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跟白月光洞房花烛时,我孤零零死在冷宫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不知道,皇帝于我而言,不过是飞升上神前的一道情劫。
我死后,他日日跪于我神像前痛哭。
而我得道飞升,风光无限。
直到我为了却信徒心愿,以真身降回人间最初那座破庙。
他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疯了似的闯进来。
一把将我箍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央央,我好想你……不要走,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抬手将他推开,眉目间毫无波澜:“大胆凡人,竟敢亵渎神明!”
“拉下去,打入畜生道。”
1
陆砚明和苏婉洞房花烛夜时,我正躺在冷宫榻上,病痛缠身。
两天前,苏婉落水,我为救她,主动跳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中。
陆砚却认为是我陷害她,将我打入冷宫。
“明婉温柔贤良,与世无争。下人亲眼看见是你推的,还有何狡辩?难不成还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吗?”
当晚我烧的神志不清,他都不曾来看我一眼。
陆砚还下令,我何时向苏婉道歉,他何时给我医治。
陆砚冷落我,连带着下人也事事苛待。
宫女绿萝看我嘴唇发白,急道:“麻烦通传一声,我家娘娘身子不适,请太医过来瞧瞧。”
太监瞥了我一眼,敷衍道:“不是我不去,皇上大婚,你这病太过晦气,会冲撞皇上皇后。”
绿萝急得红了眼:“这可是贵妃娘娘,要是出了事,你们担得起吗?”
屋外的几个宫女幽幽开口:
“皇后娘娘宅心仁厚,自会替我们求情。”
“就是,反倒是贵妃蛇蝎心肠,当众推皇后落水,皇后娘娘能让她活到现在实属不易。”
“何况皇上下旨将贵妃打入冷宫,就算真死了,谁会在意一个废妃的死活?”
绿萝气得手指发抖,“你、你们……”
我抬手打断她,示意不必多说。
这些宫女太监都是皇后派来的。
没有她示意,他们怎么敢?
不过是折磨我的手段罢了。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绿萝,我口渴了,你去给我烧壶水吧。”
绿萝哽咽着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走马灯。
意识也渐渐模糊。
再次睁眼,我身处另一处陌生之地,周身还泛着金光。
路过的几位神仙笑着恭贺:“恭喜道友飞升上神。”
我这才恍然。
原来我与陆砚的种种,不过是一场情劫。
2
我和陆砚相识于一场庙会。
彼时的陆砚领兵攻打北蛮,遭敌军偷袭,摔下了马,从此下肢瘫痪,性情暴戾。
阳贵妃四处求医无果,只盼有个女子能照顾他左右。
然而苏家嫡女苏婉,听闻他的状况果断退了婚,转头嫁给二皇子。
阳贵妃趁赶庙会,跪于仙女像前,潸然泪下:
“仙女在上,求神女保佑我儿双腿康复,再赐一良善女子照料他左右。信女愿折寿十年为报!”
那日我照例钻在供桌底下啃供果,闻言掀开桌布往外瞧。
陆砚端坐在轮椅上。
一身玄袍,发冠高竖,眉眼凌厉。
他可真好看呐!
我一时看呆了,连手里供果滚出去都没察觉。
“谁?滚出来!不出来本王连桌子一起劈了!”
陆砚眼色一沉,拔出佩剑就要砍过来。
我吓得缩成一团:“呜……别杀我!我只是偷吃贡品,难道这也犯法?早知道不来了……要不我吐出来还你?”
陆砚额角一跳:“你简直粗鄙不堪!”
阳贵妃把我扶起来,借着烛光打量半晌。
忽然回头看了眼仙女像,又冲陆砚道:“砚儿,你看她眉眼。”
陆砚瞥了一眼,嗤道:“眉眼怎么了?脏得跟花猫似的。”
阳贵妃没理他,拉着我的手。
“我这把老骨头,太医都说没几年了,唯一就怕闭眼之后,没人管这孽障。砚儿原有个未婚妻,如今已是别人家的人了。好孩子,你可怜可怜我这老妇人,陪陪他,他犯浑你只管打,报酬你想要什么都成。”
我怯怯地问:“吃不完的栗子酥也行吗?听来许愿的人提过,我没吃过……”
阳贵妃笑着摸摸我头:“当然,管够。”
陆砚在旁边冷嗤一声:“栗子酥?眼皮子浅成这样。母妃,您这是从垃圾堆里给我刨了个玩意儿回来。”
阳贵妃抬手给了他一棒槌。
我心里腹诽:
这人嘴这么毒,又是个瘸子,难怪姑娘不要他。
3
贵妃娘娘人好,管吃管住。
我再不用偷贡品,还有软床睡。
不过我可没忘记任务。
她让我陪着陆砚,我便走哪儿跟哪儿。
但有些地方实在跟不了。
比如上茅房。
每次我想跟进去,陆砚就一脸黑线叫来侍卫:“把她拦在外头!”
我被赶出去后,他还要补一句:“离我远点,我嫌烦。”
我站在廊下有点委屈。
可当天夜里,屋里就多了床厚被子。
送被子的侍卫说:“四殿下说姑娘整日跟来跟去,冻病了更麻烦。”
从前吃了上顿没下顿,到了王府自然不缺吃喝。
我吃得满嘴流油,陆砚一脸嫌弃:“饿死鬼投胎?没个吃相。”
话毕却掏出一张精美手帕,动作生硬地给我擦嘴,唇边荡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旁边侍女吓得跪下。
“殿下,这是阳贵妃亲手绣的,娘娘知道怕要责罚……”
陆砚冷冷斜过去:“本王用自己的东西还有错了?她毕竟是我身边的人,这样子给本王丢脸。”
转头又让厨子做了好多点心,美其名曰让乡巴佬见见世面。
之后他总以“见世面”为由,一股脑送我衣服首饰。
“拿去,不然人以为本王接济了个落魄户。”
我晃着脚咬下最后一口栗子酥。
心想:陆砚这人嘴坏了点,心也不算太坏。
以前躲在供桌下偷吃,总听许愿的人说知恩图报。
陆砚对我好,我自然想回报。
我看府外姑娘哄人开心都是跳舞的,便偷偷学了一支。
不知被裙摆绊了多少次,腿上青紫交错,终于学会了。
我兴高采烈跑去他院子,想给他个惊喜。
谁知一曲跳完,陆砚脸色铁青。
“谁准你跳这个的?!滚出去!”
4
我被他吼得一哆嗦,直接被关进了柴房。
柴房又冷又潮,我缩在角落里,当夜就烧了起来。
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往我嘴里喂了颗凉凉的东西。
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团火竟压下去几分。
又有人往我身上盖了什么,暖得像春天晒过的棉絮。
我费力想睁眼,只看见一道极淡的光。
……是神仙吗?
再醒来时,我已躺在自己屋里。
绿萝守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
她见我醒了,抽抽噎噎地说:“姑娘可算醒了……那柴房哪是人待的,您烧了两天,奴婢差点以为……”
我嗓子干得冒烟,问她:“谁把我弄出来的?”
绿萝摇头:“没人进过柴房。奴婢去求殿下,殿下仍不松口,但第二天一早您就躺在屋里了,身上还盖着殿下的狐裘。”
绿萝又压低声音:
“姑娘,奴婢打听过了……您跳的那支舞,苏姑娘当年也给殿下跳过。就在殿下腿刚废的时候,苏姑娘跳完这支舞,转头就退了婚,嫁给了二皇子。殿下气得把人都赶了出去……您这不是往殿下伤口上撒盐吗?”
我心中愕然。
原来是这样。
我跳了他最不愿想起的舞,让他伤了心。
可他嘴上说关着,夜里却托人给我送药送被子。
柴房没人进过,那只能是陆砚。
我鼻子一酸,摸了摸脖子上那枚灰扑扑的吊坠。
这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陆砚这样伤心,还记挂着我。
我要回报他。
我把吊坠取下来,攥在手心,决定去找他。
5
“你来干什么?出去!”
我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泪蓄在眼眶里打转。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个……给、给你,我只有这个了,你消消气好不好?”
我取下脖子上的吊坠,捧在陆砚面前。
那吊坠看着灰扑扑的,像个随手捡来的破石头,连点光泽都没有。
可只要一贴近心口,就能感觉到里面隐隐透着一丝暖意。
“六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郎中断言我活不过那个冬天。
我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只听见庙里的师父们叹气。
可第二天醒来,我却在枕头底下摸到了这个吊坠。
我不知道它从哪来,只知道自那以后,我的病竟奇迹般地好了,所以我希望殿下也能好起来。”
我献宝似的递给陆砚,眼巴巴地望着他。
陆砚看着我泛红的眼圈,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然道:
“不过是块破石头而已,算了……原谅你了。”
他嘴上嫌弃,到底没丢,整日都戴在身上。
自那之后,陆砚的腿竟一天天有了知觉。
先是脚趾能动了。
后来连军医都摇头的脉象,也有了续接之兆。
不过奇怪的是,我的身子每况愈下。
先是怕冷,三伏天裹着披风还打哆嗦。
后来咳得越来越凶,夜里怕吵着陆砚,我把脸埋进被子里。
咳完一看,帕子上全是血。
我没敢跟任何人说。
陆砚的腿刚有起色,阳贵妃高兴得日日烧香,我不能在这时候添晦气。
太医例行检查,惊呼:
“老夫行医三十载,没见过这种事!四皇子膝下死脉,居然自己活过来了!气血下行,经络回温,这腿……这腿是要痊愈了!”
满屋子人跪了一地,贺喜声此起彼伏。
阳贵妃喜极而泣,紧紧握着陆砚的手。
陆砚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眼眶发红。
“母妃,我能站起来了。”
只有我站在角落里,气息微弱。
这一个月来,我越来越怕冷,夜里咳得睡不着。
幸好贺喜声够大,盖过了我的咳嗽声。
我悄悄退到门外,扶着廊柱喘气。
听见里头阳贵妃说:“砚儿,你这腿好了,第一件事该好好谢央央,这丫头陪了你这些日子……”
陆砚沉默了一瞬,语气淡淡:
“我腿好关她什么事?整日毛毛躁躁,到底是没人教的野丫头,没个规矩。”
我靠在廊柱上,垂下眼睫。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个没规矩的野丫头。
6
不久,陆砚的腿彻底好了。
皇帝大喜,不仅恢复了他的兵权,还屡次召他入宫议事,赏赐不断。
然而就在陆砚腿好的当晚,宫中传来噩耗。
阳贵妃快不行了。
她看向陆砚,说:
“砚儿,这本就是我的代价,你记住,你这腿……不是白好的。你若负央央,天打雷劈!”
陆砚哭着说不会。
贵妃交代完遗言,便去了。
陆砚双腿痊愈,圣眷正隆。
二皇子本就觊觎东宫之位,他再也坐不住了,索性在外地起兵造反。
陆砚奉命平叛。
我到城门口送他。
风很大,我强忍着身子不适,笑道:“陆砚,你多保重,记得带着吊坠,这样我就能陪着你啦。”
陆砚翻身上马,仍就冷着脸。
“这是上战场,不是过家家。多大的人了,还相信这种话,幼不幼稚?”
我哦了声。
他夹了夹马腹,头也没回地走了。
7
陆砚走的第四天,我正在院里给他缝护膝。
心口忽然一阵绞痛,像被人狠狠揪住心脏。
那痛楚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榻上栽了下去。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黄沙漫天,陆砚骑在马上。
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心口。
他身子一僵,从马背上栽下去。
颈间的吊坠被扯断,滚进沙里,裂了一道细纹。
再睁眼已是三天后。
绿萝守在床边,见我醒了,哇地哭出来。
“姑娘您可算醒了,太医说您心脉弱得跟纸一样,再晚半日就……”
我撑着坐起来,第一句就是问:“陆砚呢?”
话音刚落,城外急报传来。
陆砚被二皇子一箭射中,幸而假死设局,生擒二皇子,十日后返程。
十日后,我到府门口迎他。
陆砚翻身下马,身后却跟着个陌生女子。
她眉眼温柔,衣饰素净。
陆砚揽过她,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这是苏婉,多亏了她求来的开过光的红绳,我才捡回一条命。”
我低头一看,他腕上果然系着一根红绳。
而我送他的吊坠,不知收去了哪里。
8
苏婉住进府里后,陆砚便来敲打我。
“好好和婉儿相处,若让我知道你敢欺负她,这府里的伙食,你以后就别吃了。”
我平时就贪嘴,一听要断粮,吓得连连点头。
在庙里饿怕了,我绝不能再回到整天饿肚子的日子。
可我心里总记挂着那枚吊坠。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壮着胆子去问陆砚。
他语气淡淡:“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婉儿瞧着喜欢,我便赏给她了。”
我张了张嘴,心里一阵难过。
送出去的东西,我确实没理由再干涉去处,只能默默把话咽回肚子里。
直到那天,我去梅院送东西,恰巧撞见苏婉把玩那枚吊坠。
她随手一抛,吊坠落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我红了眼,上前跟她争辩。
“这是我从小带到大的东西,你怎么能随便摔了!”
苏婉还没开口,陆砚恰好进门。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石,满不在乎地道:“碎了就碎了,一块破石头值几个钱?你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我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
苏婉顺势柔柔靠在陆砚怀里,转头让丫鬟端来一个托盘。
上面摆着几条镶满宝石的坠子。
“姐姐别气了,”她掩唇轻笑,随手拿起一条。
“这些可都是上好的红宝石,可比你那块破石头值钱多了。你打乡下来,没见过好东西,我不怪你,拿去戴着吧,权当是我赔你的。”
我没要那些宝石。
我看着地上碎掉的吊坠,突然觉得,我那点想报答他的心,就像这碎石头一样,一文不值。
9
陆砚成了皇帝。
皇后之位明摆着是留给苏婉的。
我心里清楚,他眼里没我。
我想回寺庙。
陆砚沉着脸:“你以为这皇宫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老老实实当你的贵妃。”
我不懂。
他都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我在他身边?
后来苏婉怀孕了。
她堵在我宫门口,笑盈盈的:“姐姐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我只好让她进来。
她忽然拉住我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按:“姐姐摸摸,孩子会动了呢。”
我下意识往回抽手。
她身子一歪,跌进了池子。
寒冬腊月,水面浮着薄冰。
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我没多想就跳了下去。
水冷得像刀子在割,我拼命把她往岸边推。
陆砚赶来,先一把将苏婉捞上去。
她伏在他怀里哭:“我与姐姐无冤无仇……姐姐为何要推我……”
我泡在水里,嘴唇发紫。
“我……我没有……”
陆砚看我的眼神,冷得比池水还刺骨:“你好狠毒的心!下人亲眼看见是你推的,难不成还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当晚我烧得神志不清,他一次都没来看过。
“不过是落水而已,喝点姜汤就行了。”
还下旨:我何时道歉,何时给我医治。
我不肯。
陆砚为了给苏婉压惊,封她为皇后,同日举行婚礼。
宫中锣鼓喧天。
我躺在冷宫榻上,盖着床薄被。
我听着喜乐一阵一阵传进来,渐渐咽了气。
10
陆砚新婚第二日,苏婉亲手做了一碟荷花酥端来。
那糕做得精巧,比御厨的还好看。
他盯着看了半天,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她没吃过这个。”
苏婉没听清:“陛下说什么?”
陆砚回过神,把碟子推远了些:“没什么。”
转头却对身边太监道,“去,让厨房做碟荷花酥,照她从前爱吃的那个样儿。”
太监一愣:“陛下说的是……”
“冷宫里那个。”陆砚搁下茶盏,语气漫不经心,“关了这么些天,也该吃点好的了。她没吃过什么苦,嘴又馋,饿瘦了回头还得闹。”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跟她说,这回要肯向婉儿认个错,朕勉为其难放她出来。别以为朕舍不得,朕就是嫌她烦,整天叽叽喳喳的,关着清净。”
太监低着头,没敢接话。
陆砚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
“还杵着干什么?先去把路清了,朕亲自去说,省得她以为朕好糊弄。”
冷宫门口,三五个太监宫女聚在一处。
见他来了慌忙跪倒。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挥了挥手:“都让开,皇上来了。”
陆砚脚步没停,随口问了句:“里头那位,这几天老实没有?”
没人答话。
跪着的太监们头埋得更低了。
“朕问话呢,聋了?”
那个哆嗦得最厉害的太监终于抬起头,“陛、陛下……贵妃娘娘她……”
“她怎么了?”
“娘娘她……薨了。”
陆砚脚步一顿。
“胡说什么,前儿个还闹着要太医,这就薨了?”
“奴才不敢撒谎……昨儿夜里,人就没气了。”
陆砚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他什么话都没说,抬脚往里走。
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越来越急。
身后一串人连滚带爬地跟着,谁也不敢再吭声。
11
陆砚推开门,冷宫里的霉味扑面而来。
榻上的人蜷缩着,盖着那床薄被,安安静静。
他站在门口看了眼,“行了,别装了。朕亲自来接你,够给你面子了。起来。”
没人应。
他走过去,伸手去掀被子,指尖碰到她的脸,冰凉。
陆砚的手猛地缩回来,又颤着探到她鼻下。
没有气。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别闹了,你起来,朕不罚你了。”
又喊了一声,“太医!叫太医!”
太监连滚带爬去请。
陆砚一把揪住太监的衣领:“昨晚上她就不行了,怎么没人报?!”
太监吓得说话磕磕巴巴。
“陛、陛下……昨晚就报了,您正在坤宁宫和皇后娘娘……您还说贵妃娘娘爱闹,不用管,明儿再说……”
陆砚手一松,太监瘫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太医终于请来了。
他探了脉,脸色古怪,又探一遍,额头冷汗直冒。
“陛、陛下……贵妃娘娘的死因,臣实在没见过。明明身上没病没伤,可这脉象,却枯得像七八十的老妪……像是……一下子被人把精气抽干了。”
陆砚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忽然发觉不对劲。
她的身体在消散。
“央央?”
他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拢,手指却从她的袖口穿了过去。
“央央!你别走!朕带了荷花酥来,你不是最爱吃东西吗?你睁开眼看看,朕让人做的,照你喜欢的味儿做的——”
怀里的重量越来越轻。
他拢得越紧,散得越快。
榻上、指缝间,细细碎碎的光点往上飘。
陆砚跪在榻上,两只手拼命往怀里收,什么也没留住。
最后他仰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抖得不像话:
“央央,你这是在怪我吗……连个念想都不给我留。”
12
门外蓦地传来一阵骚动。
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陛、陛下!冷宫上头……好大一团乌云!”
陆砚头都没抬。
“就冷宫这一处有,别处都晴着,奴才们都说邪门……”
“滚!”
太监退到屋里,雨已经砸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瓦上,天色暗得像入了夜。
一道雷在冷宫顶上炸开,震得窗纸簌簌发抖。
陆砚纹丝不动,怀里那点光已经散尽了。
他还在原地跪着,两只手维持着拢住的姿势。
第二道雷落下来,正劈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焦糊味混着雨腥气灌进来。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陛下!您快出来吧!这雷邪性,只往冷宫劈啊!”
陆砚仍没动。
第三道雷下来的时候。
陆砚扑到榻上,整个人覆上去,把残留的几缕光点死死护在身下。
雷直直打在他背上。
陆砚身子猛地一弓,一口血喷在枕头上。
他脑子里响起母妃临死前那句话。
“你这腿……不是白好的。你若负央央,天打雷劈!”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腿。
这双腿本就好得莫名其妙,军医都说不清。
他又想起太医方才的话——“脉象枯得像七八十的老妪,像是被人把精气抽干了。”
他还想起很多细碎的事。
她三伏天裹着披风还打哆嗦,夜里压着嗓子咳嗽,还总往管家那儿多要炭火。
他腿刚好的那阵子,其实半夜听见过她咳。
他当时翻了个身,心想明儿让人给她送点枇杷膏,转头就忘了。
陆砚闭上眼睛,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央央……”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是天上的仙女,你是来救我的是吗?”
他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
“我他娘的……就这么把你错过了。”
13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天庭。
我循着记忆回到自己的宫殿,远远便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月白仙袍,眉眼清隽,温文尔雅。
他见了我,莞尔一笑:“神女大人,恭喜。”
我愣了一下:“你是……”
“您不认识我没关系。”他拱手,声音很轻,“我叫顾云峥,是刚升上来的小仙。曾经是您的信徒,当然,现在也是。”
我歪了歪头。
他解释道:“我还小的时候,差点冻死在路边。阴差阳错跑进一座刚修好的仙女庙里,缩在供桌底下。当时我看着那尊仙女像,心里想,要是仙女能救救我就好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没想到,愿望真的实现了。”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久很久以前,我刚上任,看见一个瘦巴巴的小孩蜷在庙里,冻得嘴唇发紫。
我随手给了他一点暖意,也没当回事。
“是你啊。”我笑了,“那个小不点儿。”
顾云峥耳根微微泛红,又说:“后来我为了能再见您,刻苦修炼,好不容易飞升上来,却听说您下凡历劫去了。我便跟下去,在暗处帮衬着。”
我怔住了。
“那枚吊坠……”
“是我的。”
顾云峥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您凡间身子太弱,便把自己的护体仙气凝了一缕进去,您戴着能少受些罪。只是后来被人摔碎了……”
我心里一动:“柴房那次……”
“也是我。”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修为不够,进不了凡间太久,只能趁夜里偷偷给您喂一颗清心丹,再盖了层仙气。怕露馅,盖了陆砚的狐裘上去。”
原来全是这个小仙。
我深知修炼有多苦。
从一介凡人到飞升成仙,中间要吃多少苦头,我比谁都清楚。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傻不傻。”
顾云峥脸一下子红透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不、不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
我抬头望去,声音是从凡间冷宫方向传来的。
14
我低头往凡间看了一眼。
冷宫院子里,陆砚浑身湿透,嘴角挂着血。
身体弓着,身下像是护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只觉得可笑。
“这个凡人,”顾云峥站在我身侧,往下瞥了一眼,眉头拧起来,“如此羞辱神女,如今倒知道后悔了。”
他袖子一紧,脚下已经聚了几分仙力:“我下去收拾他。”
我抬手拦住他。
“天道已经罚过了。”我拂了拂衣袖,“雷也劈了,血也吐了,够他疼一阵子的。我懒得再跟他扯上关系。”
顾云峥皱着脸,还有些不甘心。
我转头看他:“你才刚飞升,为教训一个凡人耗费仙力,闹大了被天道知道,贬为凡人,你哭都来不及。”
他愣了一下,随即很认真地摇头:“那还是算了。”
我被他这反应逗得想笑,又听他补了一句:
“我可不要贬为凡人。贬为凡人就见不到神女大人了。”
我怔了一下。
飞升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事。
他倒好,头一个念头是“见不到我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笑了,转身走了。
顾云峥跟上来。
他走在我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也不多话,安安静静跟着。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神女大人,您平时喜欢吃什么?天庭的厨子做甜口的多,您要是想换换口味,我、我学着做。”
我还没答,他又絮絮叨叨说起自己飞升时遇到的事。
说南天门那个守门的天将凶得很。
说他刚上来时连路都认不全,走错了三回殿。
我原本的日子很枯燥。
整日除了回应信徒的愿望,就是修炼,闭眼睁眼都是那几件事。
如今多了个顾云峥,絮絮叨叨的,倒热闹了不少。
他每天有数不完的精力。
跟在我后头,我去哪儿他去哪儿。
乖乖的,像条小狗。
我停下来看他,他就也停下来,眼睛亮亮地回看我。
这样的日子倒不坏。
15
我升为上神后,信徒多了许多。
为了却信徒的心愿,我以真身降回了人间最初那座破庙。
只是我刚站稳,庙门就被人撞开了。
陆砚闯进来,我差点没认出他。
下巴上冒了一圈青胡茬,眼窝陷下去。
衣裳皱巴巴的,像是好些天没换过。
他看见我,整个人都傻了。
然后疯了一样扑过来把我箍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央央,我好想你……不要走,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抬手将他推开,眉目间毫无波澜:“大胆凡人,竟敢亵渎神明!”
“拉下去,打入畜生道!”
就在这时,庙门口跑进来一个小娃娃,两三岁的样子,走路还摇摇晃晃的。
后面跟着几个宫人手忙脚乱地追,压着嗓子喊:
“小殿下,不要过去!陛下会生气的!”
那小娃娃不管,直愣愣往陆砚这边跑。
陆砚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语气厌烦:“谁把他带来的?带走。”
我低头看了看陆砚脖颈上挂着的那枚吊坠。
那吊坠被摔碎过,又被人用粗糙的金丝缠着,坑坑洼洼地补了起来,丑得很。
吊坠上有我的气息,难怪他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抬手一拂,那吊坠从陆砚脖子上飞起来,落进我掌心。
“还给我!”
陆砚脸色骤变,扑上来就要抢。
“这是央央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我后退一步,将吊坠收了回去,冷冷看着他。
“这东西是仙家之物,本就不该落在凡间。我历情劫时落在你手里,你不珍惜,如今就别怪我不给你留。”
陆砚红着眼说:“央央,苏婉设计陷害你的事我都查清楚了,我已经下旨杀了她,让你做我的皇后——”
“杀了那孩子的母亲?”我打断他。
小娃娃跑到陆砚脚边。
伸手去拽他的衣角,仰着头喊:“父皇……”
陆砚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跟当年看冷宫里的我一样,他一把将孩子推开:“别碰朕!”
小娃娃一屁股坐在地上,瘪着嘴不敢哭。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可悲。
“我本以为你能知错悔改。”
“结果你还是老样子。杀了孩子的母亲有什么用?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却毫无怜悯之心,只知道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当年怎么对我,如今就怎么对他。”
陆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往庙外走。
“我的情劫早过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16
我转身往庙外走,刚迈出门槛,顾云峥就迎上来了。
他笑嘻嘻的,手里托着个小玉盏。
“神女大人,您快来瞧瞧我新做的仙露,按您说的方子试了好几遍,这回准没错。”
话没说完,陆砚从庙里追出来。
一看见顾云峥,整个人都炸了:“你是谁?!”
顾云峥被他吼得一愣。
随即把玉盏往身后一藏,眉头皱起来:“你吼什么吼?我又没招你。”
“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跟神女大人什么关系?”
顾云峥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
“跟你有关系吗?反正比你这凡人近得多。我天天跟着神女大人,她喝我做的仙露,吃我做的点心,你呢?你连她爱吃都不知道。”
陆砚脸都白了,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我在旁边瞧着顾云峥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拽了拽他袖子。
“行了,走了。”
刚转身,陆砚冲上来拦在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央央,不准走,我求你了……”
顾云峥低头看他,骂了一句:“有病吧你。”
我绕过陆砚往前走。
他还要追,半道上被两个穿制服的仙人拦住了去路。
那俩仙人朝我拱了拱手:“神女大人,此凡人猥亵神明,罪不可赦,我等奉命带他去畜生道投胎。”
陆砚被按在地上,仰头看我,眼里全是光,以为我要心软。
顾云峥在旁边紧张兮兮地拽住我袖子,可怜巴巴地瞅着我。
我抬手,给了陆砚一巴掌。
“好了,这下你们走吧。”
顾云峥笑了下,乖乖跟在我身后,小声嘀咕:“我就知道神女大人最好啦。”
17
陆砚投胎成了一头猪。
膘肥体壮,皮毛油亮。
在猪圈里拱食时还挺得意,觉得自己混得不错。
这年人间发大水,乡民饿得啃树皮。
一合计,把最肥的那头猪抓了,送上京进贡。
陆砚被五花大绑抬进宫里,趴在地上哼哼唧唧,抬眼一瞧,龙椅上坐着个年轻皇帝
正是当年被他推开的小娃娃。
小皇帝长开了,眉目清正。
听说在神女庙里住过几年,登基后减税赈灾,百姓都喊他明君。
他看着这头猪,摆了摆手:“洪灾当前,百姓连饭都吃不上,朕怎么能吃肉。放了。”
陆砚被人解了绳子,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四蹄一蹬,蹿得老高,围着金銮殿又蹦又跳,高兴得直哼哼。
结果蹦到第三圈,一头撞在宫墙上。
当场断了气。
番外——央央的幸福生活
天庭的日子比凡间长得多,也闲得多。
顾云峥自从升了仙阶,头一件事就是申请调到我殿里当值。
仙官问他会什么,他一本正经地说:“会做饭,会陪聊,会讲冷笑话。”
仙官批了。
如今我每天睁眼,桌上准摆着一碟新做的点心。
顾云峥趴在桌对面,眼巴巴等我尝第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
“太甜了?”
“那我明天少放一勺!”
顾云峥见我没说话,紧张兮兮地凑过来:“不好吃吗?我重做。”
我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傻不傻,好吃。”
他立刻笑开了,尾巴要是能摇,估计已经摇上天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