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躲苏映那个女人,我连夜跑了三千里。
换城,换号,半年了,自由得飞起。
谁知逛个商场,又撞见她了。
当晚和人吃饭,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就被绑了,我自己的腰带,把我捆在椅子上。
苏映推门进来,眼底全是疯:「方辞,跑够了没?」
【第一章】
我叫方辞,二十八岁,最大的人生成就是活着从苏映手里逃出来。
六个月前那个夜里,我趁她睡着,把行李箱从卧室拖到门口。
轮子压过地板的声音跟擂鼓一样,每响一声我心脏就缩一下。
三千里。我跑了整整三千里。
换了城市,换了号码,连头发都从短寸留成了中分。
我以为够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在商场二楼闲逛,心情能打九十分。
购物车里扔了两包薯片一箱啤酒,日子过得跟退休老干部一样。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背影。
黑色长发,挺直的脊背,走路踩着节拍器,一步一步精准得要命。
我的购物车先我一步停住,薯片滑出来砸在地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换了城市换了号码连收货地址都改了,她不可能——】
那个背影转了个弯,消失在化妆品区拐角。
我的腿不受控制,带着我冲进了旁边最近的一间店面。
一头扎进去,躲在货架后面,心跳能把肋骨敲碎。
等了整整两分钟,呼吸才匀过来。
我直起腰,发现周围全是丝袜。
货架上方的标牌写着四个大字——女士内衣。
一个导购笑眯眯凑过来:「先生,需要帮您挑个尺码吗?」
我:「……给我妈买的。」
她的视线往下滑了一寸,落在我手里下意识抓起来的东西上。
蕾丝,镂空,吊带。
导购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已经在拨110了。
我扔下那团蕾丝,逃出店门的速度比当初逃离苏映还快三倍。
—
晚上七点,陈铭拖着我进了一家日料店。
陈铭是我在这座城市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同事,兄弟,关键时刻还能借我三百块钱的那种。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给我安排相亲。
「你看看你,六个月了,天天下班就打游戏泡泡面,再这样下去你得长蘑菇。」
「我乐意。」
「今天这个姑娘不一样,我同学的表妹,叫林可,长得——」他挤眉弄眼,竖了个大拇指。
我叹口气坐下来。
没什么期待。
上次他介绍的那个姑娘,见面第一句话问「你有房吗」,第二句话说「分手」。
林可准时出现。
站起来的时候我差点咬到筷子。
短发,眼睛亮得能反光,笑起来嘴角有个小酒窝。
一件白衬衫,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陈铭在对面疯狂对我使眼色。
我清了清嗓子:「你好,我叫方辞。」
「林可。」她冲我点了下头,声音轻得怕惊到什么。
那顿饭出乎意料地顺利。
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踩在点上。
我讲了个冷笑话,她没笑,但眼角皱了一下——这比笑更杀人。
三杯清酒下肚,我觉得日子好像真的不错。
没有人查我手机,没有人计算我上厕所的时间,没有人在门口蹲守。
我跟陈铭碰了个杯:「兄弟,这次你靠谱了。」
陈铭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我起身:「去趟洗手间。」
走过走廊,推开门,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比半年前胖了五斤,但精神好多了。
【苏映,你看,没有你我活得好得很。】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推门出来。
走廊很暗,尽头的灯在闪。
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腰上一紧——
一条皮带缠上来,把我的手腕死死箍在身后。
那条皮带的触感太熟悉了。
意大利小牛皮,棕色,半个月前刚买的,三百八十块。
是我自己的皮带。
我被拖进走廊尽头一间包厢,背撞上椅子,整个人被按坐下去。
皮带把手腕缠在椅背上,勒得骨头疼。
门从外面被踹开。
灯光打在来人脸上。
黑色长发,挺直的脊背。
下午商场里的那个背影。
不是错觉。
苏映站在门口,歪着头看我。
她瘦了一点,下颌线比我记忆里更锋利,眼窝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色。
但那双眼睛一点没变——猫终于堵住了老鼠洞的那种眼神。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翘起腿。
「方辞。」
声音很平,在念一份通知。
「六个月。你躲了我六个月。」
我的嗓子发干,心脏在肋骨里撞墙。
「你……你怎么找到这的?」
苏映没回答。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往下滑,落在我的手腕上。
「三百八的皮带,」她说,「质量不错,绑人很结实。」
我咽了口唾沫。
「苏映,我们分手了。你这样是违法的,你知道吗?我可以——」
「报警?」她打断我,嘴角勾了一下,「你报。」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拨号页面打好了110。
我盯着那个屏幕,没动。
【她就是在赌我不敢。因为一旦报警,我就得解释我为什么逃她为什么追,这里面的故事够讲到天亮。到时候谁社死还不一定。】
苏映收回手机。
站起来,绕到我身后。
后脖子的汗毛全竖了。
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
「方辞,听好。」
「你跑到哪里,我都找得到你。」
「这次抓回来了,别想再跑第二次。」
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苏映直起身,手机震了一声。她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她转身往门口走,速度很快,步伐变了,不再是那种踩节拍器的从容,而是某种急切。
「等等——」我在椅子上挣了一下,「你绑了我就走?好歹把我解开啊!」
苏映拉开门,没回头。
她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我听见一句:
「她身边那个女的,查清楚了没有?」
门关上了。
包厢里只剩我,和一条三百八的皮带。
【第二章】
我在那把椅子上挣了二十分钟。
三百八的皮带是真结实。
早知道会被自己的腰带绑,我当初就该买条便宜的。
九块九包邮那种,一扯就断。
手腕被勒出了两道红印,越挣越紧。
我开始后悔——不是后悔逃跑,是后悔逃得不够远。
三千里还是太近了。
我应该去南极。
和苏映在一起的那两年,是我二十八年人生里最心惊胆战的七百三十天。
第一个月,她在我手机里装了三个定位软件。
我删了第一个,第二天它又冒出来了,换了个图标,伪装成天气预报。
我删了第二个,当天晚上她就站在我公司楼下。
隔着马路问我:「方辞,你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公司门口站了四分钟,在看什么?」
我当时在看一条流浪狗。
她不信。
我把流浪狗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
她拿过手机研究了五分钟,确认照片没有P过、拍摄时间对得上之后,才把手机还我。
「下次别在外面随便站着。」
第二个月,她开始计算我上厕所的时间。
超过十五分钟,门外就会响起敲门声。
「方辞,你在干什么?」
「拉肚子。」
「你昨天中午吃的是红烧肉加米饭,不应该拉肚子。你在里面看手机吧?跟谁聊天?」
我是真的在拉肚子。
第五个月,一个外卖女骑手送餐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
正常人的反应是——回一个礼貌的微笑。
苏映的反应是——追了她三条街。
我在后面追苏映,苏映在前面追骑手,骑手在最前面边蹬车边哭。
场面一度酷似非洲大草原上的食物链。
她追回来的时候,头发乱了,高跟鞋跟折了一只,但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完成了某项神圣使命。
「处理好了。」
我不知道她处理了什么。
也不敢问。
第十个月,公司里新来了个女同事,加了我微信问工作流程。
苏映翻到聊天记录之后,给那个女同事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女同事第二天就提了离职。
原因写的是「身体不适」。
我猜她精神上确实不太舒适。
两年。整整两年。
我活在一个信号塔的覆盖范围里,每一步都被追踪,每一次呼吸都被记录。
所以我跑了。
趁她出差那天夜里,我把行李塞进箱子,打车去火车站,坐了一夜的硬座。
到新城市那天早上,阳光晒在脸上,空气都是甜的。
我在站台上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然后此刻,我又被绑在椅子上。
腰带勒进肉里,木椅硌着脊椎。
我仰头盯着天花板,想笑又笑不出来。
三千里。她怎么找到的?
正想着,门把手转动了。
我全身绷紧——
门推开。
是陈铭。
他手里拎着两瓶啤酒,探头探脑的样子活脱脱偷菜的老头。
「方哥?你怎么在这?」
「你看不见我被绑了吗?快,解开!」
他放下啤酒,绕到身后,开始解皮带扣。
「谁干的?要报警吗?」
「苏映。」
陈铭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我差点没注意到。但他的动作确实停了那么一秒。
然后继续解,语气里挂着损友标配的幸灾乐祸:「苏映?你那个前女友?追到这儿来了?」
「别提了。」我抖着手腕站起来,关节嘎嘎响,「活见鬼了。」
「那你那个相亲对象呢?林可。」
我愣了一拍:「操——她还在外面坐着呢。」
我冲出包厢,跑回餐桌。
桌上的杯碟收走了一半,服务员在擦台面。
林可不在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方辞先生,今晚很愉快,改天再约。」
字迹端正得过分,工整得不像手写的。
陈铭从后面凑过来:「跑了?」
「废话。人家等了半天,我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消失了。全毁了。苏映一来,什么都毁了。」
我把纸条揉成团塞兜里。
陈铭拍了拍我肩膀:「方哥,要不……你再换座城?」
我看着他。
「你说得轻巧。我已经换了一座了。」
「换两座嘛。」
我咬着牙走出餐厅。
夜风灌进领口,脖子上还残留着苏映说话时呼出来的热气。
她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你跑到哪里,我都找得到你。」
还有那通电话。
「她身边那个女的,查清楚了没有?」
她在说谁?林可?
我摇了摇头。
【别多想了方辞。这就是苏映的套路——对我身边每一个女的都这样。上到女同事,下到外卖骑手,无差别打击。】
我裹紧外套,大步走进夜色里。
身后陈铭跟上来,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按了几下什么。
我没有回头。
【第三章】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踩着点走进公司。
整个周末我都在检查门锁、窗户和手机里有没有被装新的定位软件。
检查完之后又把门锁换了一遍。
睡觉的时候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
不是为了打架——苏映来了我也打不过她——纯粹是求个心理安慰。
「各位注意一下。」部门主管站在走廊拍手,「今天集团调了一位新的副总裁过来,一会儿开全员大会。大家精神点,别给我丢人。」
我端着咖啡找了个角落坐下,心思还在苏映身上。
她找到我了,但周末两天没动静。
这才是最可怕的——苏映最安静的时候,往往是在布下一步棋。
会议室的门推开了。
主管开始介绍:「这位是集团新任副总裁——」
我抬头。
咖啡喷了。
热液溅在衬衫上,烫得我蹦起来。
但我的眼睛钉在门口那个人身上,拔不下来。
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脸上的表情淡得跟白开水一样。
苏映站在会议室前方,目光扫过所有人。
包括我。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滑过去,没停留,没闪烁,就跟看一把空椅子一样。
「大家好,我是苏映,很高兴加入这个团队。」
平淡,公事公办,跟三天前把我绑在椅子上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周围同事鼓掌。
有人凑过来小声说:「这位副总好年轻啊。」
「而且长得——」旁边的男同事话没说完,咽了回去,眼珠子快掉出来。
我站在角落,衬衫上一大片咖啡渍,胸口跟挨了一枪似的。
【完了。】
—
大会结束,我一路小跑回工位。
陈铭已经坐在那里了。
「你看到了吧?」我把他拽到茶水间,反锁了门,「新来的副总裁——」
「苏映嘛,看到了。挺——」
「你不许说那个字!你听我说,她不是来上班的!她是冲我来的!这个疯女人跟到我公司了!」
陈铭沉默了两秒:「方哥,冷静。人家副总裁,年薪没准几百万,不至于为了追你换份工作吧?」
我愣了。
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不。不对。
这就是苏映的手段。
她为了堵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听我的,」我压低声音,「从今天起我走楼梯,不坐电梯。吃饭错开时间。开会坐最后面。她的楼层我不去。万一她叫我去办公室——你帮我挡。」
「你这不是上班,这是越狱。」
「对,我就是在越狱。」
接下来三天,我过得跟地下党一样。
上班走消防通道,午饭在工位吃盒饭,开会蹲最后一排用文件夹挡脸。
去洗手间之前先往走廊两头看一眼,确认没有黑色西装的影子才敢进去。
同事们觉察到了。
第二天,有人在茶水间说:「方辞最近怎么了?走路老贴着墙根,跟壁虎似的。」
第三天,另一个同事讲:「他是不是欠了高利贷?我昨天看见他蹲在复印机后面吃午饭。」
到了第四天,部门群里流传起一个匿名投票——
「方辞行为异常原因猜测」
选项A:欠钱被追债。
选项B:偷了公司东西怕被发现。
选项C:暗恋新副总不敢表白。
C选项票数最高。
我差点把手机捏碎。
【暗恋?你们知道那个女人三天前把我绑在椅子上吗?用我自己的皮带!三百八的!意大利小牛皮!】
然而真正致命的打击在周四下午。
主管走过来,脸上堆着笑:「方辞啊,苏副总点名让你参加一个新项目,明天开始,直接向她汇报。」
我脸上一定出现了某种极其精彩的表情,因为主管后退了一步:「你……没事吧?」
「没事。」我咧嘴,咧得像哭,「我能有什么事。」
—
下班后,我瘫在工位上。
所有人走了,楼层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辞职……我直接辞职……」我喃喃地念,打开了招聘软件。
然后我注意到,对面苏映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门没关严。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大概是被逼急了的老鼠也会凑到猫窝前嗅两口。
蹑手蹑脚走过去。
门缝里,苏映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灯光照在纸页上,我看不清全部,但最上面一行字很大——
方辞。
那是一份关于我的资料。
底下压着另一份文件,露出几个字——
「鼎恒集团」。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鼎恒集团。
我爸的公司。
三年前他出车祸走的时候,这个名字就跟着他一起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苏映翻了一页,眉头拧在一起。
我没敢再看,退了回来。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风很凉。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表。
这块表是我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不值钱,普通的机械表,但他让我永远带着。
他说:「这表里有爸爸想对你说的话。等你需要的时候就会知道。」
我一直没弄懂什么意思。
但今天夜里,我第一次觉得——也许不只是一块表。
【第四章】
项目启动第一天,我在苏映办公室门口站了三分钟。
手抬起来要敲门,又放下。
再抬起来,又放下。
反复了四五次,活脱脱一只在鱼缸前纠结的猫。
门从里面拉开了。
苏映站在门口,低头看我:「你在我门口的监控画面上晃了三分五十二秒。进来。」
三分五十二秒。
她有监控,还精确到秒。
我忽然理解了战俘走进审讯室的心情。
办公室很干净。桌上除了电脑和一杯黑咖啡什么都没有。昨晚我看到的那些文件全不见了。
她坐回椅子,示意我坐对面。
整个汇报过程出奇地正常。
她问的都是项目的事,语气平淡,目光盯着屏幕。
没有提那天晚上,没有提皮带,没有提过去两年的任何事。
一个正常的上司在和下属谈工作。
汇报结束,我起身准备逃。
「方辞。」
我的脚在门槛上刹住了。
「今晚有空吗?」
全身的肌肉同时拉响警报。
她抬起眼,表情没什么变化:「项目还有几个细节要对,晚上请你吃个饭,顺便谈。」
公事。纯粹是公事。
我告诉自己。
「行。」
嘴巴比脑子快。
—
晚上七点,日料店。
不是上次那家——苏映选的,更安静,包厢式的。
坐下之后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苏映点了菜,把菜单合上,看着我。
「你瘦了。」
「胖了五斤。」
「脸瘦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低头喝味增汤。
汤很烫,但我喝得很急。
给嘴找点事做,省得说错话。
菜上齐了,她一边吃一边翻平板上的方案,偶尔抬头问两句。
我回答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在念课文。
饭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接个电话。」
起身出了包厢。
我一个人坐着,筷子戳着米饭。
电话持续了几分钟,隐约听见她的声音节奏——短促,密集,在下指令。
门拉开,她回来了。
重新坐下,没解释。
拿起筷子继续吃。
但她眉心多了一道很浅的竖纹,之前没有的。
我清了清嗓子:「苏映。」
「嗯?」
「你到底为什么来这座城市?」
筷子停了。
她抬眼看我,目光里有东西在计算——在评估我能承受多少。
「工作调动。」
「我不信。」
「那你想听什么?」
「实话。」
沉默了五秒。
她放下筷子,拿起湿巾慢慢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
这是她思考时候的习惯,两年了没变。
「方辞,上周和你吃饭的那个女人,叫林可。」
我一愣:「你怎么知——算了,你什么不知道。怎么了?」
「她手机里有你的照片。不是你们吃饭时拍的——是你上班的照片、回家的路线、小区的门牌号。拍了至少三个星期。」
血从我脸上褪下去。
「什么意思?」
苏映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方辞,你爸三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包厢里的空气被抽走了。
我的手在桌下攥成拳,骨节发白。
「你说什么?」
「你爸的车,刹车油管被人动过。事故鉴定原始报告的结论是人为破坏。但有人把报告压下去了,换了一份新的。」
耳朵开始嗡嗡响。
「你胡说。」
「你手上那块表。」她的视线落在我左手腕上,「你爸临走前让你永远带着,对不对?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
我下意识用右手握住表盘。
指尖触到金属表壳,冰凉的。
「他说……里面有他想对我说的话。」
苏映没接话。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说的你信不信,自己去查。但那个叫林可的女人,离她远一点。」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方辞。你以为这两年我跟着你,是因为我闲的?」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
味增汤凉了。
米饭凉了。
指尖也是凉的。
我摸着手腕上的表,金属表壳在灯下反着微弱的光。
我爸走的时候我二十五岁。
葬礼那天下着雨。
他的合伙人赵德全站在第一排,西装笔挺,眼眶发红,拍着我的肩膀:「小辞,有什么事叔叔帮你扛着。」
然后他接管了鼎恒集团。
我什么都没分到。
也没想过要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你爸走得突然,公司债务很多,能清干净就不错了。
我信了。
但如果苏映说的是真的——
如果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手指开始发抖。
从指尖蔓延到肩膀。
不是害怕。
是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一条缝。
三年前埋进去的东西,正顺着缝往外涌。
我咬住后槽牙。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手腕上的表滴答滴答地走。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查。
【第五章】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白天上班,晚上查资料。
图书馆旧报纸、网上新闻存档、工商注册信息、法院公告——能查的全查了。
鼎恒集团,三年前由我父亲方正年和赵德全联合创办。
准确地说,技术是我爸的,大部分钱也是我爸出的。
赵德全负责运营和人脉。
公司做智能芯片封装,赶上了行业风口。
三年前估值已经突破三十亿。
然后我爸出了车祸。
新闻报道只有短短几行——
「鼎恒集团联合创始人方正年先生驾车途中遭遇交通事故,抢救无效身故,享年五十二岁。」
交通事故。
四个字。
干干净净。
但我在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里找到一条评论,发帖时间是事故后第三天:
「方正年那辆车,我一个修车的朋友看过现场照片,刹车管不是自然破裂的。但你们懂的,有些事不能说。」
帖子早删了。
但有人截了图。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又翻了鼎恒集团的工商变更记录——
我爸去世后短短两个月,集团进行了三次股权变更。
最终结果:赵德全持股从百分之三十五变成了百分之六十八。
我爸的股份呢?
归零了。
工商登记写着「已转让」。
转让协议上有我爸的签名。
但那份协议上的签名日期——比我爸出事的时间晚了两周。
一个死人,怎么在死后两周签字?
指甲掐进掌心。
—
这一周里,陈铭对我格外关照。
「方哥,别太拼了,来,宵夜我买的。」他把一袋炸鸡放到我桌上。
「方哥,你眼圈都黑了,要不要请两天假?」
「方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啊,兄弟嘛。」
我看着他真诚的脸,鼻子酸了一下。
「铭子,谢了。没什么大事,就最近失眠。」
「行,那你早点休息。」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走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余光扫到——微信聊天界面,顶部的备注名是两个字。
没看清。
但好像是个女性名字。
【算了,陈铭谈恋爱跟我有什么关系。】
—
林可又联系我了。
消息发得很勤,语气糖一样甜。
「方辞,上次吃饭走得急,改天补一顿?」
「今天路过你公司,想到你了。」
「晚上有空吗?我想见你。」
换成一周前,我心里可能还会动一下。
但苏映的话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手机里有你的照片,上班的照片、回家的路线、拍了至少三个星期。
我没有回复林可。
但也没有删除。
如果她真有问题——我需要知道她背后是谁。
—
周五晚上,我又去了苏映的办公室。
下班后,楼层空了。
她还在。灯亮着,门虚掩。
我敲了敲门框。
她抬头,看到是我,没什么表情波动。
「我查了。」
我走进去,把打印出来的资料铺在她桌上——
股权变更记录,死后签名的日期矛盾,论坛截图。
「刹车管的事我还没找到原件。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
抬头看她。
「你说得对。我爸的死不是意外。」
苏映的目光在纸页上扫过,在确认什么。
「你还查到了什么?」
「赵德全在我爸出事后两个月内吃掉了所有股份。转让协议上我爸的签名日期在出事之后。百分之百是伪造的。」
苏映点了下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证据原件,没有人脉,没有钱,也没有能力跟赵德全那种人对抗。
我就是一个普通上班族。
苏映看着我脸上的变化,表情没动。
「你先回去。该做什么,我会告诉你。」
两年了,她说这种话我一向烦。
总觉得在控制我。
但今天没有反驳。
因为她桌上那份文件底下,还压着一叠厚厚的资料。
我看到了几个字——
「事故鉴定——机密。」
她查的比我深得多。
而且查了很久。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苏映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了。
桌上的咖啡早凉了,她没喝。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我忽然发现她眼窝下面的青色比上周更深了。
走出公司大门那一刻,夜风钻进领口,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苏映来这座城市,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工作?
为了我?
还是——为了我爸留下的那些东西?
她到底是谁?
【第六章】
赵鹏是在一个饭局上出现的。
周六晚上,林可再次约我。
这次我去了。
不是心动——是要看看她背后到底站着什么人。
地点在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包厢订的是最大的那间。
一推门我就知道不对——桌上摆了十二个人的餐具,不是两人约会的阵仗。
林可站在门口,笑容比往常紧了几分:「方辞,今晚有几个朋友一起,不介意吧?」
我介意。
但没说。
坐下之后陆续来了一桌人。做生意的,搞投资的,一个比一个能吹。
我端着酒杯坐在角落当背景板。
然后赵鹏来了。
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灰色西装,袖扣是银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三十出头,长了一张挑不出毛病但也记不住的脸——天生该坐主位的气场。
满桌人齐刷刷站起来。
「赵总!」
赵鹏笑着摆手:「都坐都坐,朋友聚餐,别搞这么客气。」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
「这位是?」
林可在旁边接话:「我朋友,方辞。」
赵鹏走过来,伸出手:「赵鹏。鹏程万里的鹏。」
我和他握了一下。
他的掌心干燥,力度恰到好处,练过社交握手的质感。
「方辞。辞旧迎新的辞。」
他在我旁边坐下了。
整个晚上,赵鹏表现得热情周到。
给我倒酒,帮我布菜,聊天时身体微微侧过来——所有社交教科书上写的「让对方感到被重视」的技巧,他用得行云流水。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问了很多关于我家庭的问题。
「方辞做什么工作的?」
「老家哪里?」
「父母还在吗?」
最后一个问题出口的时候,我端酒杯的手紧了一下。
「我妈在。我爸三年前走了。」
赵鹏的表情立刻变得肃穆:「抱歉,节哀。令尊是做什么的?」
「做技术的。普通人。」
赵鹏的瞳孔缩了一下。
只是一瞬,然后恢复如常,拍拍我的肩:「好好孝顺母亲。来,喝一个。」
碰杯的时候,他的视线往下滑了一瞬——
落在我手腕的表上。
「好表,」他说,「什么牌子?」
我转了一下手腕,把表盘挡住:「不是什么好表,家里传下来的。」
「传家的东西最有价值。比什么名牌都贵重。」
这句话说得很得体。
但他看那块表的眼神不对。
是在看一扇保险柜的门。
—
饭局结束后,赵鹏主动加了我微信。
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我抬手挡风,发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整个晚上我就跟坐在一张大蜘蛛网上吃饭一样。
每一根丝都在震,但蜘蛛藏在暗处,你看不见在哪。
回到公寓楼下,掏钥匙的手停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苏映。
黑色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兜。
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小时前。」
两个小时。外面四度。
心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按了下去。
「上来说。」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
她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厨房的泡面箱和客厅的啤酒罐上停了两秒。
我假装没看到。
「赵鹏。」苏映在沙发上坐下,开口,「你见过了?」
「嗯。林可安排的。他是主角。」
「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
「体面,客气,每句话都挑不出毛病。但他问了我爸的事,还盯着我的表看了好几眼。」
苏映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确认。
「赵鹏,赵德全的儿子。鼎恒集团现任常务副总。」
我的脊背过了一道电。
赵德全。
我爸的合伙人。
那个在葬礼上说「叔叔帮你扛着」的人的——儿子。
「他知道我是谁?」
「知道。他找你不是巧合。林可是他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拳头在膝盖上攥紧。
苏映看着我,问了和上次一样的话:
「方辞,你现在信我了吗?」
我看着她。
苏映的脸在台灯下半明半暗。
两年来我一直觉得这个女人是疯子。
但疯子不会在四度的夜里站两个小时等一个逃跑了的人。
「信。」
那是我第一次对苏映说这个字。
【第七章】
那天晚上,苏映没有走。
不是那个意思。
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的凳子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满桌子的资料。
她打开手提包,把文件一份一份铺在茶几上。
事故鉴定原始报告。
股权转让协议原件的影印版。
赵德全近三年的银行流水。
还有一张光盘。
「这些你从哪弄的?」
苏映没回答。
「从头讲。你别打断。」
我闭了嘴。
「你父亲方正年,二十年前和赵德全一起创办鼎恒集团。你父亲持股百分之五十一,赵德全百分之三十五,剩下百分之十四是技术团队的期权池。三年前公司估值突破三十亿的时候,赵德全提出重新分配股权。你父亲拒绝了。」
「拒绝后的第四十七天,你父亲的车在高速上失控撞上隔离带。」
「事故鉴定初稿的结论是刹车油管存在人为切割痕迹。但初稿在提交当天被撤回,换了一份新报告——结论改成‘金属疲劳导致自然破裂’。签字的鉴定师三个月后辞职,举家搬迁,我花了一年才找到他。」
她指了指光盘:「他的证词在里面。」
我盯着那张光盘,喉结滚了一下。
「你父亲去世后,赵德全伪造了股权转让协议,把百分之五十一全部转到自己名下。签名是仿造的,公证处的章是买通的。」
「但你父亲留了一手。」
苏映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那块表的机芯夹层里有一枚加密芯片。里面存着鼎恒集团原始股权证明的数字签名、你父亲的遗嘱原件,还有一份赵德全行贿和伪造文件的完整证据链。只要这枚芯片被读取验证,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会自动回到你名下。」
「你父亲把命根子焊在了你手腕上。」
我的手在发抖。
低头看那块表。
戴了三年。洗澡戴着,睡觉戴着。
我以为它只是一块破表,一份念想。
它是一枚炸弹。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的声音干涩,不像自己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映沉默了几秒。
「我爷爷叫陆卫平。你父亲的大学导师,也是鼎恒集团最早的天使投资人。你父亲出事前一个月,给我爷爷打了一通电话。他说如果自己出了意外,所有东西都在那块表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帮我看着小辞’。」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烫。
她继续:「我爷爷年纪大了,所以派了我。三年前你父亲去世两个月后,我出现在你身边。」
三年前。
不是两年前。
我以为和苏映是两年前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她出现在我生活里是偶然。
「你是说……你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
「任务。」她把这个词说得很轻。
那个字扎进胸口。
我坐在那里,脑子乱成一团。
然后,一个念头浮出来——
「所以你在我手机里装定位软件……」
「赵鹏的人给你发过三次钓鱼链接。点进去就能拿到你的实时位置。我装的软件拦截了这些链接,还能反向追踪来源。」
嘴角抽了一下。
「你计算我上厕所的时间……」
「有一次你在公司洗手间外面被人跟踪了。一个男人跟着你走了三层楼,你完全没察觉。我在楼梯间截住了他。」
胃里翻了一下。
「你追那个外卖骑手三条街……」
「她不是外卖骑手。她的外卖箱里藏着微型摄像头和定位贴片,目标是你的住址和日常路线。她是赵鹏外包的调查公司的人。」
我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你查我的女性联系人——」
「赵鹏两年内安排了四个女人接近你。被我拦了三个。第一个是你公司新来的女同事,我给她打了四十分钟电话之后她主动辞职了。」
我想起那个女同事离职时写的原因——「身体不适」。
「第二个是你健身房的私教。第三个是你楼下奶茶店的店员。」
「……」
我的世界观正在以每秒一次的速度重建。
「那第四个呢?」
「林可。」苏映说,「她是唯一一个在我离开之后才接近你的。我没拦住。」
在她离开之后。
她说的是——我逃跑之后。
沉默蔓延开来,谁都没说话。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城市的灯火。
脑子里全是碎片。
两年来她做的每一件事,一块一块归位了。
那些我觉得病态的、控制的、无理取闹的行为——每一件都有一个我看不见的原因。
她不是在监控我。
她在保护我。
而我骂她是疯子。
然后逃了。
「方辞。」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转身。
「你说那些都是任务。有没有——哪怕一件——不是任务的?」
身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有一次下雨,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那天赵鹏的人没出现,没有突发状况,什么都没有。」
我的肩膀绷紧了。
「那次不是任务。」
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凉的。
我转过身。
苏映坐在沙发上,手指交叠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但目光落了下去,没看我。
我走回去,在她对面坐下。
手肘撑在膝盖上,搓了一把脸。
「苏映。」
她抬眼。
「告诉我怎么弄死赵鹏。」
苏映看了我三秒。
她嘴角弯了一下——两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嘴角弯成那个弧度。
不是笑。
是某种认可。
「明天开始。」
【第八章】
第二天,苏映列了一张清单。
上面三件事——
第一,解密手表芯片。
第二,整理证据链。
第三,在鼎恒集团下周的年度股东大会上,把所有东西摊到赵德全脸上。
「时间够吗?」
「够。证据我准备了三年,就差你这块表。」
三年。
她准备了三年。
我在这儿吃泡面打游戏的六个月里,她一直在磨刀。
—
解密芯片这一步,苏映联系了一个做硬件安全的团队——据说是她爷爷的人,可以信任。
我把手表摘下来的时候,手指有点僵。
三年来第一次从手腕上取下来,空了一块,不习惯。
「放心,两个小时就好。」
我在实验室外面的塑料凳上坐了两个小时,坐姿端正,表情严肃,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等产检结果的丈夫气质。
两小时后,技术人员把表还给我,递了一个U盘。
「芯片数据全部导出。加密算法是军工级的——你父亲确实是搞技术的。数据完整,包括原始股权证书的哈希值、一份视频遗嘱、以及完整的证据备份。」
我握着那个U盘,指甲掐进掌心。
—
整理证据链在苏映公寓里进行。
她那套房比我的大三倍。
客厅一面墙上贴满了资料——时间线、人物关系图、银行流水、通话记录。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呆了很久。
「这些什么时候弄的?」
「来这座城市之前就开始了。来了之后补充了本地的部分。」
时间线的起点标着三年前。
这个女人在我逃跑之前、在和我谈恋爱的时候、在被我骂疯子的时候——一直在做这件事。
一边被我误解,一边救我的命。
我转过头,苏映正在桌前看文件。
台灯的光圈罩着她,眉头微皱,嘴唇在无声地动——老习惯,思考时默念。
我收回目光。
—
但在股东大会之前,我得先解决一个人。
「陈铭。」
下班后我把他堵在了停车场。
他正要开车门,看到我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
「方……方哥?你怎么在这?」
「陈铭,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跟苏映什么关系?」
他的脸色精彩极了——先是茫然,然后慌张,然后纠结,最后变成破罐破摔的认命。
「方哥……我能解释。」
「那你解释。」
「苏映是我表姐的朋友。她在你来这座城市之前就找到我了,让我帮忙照看你,有情况汇报给她。我当时不知道那么多内情,她只说你身边可能有危险……」
「所以这六个月你天天请我吃饭——」
「苏姐报销的。」
「给我介绍相亲——」
「那个是真的!」他举手发誓,「林可那次真的是有人拜托我介绍的,不是苏姐安排的!我后来才知道林可有问题——」
「你每次请我吃饭都说AA,但最后总是你付钱——」
「打了八折。苏姐说你吃太多,预算超了,让我控制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兄弟做了六个月,结果是间谍。」
「不是间谍!是……卧底。」
「有区别吗?」
「卧底听起来帅一点……」
我瞪了他三秒。
然后笑了。
陈铭跟着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绷起来:「方哥,你别把这事告诉苏姐,她说暴露了要扣我工资——」
「你看,你自己都承认有工资。」
他闭了嘴。
「行了,不怪你。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不是苏映的人。听明白了?」
陈铭犹豫了零点五秒:「方哥,苏姐给的多。」
「……」
「但是!兄弟义气更重要!我听你的!」
我翻了个白眼,走了。
—
赵鹏那边也在动。
他微信约我周末喝茶,语气比上次更热,几乎到了亲切的程度。
苏映说:「去。正常应酬,别让他起疑。」
周六下午,我坐在赵鹏对面,喝着他泡的大红袍。
他聊工作,聊投资,聊股市。
聊到兴头上拍着我的腿:「方辞,你这小伙子我看好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
我心里冷得结冰。
脸上笑得能开花。
「赵总抬举了,我得好好考虑。」
「别考虑太久。」他端起茶杯,又看了一眼我手腕,「对了,那块表……我不是唐突,出个价怎么样?我搞收藏的,对老物件有兴趣。」
我把手腕缩了回来。
「不卖。我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赵鹏笑了笑。
但他放茶杯的动作重了一分。
「也是。传家宝嘛。无价之宝。」
离开茶馆的路上,我给苏映发了一条:
「他要买我的表。急了。」
苏映秒回:
「好。该收网了。」
【第九章】
鼎恒集团年度股东大会,周三下午两点。
地点是市中心万豪酒店三层宴会厅。
到场的有董事会全体成员、机构投资者代表、法律顾问团队,加上三十多个持股员工代表。
赵德全坐在长桌主位。
六十出头,满头白发,腰板挺得笔直。西装袖口的袖扣是金色的。
他旁边坐着赵鹏。
台上投影正在播年度财报——营收增长百分之二十三,净利润创历史新高。
赵德全在全场掌声里微微点头,接受朝拜的派头拉得足足的。
我站在宴会厅门外。
手心全是汗。
苏映站在我身边,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
「紧张?」
「有一点。」
她伸手整了一下我的领带——动作很自然,做过很多次的那种顺手。
「记住你要说的话。」
「记住了。」
「别出错。」
「不会。」
她看了我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进去。」
—
门推开的时候,全场没人在意。
一个穿西装的陌生年轻人走进来——门口的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被苏映身后的律师递上去一份文件挡了回去。
我沿着墙边走了几步,在角落坐下。
赵德全在台上讲话。
公司发展、战略规划、感恩。
「鼎恒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每一位股东和员工的支持。在座各位都是鼎恒的功臣。」
我盯着他。
三年前他也是用差不多的语气,在我爸葬礼上说「叔叔帮你扛着」。
赵德全讲完了。掌声。
主持人:「下面进入提问环节——」
我站了起来。
「我有个问题。」
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
全场安静。
目光集中过来。
赵德全的目光也转向了我。
先是疑惑——不认识。
然后仔细看了两秒。
瞳孔收缩了。
他认出我了。
赵鹏的反应比他爸快。
猛地站起来,嘴唇绷得发白:「你怎么进来的?」
我没理他。
直接走向讲台。
工作人员想拦,苏映的律师抬起文件:「我们代理的当事人是鼎恒集团创始人方正年先生的法定继承人。依法有权出席股东大会。」
全场哗然。
我走上讲台,面对几百号人。
嗓子干得砂纸一样,但双腿没抖。
「我叫方辞。方正年的儿子。」
赵德全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三年前,我父亲去世。在座很多人参加了葬礼。当时所有人告诉我,公司债务很多,我什么也分不到。我信了。」
「但是——」
我按下遥控器。投影屏幕切换了。
「这是鼎恒集团原始注册股权结构。方正年持股百分之五十一,赵德全持股百分之三十五。」
下一页。
「这是我父亲去世后的股权变更记录。两个月内三次变更,百分之五十一全部转到赵德全名下。依据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下一页。
「这份协议上我父亲的签名日期,比他去世的时间晚了两周。」
全场的空气冻住了。
赵德全的脸色在三秒内从红变白。
赵鹏冲出来:「你胡说!这些文件是伪造的——」
「伪造?」
我按下一页。
「这是我父亲留在手表芯片里的原始股权数字签名。哈希值可以和工商注册的区块链存证逐位比对。这个签名证明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归属——方正年,以及他的法定继承人。」
赵鹏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我看向赵德全。
「赵叔叔,您当年跟我说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赵德全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发抖。
「‘小辞,有什么事叔叔帮你扛着。’」
我的声音平了下来。
「这些年,您扛得挺多的。」
宴会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苏映走进来,身后跟着一队人。
她打开公文包,一份一份把文件递给在场的律师和审计人员——
事故鉴定原始报告。
鉴定师的录像证词。
赵德全行贿公证处和鉴定机构的银行流水。
伪造签名的笔迹鉴定。
林可受赵鹏指使接近方辞的通讯记录。
每一份文件落在桌面上,都是一记耳光。
赵德全的手指抖得按不住桌面了。
他想站起来。
腿软了。
椅子被带着往后滑了一截。
赵鹏扑过来,扯住赵德全的胳膊:「爸——」
赵德全甩开他。
他的嘴唇在动,没发出声音。
眼球布满血丝,焦距散了,盯着投影屏幕上那行数字——百分之五十一。
「不可能……」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碎裂,「那块表……我派人找了三年……怎么可能还在……」
全场鸦雀无声。
他亲口承认了。
几百号人听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表里有东西,他找了三年。
赵鹏的脸白透了。
他转向赵德全,嘴唇哆嗦:「爸,你别说了——」
晚了。
赵德全的身体在往下坠。
他撑着桌沿,指节发白,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像一件被抽走了骨架的西装。
「方正年……你他妈死了都不放过我……」
他在笑。
或者在哭。
分不清了。
声音变成含混的呜咽,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的头一点一点垂下去,额头几乎碰到桌面。
台下的律师和审计人员已经在翻阅文件了。
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机构投资人代表的脸色铁青,在低头记录。
赵鹏还站着。
他扫了一圈全场——没有一个人看他。
所有人都在看文件,或者看赵德全。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恨意、恐惧、不甘——全搅在一起,拧成一团堵在他的眼眶里。
我和他对视。
没有仇恨。也没有得意。
只是觉得——轻了。
胸口压了三年的东西,碎了。
赵鹏转身,大步往门口走。
门口站着两个人——便衣。
苏映提前报了案。
「赵鹏先生,请配合调查。」
他的脚步钉在地上。
身体晃了一下。
肩膀塌下去了。
—
散会之后,宴会厅空了大半。
赵德全被人搀着带走了。
走的时候腿在拖地,皮鞋蹭在地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嘴里还在念叨什么,断断续续的,谁也听不清。
我站在讲台上没动。
手撑着讲台边缘,指尖冰凉。
苏映走过来,站在台下。
「结束了。」
我低头看她。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眼窝下面的青色还在,瘦了,下颌线比三年前更锋利了。
三年。
她在暗处磨了三年的刀,今天递到我手里。
「苏映。」
「嗯。」
「你爷爷当初让你看着我。现在任务完了——」
「完了。」
我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到她面前。
她仰头看我。
表情是平的,眼神是平的。
苏映永远是这样——把所有东西都压在水面以下。
我伸手。
她的身体绷了一下。
我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放在她手里。
「帮我拿一下。」
「干什么?」
「领带勒得慌,松一松。」
我扯松了领带,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表拿回来,重新扣上。
「走吧。」
「去哪?」
「吃饭。这回我请。不报销。」
苏映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不注意看不到。
「行。」
我们并肩走出宴会厅。
走廊很长,灯光暖黄色的。
两个人的脚步声交替落在地面上,节奏不一样,但走着走着,慢慢踩到了一个拍子上。
—
【第十章】
三个月后。
鼎恒集团的股权回到了我名下。
赵德全被正式起诉,罪名是伪造文件、行贿和涉嫌故意杀人。
赵鹏作为共犯,一并被调查。
林可在调查启动的第二天消失了。
据说跑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我不关心。
公司我没有接手经营。
找了一家专业的管理团队,我只做股东。
每个月看一次财报,签几份文件。
日子忽然闲下来了。
—
一个周末的傍晚,我在超市买菜。
购物车里扔了两颗白菜、一盒鸡蛋、一把葱,外加一瓶酱油。
走到零食区,习惯性地伸手拿了两包薯片。
手停在半空。
又放了第三包进去。
收银台结完账出来,陈铭的车停在门口。
他摇下车窗:「方哥!苏姐让我问你买鱼了没有?」
「买了。」
「买的什么鱼?」
「鲈鱼。」
「苏姐说要黄花鱼。」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回去换鱼。
换完鱼出来,陈铭又探出头:「对了方哥,苏姐还说——」
「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苏姐苏姐的?你到底是我兄弟还是她的传话筒?」
陈铭认真想了想:「看谁给的多。」
「……滚。」
—
公寓换了。
不是一室一厅了,两室一厅,多了一间书房。
书房是苏映的主意。她说我该读点书。
我说我天天都在读——读外卖菜单。
她没接话,但当晚给我炒的菜咸了三倍。
我没敢吐槽。
厨房里的灯亮着。
苏映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腰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我把鱼递过去。
她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黄花鱼?」
「你不是要黄花鱼吗。」
「我改主意了。想吃鲈鱼。」
我盯着她。
她嘴角弯了一下,转身继续炒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灶台上的火苗蹿起来又矮下去。
油在锅里滋啦响。
苏映的马尾在脖子后面晃。
手腕上的表滴答滴答地走。
我爸说这块表里有他想对我说的话。
我觉得我听到了。
他说——去过日子吧。
窗外天色暗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苏映端菜出来,瞥了我一眼:「站着干什么?洗手吃饭。」
「来了。」
我转身走向洗手间。
路过客厅的时候低头看了眼手腕。
表盘上秒针一格一格跳。
走了三年,没快过一秒,也没慢过一秒。
我把袖子放下来,盖住表盘。
身后传来碗碟碰桌面的声响,和苏映压低的一句:「薯片别当饭前零食,等吃完再说。」
我的嘴角翘了一下。
没忍住。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