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替室友写代码,替前女友挡刀,替导师背锅。
裴简累死那天,唯一的遗憾是食堂的红烧肉没吃上最后一口。
重来一次,他做了个决定——
这辈子,爷只当观众。
磕着瓜子刚坐下,室友就偷了他上辈子的代码去比赛。
裴简笑了。
那代码里,藏着一个他埋了三年的Bug。
【第一章】
如果有人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不是帮钱浩写了四年代码。
也不是给苏漫当了两年提款机。
更不是替王教授背了一整年的黑锅。
是清远大学西门食堂的红烧肉,最后那一口,没咽下去。
……
上辈子的故事很短。
裴简,计算机系,连续四年帮室友钱浩代写课程作业、比赛代码、毕业设计。
钱浩拿着我的项目进了大厂,年终奖比我全年工资高三倍。
苏漫说喜欢我,喜欢了两年,最后发现她喜欢的是我身后那个开跑车的周子轩。
王建国教授拍着我的肩说「小裴,论文你放心,署名一定有你」,结果发出来三个作者,没有一个是我。
二十四岁那年秋天,我坐在出租屋里改钱浩发来的代码。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胸口一闷。
眼前一黑。
嘴里的红烧肉外卖,卡在喉咙和胃之间的某个尴尬位置。
死了。
没有白光隧道,没有已故亲人来接。
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份外卖没付钱,钱浩欠我的八百块也没还。
总觉得亏了。
——
后脑勺磕在硬铁条上的痛感,把我从黑暗里拽了出来。
疼。
真实的、锐利的、从后脑勺蔓延到太阳穴的那种疼。
我睁开眼。
头顶一块天花板,从灯管到墙角裂着一道缝,弯弯曲曲蜿蜒到发霉的墙纸里。
这道缝。
我认识。
鼻腔里钻进来的气味也认识——霉味、速溶咖啡味、隔壁床发馊的运动鞋,三股味道拧在一起,直冲脑门。
清远大学,西苑七号楼,四零八寝室。
我的手摸上自己的脸。
没有二十四岁时的黑眼圈。
没有那根熬夜冒出来的白头发。
指节还没磨出长年敲键盘的茧。
心脏在跳。
稳、有力、年轻。
我重新回到了我大学的大二时代。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掀动,阳光从脏兮兮的玻璃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
对面床铺上,一个圆脸男生趴在枕头上,嘴角挂着口水,手机屏幕亮着——消消乐没关。
钱浩。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翻个身就会喊:「简哥,操作系统的作业你做了吗?借我参考参考。」
然后我会说「好」。
然后他原封不动地抄走。
然后老师说「钱浩这学期进步很大」。
然后我笑笑,继续帮他调下一份代码的Bug。
循环往复,四年。
这次不会了。
我从上铺翻下来,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面,脚趾缩了一下。
九月的清远,早晨带着露水的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膝盖。
站在窗前,推开窗户。梧桐叶沙沙响,食堂方向飘来油烟和葱花的味道。
这一次,我做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决定。
我决心当一个旁观者。
见证每一个上辈子骑在我头上的人,怎么靠自己的本事,把自己玩死。
即使被所有人孤立、讨厌、骂我变了,我也愿意欣然接受。
叮叮叮——铛铛铛——
一阵清脆而悠扬的铃声,从教学楼的钟塔穿透整个校园,掠过宿舍区的屋顶,重回到原先的宁静。
早八的预备铃。
大学就是这样,短暂的放松时间转瞬即逝。
钱浩被铃声震醒了。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翘成一个问号的形状。
揉了揉眼,看见我站在窗前,下意识就开口——
「简哥!操作系统的作业你……」
「没做。」
我转过身,对上他还带着睡意的眼神。
钱浩愣了一下。
眨了眨眼。
大概以为自己没睡醒。
「啊?你说啥?」
「操作系统的作业。」我拉开抽屉,翻出一袋没开封的瓜子,撕开口,「我做了我那份。你那份,你自己搞。」
钱浩的表情,可以用定格动画来形容。
第一帧:困惑——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半张。
第二帧:怀疑——眼珠子左右扫了一圈,看看寝室里是不是藏了摄像头。
第三帧:不信——嘴角往上扯了扯,挤出一个「你跟我开玩笑」的笑。
「简哥,你逗我呢?」
我嗑了一颗瓜子,壳吐进垃圾桶。
「没逗你。」
「那……那你昨天不是说帮我……」
「昨天的我,」我又嗑了一颗,「跟今天的我,是两个人。」
钱浩:「???」
408寝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瓜子壳落进铁皮垃圾桶的叮声。
下铺的陈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把被子蒙过头顶。
钱浩盯着我五秒,大概在进行某种内部系统重启。
然后他做了一件上辈子做过无数次的事——换了个语气,堆起笑,凑过来。
「简哥,好兄弟,中午我请你吃食堂,红烧肉那个窗口——」
红烧肉。
他居然拿红烧肉来贿赂我。
【钱浩,你知不知道,上辈子你欠我八百块到死都没还。现在拿一份十二块钱的红烧肉收买我。这投入产出比放到股市里,巴菲特都得管你叫老师。】
我站起来,毛巾搭在肩上,往门口走。
「中午的红烧肉我自己买。你的作业,自己写。」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早起去洗漱的几个人影晃过。水龙头哗哗响,有人在骂热水器又坏了。
我叼着牙刷,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岁的脸。
干净。年轻。眼底没有淤青。
我对镜子里的自己咧了咧嘴。
上辈子,我是编剧、导演、灯光师,兼搬道具的。
累死在了后台。
这辈子——
我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给爷搬把椅子来。」
「这场戏,爷坐着看。」
走出宿舍楼,秋天的风裹着桂花的甜味撞过来,梧桐叶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教学楼方向又响起一声铃。
叮叮叮——铛铛铛。
上课了。
我加快了脚步。
不是怕迟到。
是因为今天第一场好戏,就要开演了。
钱浩的操作系统作业,交不出来。
而王教授,恰好今天查作业。
【前排落座,瓜子已备好。】
【各位演员,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第二章】
教室里,空调的风呜呜地吹,窗帘被卷起一个角。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个剥了皮的橘子。
王建国教授站在讲台上,翻开点名册。
上辈子的记忆告诉我,今天他会临时抽查上节课布置的编程作业。
前排的钱浩,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电脑屏幕亮着,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空白的。
连文件名都没改。
我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
甜的,汁水在舌头上炸开。
好水果配好戏。
「今天抽几个同学上来演示一下上周的作业。」王建国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教室左边扫到右边。
前排一阵微弱的骚动——椅子挪动的吱呀声,有人把头低到了屏幕后面。
钱浩的脖子肉眼可见地缩了一截。
「钱浩。」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拍。
我第二瓣橘子刚入口。
钱浩站起来的动作像是慢放——先是膝盖直了,然后腰,然后脖子。脸上挂了一个笑,那笑容的僵硬程度和食堂冷柜里冻了三天的馒头有得一拼。
「王……王老师,我这个作业……还在调试。」
「调试?」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记录,「一个基础的文件排序程序。五天了,还在调试?」
「就……就有个小Bug。」钱浩的声音在发抖。
【小Bug?你的Bug大到能住人了,三室一厅那种。】
我嚼着橘子,目光投向钱浩的屏幕。
从最后一排也能看见——空白文档上,光标孤零零地闪着。
什么叫行为艺术?这就叫行为艺术。一个空白文档的光标闪烁,完美诠释了钱浩的编程水平。
王建国走下讲台,踱到钱浩面前,弯腰看了一眼屏幕。
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三秒。
王建国直起腰,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上辈子他每次生气之前都这样——摘眼镜,擦镜片,戴回去,然后开炮。
「钱浩同学。」语气平到没有一丝波澜,「你的调试……是在调试你的胆量吗?」
前排有人把笑声吞了回去。
几个女生低头咬嘴唇。
旁边的陈杨拿手机在桌子底下打字,八成在发群消息。
钱浩的耳朵尖红透了。
嘴唇开合了两下,没声音。
「坐下吧。」王建国摆摆手,转身回讲台,「下周一之前交上来。交不上来,平时分你自己考虑。」
钱浩坐下的那一刻,肩膀整个塌了下去。
他下意识回头看我。
我冲他举了一下手里的橘子。
他的眼神带着委屈、埋怨,和一点试探。
上辈子,这个眼神一出来,我就会心软。
凑过去说「没事,晚上我帮你看看」。
然后熬夜从零写一份。
这辈子。
我把橘子皮捏成一团,准确丢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空心入篮。
钱浩收回了目光。
——
下课铃响。
我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廊里人流挤挤挨挨,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沙沙地响。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大窗户倒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钱浩的消息:「简哥,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你。」
【又来了。这套路上辈子用了四年,从来没失灵过。用一份红烧肉的钱,换一周免费劳动力。】
我回了一个字:「忙。」
刚点完发送,抬头——
一个人影从侧面的楼梯口拐出来,「咚」的一声撞上我手臂。
书本和几支笔散落一地。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声音带着糯劲儿,尾音微微上挑。
我没低头捡东西。
因为我认识这个声音。
苏漫。
外语系大二,辅修传媒方向,长头发,圆眼睛,笑起来露两颗虎牙——上辈子,这套配置精准命中了我所有审美弱点。
她蹲下去捡书,头发从肩膀滑落,露出一小截后颈。
上辈子的我,视线会黏在那截后颈上大约三秒。
这辈子——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书。
英语四级词汇、传播学概论、还有一本封面粉色的手账本。
上辈子这个场景是她精心设计的。她提前在这个楼梯口等了十分钟。
我知道。
因为上辈子后来翻她手账本的时候,看到了那天的计划——「制造偶遇,目标:裴简」,后面还画了个小星星。
我蹲下来,帮她把书摞好,递过去。
「给你。下次走路看路。」
说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苏漫小小的「啊」声。
她大概没想到情节会这么快结束。
上辈子这里应该有五分钟的寒暄、互相自我介绍、交换微信。
今天,全程十五秒。连名字都没问。
我拐进食堂的时候回头瞥了一眼——
苏漫还站在走廊里,抱着书。脸上的表情像精心准备了一台大戏,结果观众看了开头就离场。
【抱歉,这辈子这场戏,我不演了。】
【但你可以继续演。演得越精彩,我看得越开心。】
食堂的红烧肉窗口排起了长队。
油烟混着酱香味飘过来。
我排在队伍里掏出手机。
钱浩又发了消息:「简哥,王教授那个作业你教教我呗,我真不会……」后面跟了五个哭脸。
我划掉消息,打开了一个新页面——
清远大学程序设计竞赛报名入口。
上辈子,钱浩拿着我的代码参加了这个比赛。
拿了一等奖。
证书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这辈子——
我关掉页面。
不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视线越过排队的人头,落在窗口的菜牌上。
红烧肉,十二块一份。
上辈子没吃完的那口,这辈子补上。
【第三章】
连续三天,钱浩每天在宿舍里对着电脑抓头发。
键盘被他砸得啪啪响。屏幕上的代码被搅拌机处理过似的——缩进乱七八糟,变量名从a到zzz,中间还夹着一行不知道从哪抄来的Python,插在C语言作业里。
我躺在上铺,戴着耳机,看做菜视频。
一个东北大哥正在教宫保鸡丁。
「简哥……」钱浩第十一次回头看我。
我摘下一只耳机。
「嗯?」
「这个指针……我是不是写反了?」
我瞥了一眼他的屏幕。
不是写反了。是整个逻辑从根上就长歪了。这段代码的混乱程度,放到医院去,至少得看三个科。
「你试试问问陈杨。」
陈杨在下铺玩手机,头都没抬:「别找我,我自己也不会。」
钱浩的嘴角抽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转回去,继续和那堆代码搏斗。
我重新戴上耳机。东北大哥正在颠锅,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油星子飞到镜头上。
【挺好。钱浩终于开始自己写代码了。虽然这代码写出来大概能把学校服务器搞崩——但至少是他亲手搞崩的。进步。】
——
第四天。
苏漫在图书馆堵住了我。
这次升级了策略——没有「偶遇」了,直接坐到了我对面。
桌上放着一杯奶茶,标签朝我这边,贴着一张便利贴:「谢谢上次帮我捡书!请你喝~」
我放下手里的数据结构教材,看了看奶茶,又看了看她。
苏漫笑了。两颗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月牙。
上辈子,这个笑容能让我脑子当场当机。
这辈子——
我拿起奶茶,看了看杯壁上的配料表。
「你知道我乳糖不耐受吗?」
苏漫的笑僵了零点五秒。
「啊……我不知道,对不起!我去给你换——」
「不用了。」我把奶茶推到一边,「你有事?」
苏漫的节奏被打乱了。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换了个更自然的坐姿——右腿搭在左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支着下巴。
这是她的「倾听姿势」。上辈子对我用过,对周子轩用过,对商学院那个李什么也用过。标准化流程。
「我其实是想请教你一个问题。计算机导论那门课,有个概念不太懂……」
她从包里抽出一本教材,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
最基础的二进制转换。
这东西——高中计算机课的内容。
【苏漫女士,你是传媒方向的辅修生,又不是学前班小朋友。你选这门课是来干嘛的?哦——来钓鱼的。】
「这个你可以问你们班助教。」我合上自己的书,「计算机学院旁边有个学业辅导中心,每周二周四答疑,免费的。」
苏漫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她的剧本里大概没有「男主角推荐她去学业辅导中心」这一幕。
「那……好吧。」她收起课本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认识商学院的周子轩吗?上次社团活动我见他跟你说过话——」
来了。正题。
上辈子她绕了两个月的弯才提到周子轩。这辈子才第四天,就忍不住了。
「周子轩啊,」我歪了歪头,装作回忆,「认识。他爸做物流的对吧?前两天他跟我说最近挺烦,有个女生总在他活动范围出现,他觉得有点刻意。」
苏漫的脸色变了一下。
手指捏住包带,指节发白。
「真的?他说的谁啊?」
「没说。」我耸肩,「我又不八卦。行了,我要看书了。」
苏漫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高跟鞋在图书馆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声,被管理员阿姨「嘘」了一声。
我重新翻开书。
周子轩那段话是我编的。
他没跟我说过那些。
但苏漫不知道。
她现在一定在高速运转:是不是行踪太明显了?是不是接近周子轩的计划暴露了?
好。让她紧张。紧张了就露破绽。露了破绽,周子轩自己就能看出来。
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说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然后继续看书。
——
图书馆要闭馆的时候,我起身去还书。
在书架之间的过道里,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双眼睛,隔着书架的缝隙,直直地看着我。
女生。短头发,圆框眼镜,卡其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抱着一摞至少八本厚书。
她看我的眼神不是苏漫那种策略性接近。
是研究性质的。
就好像我是一个她搞不懂的算法。
「你刚才……」她推了推眼镜,「你是计算机系的裴简?」
「是。你是?」
「沈知意。计算机系。跟你一个年级。」
沈知意。
这个名字在上辈子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存在感。大二到大四,我忙着给别人当免费劳动力,根本没注意到班上还有这号人。
「你好。」我点了个头,想绕过去。
「你刚才做的那道算法题,」她突然说,「用的不是教材上的解法。」
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用了一个优化思路,把时间复杂度从O(n²)降到了O(n log n)。」她盯着我,「但你下笔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在思考,更像在默写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东西。」
空气安静了一拍。
书架缝隙里的灰尘在光线中浮动。
【这女生的观察力……有点超出预期。】
我扯了扯嘴角。
「可能我上课认真。」
「你上课在看做菜视频。」她面无表情地指出,「你的屏幕反光,我看到了。东北大哥教的宫保鸡丁,第三步放花生米的时间不对——应该最后再放。」
「……」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了。一首慢悠悠的钢琴曲。
「我先走了。」
「等一下。」沈知意追了一步,「你用的那个算法优化,能不能——」
「不能。」
我加快脚步,消失在书架拐角。
走出图书馆大门,秋天的夜风扑面。
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一片正好掉在肩膀上。
我把它拂掉。
【一个比钱浩聪明一万倍的人,盯上了我。】
【这个观众当得……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第四章】
钱浩的作业交了。
准确来说,他花了五个通宵,喝了十四罐红牛,在寝室里骂了三千句脏话之后,交了一份能运行的代码。
「能运行」是最高赞美。因为那段代码的逻辑像被龙卷风卷过的意大利面——它确实在动,但搞不清它在往哪动、为什么动、以及它凭什么还在动。
我知道这些,因为他在宿舍调试的时候,每崩溃一次就「啊」一声。
五个通宵,我数了,一共一百三十七次。
睡在上铺,我觉得自己是躺在一个失控的闹钟工厂里。
但我什么也没说。
只在他第一百三十八次「啊」的时候,从上铺伸下去一只手,递了一包枸杞。
「养养肝。你脸色比你的代码还难看。」
钱浩接过枸杞,鼻子酸了一下。
「简哥,你还是对我好……」
【感动个鬼。这包枸杞是你上学期买的,过期了三个月,我在柜子底下翻出来的。】
——
但事情到这里,并没有走向皆大欢喜。
因为第二天,程序设计竞赛的报名通知贴满了教学楼的公告栏。
橙色的海报,上面印着一行大字:清远大学第十二届程序设计竞赛,奖金八千元,获奖者直推企业实习名额。
这个比赛,上辈子是钱浩人生的转折点。
他拿着我写的项目参赛,一路打到校级一等奖。
评委说「这位同学的代码架构很有想法」。
钱浩在台上笑得灿烂。
我在台下鼓掌。
那份代码里每一个函数命名、每一行注释,都是我的笔迹。
这辈子——
我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钱浩也在里面。
他看完海报,回头找我。
那个眼神又来了——试探、讨好、心虚,三种情绪按比例调配。
「简哥,这个比赛……」
「你想报?」
「嗯!」钱浩搓了搓手,「但是吧……我一个人不太有把握。你要不要——」
「你报你的。」我拍了拍他肩膀,「我不参加。」
钱浩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我说「不参加」就意味着我会在幕后帮忙。
但他不知道的是——
我在上铺的枕头底下,压了一个U盘。
U盘里有一份我大二时期写的项目代码,文件管理系统,架构清晰,注释完整。
上辈子,钱浩就是偷了这份代码。
这辈子,这份代码还在。
但我做了一点小修改。
在核心排序模块里,埋了一个休眠Bug。
本地测试完全正常。
小规模数据跑得飞快。
但只要数据量超过一万条——系统直接崩溃。
竞赛的决赛环节,评委会用十万条数据做压力测试。
我把U盘放回枕头底下。
不上锁。
钱浩翻别人东西的习惯,从大一就开始了。上辈子我没在意。这辈子,我把这个习惯当成了一条铺好的铁轨。
火车会自己开上去。
我只需要等。
——
等待的过程中,另一件事情发生了。
周三下午,没课。我在操场跑步。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看台上有个人朝我挥手。
周子轩。
商学院的少爷。
他老爸开物流公司,他开他老爸给的保时捷。
校园里,他的车比他的人出名。
上辈子,他是苏漫最终选择的那个人。
「裴简!」他从看台上跳下来,小跑到跑道边,「好久没见你了。」
他穿一身限量款运动服,笑起来一口整齐白牙。那种不用努力就很体面的松弛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我停下脚步,擦了把汗。
「有事?」
「约个饭呗?最近社团要搞联谊,商学院跟计算机学院——」
「不去。」
周子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直接?」
「不喜欢社交。」
他歪了歪头,打量了我两秒,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个……外语系的苏漫,你认识吧?」
来了。
「认识。」
「她最近老在我活动范围出现。上周体育馆碰到一次,食堂碰到两次,今天图书馆又碰到一次。」周子轩挠了挠后脑勺,「你觉得……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兄弟,你的直觉很准。她就是在钓你。而且鱼钩上还涂了蜂蜜。】
但我不能这么说。
「不好说。」我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可能巧合。你要是在意,观察几天。」
「也对。」周子轩点点头,又笑了,「你这人有意思,说话从来不拐弯。行,不打扰你跑步了。」
他转身走了。
保时捷钥匙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闪了一下光。
我继续跑步。
脚底踩在塑胶跑道上,触感柔软。
风从耳边灌过去,带走汗水的热气。
上辈子,我恨过周子轩。恨他抢走苏漫。
后来才明白,苏漫不是谁的东西,不存在「抢」。
她从一开始就在筛选。
我只是那个被淘汰的备选项。
而周子轩——
这人其实挺实诚的。
至少他对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直的。
不像某些人,连眨眼的频率都经过了计算。
【第五章】
钱浩报了名。
比赛分初赛和决赛,初赛是线上提交项目。
报名截止前三天,他还没有完整的参赛作品。
我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每天在宿舍里的焦虑程度肉眼可见——咬笔帽、抖腿、每隔十分钟叹一次气。
陈杨受不了了,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
我在上铺翻数据结构的书。
翻的是竞赛可能考到的高级算法。
不是为了参赛。
是为了确认——钱浩绝对看不懂。
第二天晚上,我故意早睡。
关灯前,我把枕头翻了个面。
U盘从枕头底下滑出来,「哒」一声掉在床板上。
声音很轻。
但足够让下铺的钱浩听到。
我闭上眼。
凌晨两点十三分。
上铺的梯子轻轻响了一下。
钱浩的脚踩在梯子第二级上的时候,金属接缝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他的呼吸很浅,刻意压着。
我纹丝不动。呼吸匀称,心跳平稳。
他的手指碰到了床板。
摸索。
碰到U盘。
停了两秒。
大概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这玩意儿要不要拿?
三秒后,U盘离开了床板。
梯子又响了一下。
然后是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电脑风扇启动的嗡嗡声、U盘插入接口的「叮」。
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窗外路灯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钱浩。】
【上辈子你偷了我四年。这辈子,我亲手把东西递到你面前。】
【区别在于——这次你拿走的东西,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炸你一脸。】
我翻了个身,枕着没有U盘的枕头。
睡得很踏实。
——
接下来的一周,钱浩判若两人。
他变得亢奋。
每天在宿舍里调试代码——准确说是调试我的代码。
把界面颜色从蓝改成绿,变量名从my改成his,注释从中文换成蹩脚的英文。
就像小偷偷了辆车,给车喷了个新漆,换了个车牌,就觉得天衣无缝了。
「简哥!」他从椅子上蹦起来,满脸红光,「你看,我做了个文件管理系统!」
他把屏幕转向我。
我的代码在屏幕上跑着。
流畅、稳定、快速。
因为他测试的数据量不会超过一百条。
「不错。」我说。
「我终于开窍了!」钱浩激动得搓手,「这次比赛,我觉得我有戏!」
陈杨从下铺探出头:「真的假的?你上周连指针都搞不明白。」
钱浩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迅速恢复:「人的潜力是无限的!你不懂!」
【对,潜力无限。尤其是偷东西的潜力。】
我跳下床,拿起毛巾往浴室走。
经过钱浩的桌子时,余光扫了一眼——
U盘插在电脑侧面的USB口里。
他甚至没拔。
自信到了这种程度。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裴简不会发现。裴简不会介意。裴简永远是那个好说话的、随叫随到的、免费的代码工具人。
好的。
保持你的自信。
到决赛那天,评委会替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解释一下你核心模块的排序逻辑。」
你回答不上来。
因为那段逻辑,你根本没看懂过。
【第六章】
初赛结果出来那天,钱浩冲进宿舍,一脚踢开门。
门把手砸在墙上,漆皮掉了一片。
「我过了!」他举着手机在空中挥舞,「晋级了!决赛!」
陈杨从被窝里探出半个头:「几点了,有病吧?」
「九点半!你看,通知邮件!」钱浩把手机怼到陈杨脸上。
我坐在上铺,腿悬在床沿,手里捧着一碗泡面。
热气从碗里升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恭喜。」
「简哥,决赛你来给我加油吧!现场的!」钱浩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你在邀请一个被偷了代码的人去现场观看你用偷来的代码比赛。这个行为的厚颜无耻程度,刷新了我两辈子的认知上限。】
「看情况。」
「一定要来!你是我的精神支柱!」
【精神支柱。上辈子你也这么说。然后你拿着一等奖去面试的时候,简历上连我名字的偏旁部首都没出现。】
我吸了一口面条。
辣的。呛得鼻腔发热。
——
决赛前两天,一件计划外的事打断了我的吃瓜节奏。
沈知意在图书馆的自习区拦住了我。
她站在我桌子旁边,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表情严肃到像要宣布战争动员。
「裴简,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上次的问题我也没回答。」
「这次不一样。」她把电脑放在桌上,打开一个页面,「初赛入围名单里有个项目——钱浩的文件管理系统。」
她把屏幕转向我。
页面上是竞赛组委会公布的初赛优秀作品展示。钱浩的项目截图赫然在列。
「这个项目的架构,」沈知意指着截图,「模块划分方式、函数命名规则、注释风格——跟你上课时在草稿纸上写的那段伪代码,一模一样。」
空气凝固了。
图书馆里翻书页的沙沙声格外响。
我看着她。
她的眼镜片上反着天花板的灯管,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但她说话的语速没变,呼吸频率没变——她不是在试探,她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信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
「他抄了你的代码。」沈知意说得干脆利落,没有留任何缓冲余地,「准确说,是偷的。你要举报吗?我可以作证。」
安静了三秒。
我合上手里的书。
「不举报。」
沈知意眉毛拧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时候。」
她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你知道他偷了你的代码?」
我没有正面回答。
站起来收拾东西,书塞进包里,水壶挂在侧袋。
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知意。」
「嗯。」
「你看过魔术吗?」
她愣了一下:「看过。」
「魔术师把鸽子变出来的那一刻,观众觉得神奇。但如果你中途喊破——‘他袖子里藏着鸟’——观众只会觉得扫兴。」
我看着她的眼睛。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沈知意盯着我看了五秒。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我不太能读懂的东西。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我不说。但你最好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
我走出图书馆。
晚风吹过来,裹着桂花甜味和食堂的油烟气。
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棋盘上落下的棋子。
【沈知意是个变量。】
【一个我上辈子从来没注意过的变量。】
【这辈子,她主动走进了我的视野。】
【观众席上多了一个懂行的人。】
【不知道该说是惊喜,还是麻烦。】
——
决赛前一天晚上。
苏漫给我发了消息。
头像跳动,一连串文字涌进来:
「裴简,明天钱浩比赛你去吗?」
「我也想去看!但我不认识路,你能带我吗?」
「听说比赛完有庆功宴,好多人都去~」
三条消息,三种策略——获取信息、制造同行、铺垫社交场合。
上辈子我会秒回「好」。
这辈子。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像困在玻璃后面的萤火虫。
不回。
因为明天的庆功宴上,不会有人庆功。
只会有人社死。
【第七章】
决赛当天。
计算机学院三号报告厅,座位坐了七成满。
评委席上坐着三个人——王建国教授、信息安全系的陈主任、还有一个外聘的企业技术总监,胸牌上写着「博远科技·CTO·刘恒」。
我坐在观众席倒数第三排。
手里一瓶矿泉水,一包兰花豆。
旁边的座位空了两秒,沈知意就坐了上来。
她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写着:「2024秋季程序设计竞赛·观赛笔记」。
「你还记笔记?」
「习惯。」她头也不抬,「我想看看你说的魔术,到底怎么变。」
我没接话。
拆开兰花豆。
台上,六组决赛选手已经就位。
钱浩在第四号台前,穿了一件新卫衣,领子上的标签还没拆。
他往观众席扫了一圈,看到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举了举兰花豆当回应。
主持人宣布规则。
决赛分两轮:第一轮项目演示,十分钟;第二轮压力测试加答辩。
第一轮,钱浩的表现堪称完美。
他打开我的——不,「他的」——文件管理系统,用预设好的小数据集跑了一遍演示。
界面流畅。功能完整。响应速度极快。
他甚至准备了PPT,页面做得花里胡哨,动画效果比内容还多。
评委席上,王建国微微点头。
陈主任在打分表上写了什么。
企业CTO刘恒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这在技术圈通常意味着「还行」。
台下有人小声说「这个项目不错」。
钱浩笑了。
自信的、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
因为他真心觉得,这东西是他做的。
他花了几个通宵修改变量名和配色方案,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一种创造者的幻觉。
就像在别人的画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多了,慢慢就觉得这画是自己画的。
沈知意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
我嚼着兰花豆。
「别急。还有第二轮。」
——
第二轮。
压力测试。
主持人宣布:「请各组选手加载组委会提供的标准数据集,数据量十万条,进行实时压力演示。」
十万条。
我坐直了身体。
钱浩的手指点上键盘,加载数据集。
进度条跑起来。
百分之十。正常。
百分之三十。正常。
百分之五十。正常。
钱浩的表情放松了。
百分之七十——
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闪。是那种灯管接触不良时的微弱一颤。
钱浩皱了下眉,但没在意。
百分之八十五——
系统卡了。
进度条停在原地。光标变成沙漏。
钱浩的右手食指在空格键上敲了两下——无意识的焦虑动作。
三秒。
五秒。
八秒。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然后——
屏幕上弹出一个终端窗口。
黑底白字。
错误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一行接一行,刷屏的速度快到人眼跟不上。
内存溢出。
堆栈崩溃。
核心排序模块——段错误。
系统崩了。
不是优雅的崩溃,不是安静的蓝屏。
是那种内脏外翻式的、把所有底层错误全部呕吐到屏幕上的崩法。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声四起。
钱浩的脸白了。
从嘴唇开始白,蔓延到脸颊、额头、耳根。整张脸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他的手指疯狂敲击键盘——Ctrl+Z,Ctrl+Z,Ctrl+Z。
没用。
系统已经完全死了。连终端都没有了。屏幕定格在一片黑色上,只有光标在左上角寂寞地闪烁。
评委席上。
王建国摘下眼镜。
那个动作。擦镜片。戴回去。
「钱浩同学,你的系统似乎出了问题。能解释一下吗?」
钱浩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CTO刘恒往前探了探身:「我看了一下错误日志。你的核心排序模块用了一个嵌套循环,在大数据量下的时间复杂度是O(n³)。你在设计的时候,没考虑过扩展性问题吗?」
钱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这个模块……我当时想的是……」
他说不出来。
因为那个模块不是他「想」的。他从来没想过。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模块里写了什么。
上辈子他也不知道。但上辈子有我在后台兜底,赛前帮他优化过了。
这辈子——没人兜底。
钱浩站在台上。
手垂在两侧。
肩膀塌了下去。
台下第二排,苏漫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不是对钱浩的失望,是对这个「社交场合」含金量的失望。
沈知意在旁边打完了一行字,转头看我。
「Bug是你埋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证据呢?」
她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角度极小,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笑。
是一种「拼图被放到了正确位置」的满足感。
「不需要证据。逻辑本身就是证据。你的能力远超他,你知道他会偷U盘,你故意早睡制造机会——」
「行了。」我打断她,「你继续记笔记吧。好戏还没完。」
台上,主持人宣布钱浩的项目「未通过压力测试」。
钱浩走下台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扶着台阶的栏杆,指节泛白。
——
但真正的高潮不在赛场上。
在赛场外。
比赛结束后,走廊里。
我去接水。
路过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听到了王建国教授的声音。
他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卫生间的瓷砖墙壁有回声。
「……那篇论文的事情,你别担心。署名的问题我来处理。学生那边好说,给他一个参与证明就行了……」
我停下脚步。
靠在墙上。
心脏跳了一拍。
上辈子,这通电话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但这辈子——
我在正确的时间,站在了正确的地点。
我掏出手机。
按下了录音键。
【第八章】
录音时长四分十七秒。
王建国的声音清晰地嵌在手机内存里——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压低嗓门时的气音。
「那篇论文的事情,你别担心。署名的问题我来处理。」
「学生那边好说,给他一个参与证明就行了。」
「不不不,教育部那个课题挂我的名就行。你把张院长那边打点好,年底评审……」
四分十七秒。
够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接完水,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
这段录音我不会现在用。
时机不对。
上辈子,王建国用了我的研究数据、我的实验结论、我写的论文初稿,发表了三篇核心期刊。三篇。署名里没有我。
他拍着我肩膀说「小裴,你的贡献我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
心里又不能评职称。
这辈子——
我走出教学楼,秋夜的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校园里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碎片状的影子,踩上去沙沙响。
不急。这颗子弹要留到最后。
——
竞赛失利后的第三天,钱浩崩了。
不是心理崩溃。是社交性崩溃。
因为比赛的压力测试录屏被上传到了校园论坛。
不知道谁录的——可能是现场观众,可能是组委会的公开记录。
视频标题:《决赛现场·四号选手系统崩溃全过程》。
点击量三天破两千。
评论区:
「这代码写的啥啊,十万条数据都扛不住?」
「O(n³)是认真的吗,这哥们数据结构课睡过去了吧。」
「我一个学文的都知道这不对劲。」
「笑死,PPT做得比代码好。」
钱浩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窗帘拉得死紧。
他不吃饭了。
陈杨帮他带了两次,他碰都没碰。
泡面在桌上放了一晚上,汤面结了一层白膜。
我坐在上铺看书,余光扫到他蜷缩在被子里的轮廓。
被子在微微发抖。
是哭还是发冷,分不清。
我翻了一页书。
——
第四天,情况恶化了。
有人在论坛匿名发帖:「四号选手的项目,跟计算机系某位同学上课写的代码风格高度相似。涉嫌抄袭?」
帖子没指名道姓。但「计算机系」「某位同学」「上课写的代码」这几个关键词,指向性已经很强了。
这帖不是我发的。
我坐在图书馆看到这条帖子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抬头——
沈知意坐在三排外的位置,正在低头写作业。
她感应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跟我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是她。
那是谁?
我往下翻评论,翻到第十七楼,找到了答案——
「我是去年被钱浩‘借鉴’过物理实验报告的人。他这不是第一次了。」
第二十三楼:「我也是。大一的网页设计作业,他抄了我三分之一。当时没证据,忍了。」
第四十一楼:「老受害者了。这人就是个代码寄生虫。」
帖子在发酵。
钱浩的丑闻不是我引爆的。是他自己这些年种下的因,在这一刻集体开了花。
我只是——没有再替他挡了。
上辈子,每次有人质疑钱浩的作业,我都会站出来说「他那个是自己写的,我看过」。
我的信用,是他的防火墙。
这辈子,防火墙撤了。
所有火,直接烧到他身上。
——
晚上回到宿舍,钱浩坐在椅子上。
没开灯。
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把每一条皱纹都照出来。
二十岁的人,那一刻看起来老了十岁。
他在看论坛上的帖子。
一条一条,从头翻到尾。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我。
那个眼神。
不是之前的讨好,不是试探。
是一种我在他脸上从没见过的东西——恐惧。
「简哥。」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那些人说的……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们说我抄袭……」
「嗯。」
「我没有。」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那个项目是我自己写的!你信我吧?简哥?」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血丝,眼眶泛红,嘴唇在抖。
上辈子,这一刻我会说「我信你」。
然后他会安心,继续寄生在我身上。
这辈子。
我看着他。
目光平静。
「钱浩。」
「嗯……」
「那个项目的核心排序模块,用的是基数排序和快排的混合策略。」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告诉我,什么是基数排序?」
沉默。
「快排的最坏时间复杂度是多少?」
沉默。
「那个混合策略的触发条件是什么?数据量到多少的时候切换算法?」
沉默。
宿舍里安静到只剩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钱浩的嘴唇开合了三次,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指揪着卫衣的下摆,指节攥白了。
我转身往上铺爬。
「早点睡吧。」
身后传来椅子吱呀一声——他坐了回去。
然后,很轻很轻的一声抽泣。
我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了。
【我没有揭穿他。】
【我只是问了三个问题。】
【揭穿他的,是他自己。】
【第九章】
导火索在第二周的周一早上炸了。
学院教务发了一封全系邮件——
「关于第十二届程序设计竞赛四号参赛作品涉嫌学术不端的调查通知。」
白纸黑字。
公章盖得端端正正。
邮件抄送了全系教师和参赛选手。
组委会收到了多名同学的实名举报。
附带了代码比对截图、历史作业记录、和钱浩以往被质疑的证据链。
这些举报不是我组织的。
那些被钱浩抄过的人,憋了一年两年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出口。
钱浩被通知去教务办公室谈话。
他从宿舍出去的时候,步伐像踩在棉花上。
门没关紧,风从走廊灌进来,门页一下一下地晃。
——
我没有跟去。
因为同一天上午,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打开邮箱,写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清远大学学术委员会。
主题:关于王建国教授论文署名问题的实名举报。
附件:一段四分十七秒的录音文件,加上我上辈子参与的三篇论文的原始数据和草稿文件——这些东西,这辈子我重新整理了一遍。
原始数据存在我自己的云盘里。
创建时间早于论文发表时间。
每一份文档的修改记录清清楚楚。
王建国以为删除了合作痕迹就万事大吉。
但他不知道——数据有记忆。
我检查了三遍。确认附件齐全。
然后按下发送。
——
下午两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切成一明一暗两半。
我坐在图书馆,面前是一本没翻开的书。
手机震了。
苏漫的消息:「裴简,钱浩出事了你知道吗?好像很严重。」
下一条:「听说还牵扯到了王建国教授?」
又一条:「你没事吧?」
三条消息。关心、打探、定位——苏漫在第一时间嗅到了变局的气味。
上辈子她对信息的敏锐程度就很强。
只不过她用这种敏锐来筛选高价值目标。
今天她嗅到的是——裴简,可能不是一个低价值目标。
我没回复。
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坐了十分钟,有人在对面坐下。
沈知意。
她没带电脑。只拿了一瓶水。
「你动手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王建国办公室的灯从中午亮到现在。他的研究生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很大,说‘导师被举报了’。」
她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
「是你举报的。」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手里有证据?」
「有。」
「录音?」
「你猜的?」
「不是猜的。上周二比赛那天,你去接水的时间比正常长了四分钟。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紧挨着教师休息室。」她顿了顿,「你的水杯是空的出去,满的回来,但走路节奏变了——去的时候正常,回来的时候明显放慢了。像在边走边确认什么。」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装了监控在我身上?」
「你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声比左脚重半拍。节奏变化很容易分辨。」
「……」
沈知意推了推眼镜。
「你从开学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随机的。拒绝帮钱浩写作业、不回应苏漫、在竞赛前故意制造U盘被偷的条件——」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
「裴简。你到底是谁?」
图书馆窗外,风吹动梧桐树。叶子的影子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
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干净、锐利、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我就是裴简。计算机系大二。一个不想再当工具人的普通学生。」
「普通学生不会有这种布局能力。」
「也许我只是比以前看得清楚了一点。」
她盯了我五秒。
「你不打算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沈知意站起来,拿起水瓶。
走了两步,回头。
「不管你是谁,」她说,「你做的事情——不让偷东西的人继续偷,不让踩人的人继续踩——这件事本身没错。」
她顿了一下。
「但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不累吗?」
风从图书馆的侧门灌进来,吹动了书架上一本没插好的杂志。
我没说话。
她走了。
我坐在原位,盯着桌上那本没翻开的书。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数据结构》。
上辈子,我用这本书的知识养活了钱浩四年、喂饱了王建国三篇论文、帮苏漫装点了无数个「偶遇」的场景。
这辈子——
这本书只属于我自己。
——
傍晚。
消息接连轰炸。
学院群里炸了锅——
「钱浩被取消参赛资格了!」
「听说不止比赛的事,还查出来他以前抄作业的记录。」
「王教授怎么回事?教务处在查他?」
「完了完了,我还选了王教授的研究方法课,这学期的分不会受影响吧?」
钱浩的处分结果还没正式下来,但风声已经漫天飞。
学术不端调查一旦启动,流程不可逆。
而王建国那边——
学术委员会的效率比我预期的快。
因为这不是他第一次被质疑。
之前有两个毕业的研究生在校友群里吐槽过署名问题,只是没人实名举报、没有实锤。
现在有了。
录音加数据加时间线。
铁证。
傍晚六点,我在食堂吃红烧肉。
正吃着,手机又震了。
不是微信。是短信。
学院教务秘书发的:「裴简同学,明日上午9:00请到行政楼402会议室,学术委员会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我放下筷子。
嚼完嘴里最后一块红烧肉。
咽下去。
上辈子没吃到的那一口,这辈子算是彻底补上了。
【第十章】
学术委员会的会议室在行政楼四楼。
长方形的桌子,铺着墨绿色的桌布。
窗户半开,秋风把白色窗帘吹成一个弧度。
桌子一边坐着三个人——学术委员会主任老周、副主任、还有一个教务处的记录员。
桌子另一边,两把空椅子。
我坐了一把。
另一把没等多久,王建国进来了。
他看到我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零点三秒的迟疑。然后恢复正常步伐,拉开椅子,坐下。
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件灰色西装外套。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坐下后,他做了一个我预料之中的动作——摘眼镜,擦镜片,戴回去。
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训钱浩。
第二次是比赛现场。
第三次——轮到他自己了。
「裴简同学,」老周翻开一份材料,「你提交的举报中提到,王建国教授发表的三篇论文使用了你的研究数据和初稿,但署名中未包含你的名字。你能具体说明一下情况吗?」
我坐直了身体。
「大一下学期,王教授邀请我加入他的课题组。我负责数据采集、模型搭建和论文初稿撰写。三篇论文的核心数据和第一版文稿都是我完成的。完成后,王教授告诉我署名‘会安排’。」
我顿了一下。
「论文发表后,署名分别是王建国、张某、李某。没有我。我当时问过一次,王教授说‘下一篇一定有你’。后来没有下一篇了。课题结项,我被调出了课题组。」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记录员的笔在纸上沙沙响。
王建国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教了二十年书的人,控制情绪的能力远超学生。
「裴简同学说的情况……有一些出入。」他推了推眼镜,「他确实参与了部分数据整理工作,但核心研究设计是我和其他两位合作者完成的。署名是按照贡献度排列的——」
「王教授。」我打断了他。
他看向我。
「我提交的附件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草稿修改记录’。里面有三篇论文从第一版到第七版的所有修改痕迹。每一版的创建时间、修改时间、修改者账户名都有系统记录。」
我停了一拍。
「三篇论文的前五版,修改者账户都是‘PJ_Qingyuan’。那是我的云盘账户。第六版开始,才切换成了您的账户。」
王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另外,」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我这里有一段录音。录制于上周程序设计竞赛当天。内容是王教授在电话中讨论论文署名安排和课题利益分配。」
我按下播放键。
王建国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
「那篇论文的事情,你别担心。署名的问题我来处理。」
「学生那边好说,给他一个参与证明就行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王建国的脸色在变。
不是钱浩那种瞬间垮塌的白。
是缓慢的、层层递进的灰败。
先是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然后眼底的光熄了。
最后,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控制不住的无力感。
他的手伸向眼镜——
下意识要摘。
手指碰到镜框,停了。
放下了。
第一次,他没有完成那个动作。
「裴简。」他的声音哑了。
「嗯。」
「你……」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你什么时候录的?」
老周皱了皱眉:「王教授,现在讨论的不是录音时间的问题。」
王建国闭上了嘴。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发抖。
——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铺了一地。
梧桐叶金黄,风一过,哗啦啦地响——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沈知意。
她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另一罐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看到我出来,她拿起那罐递过来。
「出来了?」
「嗯。」
我接过可乐,拉开拉环。气泡涌出来,「呲」的一声,冰凉的液体溅到手指上。
我喝了一口。
甜的。凉的。汽水在舌头上炸开。
沈知意没问我结果。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自己那罐可乐拧开,喝了一口。
我们并排坐在台阶上。
秋天的校园铺了一层金色。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橡胶跑道上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食堂方向飘来午饭的香味——是红烧肉。
「你知道吗,」我说,「上辈子——」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沈知意偏过头看我。
「上辈子什么?」
「没什么。」我把可乐举起来晃了晃,听气泡在罐子里噼啪响,「就是觉得,今天的可乐比以前喝过的都好。」
她看了我三秒。
然后转回头,继续喝可乐。
「裴简。」
「嗯。」
「以后的作业自己写,别给任何人抄。」
「废话。」
「程序设计竞赛下学期还有一届。」
「然后?」
「组队参加。你写核心模块,我写前端交互。」
我转头看她。
她盯着前方,罐装可乐贴在嘴唇边,阳光照在她的圆框眼镜上,镜片反着一片金色。
「你不怕我在你的模块里也埋个Bug?」
「我看得懂你的代码。」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每一行。」
风吹过来。
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正好落在我的可乐罐上。
我把它弹走。
台阶下面的路上,有学生三三两两走过,笑声和聊天声混在一起。
有人在远处喊:「中午吃啥?」
另一个声音回:「红烧肉!」
我站起来,把空可乐罐捏扁,准确丢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空心入篮。
「走吧。」
「去哪?」
「吃红烧肉。」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请。」
「凭什么。」
「你欠我一罐可乐。」
「这罐不就是你请的吗?」
「那是预支。红烧肉是利息。」
「……你们搞算法的,算账也这么精?」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我们走下台阶,并排往食堂的方向走。
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响。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身后,行政楼四楼的窗户里,有个人影站在窗前。
王建国。
他站在那里,看着楼下。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他在看。
这辈子的戏,他不是演员了。
他是观众。
看台上只有他一个人,而散场的铃声已经响了。
——
手机震了一下。
钱浩的消息:「简哥,我错了。能出来聊聊吗?」
我看了一眼,锁屏。
没回。
不是不原谅。
是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楚。
也许某一天,他会当面跟我说。
也许不会。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这辈子——
我不再替任何人写剧本、搭舞台、打灯光。
我只管坐在台下,手里端着红烧肉。
好戏看完了。
日子是自己的。
食堂的红烧肉窗口排着队。
油烟从窗口里涌出来,酱色的光泽在不锈钢托盘里发亮。
沈知意站在我后面,踮脚看了看菜牌。
「加一份土豆烧鸡。」
「自己买。」
「扣你利息里。」
「……」
打菜阿姨的勺子落下去,满满一勺红烧肉,肉块带着焦糖色的光泽翻进饭盒。
我端起饭盒。
肉香从盒盖缝隙里钻出来。
这一次——
一口一口。
慢慢吃。
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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