直播跳艳舞?这事可绝对不能干啊!”
“谁闲得没事干乱嚼舌头,我没直播,我是谈对象。”
“谁家孩子谈对象一谈同时谈好几个啊?你爹我年纪大了,又不瞎。那些炸毛纹身的小太妹,是不是跟着你混的?”
孟超心虚,不吭声,把头扭到一边。
“要是真谈对象,就找个高学历的。”
“你不是念叨楼下那个女大学生吗?我觉得那个大学生模样就不错,人文文静静的,外地的,没背景没靠山,嫁到咱家,她以
后也不敢找事。”
“超超,要说吧,也是你小子脾气倔,上次我给你找的那个叫慧慧的女大学生,你还记得不?”
“别提了,那女的就是个闷葫芦,没意思。那楼下这个女的有意思不?”
孟大贵说完,爷俩相视一笑。
隔着显示器,我浑身开始发冷。
李奶奶默默地合上电脑显示器,她眉头紧锁,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慧慧”两个字。
“原以为这姓孟的爷俩就是无赖,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他们啊。”
“安安,这几天你要小心,尤其要提防那个孟大贵。”
“安安,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长得虽然像人,其实骨子里连狗都不如。”
几天后,我回小区拿快递,顺便回家拿几件换洗衣服。
刚出保安室,孟大贵远远的就朝我跑了过来,我当下就有些警觉。
孟大贵满脸堆笑,他手里拎了个礼品袋。
袋子里是些饮料、水果和杂七杂八的小零食。
“安安是吧?别怕,我是咱们小区的物业主管。你不是一直反映楼上有人大晚上放音乐吵闹影响你休息吗?我们物业对此十分重
视,不怕你笑话,其实你楼上的住户是我儿子超超,我已经严肃批评过他了,我保证他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这是一点小礼物,希望你能原谅他,你们都是年轻人嘛,以后多走动走动。”
要不是在公交车上见识过他们父子的嘴脸,要不是在监控里看过他父子的勾当。
我可能真的要被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老家伙蒙骗。
“不用,我马上要搬离这个小区了。”
孟大贵一听,脸上有些诧异,显然我的举动超出了他的意料。
“安安啊,不要说气话,你刚毕业挣钱不容易,在这个城市,很难找到比咱们小区更实惠的住处了。”
“来,喝点饮料消消火,一回生二回熟,咱们都在一个小区住,远亲不如近邻嘛!”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把礼品袋塞进我怀里。
“以后你在小区住,有啥事,直接提我孟大贵,保证好使。”
一直看着我抱着盒子消失在电梯口,孟大贵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超超啊,那个女大学生回来了,你晚上不要和你那些不三不四的小太妹来往了,等我消息,有好事。”
“哼,小妮子,还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你还嫩着呢!”
我一进楼随手把孟大贵的礼品袋,扔在楼道口的快递点。
不要喝陌生人给的饮料,不要用陌生送的东西。
生存法则第一条。
8
莎莎带着几个小太妹拎着水果饮料袋子敲开了孟超家的大门。
跟以往不一样的是。
她们这次还带了几条巨型犬。
有德牧,有哈士奇,有巨型泰迪,还有一条高加索犬。
“美女与野兽晚会即将开始,想要看精彩节目的家人们,赶紧加客服号。”
视频直播画面里,孟超化身DJ。
他穿着一件印有小丑模样的花衬衫,褐红色莫西干发型。
身后几个牵着巨型犬的精神小妹,在孟超身后扭动身姿。
孟超说到激情处随手从茶几的袋子里拿出瓶饮料,仰脖一口气炫得干干净净。
接着他抓了一把小零食,撕开,扔到了几条宠物狗跟前。
“安安,录好屏,保留好证据,包括前阵子我让你整理的音频资料。”
李奶奶盯着屏幕,一脸严肃。
我知道,快到收网的时候了。
孟超把饮料喝下去没多久,直播间的画风就有些不对劲。
原本都是女主播龙飞凤舞,今天孟超这个男主播似乎亢奋的有些过头。
不光男主播亢奋,直播间里的宠物狗也有些不正常。
狗狗上蹿下跳,时不时还彼此撕咬。
美女与野兽,主题变成了嘉豪与野兽。
最先出状况的是哈士奇。
这家伙吃了两袋小牛肉干之后,眼睛开始冒绿光。
哈士奇仰天长啸,一个饿虎扑食,直接奔向了沙发腿儿。
其中一个小太妹,一扭摄像头,直播间瞬间涌入了大波吃瓜群众。
越是少儿不宜的东西,看的越开心。
哈士奇发飙,巨贵和德牧也不甘落后。
大家都是公狗,大家都吃了牛肉干,凭什么就哈士奇能丢人现眼?
巨贵和德牧双眼通红,涎水横流。
一阵撕咬过后,彼此开始了骑牛大赛。
孟超扯掉了上衣,跳到茶几上,抱着墩布跳起了太空步。
几个精神小妹,越看越不对。
平时他们敬仰的超哥,竟然对着高加索狗流口水。
超哥在下,高加索直不楞登的盯着他。
一人一狗,看对了眼,天雷勾地火,忘掉你和我。
精神小妹们瞬间来了精神,作鸟兽散。
一人三狗,天下我有。
与此同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孟超的手机不停地闪烁。
来电人正是孟大贵。
最后是几条短信。
“超超,我给你楼下女大学生的饮料零食加了点料,你晚些时候拿我给你的备用钥匙去。”
“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没事,我打听过了,那个叫女大学生叫安安,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一个嫂子,巴不得把她嫁人了事!”
“有人问你,你就说她请你去她家修水管,上次那个叫慧慧的不也是这样吗,放心,没监控。”
8
凌晨7点,我拨打了报警电话。
摁灭电话,我跟李奶奶直奔案发现场。
走到小区门口,孟大贵看到我就是一愣。
“你你你...怎么出去了?昨晚你没在小区吗?”
忽然,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赶紧把话头岔开。
警车呼啸而来,在清晨的阳光中,警灯异常的刺眼。
4号楼下,人头攒动。
我在这个小区住了多半年了,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
现场惨不忍睹。
作为屋里唯一的人。
孟超近乎赤裸的斜躺在沙发底下。
沙发倒转了过来,扶手压着孟超半个脸。
孟超剩下的半张脸,像是发生了车祸。
孟超的两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展开。一条斜插,直接指向天花板。
令人疑惑的是孟超的两只脚。
一只脚尖朝后,脚跟朝前。
另一只脚掌跟小腿分开了。
半截脚掌在高加索狗嘴里。
窗帘,被罩,桌布,衣服,所有能扯的东西都扯碎了。
地上不仅有血,还有一些黄白黑绿的液体。
三条大狗,筋疲力尽,围着孟超喘粗气。
它们就那么肆无忌惮地趴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表情。
孟大贵跑进去攥着法医的手。
“医生,我家孩儿怎么样?他...他...”
后面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下个管儿吧。”
“下管儿?下什么管儿?”
孟大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尿管儿呗!”
“我儿还没结婚呢?!我还没当爷爷呢!下什么尿管儿!”
这时孟大贵一眼看见了地上的礼品纸袋,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下的催情药粉,原本是想害我的。
没想到让他儿子和他的几条狗儿媳给享用了。
这叫什么来着?
肥水不流外人田。
孟大贵扭头冲向我,两眼猩红,宛若发疯的野牛。
“我儿子成这样,都是你害的,你个狐狸精!”
尽管安装了监控,但是我对于孟超为什么会发癫,为什么上演《人狗情未了》是完全不知情的。
“尊重他人的命运,不参与他人的因果。”
没准孟超的深层意识里,自己就是条秋田犬呢。
“说话要讲证据,否则我告你诽谤哦。”
我俩胳膊斜插抱在胸前,平静地望着他。
一说到证据,孟大贵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开始在屋里来回的转悠找东西。
他不知道孟超的手机早已经被当成了物证。
孟大贵给孟超的留的信息,成了铁证。
事后,法医在残留的饮料和水果中检测出了大量的催情物质。
“慧慧,当初就是被他们父子俩给害的。”
李奶奶心疼地说。
9
我和慧慧约在一家咖啡店,望着这个弱不禁风,说话有些唯诺的女生。
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我不认识慧慧,可我跟慧慧却好像。
孤身一人,怀揣着梦想,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打拼。
如果没有在公交车上偶然遇见替我出头的李奶奶。
我会变成什么样呢?
慧慧的不幸,亦是我的不幸。
再次遇见孟超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
目光呆滞,胡子拉碴,身上穿着一件分不清颜色的运动装。
凛冬的季节,他脚上还穿着拖鞋。
一只蓝色,一只红色。
一只棉拖,一只凉拖。
轮椅的边上挂着一个插着管子的透明袋子,袋子里是泛黄的液体。
轮椅后面是他爸爸,孟大超。
弯着腰,垂垂老矣。
“安安,你看看我们爷俩都成这样了,你能原谅我们父子俩吗?能不能帮我们求求情?”
“原谅?求情?”
“呵呵。”
不远处,李奶奶家的拉布拉多忽然叫了一声。
孟超吓得一哆嗦,俩手捂着头,嘴里胡言乱语,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抽搐。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汪汪汪汪。”
经过那一夜的洗礼,孟超留下了病根,一看见狗一听见狗叫就犯病。
李奶奶是懂得在伤口上撒盐的,看见这情况,故意牵着多多在他俩眼前晃悠。
“哎呀,这天多好啊,多适合遛狗啊!”
“哎呀,你这狗怎么这么不懂事,怎么能随地大小便呢!”
孟超体如筛糠,袋子里的黄色液体不停地冒泡。
孟大贵老脸一红,推着轮椅一溜烟地往前跑。
10
“这俩判了吧?”
“判了,一个10年,一个8年。”
“还是便宜了他们,这种人渣,少一个是一个。”
“路漫漫其修远兮,任重而道远啊。强大自己,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自己生活的小世界,才有能力保护更多的人。”
认识李奶奶越久,我越发现李奶奶是个谜。
她一直在用实际行动教我学习如何强大。
我离开了原来的公司。
辞职的原因很简单,老板让我加班,我说我不加。
老板说:不加就滚蛋。
我没有恼羞成怒。
我平静地拿关掉电脑,平静地整理物品,平静地跟同事说再见。
次日,相关部门收到信息。
证据确凿,公司违规被查。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在公司仓库居然发现了大量过期的五仁月饼。
要知道这是一家钢结构销售公司。
天知道,它的库房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五仁月饼。
离职后,我开了一个关注女性健康的工作室。
我找到了一个靠谱的投资人。
还找到了一个靠谱的合伙人。
前者是李奶奶,李晓萍。
后者就是慧慧,康慧慧。
一切刚刚开始。
公司开业那天,我收到一封来自于监狱的信。
寄信人是孟超。
信是寄给慧慧的。
我拿着信件,看着信封上拙劣不堪的字迹。
心中感慨万千。
“要不要看?”
我问慧慧。
“要不要看?”
慧慧问我。
“要不要看?”
我问李奶奶。
李奶奶从抽屉里拿出打火机,气门掰到最大,点火把点燃。
阳光底下,火苗窜得老高。
“让他玩蛋去!”
“绝不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