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9月10日,晚上九点三十一分。
俞缥缈在超话里发了一条:明早有事,先睡了,都早点睡。
发完看了一眼评论区,几百条已经涌进来。前排几个粉丝问他怎么又瘦了,还有人问哥你这几天睡没睡好。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跟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左转,阳光上东。
车是网约车,司机五十出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您这是去吃饭?”
“嗯,一个局。”
北京九月的晚上还热,车窗降了一半,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啦哗啦响。车过一个路口,红灯,司机拧开电台,里头在放一首老歌。俞缥缈听了几句,摸出手机。微信里他妈发来一条语音,他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缥缈,中秋回来不?你爸把螃蟹都订好了,人家说是阳澄湖的,十只,个顶个肥。你要是不回来,我跟你爸就自己吃,吃不完冻起来。”
他听完,回了一个字:回。
那边过了两秒又发来一条:“真的?那我多订五只。”
“别订多,我吃两只就够。”
发完往下翻,还有一条大刘的,半小时前:到了没,就等你了,老纪也在,阿雅带了酒。
他回:楼下。
他其实不太想去。这半个月连轴转,今天下午刚录完节目,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去上海定妆,中间本来能睡五个钟头。可大刘的戏他得去。这个本子大刘攒了两年才立起来,男一号一开始就定的他。前两年他戏少,大刘在一个饭局上替他挡过话,他一直记着。
下午在台里录节目,棚里空调开得足,他喝了两杯冰水,胃从那时候开始往上返酸。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扫码进小区之前拐进旁边那家便利店,拿了两盒酸奶。
收银的是个小姑娘,扫完码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您是俞老师吧?”
他把口罩往下拉了拉,笑了一下:“别发网上啊。”
“不发不发。”小姑娘摆手,“我就自己看看。”
他拎着酸奶往外走,走到门口,小姑娘追出来两步:“俞老师,能合个影吗?我保证不发。”
他说行。
拍了两张,第一张虚了。他站着等小姑娘重拍,背景是便利店门头上那块亮着的灯箱。拍完他把口罩拉回去,说了句辛苦了,往小区里走。
门岗的保安认得他,抬手打了个招呼。他问18号楼怎么走。
“往里走,过了亭子右拐。”
小区里的路灯不高,树影一块一块铺在路面上。他给大刘发了条微信:到楼下了。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台里编导发来消息,说他那期片花剪出来了,9月12日播,他演的那段挺好。他回了两个字:谢谢。想了想,又加一句:到时候看。
电梯停在5楼,门一开,里头一片笑声,大刘的嗓门最大:“来了来了,主角到了。”
老纪从沙发上站起来,指了指他的脚:“你鞋带要开了。”
俞缥缈低头,两只鞋的鞋带都松着。他把酸奶搁在鞋柜上,弯腰把鞋带系好。
二
大刘家一百八十多平,客厅朝南,一整面落地窗。这个局本来是庆功的,新剧官宣定在明天上午十点,海报都做好了,大刘说等官宣完再喝第二轮。
桌上四个凉菜,一锅牛尾,两瓶酒。茅台是大刘的,单一麦芽是阿雅带的。阿雅四十了,带过俞缥缈六年,中间因为一部戏的分成闹过一回,后来反倒处成了朋友。她现在自己签新人,说话还是老调子:“先说好,缥缈明天飞上海,谁也不许灌他。”
“我灌他?”大刘把酒倒上,“我这是给他壮行。”
老纪坐在俞缥缈左手边,一件T恤领口都松了,手里剥着花生。大刘给他倒酒,他把杯子扣在桌上。
“我开车。”
“怂。”大刘骂了一句,把酒瓶转给阿雅。
老纪跟俞缥缈是大学同学,比俞缥缈大一岁,毕业以后一个台前一个幕后,这回在大刘的戏里做执行导演。今晚这顿饭对他也有用,大刘说宣发那边要拍个幕后花絮,让他出个镜。
小夏坐在靠门那边,24岁,新剧女二,大刘带过来的。她端着杯子站起来:“俞老师,我敬您。我上学的时候就看您的戏。”
桌上人都笑了。大刘说,这不废话吗,你上学的时候他才多大。小夏脸红了,说错了错了,是我小时候。
俞缥缈跟她碰了一下杯:“别您您您的,我听着老。”
酒过三杯,话就起来了。大刘说宣发方案,阿雅说平台现在砍价砍得凶,一部戏的钱得掰成三份花。老纪问了小夏一句沈阳哪个区的,小夏说铁西,老纪说我大东的,中间隔着一条街。小夏说她住铁西广场边上,老纪说那地方他小时候是个电影院。两个人聊了两句,又回到酒上。
“9月12日你那期一播,”大刘举起杯子,“你又得火一阵。”
“我就三段。”俞缥缈说。
“三段也是央视。”阿雅说,“你这两年就缺这个。”
“我缺的是觉。”他笑了一下,“连着三天没睡够。”
“你那段演得怎么样?”老纪问。
“导演说挺好。”俞缥缈把杯子转了半圈,“我自己看着别扭,总觉得自己演得太端着。”
“端着了才对。”大刘说,“观众就吃这一套。”
小夏一直捏着杯子,没怎么动筷子。俞缥缈看出来了,问她,第一次来这样的局?
小夏点头:“我不太会说话。”
“喝点酒就好了。”大刘给她倒了半杯,“你看老纪,他一开始也这样,现在脸皮比城墙厚。”
老纪说:“我那叫有分寸。”
“你那叫没皮没脸。”
桌上又笑。
老纪问,你这戏什么时候杀青。
“十月。”
“杀青了你得请我吃涮肉。”
“行,我请。”
“凭什么他请?”大刘说。
“我欠他的。”俞缥缈说。
“你欠他什么?”
“他自己想。”
夜里十二点多,屋里开始闷。俞缥缈扯了扯领口,问大刘,那间小屋能睡不。
“能睡是能睡,”大刘说,“空调上周坏了,师傅周日来。”
“我开窗。”
“开着吧,那屋窗户对着后头的绿化带,没几户人家。”
老纪点了根烟,走到客厅窗边。窗开着一半,纱窗底下破了一道口子,有半个巴掌长。他手从口子里伸出去,把窗扇又往外推了推。
“你这纱窗破了怕有半个月了。”老纪说。
“物业说不归他们管,我自己找人来换,一直忘。”大刘弹了下烟灰。
“你忘性真大。”
“我忘性大,我记性也好。”大刘说,“你去年借我那把椅子什么时候还?”
桌上笑成一片。
快一点的时候,小夏的助理来接她。她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拍了张桌子的照片,说纪念一下第一次跟俞老师吃饭。老纪说别发啊。小夏说不发不发,我就存着。
一点半,阿雅也起了身,说明天还有个会,先回。走到门口她回头:“缥缈,你别喝了啊。”
“不喝了。”他摆手,“我去眯一会儿。”
老纪问,几点的车。
“六点。八点多的飞机。”
“行,六点叫你。”
阿雅往外走,随口说了句:“他这毛病还没改,睡觉锁门。”
大刘笑:“人家那叫安全意识。”
“他是怕睡着说梦话被人听见。”阿雅说。
门关上,笑声散了。俞缥缈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沙发靠背,老纪要起身扶,他说不用,自己走。经过老纪身边,他把搭在椅背上的灰夹克拽下来,扔到老纪腿上。
“夜里凉,你穿走。”
“我开车来的。”
“开车也凉。”
老纪没再推,把夹克搭在胳膊上。
大刘打了个哈欠:“都别走了,沙发上睡。明早我让阿姨来收拾。”
俞缥缈进了屋,把门碰上,手在锁上拧了一圈。门锁咔哒一声。
屋里黑着。空调的插头挂在墙上,早就拔了。他把鞋蹬掉,摸到床边坐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两点零七分。
三
两点四十,俞缥缈醒了。
他是被渴醒的。嘴里发苦,嗓子眼干得发粘,胃里翻上来一股酸。他摸到床头那两盒酸奶,拆了一盒,一口气喝了大半。凉的下去,胃里反倒更闹腾。
屋里闷。那间屋平时当书房,床是张折叠床,被子是大刘家阿姨换的,有股晒过的味道。窗帘拉着,一点风都进不来。他起身去开空调,手摸到墙上才想起来,这台空调上周就坏了。
他把窗帘拉开,窗户是推拉的那种,卡子有点紧,他推了两下才推动。窗外是小区后头那条绿化带,几棵香樟树黑乎乎地立着,路灯的光打在叶子上,翻出一点灰白。
他把窗户开到一半,伸手去摸纱窗。纱窗的边框是铝的,底下那道口子就在他手边,边缘起了毛。他把手指从口子里探出去,把窗扇又往外拨了拨,风进来了。
楼下有辆车开过去,灯光从树缝里扫过来又扫过去。远处四环上还有车声,闷闷的,一直不断。
他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胃里往上返,他弯下腰,扶着窗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出来。
手机在床头亮了一下,是他妈。微信上就三个字:“睡了没。”
他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一。他打字:睡了一会儿,刚醒。
那边几乎立刻回过来:怎么这个点醒,胃又不舒服?
他没提胃,说:屋里有点闷,开窗呢。
他妈说:那你别站窗口,夜里风凉。
他打了两个字:知道。
想了想,他又打:中秋我回去。
那边过了半分钟才回,是一段语音。他点开,他妈说得比白天慢:“回来就好。你爸这两天老念叨你,说电视上看着你比过年那会儿瘦。你回来我给你炖汤。”
他站在窗边听完,把手机捏在手里,没回。
上回回家是端午。他爸在小区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把伞,那天没下雨。他爸说,天气预报说有雨。他把行李接过来,爷俩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他退回去坐到床边,翻了一下剧组群。大刘零点前发过一张海报,是明天要官宣的那张。他放大看了看,照片里的自己穿一件深色长衫,侧着脸,眼睛看着镜头外头。那张脸他看了两秒,觉得有点陌生。
群里还有人说,官宣完了要开个直播,让他配合说两句。他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备忘录。里头记着明天到上海要试的三套衣服,还有一段词。他把那段词默读了一遍,读到一半卡住,又从头读。
窗外的雾比刚才厚了。楼下的路灯只剩一团白,绿化带的树看不见顶。他伸手把纱窗的口子往边上扒了扒,想把窗户再开大点。铝框下沿的卡子早就不吃劲了,一碰就往里歪。
他扶着窗框,往外探了一点。风是凉的,带着草叶子的味道。他闭上眼,脑子里还转着几件事:明天十点官宣,八点的飞机,六点老纪要叫他。
楼下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四
天刚蒙蒙亮,老纪在客厅沙发上被手机闹钟震醒,嘴里发苦,T恤皱成一团。
他按掉闹钟,六点整。
客厅里一股隔夜酒味。桌上杯盘还在,牛尾汤上面结了一层油。大刘在另一头沙发上打呼,脚搭在茶几上。老纪坐起来,揉了揉脸,想起要叫俞缥缈。
他走到小屋门口,敲了两下:“缥缈,六点了。”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缥缈。”
还是没动静。门把手拧不动,反锁着。
大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六点。”老纪说,“叫不醒。”
“昨晚喝多了,让他再睡会儿。”大刘闭着眼,“你给他改签,改下午的。”
老纪靠在门框上,掏出手机。门缝底下没光,屋里安安静静。他给俞缥缈的微信发了一条:几点的飞机我给你改到下午了,醒了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旁边没出现红色感叹号,手机在屋里。老纪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
楼下猛地传来一阵狗叫,一串,急得很,跟着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大刘坐起来了:“几点了?”
“六点零五。”
“楼下怎么了?”
老纪走到客厅窗边往下看。小区后头那条路上围了几个人,一个牵狗的女人站在旁边,狗还在叫,一个人蹲在地上。再远一点,有人从单元门口往外跑。
老纪看不清,把窗户推开,探出半个身子。
那圈人中间,躺着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
他脑子空了一下,过两秒才想起那件衣服。昨晚俞缥缈穿的深灰短袖,黑裤子。
“大刘。”他回过头,嗓子发干,“楼下躺了个人。”
大刘从沙发上蹿起来,鞋都没穿。
两个人跑出门。电梯停在1楼,老纪按了两下没反应,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往下跑。5层楼,他跑到最下面几级台阶的时候脚底下发软,扶手都没抓住。
单元门外那条路被人围住了。老纪挤进去,看见地上那人趴着,头偏在一边,脸贴着草坪和水泥地的交界。口鼻那儿全是血,已经发暗了。他看见那双鞋,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松。昨晚俞缥缈进门的时候他还说过一句,你鞋带要开了。
他站在那儿,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牵狗的女人在旁边哭,说她六点出来遛狗,狗一直往他跟前拽,她以为是谁扔的东西。
“叫救护车了吗?”老纪听见自己问。
“叫了,打了。”
大刘站在他后头,一只手按着他肩膀,另一只手掏手机,掏了两下没掏出来,手一直在抖。
后面的事老纪记得是断的。物业的人来了,拉了一条黄带子。救护车来得快,下来两个人,蹲下去看了看,站起来,摇头。警察来得慢些,白色警车,下来三四个人,开始把人往外清。
一个警察问老纪:“你住这楼?”
“我朋友住。”老纪说,“他在5楼。”
“你跟他什么关系?”
“同学,朋友。”
“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两点多。他进屋睡觉,锁了门。”
“锁了门?”
“他睡觉有习惯,反锁。”
警察在板子上记,问一句记一句。另一个警察围着地上的人转了一圈,蹲下,起来,又蹲下,拿相机拍。
老纪想起那件灰夹克还搭在胳膊上。他走过去,一个警察拦了一下,问他是谁,他说朋友,警察看了看他,让开了。
他蹲下去,把夹克展开,盖在那张脸上。夹克有点短,盖住脸,底下还露着一截脖子。他伸手把领子扯了扯,手碰到俞缥缈的耳朵,是凉的。
这件夹克,是昨晚俞缥缈塞给他的。
他退回来,蹲在花坛边上,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七点半,物业腾了一间办公室给他们坐。工作室的人来了,阿雅也来了,她穿的高跟鞋,跑得歪歪扭扭,一进门就问“人呢”,没人接她的话。
太阳慢慢上来了,小区里上班的人开始往外走。有人站在远处看,有人举着手机拍。物业把通往18号楼的那条路用带子拦了,一个大爷推着自行车想过去,被拦下来,骂骂咧咧又掉头走了。
九点出头,警戒线撤了。一个穿工作服的人拖着水管往地上冲,草坪边上那一块被冲得发黑。老纪站在物业办公室的窗户里看着,水淌到路牙子上,又流进下水道。
九点半,老纪的手机开始震,一个接一个,都是名字熟悉又陌生的人。他没接,按了静音。大刘坐在椅子上打电话,打给谁老纪没听清,说了两句就挂了。
十一点零几分,大刘的手机响了,他扫了一眼屏幕,接了。那头说话很快,大刘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挂了电话,大刘说:“网上有人发了。”
老纪问:“发了什么?”
“照片。”大刘把手机递过来,“楼下都拍下来了。”
五
老纪看见的第一张照片是楼下那圈人。黄带子拉起来,救护车的屁股露在画面边上,草坪上有一团被码掉的痕迹。第二张是18号楼的外墙,5楼那扇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纱窗右下角有一道口子,拍得很清楚。
发照片的号叫“名侦探小宴”,配文只有一句:某37岁男演员在朝阳区某小区坠楼,已确认。
发布时间是十一点零四分。
老纪往下翻评论。前面几条还是“假的吧”“等官方”“别造谣”,再往下翻就变了。有人把俞缥缈的照片贴出来,他去年一部戏的截图也被翻了出来,还有人在问是哪个小区、住在哪一栋。有个号说,我朋友就住这小区,昨晚听见消防通道有人跑。
十一点半,“俞缥缈”三个字上了热搜第一。
大刘的手机、阿雅的手机、老纪的手机同时响起来。阿雅接了第一个,说了句“不方便”就挂了,跟着把手机关了。大刘接了一个,是宣发;第二个他没说话,直接按了,对着屋里骂了一句“人刚走你们问这个”。
老纪把手机调了静音,手抖得厉害,按了两次才按对。微信里全是红点,大学同学群、亲戚群,还有几个十几年不联系的人,都在问同一句话:网上说的是真的吗。
他没回。
十一点四十,小区门口的车多了起来。门口停了三辆,有人扛着机器往里走,被保安拦下来。大刘骂了一句,说谁把地址漏出去的。
中午十二点多,警察打电话让老纪去派出所做笔录。他从物业办公室出来,门口已经蹲了好几个拿相机的人。看见他,那几个人站起来问,你是俞缥缈的朋友吗,昨晚到底怎么回事。老纪低着头往车里走,听见快门响了几下。
派出所门口蹲着一个女孩,举着手机在直播,说家人们我现在就在派出所门口。老纪从她旁边走过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镜头转开了。
笔录做了一个多小时。问的还是那些:几点到,喝了多少,说了什么,他最近反常没反常,跟人结过仇没。老纪一条一条答。答到结仇那一条,他停了一下,说,他那人脾气软,跟谁都不红脸。
警察问:“他最近提过工作上的事吗?”
“提过一部新戏,明天官宣。还有就是央视有个节目。”
“提过想休息,或者不想干了?”
“他说他缺觉。连着三天没睡够。”
警察记下,合上本子,说有事再联系。
从派出所出来,老纪在路边站住,摸出烟,又放回去。四点多,太阳已经不烈了,路边的梧桐叶子照得发黄。他掏出手机,没看消息,先给大刘打了个电话。
大刘说,家属下午到了,工作室的人在对接。
老纪问,阿姨那边谁在跟。
大刘停了一下,说,工作室去说。
傍晚六点,工作室发了讣告。老纪是在出租车上刷到的,六行字,说他于2025年9月11日坠楼身亡,终年37岁,经警方调查,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嫌疑。
他把那六行字看了三遍。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您去哪儿?”
老纪张了张嘴,说了两遍才把地址说清楚。
那天夜里,他在沙发上刷到一条帖子,标题写着:当晚在场的人都有谁。底下已经有人列了三个名字,排第一个的是小夏。
六
9月12日早上,老纪在手机上刷到了那档节目的推送。
央视一档文化节目本周五晚调整排播,原定播出的那一期更换内容。底下有人把原来的预告翻了出来,问原来那期里那位呢,评论里有人回,你不知道吗。
老纪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他老婆在外头问他吃不吃东西,他说不饿。
大刘的新剧官宣取消了。9月12日上午,制片方发了一条说明,说项目延期。老纪把“延期”两个字读了两遍,想起9月10日晚上大刘举着杯子说海报都做好了。
中午他给大刘打电话,大刘说,资方上午开了会,戏先停,等这阵过去再说。
“停多久?”
“不知道。”大刘隔了几秒才说,“可能换人重拍。”
老纪没吭声。
9月13日下午,他去公司找大刘。大刘瘦了一圈,桌上摊着几份合同,烟灰缸里全是烟头。他说手机关了,换了号,只告诉了几个人。
“这戏我撤了。”大刘说,“资方要换人重拍。”
“撤了就撤了。”
“我做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干的事不干净。”
老纪没接话。大刘把脸埋在手里,坐了一会儿,抬头说,你回去吧,有事我打给你。
13日晚上,那篇十万加的文章转到了他的朋友圈。
标题是:独家,俞缥缈坠楼前的十二个小时。
文章里写的东西,有一半是对的。几点进的楼,喝的什么酒,屋里几个人,对得上。另一半编得比真的还像:说那扇窗的纱窗是从里面撕开的,说他这几年资源下滑、心里苦,说当晚屋里有过争执。后头还扯上潜规则和非法侵害,一段比一段具体,编得跟真的一样。
老纪一句一句看完了。
看完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写纱窗的那一段读了两遍。文章说那是挣扎的痕迹,说一个人要是自己想不开,哪能把纱窗撕成那样。
他知道那道口子是怎么来的。
那天晚上他站在客厅窗边,手从口子里伸出去推窗,大刘还跟他扯了一句物业。那口子破了有半个月了,边缘都起了毛。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他老婆从卧室出来,问他晚上吃什么。他说随便。
“你这几天都不怎么吃饭。”
“吃不下。”
“你跟我说说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老纪没接话。他老婆在门口站了站,回屋了。
网上还传着一张照片。便利店门口,俞缥缈把口罩拉下来,跟一个收银的小姑娘并排站着,门上那块灯箱亮着。配文写着:生前最后一张照片。底下有人说他那天晚上还在笑,有人回,笑得那么勉强。
老纪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人跟平时一模一样,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松着。
9月14日上午,老纪去看小夏。
小夏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两居室里,她妈从沈阳过来陪她。开门的是她妈,眼睛也是肿的,说小夏在屋里,两天没怎么吃东西。
小夏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睁不开,头发也没梳。她看见老纪,想笑,没笑出来。
“纪哥,我就是去吃了顿饭。”
老纪坐在她对面,点了下头。
那晚小夏回到住处,发过一条微博,一张桌子的照片,配了一句“第一次跟俞老师吃饭”。照片里没人,只有半张桌子、几个杯子,还有背景里的一盏吊灯。第二天中午,有人把照片里的吊灯和阳光上东一套房的中介图对上了,又有人认出窗帘的布料。
再往后,评论就变了味。有人问她跟俞缥缈什么关系,问她那天晚上几点走的,还有人让她去死,说下一个就是你。
“我把照片删了,评论也关了。”小夏说,“我把微博全清了。他们又去我抖音下面发。”
她妈端着面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说吃点吧。小夏说不吃。
老纪问她,你经纪公司怎么说。
“让我先别上网。”小夏说,“纪哥,我连他的微信都还没加。我就站在门口跟他碰了一杯。”
她妈在旁边说:“你别说这个,你歇会儿。”
小夏说:“我没说错话,我就是想吃口饭。”
老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小夏说好。走到门口,她妈追出来,小声问他,网上的事什么时候能过去。老纪说,等官方吧。
从她家出来,老纪在楼下抽了半根烟。他想起9月10日晚上,小夏举着手机拍那张桌子,老纪还跟她说别发,她说我就存着。
从她家回来那天夜里,老纪在沙发上躺到两点多。
这几天他都是这个点醒。9月11日凌晨三点多,他醒过一次,就在大刘家客厅的沙发上。楼上响了一声,咚的一下,不重,像有人把椅子往地板上放,又像楼下有人关车门。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现在他天天想那一声。
是那间屋的窗?还是窗框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还是他要是起来看一眼,事情会不一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那声响是从楼上传来的还是从楼下传来的都分不清。
9月15日下午,老纪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段话。
那天晚上我在。他是自己进屋的,没人逼他。他喝了酒,屋里空调坏了,他说开窗睡。求大家别再编了,让他安静走。
打完他读了两遍,删了。
过了半个钟头,他又打了一遍,又删了。
晚上他给大刘打电话,问该不该发。大刘说,你发一个,明天他们就来扒你,你几几年的、住哪儿、家里几口人,全都给你翻出来。
阿雅在群里说,你是这部戏的执行导演,你一发声,这戏更上不了。
老纪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再动。
9月15日晚上,他的微信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朵荷花,备注写着:我是缥缈的妈妈。
他点了通过。
那边很快发来一条:小纪,明天上午能来一趟吗,阿姨想问你几句话。
老纪回:能。
七
9月16日上午十点,老纪进了工作室的小会议室。
俞缥缈的母亲坐在长桌那头,穿一件黑外套,袖口有点磨了,腿上放着一个布包。她面前摆着一个小本子,一支圆珠笔。
她瘦,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坐得很直。看见老纪进来,她站起来,朝他点了下头。
“你就是小纪吧。缥缈跟我提过你。”
老纪说,阿姨好。
她说,坐吧,我就是问你几句话,耽误你一会儿。
她问,小纪,你今年多大了。
老纪说,三十八。
她说,比缥缈大一岁。老纪说,对。
她翻开本子,笔尖落在纸上。第一个问题是:那天晚上你们几点吃的饭。
老纪说,九点多到的,吃到夜里一点多。
她记下。
第二个问题:他喝的什么酒,喝了多少。
老纪说,茅台,还有一点洋酒。他胃不好,喝得不算多,三四杯,中间还去吐过一次。
她记下,问:他平时酒量怎么样。
老纪说,一般。他不爱喝,就是场面上喝两口。
她记下,又问:那杯酒是谁倒的。
老纪说,大刘倒的。
她说:他喝的时候,你们劝没劝。
老纪说,阿雅劝了,我也说了两句。他没听。
她记下,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问:他上楼的时候,说没说哪儿不舒服。
老纪说,他说缺觉,连着三天没睡够。
她记下,又问:他进屋之前,跟你说的是一句什么话。
老纪说,他说六点叫他。
她写下,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完她问:你叫了吗。
老纪说,叫了。敲了门,门锁着。
她的笔停住,过了一会儿才又动。
“他睡觉锁门,是吧。”
“是吧。阿雅还说他这毛病没改。”
她把“锁门”两个字写在本子边上,画了个圈。
又问:那屋的窗户,你们开过吗。
老纪说,空调坏了,他说开窗睡。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从小怕闷。小时候睡觉,窗户缝都得留一条。”
老纪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道划痕。
她说:“小纪,你能帮我画一下吗。那天晚上,谁坐哪儿。”
老纪接过本子,翻到空白一页,画了一个长方形,写上“桌子”,四面画上小圈。大刘坐主位,阿雅在左边,小夏靠门,俞缥缈在老纪右手边。
他看着自己画的那几个圈,笔停在俞缥缈的圈上,没再往下画。
她把本子拿回去,看了很久,说,谢谢你,小纪。
过后她让工作室的人把遗物拿进来。一个透明的袋子,里头装着手机、钱包、钥匙,还有一件叠好的外套。她把手伸进袋子里,摸到手机,问老纪,这个怎么开。
老纪说,密码可能是他生日。
她摁了四下,屏幕亮了。她戴着老花镜,把脸凑近了些,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老纪坐在对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走之前给我发微信,是三点前,说中秋回来。”
老纪说,嗯。
“我那天晚上也睡不着,跟他聊了几句。”她把手机放下,“我还骂他,让他别站窗口,夜里风凉。”
会议室里静了一阵。窗外有辆车在按喇叭,按了两下就停了。
她说:“小纪,我想发个声明。工作室替我拟了稿,你看看,这么写行不行。”
老纪说,阿姨,您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我就写两句话。缥缈是饮酒意外坠楼,请大家别猜了,让他安静走。”
工作室的人说,得正式一点,还得写上感谢。她就让他们改,改完又念了一遍。声明里“饮酒意外坠楼”这几个字,是她自己要求加的,她说警察怎么说的,就怎么写,别让人瞎猜。
下午六点,声明通过工作室的官方微博发了出去。
老纪在回家的地铁上刷评论。有人说,母亲都出来了,散了吧。也有人说,这声明一看就是工作室写的。再往下是骂的,骂工作室,骂平台,骂那些编故事的人。
他翻到一条:儿子没了还要出来替人澄清,这是什么世道。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地铁过了一站,他才想起来看站牌。
9月17日下午,老纪约了给他打过最多电话的女记者。
她给他打过十几次电话,最早的一次是9月11日中午。老纪一直没接,这回他主动打了过去。
他们约在朝阳门一家茶餐厅。女记者三十来岁,带了录音笔和本子。老纪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几个人,坐哪儿,喝的什么,空调怎么坏的,纱窗怎么破的,他几点敲的门。
说到纱窗,他放慢了语速,又说了第二遍。
“那纱窗破了半个月了。那天晚上在客厅,我亲手从口子里伸手出去推的窗。大刘就在旁边,他还说物业不管。”
女记者记得很认真,说她想给大刘打个电话核实一下。老纪说,你打吧,他估计不接。
说完他又说了第三遍。
“网上说那是挣扎的痕迹。扯淡。”
女记者点头,说这段她会写进去。
9月18日中午,稿子发出来了。标题叫《俞缥缈身后的九天》。
老纪从头看到尾,看到自己那一段的时候,停住了。
整篇文章里,他的名字只有一处,写着“据友人回忆,当晚他状态正常,还跟大家说中秋要回老家”。就这一句。
纱窗那一段,一个字没写。
他给女记者打电话。她接了,听他说完,说是编辑删的。
“为什么删?”
“编辑说那一段跟稿子的主线对不上。”她说,“而且旁证也没找到,大刘那边电话一直没打通。”
老纪问:“那你们的主线是什么?”
她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一个演员的九天。”
老纪把电话挂了。
他把那篇稿子关掉,又点开,把那一句读了两遍。
那天傍晚,大刘打来电话,说警方这两天要发通报。
老纪问,哪天。
大刘说,不知道,让我等。
八
9月21日,上午十一点多,警方的通报出来了。
老纪在大刘公司的会议室里。大刘第一个看见,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出来了。
通报不长。老纪凑过去看:经调查,俞某某系酒后意外坠楼死亡,排除刑事案件嫌疑。针对网络上涉及“潜规则”“非法侵害”“暴力虐待”等虚假信息,公安机关已立案查处,多名编造、散布谣言的人员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相关平台对上千个违规用户予以禁言,暂停上万个用户的评论功能。
大刘看完,往椅背上一靠,说,早就该出。
老纪没说话。他把通报看了两遍,看到“酒后意外坠楼”那几个字,胃里抽了一下。
后头几天,网上的风向转得很快。
最早爆料的号被处理了,主页变成一行提示。有人截图说自己早就说过是意外,转头一看,他前两天还在骂。有个大V发了条“愿逝者安息”,评论区里有人回,你前天还说是谋杀。删帖的开始删帖,发道歉的发了又撤回去,说被盗号了。
小夏的微博清空了,头像换成一张白图。
大刘的新剧到底换了人。10月中旬,新阵容官宣,男一号换成一个这两年正红的演员。老纪在公司剪片子,手机弹出一条推送,他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剪。
老纪不怎么看这些。他把手机里没回的微信一条一条清掉,有骂他不说话的,也有发“节哀”两个字的;问他内幕的那些,他直接删了。他清了一个晚上,清完把手机扔在床头,躺着看天花板。
第二天,一个粉丝给老纪发私信,说她把这些天在网上骂过俞缥缈的号全记在本子上了,让老纪告诉她,是谁害了他。
老纪看了两遍,没回。
9月24日,大刘说要去把那套房子收拾一下,让老纪陪他。
5楼的房门打开,一股关久了的味儿。客厅里的东西都还在,茶几上搁着那半盒烟。大刘说他打算把房子挂出去,挂之前请人来做一次保洁。
老纪去了那间小屋。
小屋的窗户开着。纱窗换了新的,白色网眼,四周扣得整整齐齐。物业来换的,钱记在大刘名下。
老纪走到窗前,伸手推了推。新换的纱窗卡子紧,他用了点力才推开。窗外是那条绿化带,香樟树还在,叶子比半个月前黄了一层。楼下有人遛狗,一条黄色的小狗在草坪边上嗅来嗅去,绳子绷得直直的。
他往下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纱窗的卡子扣进去,咔的一声。他又推了两下,确认扣严了。
大刘在客厅里收拾出一个纸箱,里头是俞缥缈落在这儿的东西:一个充电器,一件灰卫衣,半包烟,还有一本翻旧的剧本。大刘问他,看不看。老纪说,不看了。
大刘把箱子封上,说,回头给工作室送去。
10月2日,俞缥缈的母亲回老家。老纪去送她。
她还是在工作室楼下等车,还是那只布包,还是那件黑外套。上车之前,她把一个纸袋递给老纪。
“这是他的东西,你留着吧。”
老纪打开看,是那件灰夹克,洗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
“阿姨,这本来就是他的。”
“他在你这儿落过的东西多了。”她说,“留着吧,当个念想。你也别老想那天的事,你又没做错什么。”
老纪说,嗯。
她上了车,车开走了。老纪站在路边,纸袋夹在胳膊底下,站到那辆车拐过路口。
当天晚上,他一个人去吃了涮肉。
店在老居民楼底下,铜锅,麻酱,糖蒜。他点了两盘手切羊肉,一盘百叶,一盘冻豆腐,要了一瓶北冰洋。服务员问几位,他说一位。
肉端上来,铜锅开了,热气扑在脸上。他想起9月10日夜里,俞缥缈坐在沙发上说,等这戏杀青,请老纪吃涮肉。大刘问凭什么他请,俞缥缈说,我欠他的。老纪问,你欠我什么。俞缥缈说,你自己想。
他涮了两片肉,蘸了麻酱,吃下去,什么味都没吃出来。
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两个年轻人,坐下就聊。一个说,你听说没,俞缥缈那事,警方通报都出来了。另一个说,通报我看了,我还是觉得有猫腻,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能把纱窗撕成那样。
“就是,哪有那么巧。”
老纪夹着筷子,停了两秒,把肉放进锅里。
他一个人把两盘肉吃完了。买单的时候,服务员问用不用打包,他说不用。
出了店门,风比前几天大。他站在门口,从那件灰夹克的内兜里摸出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烟是俞缥缈的牌子,打火机上贴着便利店的价签,一块钱。
他抽出一根,点上,抽到一半,把烟头按进门口的烟灰槽里。
夹克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拉链拉到顶,往地铁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