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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6 21:10:27

落海那天,两个青梅都说船上没我

我在海里听见有人问:“两个都上来了吗?”

一个是方家供出来的大学生,一个是我。

方晴把刚捞上去的男孩裹进自己怀里。她妹妹方好探头看了我一眼,对着驾驶室喊:“齐了,叔,开船吧!”

我离她还不到两米。

那天以前,有件事让我为难了整整十年:方家两个女儿都说长大了要嫁给我,我选哪一个,才不会伤另一个的心?

一条船从我头顶开过去,这个难题就解了。

1

推我下去的人叫赵启明。

他来方家两个多月,在外头一向管我叫师兄。那天下午他也叫了我一声,说新漆的船名里有个错别字,我才弯下腰,把头探出尾门去看。

我的后背挨了一下。耳朵里轰的一响,再睁眼,我只能看见自己的帆布鞋在水里白得发青。

赵启明也跟着跳下来了。他穿着橙色的自动充气背心,一浮上来就大声喊救命。我身上穿的是件沾着金粉的工装。我上来给客船补两个字,连梯子都还没来得及收。

栏边伸出两双手,一双拽他的领口,一双去捞他腰上的带子。船工老罗在上头喊了一句:“那边是不是还有人?”

我刚露出一只手,方好就冲我摆了两下手掌,往下按。小时候我们躲在码头偷吃冰,她一见她妈过来就这么比画,意思是:待着,先别出声。

然后她说,人齐了。

原来她看见我了。我反倒因为这个愣了一下,白白咽了一大口海水。

我不会在海里游长程,但我妈在渡口写了半辈子船号,我知道船尾下面是什么。我拼命往侧面蹬,鞋子蹬掉了一只,脚底在挂满藤壶的桩子上划开了。我两手抱住桩子,等那阵搅得人想吐的水流过去,才敢张嘴喊。

堤上有个阿姨在敲牡蛎,拿着一只绿色的塑料筐。她听见动静,跑过来朝我扔绳子。第一下没够着。她急得把头上的遮阳帽摘下来扔了,仿佛是帽子碍了她的事。

“伢子,看着我!手往你左边挪一挪!”

那天是她和一个收废品的大爷一起把我拖上来的。上了岸我还在抓她的围裙,她蹲在我身边让我抓,问我是不是跟家里人走散了。

我说:“没有。他们知道我在这儿。”

她以为我呛糊涂了。

到了急诊,医生让我留下观察。我借值班护士的手机打电话报了警。民警过来时,我把船名、落水的位置、出事的经过都讲了一遍。讲到最后,他问:“你确定他是推?不是船晃得没站住,带了你一下?”

我很确定。赵启明上船时我替他开过门,他右手提着饭,左手手腕吊着一根黑绳,绳上串着一枚铜钱。按上我后背的就是那只左手,夏天的工装很薄,那枚有缺口的铜钱硌得我生疼。

“船当时还拴着。船尾门朝里开,是我看字的时候他给打开的。上头有摄像头。你们先去调,别等过两天让新的盖掉。”

这些讲完,我才从护士那里拿回装着我那只鞋的塑料袋。我心里竟还想着,得给方家打个电话,省得她们回头找不到人,以为我死了。

号码都拨出六位了,我想起方好按下去的那只手,把手机还了回去。

半夜,我被隔壁床家属刷短视频的声音吵醒。

“……本市首艘由青年设计师主持修复的观光客船试航前发生意外。船东千金方晴和方好合力救起落水的青年设计师赵启明。目前全员平安。”

随即响起赵启明沙哑的声音:“两位姐姐救了我,我还想坐她们的船,等明天太阳出来,好好看看我自己设计的船名。”

隔壁老太太跟着乐:“这伢子倒还挺会讲话。”

我盯着床头保温杯上凹进去的小坑,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两个船名,是我一天前比着母亲的手稿,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2

天亮,方晴总算给我打来了电话。我的手机泡坏了,她是从民警那里打听到医院的。

她没问我伤得怎么样,开口就说:“闻洲,你报警为什么不先知会我?”

我找护士借了支笔,在餐巾纸上记救我的两个人的名字。捞我的阿姨叫梅香,收废品的大爷大家都叫他老戚。

我问:“你是怕我死了,还是怕我没死?”

听筒里有了片刻安静。方晴换回从小哄我的那种口气:“这两个是不相干的事。你回来,我们当面说。启明刚接到他第一个大项目,船还没开就背一条事故,他以后要怎么办?”

“那我的项目呢?”

“你说什么?”

“船名。上电视的时候谁把我的名字换成了他的?”

她松了口气。我竟从电话里听得出来,她觉得这事可以拿钱解决。

“总策划本来就归他。你给自家写两个字,还要专门找个记者给你报幕?妈给你留了多少好东西,你用得着这么争吗?”

我把餐巾纸叠好:“下午我回去拿东西,你帮我开个门。”

方晴答应得很快,以为我跟过去一样把这口气咽了。挂电话之前,她还记得提醒我:“启明从小在山里过苦日子,身边好不容易有两个对他好的人。你心里知道我们最疼谁就行了,不用什么都跟他比。”

我妈去世那年,我十五岁。迁坟、办停机、交最后两个月的房租,都是大我三岁的方晴骑一辆电瓶车驮着我跑的。民政大厅的职员看我太小,让我找个亲戚来,是她坐在人家门口陪我等到下班,把手续问明白了才走。

她说过:“你没了妈,别人欺负你,我给你开口。”

我相信那时候的方晴要是接到今天这个电话,听见一个人被船丢下了,绝不会先问他为什么报警。

出了留观室,我先往派出所送了门诊记录。下午坐公交到方家,阿姨开的门。门口堆着四个纸箱,里面是我的书、衣服、牙刷,最上头横着我搪瓷口杯里种的一棵葱。葱已经被压折了。

搬得还挺细致。

我蹲下来一件件翻,没找着我要的东西。倒是以前放它的那个铁皮饼干盒,被压在鞋盒底下,搭扣让人撬歪了。

方好推开二楼的窗户叫我:“你怎么穿双拖鞋就回来了?”

我正要问她要东西,她已经小跑着下了楼,把两张折过的红钞塞进我手里。

“买双鞋去。还有,昨天下水那事,做笔录时候你别扯上我啊。”

我说:“你看见我了吧。”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慢慢退了:“看见了。你不是抱着桩子吗?你从小在水边长大,他可是头一次到海边来。我要是不先拉他,他就淹死了。”

“拉完他呢?”

“什么?”

“拉完他,为什么说齐了?”

方好轻轻跺了下脚:“我让罗叔先把船挪开!那儿那么多人,谁还不能捞你一下?你活蹦乱跳站在这儿,非要跟我掰扯自己是头一个还是第二个,有意思吗?”

我把两百块搁回她手心里。

“我是第三个也没关系。我就想知道,你叫船开走的时候,打算让我排在哪一个后头。”

她张了张嘴。二楼传来一阵笑,她下意识抬头看。赵启明站在楼梯上,手里捏着一把细长的刷子,一晃一晃,有几缕旧羊毫随着他的动作落下来。

我的目光钉在那上面。

我妈病到最后,连筷子都握不住。我去五金店买了两圈自行车把套,一截截裁开,给她的笔杆套上粗把。她嫌黑胶皮难看,就用白漆在上头画了几瓣小橘子。

那是她最后能画出来的东西。

现在那几瓣橘子正被赵启明握在手里。

3

“放在桌上。”我说。

赵启明看看我的脸,又看看刷子,似乎这才发现自己拿了件很值钱的东西。他笑了笑:“洲哥,早讲嘛。我看它秃成这个样子,还以为是用来扫橡皮屑的。”

方好赶紧接过话:“我叫他拿的!一个人搬家哪有不扔东西的?你这么宝贝,你怎么不天天随身带着?”

我没看她,只对赵启明说:“你非要我上去拿也行。上去之前我先告诉你,民警已经去过船上了。我回家是取东西,不是来跟你讲和。”

刷子被轻轻放在矮柜上。

我走上去拿。经过赵启明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低声问:“洲哥,你是真的游不上来啊?我看你妈的画册里还有你游泳拿奖状的照片。”

我站定。他靠得太近,带着薄荷味的牙膏气直往我耳朵里钻。我说:“你拿我这个游泳拿过奖的去跟警察说,试试他们信不信人就一定淹不死。”

他的脸一下涨红了:“我就是怕你误会……”

话没说完,我伸手去拿笔,他却先扣住了我的手腕。

矮柜贴着楼梯拐角。他朝后使了点劲儿,身体往楼梯下头仰。我立刻屈膝跪在地上,一只手勾住栏杆,另一只手任他扣着。

“方好,过来拿手机拍!”我喊,“他要往下面倒了!”

我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脸上的表情能变得这样快。赵启明的腰僵在半空里,原本紧扣我的手突然松开。他往后一坐,屁股磕在第二级台阶上,皮鞋啪啪啪磕了几级,人总算停住了。

方好冲上来,一巴掌冲着我脸扇。有了准备,我截住她的手腕,她就一口咬在我袖子上。等我松了手,她抬头一看,自己反倒先哭了。

“你就这么想他死?你把人往楼下推!”

“你看见我推他了?”

她抽泣着说:“我听见响才上来的……我还用看吗?”

“那就好。等会儿民警问你,你就照实说,你没看见。”

赵启明也没想到这次我真拨了电话。他看了我几秒,挪着屁股自己爬起来,又去看方好:“没推。是我脚滑了,你别怪洲哥。”

没过多久,去码头配合调查的方晴回到家,刚好赶上民警到。她一听楼梯上又有事,抬手把手提包扔在地上,冲我吼了句:“闻洲,你还让不让这个家里的人好好过日子!”

那天她穿着跟我妈很像的一条深蓝裙子,头发也挽得像。七年里我有好多次拿她当个姐姐,哪怕后来两姐妹都挑明过心意,我也没法当她只是一个追求过我的姑娘。

所以我跟她把话说清楚了。

“我妈走以后,你们两个照顾我,我记得。这栋房子我住了七年,你要算房租,我也认。可是方晴,你以前最恨你爸喝醉回家摔碗,全桌的人都要闭嘴,好让一家人过个好年。”

我说:“你今天叫我闭的,也是那个嘴。”

她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民警分别问完话,我把自己那几个纸箱挪到院子外面。方家的阿姨想帮我收拾,我拦了她,把那把刷子擦干净,用自己的T恤一层层包起来揣进怀里。

就这会儿工夫,我听见方好在楼上说:“那盒旧纸我当草稿给他了呀。画完拿走不就得了,怎么君姐说不能拿?”

我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这才明白为了什么,他们非要在我没回家的时候就腾了我的房间。

4

那盒旧纸有三十七张,是我妈给涂山湾上的渡船画的字样。十年里陆续有人添购新船,也有人拆了旧船,我陪她跑遍周边十六个埠头,有的招牌早就只剩这张纸了。

老人看见字能认出哪艘船,远嫁的姑娘在字背后写给娘家的信,后来没能寄出去。最边上的几张根本不是什么设计稿,上头画着一大一小的两只拖鞋,中间写着我的生日。我小的时候以为那是两条鱼,被我妈笑了好些年。

把这盒字样做成公开的展,是我和方晴谈下来的项目。她家出船,我出字,县里一家民间航运馆出场地。原件送展,我跟对方要当面点交,领展品单。

今天晚上本来是我们去做首展采访。

我从行李里翻出旧手机,插上补办的卡,给她们嘴里的君姐打了个电话。向君是馆里的藏品管理员,跟我妈熟。她一听是我,劈头就问:“小闻,签个名你怎么还叫人代签?”

“我没有。”

她那边翻纸的声音停了。

“你等等啊,我换个地方讲。”

不到半分钟,一张照片发到了我手机上。馆里临时库房有一套白手套,旁边摊着《实物捐赠意向单》,其中的“出品人”一栏写的是赵启明。我的名字签在见证人底下,写得倒挺像我,就是最后那一竖往上挑了点。我妈小时候教我们几个练自己的名字,只有方好会添那个钩。

“先别入藏,君姨。原件拿出来,让我亲眼点一遍。”

“用得着你教我?我都替你们压了一上午了。我跟你说,昨天他们送来的时候,我问写字的阿琼师傅怎么成男的了?姓赵的小子脸都不带变的,说老艺人没文化,光会照着木板描,做成东西那是他的功劳。”

向君骂了句码头上的土话:“老娘爹的棺材料都是你妈替我写的,还用得着他跟我说谁有文化!”

我头一天呛进肺里那么些水都没掉眼泪,叫她这一句骂把眼眶给骂热了。

我跟方好说:“签我名字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特别亲切?我妈握着你的手教你的。”

她脸色变了。听到这儿的方晴也掉过头瞪她:“你跟我说是闻洲自己留在文件上的。”

方好下意识辩解:“我以前替他签过多少回?连高中成绩单都是我签的,他也没说不行啊。我们又不拿这几张纸去卖钱!”

“你高中的成绩单上签我的名,是为了把你自己那份藏起来,免得你爸回家揍你。方好,你能不能记我一件好?”

她没有再看我。

赵启明站在楼上,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洲哥,我跟馆里说清楚就行了。你妈那些东西在柜子里放了七年,是我拿出来才有人看。等采访播完了,我单独找机会讲她的故事。我把第一期的劳务费给你,好不好?”

我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应该谢谢你,终于给我妈安排了个露脸的机会?”

他被我问得一噎。

“你要讲自己的故事,你从山里走出来,勤工俭学,毕业后怎么找工作,有的是能讲的。拿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给自己垫脚,你也不嫌站着硌得慌。”

我带上纸箱去了航运馆。馆里快下班了,向君在后门支了一盏台灯,让我进去一张张对。三十七张,少了两张。一张是我妈写的“万安”,另一张,正是她给我画的那双拖鞋。

我没有替她们把数目填齐。在接收单上,我写下实际领回的三十五张和两张失物的特征,请向君签了字。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烤干的鱼片塞进我口袋里。

“你妈说你小时候晕船,嘴里得有味。以后做她这行,要出海的时候还多着呢。留口力气骂人,别气坏了身子。”

我问她:“君姨,当初是谁头一个说要来这里办展的?”

“当然是梁絮。你画册还没理清的时候,人家就自己坐船过来找我。怎么,你们两口子吵架啦?”

她不知道我跟梁絮压根没在一块儿过。我们四个小孩当年在码头搭过一个办酒席的棚子,梁絮跟我一起进去盖了两个红手印,第二天买菜的大娘就都知道我跟梁家的姑娘订了娃娃亲。

我去方家住的这七年里,这个笑话,已经好久没人敢当着我的面提了。

5

出了航运馆,我给梁絮拨了电话。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清明,我在我妈坟头遇上她。她带来一袋青团,分我两个,其他的留给自己回去吃。我跟她在半山腰上慢慢走了四十分钟,她说起她厂里做的第一艘小客轮,比说她自己的婚事上心多了。

那时我好几次想问她,有没有跟谁好过,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一个人身边只要还有两个姑娘等着他表态,就没资格去打听第三个。

我以为自己是心软,不愿意伤人。后来我才明白,享受人家的好比拒绝人家容易多了。七年里我干的就是那件容易的事。

梁絮接了电话,背景音里有人大声问她:“梁工,到底是上红漆还是绿漆?”

她捂住听筒回了句:“你家红绿灯让人用抹布蒙住了,你说涂什么漆?把盖着信号灯的布给我拿下来!”

我忍不住乐出了声。

她这人从小读书拔尖,身上却一天也没沾过未来女总裁的样儿。十八岁时她爸厂子倒了,她去给人家卖二手机床。人家看她年纪小,哄她脸蛋好看拍个照站门口就行,她真拍,拍张自己把半条胳膊伸进机器里清铁屑的相片,挂在招牌正中央。一挂挂了三年。

我借过她一笔钱,用的是我妈留给我的那间门脸房的征收款。她按季度寄一份厂里报表来,哪怕账上亏得她自己都想上吊,也没少寄过一份。

“稀罕,”她在那边笑,“活人肯给我打电话了?我以为你又要跟我通过君姨传话。”

“你看上的船让别人开走了。”我说。

“我看上船了吗?我是看上给船写字那个男的了。”

我愣住。这话她说得坦坦荡荡。我头一次听明白,清明那天,她也许等我开口等了四十分钟。

“梁絮,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有空可以过来看船。别来求婚啊。”她毫不留情地戳破我,“你要是今天才跟方家吵架,明天想找个人把她俩气哭,这样的好事你还是便宜别人吧。”

我说:“那我就先追你。你什么时候愿意被追?”

对面很久没说话,扳手掉在铁板上的声音倒是当的一响。

“闻洲,你再说一次。我这边不响了。”

“我想追你。清明那天就想告诉你了。”

她笑了出来:“那你别光打雷不下雨。从西门进,我在这儿等你。路上买两份炒粉,我加蛋不要豆芽。”

梁絮从两只纸箱里扒出我的衣裳,腾出手才看见我后脚跟上的纱布。她没有问我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打给她,去隔壁借了一辆手推车,把我和那两个箱子一块儿运过长长的修船坞。

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师傅朝我们吹口哨。她脸比我还红,嘴上不认输:“看什么看,谁再吹,明天谁去给宣传科录厂歌!”

那天夜里,我坐在她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她坐在矮凳上,捧着炒粉盒子。船坞里散了工,静得能听见拌粉的声音。我把这两天的事一件不落地说给她听,也说了我为什么在方家住了这么些年,为什么不肯选其中任何一个,却也没有讲清楚,只拿一句“过一阵再说”来拖。

等我讲完,炒粉已经坨了。

梁絮说:“小时候你妈带我们去抓蟹。我爸吵着接我回家,方晴说她们还要玩,你在中间劝,劝到退潮那道小水沟都又有水了。我就当你天生爱劝架。后来你妈妈死了,你头一个月在方家,半夜给我发短信,说你起来上厕所,不小心打了人家一只杯子,你坐在地上好半天没敢动。”

她把筷子掰开,递给我:“我才知道,你是特别怕好好的一家人散掉。你住在人家屋里,只要有个人不痛快,你马上就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其实你那只杯子,就是搁得离桌边太近,走过去的随便哪一个都能碰掉。”

我低头吃了几口。炒粉里有好大一根豆芽,她忘了挑。

“梁絮,你喜欢我这么多年,不委屈吗?”

“你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中间谈过一个,牙医,蛮好的人。两家都去看过房子了。他希望我能跟他去外省,我舍不得这排厂房,分的。”她瞧瞧我,把我筷子底下碰来碰去的豆芽夹走,“你看,我这几年也没闲着。我要你喜欢今天坐在这儿跟你吃冷粉的我,别拿个小时候从没变过心的影子来跟我谈恋爱。”

那晚我在她厂子旁边租了一套一居室。没让她掏钱。第二天她给我带早饭,我给她算了这两年的报表,发现有笔货款她追了三次没追上,欠款单位是方家。

她也没让人把这笔钱算作我的人情。她当着我的面给财务打电话:“到期了,该怎么催还怎么催。姓方的、姓闻的,谁来打招呼都不算。”

我望着她在窗前站得笔直的背,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能跟我过到老的。那跟谁欠了谁钱一点关系都没有。

6

采访是在晚上七点,主办方白天又给我发了一份进馆的二维码。这回有些奇怪,没写嘉宾席,也没写采访,只在末尾标了个“亲友席”。

我回过去一个电话,对方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台本昨天刚改过。

“方家的意思是,赵老师讲从乡村到海边的圆梦故事,更能让人有代入感。您毕竟已经是业内认可的设计师,换个人讲也不妨碍观众了解这个项目。当然,您母亲有一张旧照我们是一定会放的。”

“照片下头写她叫什么?”

她在那边翻了下稿子,声音一下小了:“没写,写的是……渡口的妇人。”

“她姓俞,名琼,是靠这一手字供我念完高中的。海边渡口的妇人多了,你们让她老家的同学怎么看得出来这是她?”

那位编导跟我道了歉,说她一个人做不了主。我说没事,你做不了主的我来做。你把我的话转给你们能做主的,谁拍的船,谁可以讲船;谁写的字,谁就署名。要是你们还用原先的照片和纸样做采访,我会把昨天签的领取单,当着观众的面念出来。

七点以前,我还是去了。因为那两张没有还给我的纸,很可能就在台上。

进场时确实没拦我,方晴甚至专门给我留了第一排的位子。我的纸箱边上也被放了一束包装得很仔细的白花。换作平时,我会觉得她是怕我尴尬,特意给我留这份体面。今天我才懂,她想让我坐在一个摄像头能拍到的地方,跟大家一起鼓掌。

“你看,连作者家属都在。”

这句话她没讲,我坐下就替她想出来了。

大屏幕亮起。几个小孩子举着纸船上来,问赵启明哥哥要是船沉了,最想救谁。他把话筒递给了方好,方好说:“最想救善良的人!”

会场里笑成一团。要是那天下午我被船绞死了,可见是我不够善良。

紧接着主持人问起“万安”两个字的来历。赵启明说,这是他离开老家那年,奶奶折了朵万年青别在他书包上,愿他走一万里地都平安。他后来到了海边,才把这个名字送给了新的家乡。

我在第一排看着他。一个人偷来的东西太多了,也会忘记东西底下原来垫着什么。

我妈写的不是“万安号”,是“万安嫂”。一个“嫂”字写在接幅的小条上,很少有人见过。船主人是屠万安,他早死,寡妇不肯改嫁,接下了渡船,街上人二十年都只叫她万安嫂。我妈接活时,把最后一个字故意另写一张,说哪天万安嫂愿意换自己的名字,随时来,自家姊妹不收第二份润笔。

那位坐在第三排的老太太当场站了起来。

“这字我花了十七块,另外杀了一只鸡。当时你在哪里?”

她耳朵背,讲话跟吵架一样响,全场一下就静了。

我侧过脸去。梁絮在老太太旁边坐着,手里抓着替她拿的拐杖。梁絮不是偷偷替我安排好了来砸场,她让我把当年还能找着几个船主列个单子,我写了十三个名字,她从早上打到中午,愿意来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这老太太,另一个年纪更大的坐在靠门的位子上,防止一会儿憋不住要上厕所。

我提着那本复写账站起来:“彭春莲,七月初九,十七元,公鸡一只。春莲姨,我念错没有?”

老太太拍着扶手大喊:“母鸡!公鸡哪舍得给她?你妈多记我一笔!”

台底下哄堂大笑。我自己也笑。我妈这人活也干得糙,账也记得糙,偏偏记人记得清楚。七年了,别人讲她还是一张漂亮的黑白遗像,向君记得她给人写过棺材,春莲姨记得她贪自己一只公鸡,这才是我妈活过的样子。

赵启明想把话筒递回去,主持人没接。直播开着,他额角一滴汗落下来,声音发紧:“闻师傅自己的私事,咱们要不结束了再……”

“还有一张画着拖鞋的,你们给起了什么名字?”我问。

大屏幕的下一页正好跳出来。《双舟并蒂》,创作人,赵启明。

我妈要是活着听见这四个字,能抱着肚子笑一下午。

方晴终于拦到我身边,压着声音很小很快地说:“你不要在今天把所有人的脸扯下来。台子是馆里搭的,老师傅们一周没休息,出了事大家都跟着难看。看你妈妈的面子行不行?”

倒是这样的时候,她记起我妈有面子了。

我从她手里把话筒拿过来,没冲赵启明去。我先谢谢两位老人来,说原定的展览没有征得作者家属同意,不能按现在的形式办,请在场各位给我们点时间,把名字都写对了,再请大家来看。

“这艘船上有机修、有钣金、有油漆工,光拍站在台上的三张脸,讲的还叫什么修船?这些人就坐在后面两排,诸位要是愿意,问问他们,油漆上了多少道,螺丝拆下来的时候中间有没有结出一窝虾。外地人来一趟,两手空空回去还怪可惜的。”

后排一个师傅举起手:“闻洲,船里哪有虾?你开春来跟我拆一回,看见蟑螂你莫喊妈。”

这下连前排的摄像都笑了。方晴没有笑,她抓着她那束白花,手背上青筋都浮了起来。

我最后跟赵启明说:“奶奶送你的那朵万年青,是你自己的好东西。以后讲这个,不好吗?”

没有人轰他下台。他自己先走了。方好追了出去,方晴站在原地,终究也没能把我叫住。

两个小时后,向君把那两张字样交还给了我。干干净净,没有掉一个角。那是落海以来第一件让我觉得事能一点点变好的事。

7

第二天,方晴独自到我家来。她手上拎着个打开盖子的饭盒,一早起来现蒸的小肉包,我妈在的时候,我每次能吃九个。

她拿个竹签挑破包子皮给我看:“没放葱,一丁点葱叶子都没放,你别闻。”

我给她倒了杯茶,没吃。

“开门的是梁絮吗?”她终于问。

“没。她九点要开工,我也是借她的手骑电动车去最近的店买了把螺丝刀。刚搬进来总有地方要弄。”

她小声说:“你的事什么时候都能喊我。你搬过来以后,是不是觉得这儿才算家,住我们那儿七年就全都不算了?”

这一句把我问住了。方晴给我送的不是包子,是我十六七岁那几年确实过得很好的日子。我不想否认,我也否认不了。

见我不吭声,她松了口气,慢慢地说:“那天在水里,我确实没看见你。我捞上来启明,回头又去拉我妹,整个人累得手在抖。你能不能不要把她干的事一起算在我头上?”

“可以。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水里的?”

她低头给那盒包子重新盖好盖子。她从小有个毛病,遇到不想答的问题,就特别喜欢拿手边的东西对整齐。我见过她把半桌子餐巾纸叠得跟豆腐块似的,然后开口跟她爸撒一个弥天大谎。

“方晴,我有权知道。”

“船到拐弯的红浮标那儿。”她很轻地吸了口气,“好好说你还在后头,让我回去看一下。”

她停了一会儿。

“启明那时候在咳,有血丝。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别走。我想过总共不过几十米,你又会游泳……”

我静静听她说完。那条船没有开出海,它沿着栈道往南开了一千米,去了有记者和急救车等着的南堤。她知道我在水里,哪怕不回头,喊老罗打一个电话也是来得及的。

我问她:“你有跟人讲吗?”

她摇了摇头。

原来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当时不在,都能听我说完这件事,都肯相信我。偏是我从小到大信任的那两个,一个在两米开外看着我摆手,另一个替我做了主,相信我总能那么幸运地等到第一百个路过的人。

“我想过了,海上的事,我肯定说实话。”她把饭盒往我面前推了一下,“我会告诉他们我没第一时间折返,也没喊救援。家里那边,启明我会让他搬走。你要是还生我气,我慢慢跟你赔不是,往后总能好。”

“晴姐,昨天你要我看在我妈的面子上,坐在台下别说话。你刚进门,先问是不是梁絮给你开的门。你到现在都觉得是你家里又多了个男人,我身边又多了个女人。没了他们,我们三个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她突然掉下眼泪,“你告诉我怎么办。我十六岁没给人当过姐姐,现在二十五岁也没给别人当过。蒸了七年的包子,掰开来你连看一眼都不肯,你还让我怎么办?”

她哭得一点也不好看。小时候她妈把她领走的那天,她就是这么抽噎,泛着苦水的嘴紧紧闭着,怕弄脏了我家窗台。我去抽了两张纸巾,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晴姐,你先跟我把一件事谈好。要是我照样搬出去,照样不跟你在一起,你还肯不肯跟警察把话说全?”

她刚要说话,又闭上了嘴。我的客厅里安静了六七分钟。

“肯。”她终于说。

“那就好。包子我留下,谢谢你一早起来做饭。这儿离你办公室远,以后不用送。”

到了门口她忽然问:“你搬进我家那年,给我写过一张生日卡片,只许我在你二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拆。还算不算数?”

我说:“是你给我买了个我最想要的篮球,我没钱回礼才这么写的。别等那三年了,拆了吧。里头画了一张电影票,二十五岁之前我都愿意请你看场电影。”

她笑了一下:“我以为是你要娶谁的答案。好好这些年一直偷偷跟我打听,说你是不是早把答案给姐姐了。”

我搁在门上的手慢慢垂下来。

“你要是问过我,当年我就能回答你。晴姐,那张卡片只是给一个姐姐的。”

她没有再哭。她把饭盒外头那只防烫的布袋卷起来,揣在自己大衣口袋里,空着两只手走了。

那天我吃了三个肉包。剩下的六个,我分装好冻起来,有那么几个月,想不到早饭要吃什么就热一个。好过的日子没有必要扔进垃圾桶,更没有必要为着这个,搬回去再过一次坏的。

8

关于落水,最早有用的证词,反倒是向来不爱管闲事的罗叔给的。

老罗开船二十多年,出了这档子事,停了班。他来找过我一次,带着一整兜沉甸甸的沙梨,坐在我对面,两只大手攥在一起,半天才问:“你怨不怨我当时把船开了?”

我说:“换了我坐在里头,没看到后头的事,也会先问一句人齐不齐。开出去之前你为什么问那一句?”

“我听见两声落水。头一下响,第二下轻,隔了有一会儿。晴晴在叫,前面也有人叫,我看不见就问了一句。好好在后头答我人齐了。我拿她当自家姑娘,从来没想过她会在这种事上随口答我。”

原来不仅我一个人把她那个手势当作十几年的默契。

我问老罗愿不愿意把这句话也写在笔录里。他红着眼睛瞧了我一会儿:“就是写上了才敢来。小子,我来不是让你说一句不怨我,好让我回去睡得着。我是想问你,你一个人抱着桩子,看见我开远了,骂没骂我?”

我说:“骂了。那会儿海水太咸,你没听清。”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该骂。”

他走后我把梨洗了两只,去给梅香姨送。牡蛎摊上的人从袋子里挑了个最小的,口口声声说我送这些多余,她那样的大嗓门,换了是谁她都要喊。老戚更不要我送的东西,只提了个要求:“你妈以前给我在车尾巴上写的电话号码掉漆了,买废纸的把六认成八,老是打到一个卖桶装水的家里去。你有空了帮我添上。”

我花半天给他重新描了字,另外在车子一侧写上“收破铜烂铁”,在另一侧郑重写上一行“此车不送桶装水”。

老头骑出去半条街,还听见他的笑声。

船上的摄像头没有录到推的那一下。当时尾门是开着的,反光照得人脸一片白。好在我不是为了要谁在网上替我打架才报警。办这个事的人不靠一条爆料视频定谁的罪。他们走了我当天走的路,量了栏杆和舱门的间距,又调到了码头小卖部装在防盗窗外面的监控。

小卖部本来是为了防人偷门口那台摇摇车。摇摇车上两只狗熊的大耳朵中间,恰好能看见船尾一个窄窄的角。从那儿看,赵启明先往左右望了一次,推我的时候向前跨了半步,等我整个掉下去,他才把胸口的相机摘下来,搁在了岸上。他不肯弄坏他花八百块钱买来的相机。

我跟梁絮去做笔录补充,看完这一小段,我在椅子上坐了有一阵子。

他的相机值得那半步。我的命不值。

赵启明把船上发生的事认下了。原来他向方家提过下水拍一段救援演练,方晴没答应,说新船还在系泊收尾,不准他往水下去。他却跟请来的摄影说好了,当天一定有能上新闻的素材,还预先收了人家两千块。

后来他才想了这么一出:让我掉下去,他跳下来拉我一把,摄影师在南堤等着,把这个年轻人勇救老匠人儿子的故事拍下来。谁知道他自己落了水,第一反应就是拼命喊救命,等到方家姐妹靠过来,他哪里还敢回头找我。

“你要是早知道他想的是救你,再决定不救你,你感觉会不会好一点?”梁絮问。

我说:“不会。我倒是想问问他,找我好好商量拍一段假的有那么难吗?”

“假的值不了两千,”她说,“他想拿别人给真的价钱,又想事情最后跟假的一样容易收场。好些把别人害死的人,都觉得自己原本是这么盘算的。”

那次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她了。别人听了这样一件事,要么说我倒霉,要么说姓赵的不是东西。只有她愿意陪我把整件事慢慢捋一遍,哪块觉得自己可以躲开的,哪块确实没有错。我们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我在路边台阶上坐下,把拿歪了的右脚摆正,头一次没有为了自己还会后怕而觉得丢人。

9

方好是姐妹俩里最后一个肯来找我的。她没在家门口等,也没打电话。她去了我妈从前的门脸房。那地方拆掉以后是一排公交站,她坐在长凳上给我拍了张照,发过来一句:“我想找她讲讲。这里变得我认不出来了。”

我回她:“往西一个站。你坐的是原来的修自行车铺。”

对面静了五分钟:“……你怎么不早说。我都给修自行车的陈伯说了好半天了。”

我在屏幕前笑了一声。我们小时候是真要好,除了互相喜欢这件事,还能有许多别的话讲。如果不是后来她们执意要等我挑一个,无论哪一个嫁人,我都会发自内心地觉得她值得过好日子。

我到了站台,方好没哭,她的眼睛已经干得发红。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叠好的手绢,里面有枚铜钱,豁口很大。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拿这个当护身符,是我给他找绳子串上的。”她说,“你去医院那天晚上,他就解下来,让我替他保管。我在我爸那儿讲是落水的时候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这个留给办案的人。你觉得你爸要是知道是你替他藏起来的,会怎么说?”

她歪着头想了想:“他已经知道了,是我揭发我自己的。我后来才知道我爸第一反应是想让罗叔走人。他说一个人从船尾掉下去,你们在头上还能给船开跑了,船交给这样的人哪个敢坐。我跟他说是我叫的人齐了,他把我骂得楼底下都听得见。”

“为什么?”我说。

她低头拿指甲去刮那枚铜钱。我按住她的手:“我问的是那天下午。方好,我没在水里教你爸怎么做生意,你也没工夫想着帮忙做新闻。你小时候养一只耗子死了都要哭三天。你看着我了,你为什么就把我留在那儿?”

她咬着牙,半晌憋出一句:“因为你一直喊我姐的名字。”

“什么?”

“你第一次从水里出来,你张口就喊的方晴。我觉得我在栏杆边上,你明明看得见我,偏偏你第一声喊的是她。我气得发晕。那一刻我想你在底下多待一会儿,至少会好好叫我一声。”

她讲出来以后,脸色奇差,好像她自己都是到这一刻才跟害我的方好在一个屋子里碰上。

“后来我以为你自己能上岸。越想越觉得你自己能上岸。我想告诉别人你还在后头,又怕我这句话一说出来,大家都知道是我先撒谎。你回来问我的时候,我还拿两百块钱给你。真是好大的两百块钱啊,闻洲。”

我听着公交车从面前开过去,灯箱里亮着一对乐呵呵往嘴里塞鱼丸的小孩。我想起小时候我爱吃的那家鱼丸,五块钱三串,我们三个一人一串。在那个小摊子跟前,谁都不需要争自己的那一份。

“你听错了,”我说,“我喊的是放绳。”

她抬起头来。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好一会儿,硬是没发出声。

“我肚子里全灌的是水,连两个字都喊不清楚。我真没工夫去挑你还是挑你姐。”

公交车又来了一班,她偏过脸去,把那块手绢紧紧攥起来。

“你不用现在就原谅我。”她说,“我以后再来。”

“不用再来。”我说,“不是让你等。这句话我七年前就该跟你们讲,拖到今天是我不对。方好,我不会和你谈朋友。我现在喜欢梁絮,以后想跟她结婚。就算她不同意,我也不会回方家。”

她问:“那你今天还来干什么?”

“我送个从前的好朋友去交一样东西。这地方路改了,她又老坐反公交车。”

站起来的时候,她把眼睛抹了一下。接下来的十二站,她没说话,我也没再开口。到派出所她自己过去排队,我就在门外买了一份葱油饼,一份不要葱的带给梁絮。回头时,方好对着窗里的人用双手把那枚铜钱递了进去。

10

第二年春天,涂山湾的渡船展重新开张了。

展柜里那两只被误认作船的拖鞋旁边,有一张十五岁男孩子的脚丫拓印。向君不知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我妈在拓印旁边写了句:“臭儿子一双脚长得不一样大,好好喜欢的那双被他穿豁了,赶明儿上街都给换了。”

那张拖鞋图原来是我妈答应给我们买东西的欠条。方好来过一回,没找我。向君说她在展柜跟前看了半天,临走了还小声说:“我都记不得是双什么鞋了。”

赵启明的事已经判了。他托辩护人给我带过一封道歉信,说他在里面想了很久,如果当天我没有被救上来怎么办。我没有给他回信。后来一批他以前帮着整理的稿件,重新找过原作者,馆里和作者们谈妥了展出报酬,谁的就是谁的,一笔笔补了回去。

方家给罗叔结清了停工那几个月的工资,又把他请了回去。他不肯再开那艘惹出事情的观光船,换了条早上走蔬菜、下午走海鲜的小货轮,耳朵清静些。

我跟梁絮是在一个星期四领的证。星期五她要去外地看货,星期三我答应给春莲姨改船名。老太太上了八十岁,是真开不动了,要把船交给她孙女。她决定把“万安嫂”三个字换掉,给船起名叫“春莲”。

我把打好的字样送去,她看一眼就打回来:“写大点。那年你妈给我写‘万安’写那么阔气,轮到我自己名字了,你就这么小家子气?”

后来我用了两大桶漆,把她自己的名字写得从对岸都看得到。老太太笑得一嘴活动假牙差点掉进海里。

婚礼办在坞里,潮水没上来的时候,从下面搭梯子,踩着干滩就能走上船台。我们两口子一大早去接梅香姨和老戚。新娘子的花由梅香姨抱着,老戚穿着他退休前的邮电制服,发给小朋友一人两颗喜糖。他们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我只有一只鞋,这回我穿着崭新的皮鞋,鞋带还是梁絮早晨蹲下来替我系的。

方晴送了一份贺礼。是我十七岁在她家屋顶拍的一张夜景,我拍月亮,她举着手电给我的相机补光,等洗出来才发现月亮压根没拍上,方好在对面屋檐呼呼大睡的样子倒是清清楚楚。她们一直替我留着底片。随照片还来了一张电影票,已经撕过副券。

“我拆了卡,自己去看了一场。电影很烂,幸亏没花两张票的钱。新婚快乐。”

我把照片放到那三十五张旧稿和两张失而复得的字样旁边,柜门轻轻一合。梁絮在外面叫我,有人打了三遍电话,一定要我亲自接。

电话是方好打的。那头风挺大,她扯开嗓子喊:“新郎官,三号渡口的字写错了!我们码头姓晏的那个老头,他儿子新买的小渔船,写的什么‘宴平’,你教他的徒弟丢不丢人!”

我在这头也喊:“人家媳妇姓宴!写他自己的姓,回家他媳妇不打他?”

电话里笑了一阵。没求我见面,也没特意说什么让过去揭篇的话。她喊了句“行了,祝你俩长长久久”,就把电话挂了。

梁絮伸出一只手来。我以为她要我扶她过跳板,伸手过去的时候,她把一颗剥了一半包装的糖放在我掌心里。

“早上就起来招呼客人。吃一颗,别一会儿跟我拜堂的时候饿晕过去,回头还得我把你捞起来。”

“你一个人捞得动我吗?”

“我捞不动我不会叫人啊?”她好奇地看着我,“你是百八十斤的一个大活人,我叫一声‘来个人’,这码头上还能没人过来搭把手?”

她说得再平常不过,我却低头吃了好一会儿糖。去年我在海里,盼的原来就是这么寻常的一声招呼。

梁絮已经踢掉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顺着木跳板往上走。走到半道她回过头来,太阳底下,新涂的红指甲亮得扎眼。

“闻洲,今天的鞋夹脚。你会画,不会做吧?”

“倒是有个在码头边住的老师傅,我带你去做。做好穿哪儿去?”

她伸手给我,看着我笑。

“穿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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