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天,她穿碎花裙冲我笑了一下。
我当场沦陷。
婚后三个月,做饭暖脚掖被子,样样齐全。
直到她一根手指戳穿了厨房的承重墙。
回头冲我眨眨眼:「有只蟑螂。」
我盯着那个窟窿。
还没想明白。
但灶台上的排骨开锅了,先吃饭。
【第一章】
我叫秦洛,普通上班族,月薪八千,长相中等偏上。
好吧,中等。
但我娶了一个神仙一样的老婆。
这话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自己也不太信。
因为就在三个月前,我还是个连相亲都想逃跑的废柴。
认识她那天,是我妈安排的相亲局。
奶茶店,下午三点,阳光照得桌面发白。
我妈把我摁在椅子上,用一种“你敢跑试试”的眼神锁定了我,然后才出了门。
我打算喝完奶茶就溜。
然后她推门进来了。
长头发,碎花裙子,皮肤白得发光——不是打粉的那种白,是整个人像自带柔光滤镜的那种。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冲我弯了弯嘴角。
我嘬奶茶管的动作停了,吸管发出空响我都没察觉。
那天聊了什么我不太记得了。
只记得她说话很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亮,而我全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会搞错桌了吧。】
三个月后,领证。
速度快到我妈都觉得不真实,连夜给祖宗烧了三炷香,说祖坟冒青烟了。
我理解她的震惊。
毕竟一个月薪八千、长相中等的男人,面前坐着这样一个女人冲你笑——你也会觉得不签字是犯罪。
她叫沈鸢。
不上班。问她职业,她说自由职业。
什么自由职业?不知道。她没细说,我也没敢深问。
反正她做饭真的好吃。
不是“凑合能吃”的好吃,是那种你吃第一口眼睛会睁大,第二口会放慢咀嚼速度,第三口会想原地跪下的好吃。
我怀疑她上辈子是御膳房的。
除了做饭,她还包揽了全部家务。
拖地,擦桌子,连我乱丢的臭袜子她都面不改色地捡起来扔进洗衣机。
半夜我蹬被子,她会起来帮我掖好。
掖完还会顺手摸一下我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
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秦洛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但是。
但是。
这两个字我不想写出来。
可不写不行。
因为和她相处越久,我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一个不对劲,是她的手劲。
那天她帮我开一瓶矿泉水,我听见“咔嚓”一声,回头一看——瓶盖没了,连瓶口那圈塑料螺纹都被拧得变了形,像被液压机碾过。
她递给我的时候还笑眯眯的:「喝水。」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瓶口。
【这矿泉水瓶,什么牌子的?质量够差的。】
我这么催眠了自己。
第二个不对劲,是在厨房。
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推门的时候听见厨房传来“铛”的一声。
一把菜刀从砧板上滑落。
沈鸢站在灶台前,右手抬着——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把刀。
不是抓住。是夹住。
食指和中指,稳稳当当,夹在刀刃上。
刀刃。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把刀放回砧板上:「手滑了。」
我盯着她的手指。没有血。连一道印子都没有。
【菜刀什么牌子?质量也够差的。】
我又催眠了自己一次。
第三个不对劲,是最大的那个。
也就是那面墙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打游戏,厨房传来沈鸢“啊”的一声。
声音不大,还挺可爱。
我放下手机跑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那面墙。
灶台旁边的承重墙上,一个洞。
不是裂缝,不是磕碰的小坑。
是一个圆形的、边缘齐整的、贯穿整面墙壁的洞。
透过那个洞,我能清楚地看到隔壁邻居家的客厅。老王正在沙发上吃花生。
他也看到了我。
沈鸢站在灶台前,右手食指还保持着戳出去的姿势。
她慢慢收回手,转过头来。
眨了眨眼。
表情无辜得像只偷了鱼还在装睡的猫。
「蟑螂。」她说。
「灶台上有只蟑螂。」
我看了看那个洞。
又看了看她。
再看了看那个洞。
【蟑螂的葬礼,应该很壮观。】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说话。
沈鸢好像也察觉到我不太对劲,包了我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饺子。
我吃了三盘。
味道好得我差点忘了那面墙上的洞。
差一点。
吃完饭,我鬼使神差地去翻了一下她挂在门口的外套。
口袋里,摸到一块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一枚玉牌。
巴掌大小,质地冰凉得不正常,表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灯光下似乎在微微流动,像活的。
我拿着那块玉牌看了很久。
翻过来,背面刻了两个字。
古篆。
我不认识。
沈鸢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翻我口袋干嘛?」
我把玉牌举起来:「这啥?」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语气轻松:「淘宝买的。装饰品。」
「……淘宝?」
「嗯,九块九包邮。」
她从我手里拿过玉牌,塞回口袋,拍了拍我的肩:「去洗澡,水烧好了。」
我去洗了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沈鸢在厨房收拾碗筷,隐约哼着一首曲子。
那曲调我从没听过,古旧,悠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歌声落下的时候,窗台上的玻璃杯轻轻震了一下。
我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淘宝不卖这种东西。】
【九块九也买不到。】
【我老婆,到底什么来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沈鸢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碎花外套上。
口袋的位置微微发着冷光。
我闭上了眼。
决定明天起床再想这件事。
毕竟排骨汤还剩一碗。
先睡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沈鸢出门买菜。
我等她走了十分钟,确认不会折返,才从床底下摸出那块玉牌——昨晚她睡着以后我偷偷拿的。
近距离再看一遍。
质地半透明,冰得像刚从冰箱里掏出来,但又不结霜。
上面的纹路比昨晚看得更清楚了,像藤蔓,又像某种符文,一圈一圈缠绕着。
背面两个字,刻得很深。
我拿手机拍下来,发了条朋友圈,配文“家里翻出来的老物件,有没有懂行的”。
三分钟后收到老陈的回复——“这不是你老婆的吧?翻老婆口袋你也不怕死。”
我秒删。
冷静了一下,换了个思路。
打开浏览器,搜“古玉上的篆书怎么认”。
没找到匹配的字体。
又搜“玉牌纹路像活的是什么材质”。
第一条结果是精神科挂号指南。
我关掉手机,决定走线下路线。
公司楼下有一条老街,拐角处有家古玩店,老板姓刘,留着山羊胡,平时喜欢端着紫砂壶讲自己“过手三千件真品”。
我把玉牌用布包好,揣兜里去了。
刘老板接过去的时候还是那副“让我这专家来掌掌眼”的架势。
他掀开布,看了一眼。
脸上的笑僵住了。
然后他把放大镜凑近。
手开始抖。
他抬头看我,瞳孔缩成了针尖:「这东西……你哪来的?」
我说:「家里翻出来的。能看出来历吗?」
他把玉牌放回柜台上,像放一颗炸弹。
手缩回去以后在围裙上反复擦。
「小兄弟,这东西……不是咱们这个世界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把它放回原处,当没见过。」
他几乎是把我推出了门。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锁舌转动了三圈。
我站在街边,看着手里那块冰凉的玉牌。
【不是咱们这个世界的?】
【那是哪个世界的?】
【淘宝跨世界包邮?】
回到家,沈鸢已经买完菜回来了。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厨房里全是排骨炖藕的香味。
她围着围裙,拿着锅铲,侧脸在热气里显得柔和得不像话。
看见我进门,冲我笑了一下:「回来了?饿不饿?」
我把玉牌藏回了口袋。
「不饿。」
然后我的肚子叫了。
她看我一眼,没揭穿,盛了一碗汤端过来。
我喝了一口。
舌尖上的味道让大脑直接放弃了思考。
【算了,先喝汤。】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了。
不是被尿憋醒的,是被一种感觉弄醒的。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空气突然变重了,压着胸口,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卧室里静静地注视着你。
我睁开眼。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道窄窄的光柱落在地板上。
沈鸢不在床上。
她站在窗户前面。
背对着我,长头发散下来,月光勾出她的侧脸轮廓。
很安静。
没有声音。
但她的脚,没有踩在地板上。
她整个人悬在地面上方,大概两厘米的距离。
裙摆垂着,轻轻晃动,像水面上的涟漪。
我的呼吸停了。
她好像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
月亮,或者更远的地方。
她的眼神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是暖的、弯的、带着笑意的。
此刻,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不是死水。
是深渊。
你看不见底的那种。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闭眼。
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我老婆在飘,四只羊,五只羊……
不行,数不下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床垫微微一沉。
她躺回来了。
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手心的温度很正常。
呼吸也很平稳。
像一个普通的、睡着了的妻子。
我盯着天花板。
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出门倒垃圾的时候,我在单元楼门口看见了一个老头。
七十来岁的样子,灰布衣裳,头发花白,站在垃圾桶旁边发愣。
他看见我,眼神正常——一个普通的晨练老大爷。
我冲他点了个头,拎着垃圾袋走过去。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鸢跟了出来,手里拎着另一袋垃圾。
「你忘了一袋厨余。」
老头转头看见她。
他的脸在一秒之内白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白了——血色从皮肤底下退去的那种白。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闷响。
我愣住了。
沈鸢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去,弯下腰,一脸关心地扶他:「大爷您没事吧?是不是腿不好?」
老头浑身筛糠一样抖。
被她扶着站起来以后,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盯着沈鸢的脸,眼眶发红,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走得很快。
快到不像一个七十岁的人。
沈鸢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这大爷……是不是低血糖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看得很清楚——那个老头跪下去之前,是好好站着的。
他的腿没有任何问题。
是看见沈鸢的那一瞬间,跪的。
【我老婆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一个陌生老头见了她就跪?】
【为什么她能浮在空中?】
【为什么她一根手指能戳穿承重墙?】
【为什么古玩店老板说那块玉牌“不是这个世界的”?】
问题越堆越多。
答案一个都没有。
我把厨余垃圾扔进桶里。
沈鸢挽着我的胳膊往回走:「今天中午吃糖醋排骨好不好?」
我说:「好。」
语气正常。
心跳一百八。
【第三章】
星期六,我表弟秦昊来了。
听到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刷手机摆烂。
沈鸢去开的门。
门一打开,秦昊那张永远写满了“我有钱”的脸就出现了。
他靠在门框上,左手腕上一块表闪得我眼疼,右手拎着一袋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水果,包装上印的全是法文。
「表哥,在家呢?」
我从沙发上抬起头:「没在家,你看到的是残影。」
他没理我,视线落在沈鸢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秒。
然后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得体、实际上很欠揍的笑容:「嫂子好。」
沈鸢笑着接过水果:「进来坐。」
秦昊一进门就开始了他的保留节目——参观+点评。
「这冰箱……表哥,几年了?嗡嗡响的。」
「这沙发不错,网上买的吧?什么价位?八百?」
「客厅有点小哦,我那边光衣帽间就比你这大。」
我懒得搭理他。
不是因为我心态好,是因为他每次来都这样,我骂他他反而更来劲。
沈鸢端了两杯茶出来。
不锈钢保温杯,拧盖的那种,我前阵子在超市买的,五十块一个,结实耐用。
秦昊接过去,又开始了:「嫂子,你们家不买套茶具?我上次在拍卖会上拍了一套汝窑的,三十多万。」
沈鸢微笑:「保温杯挺好的,暖手。」
秦昊嗤笑一声,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话题开始往我身上绕。
「表哥,你那个公司年终奖发了吗?」
「嫂子跟了你真是……怎么说呢。」
他看了看四周,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那种“我不说但你懂”的施舍感。
「委屈了。」
沈鸢依然在笑。
但我注意到她端茶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点。
秦昊浑然不觉,继续输出。
他开始讲自己新提的保时捷,讲自己在CBD租的江景公寓,讲他最近认识了一个“高人”,叫玄清,据说是什么“世外奇人”。
「哥,你不知道,那个玄清可厉害了,看面相、讲风水一套一套的,我好几个朋友找他看,全准了。」
我敷衍地“嗯”了两声。
秦昊说着说着,身体往沈鸢那边凑了凑。
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果盘,手臂“不经意间”蹭了一下沈鸢放在扶手上的小臂。
就那么一碰。
然后我听见一声闷响。
不是很大,像什么东西碎裂了。
秦昊低头。
他手里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杯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底,齐整得像用刀划的。
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他膝盖上。
他愣了几秒:「这……杯子什么质量啊?」
沈鸢站起来,接过杯子,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可能放太久了,我去给你换一个。」
她端着那个裂开的保温杯进了厨房。
秦昊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渍,嘀咕了一句“果然便宜没好货”。
我没说话。
因为我看得很清楚。
那个杯子裂开的时候,秦昊的手并没有用力。
裂纹出现的那一瞬间,沈鸢的眼睛眯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但我捕捉到了。
【那是不锈钢的。】
【保温杯。】
【我用它砸过核桃,一点事没有。】
秦昊又坐了半个小时才走。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补一刀:「表哥,你要是缺钱就说,嫂子跟着你吃苦,我看着都心疼。」
门关上以后,我深吸一口气。
转头看沈鸢。
她在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哗啦响着。
哼着歌。
那首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古调。
我走过去,拿起水槽边上那个裂开的保温杯。
裂缝的截面光滑得像镜子。
不是挤压破裂,不是跌落碎裂。
是某种力量,从内部,沿着一条精准的线,把不锈钢“切”开的。
我放下杯子。
「老婆。」
「嗯?」她回头看我,脸上全是笑意。
「以后保温杯放我这边就行。省得……碎。」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想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然后点了点头:「好。」
我转身回客厅。
在沙发上坐下来。
看着茶几上那个完好无损的水果盘。
秦昊碰沈鸢手臂的那一下,和杯子裂开之间,间隔不到一秒。
【我老婆不喜欢被陌生人碰。】
【或者……不喜欢被他碰。】
【再或者……碰了她的人,杯子只是裂了,已经是轻的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
打开手机,搜了一下“不锈钢保温杯正常使用会自裂吗”。
搜索结果只有售后投诉帖。
没有一个答案让我心安。
【第四章】
奶奶大寿,全家聚餐。
地点在市中心一家酒楼,包了个大包间。
我和沈鸢到得不早不晚。
推开包间门的时候,一大桌亲戚已经坐得差不多了。
叔伯婶子堂兄堂妹,加上奶奶,满满两桌。
我妈坐在奶奶旁边,看见我进来就冲我使眼色——“快去给你奶奶敬茶”的那种眼色。
沈鸢跟在我后面,笑盈盈地跟每个人打招呼。
她这人有个本事,就是无论面对谁,都能笑得恰到好处——不谄媚也不冷淡,就是让人舒服。
奶奶拉着她的手直说“好看好看”,二婶在旁边酸了一句“侄媳妇长得是好看,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持家”。
沈鸢依然笑着,没接话。
我正想替她挡一句,她在桌下轻轻按了一下我的手。
【行,你说了算。】
坐下来没多久,包间门又被推开了。
秦昊来了。
穿了一身定制西装,皮鞋锃亮得能当镜子使。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高个子,瘦削,面容冷峻,穿一件灰色长衫。
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但眼神老得不像是这个年纪。
步伐很稳,走路的时候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秦昊大步走到主桌前,先给奶奶递上礼盒,然后回身介绍:「这是我朋友,玄清。做传统文化的,风水面相都懂,在业内很有名气。」
玄清微微点头,嘴角挂着一丝淡笑。
「打扰了,秦昊非要带我来,叨扰各位。」
亲戚们客气了几句,让他坐下。
秦昊特意把他安排在主桌。
气氛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直到沈鸢从洗手间回来。
她推开包间门,走进来。
脚步轻轻的,碎花裙子的裙摆微微晃动。
她路过玄清身边的时候,冲他客气地笑了一下:「你好。」
玄清正端着茶杯,听秦昊吹牛。
他抬头看了沈鸢一眼。
茶杯停在半空。
他的手僵住了。
脸上那副从容的淡笑消失了。
不是慢慢褪去的——是“啪”的一声碎掉的。
像一面镜子被锤子砸中。
他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苍白。
是血液从毛细血管里撤退的白。
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沈鸢已经走回了座位,和我妈聊了起来。
她甚至没有多看玄清一眼。
但玄清的手在发抖。
茶水从杯沿溢出来,滴在桌布上。
秦昊凑过来:「玄清?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玄清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正常重了三倍。
「……没事。厕所在哪?」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刮了一声。
然后他走了。
包间门关上。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秦昊坐不住了:「这人不会掉马桶里了吧?」他起身去找。
我也坐不住了。
但原因不一样。
我找了个借口出了包间。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门虚掩着。
秦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玄清,你到底怎么了?拉肚子?」
然后是玄清的声音。
很低。很抖。
「你表嫂那个女人……你知道她是谁吗?」
「就一个家庭主妇啊,挺好看的,但——」
「闭嘴。」
我从来没听过一个人把“闭嘴”两个字说得这么用力。
玄清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走廊空旷,每个字都传到了我耳朵里。
「那不是人。」
「那不是普通人。」
「你——秦昊,你听好了。」
「你回去以后,不要看她,不要碰她,不要提起她。」
「从今天起,对你那个表哥客客气气。」
「否则——你会死。」
「你全家都会死。」
走廊安静了。
秦昊没说话。
大概是被吓到了。
过了好几秒,秦昊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开玩笑?」
玄清没回答。
洗手间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和我迎面撞上。
四目相对。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同情,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死但自己还不知道的人。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是贴着墙根蹭过去的。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好好对她。」
声音很轻。
然后他走了。
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秦昊从洗手间出来,一脸懵:「表哥,玄清他……」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他说嫂子不是人。」秦昊的声音发虚。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吃饭。」
「表哥你不害怕吗?」
「怕。」我往回走。
【但我已经怕了三个月了。再多一个人怕,也不差什么。】
回到包间,沈鸢正帮奶奶夹菜。
笑眯眯的。
手指纤细,动作温柔。
看起来是全天下最贤惠的孙媳妇。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转头看我:「怎么去这么久?」
「排队。」
她“哦”了一声,给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吃。」
我吃了。
味道一如既往地好。
好到让人暂时忘掉——这双夹菜的手,曾经一根指头就戳穿了承重墙。
余光里,秦昊坐在角落,一口菜都没动。
脸色比桌布还白。
玄清的座位,空的。
筷子整整齐齐放在碗边,连动都没动过。
人跑了。
【第五章】
那天从酒楼回来,我在浴室里站了十五分钟。
水浇在头顶,我盯着下水道的旋涡,脑子里把这三个月的事情过了一遍又一遍。
墙壁上的洞。
不锈钢保温杯上的裂缝。
半夜浮在空中的妻子。
跪下来的老头。
古玩店老板的脸色。
玄清那双恐惧到扭曲的眼睛。
拼图的碎片太多了,但怎么拼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或者说——我不敢拼。
关了水,擦干头发。
沈鸢已经换好了睡衣,坐在床边擦面霜。
动作轻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想开口,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
清了两次嗓子都没找到第一个音节。
沈鸢抬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
她没追问。继续擦面霜。
我又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
「老婆。」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擦:「跟你说过了,自由职业。」
「什么自由职业,手指能戳穿承重墙的?」
面霜的瓶盖没拧紧,从床头柜上滚下来,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子里安静了。
沈鸢看着我。
表情还是那个表情——温柔的,带笑的。
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决定全摊了。
「那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我砸核桃都砸不坏。你旁边的人碰了你一下,它裂了。」
「你半夜站在窗户前面。飘着的。脚离地两厘米。」
「你口袋里那块玉牌,古玩店老板说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你说梦话。说的是‘叛臣当诛’。还有‘九族不留’。」
「小区门口那个老头,看见你就跪了。他之前站得好好的。」
「今天酒楼那个玄清——」
我停顿了一下。
「他跟我表弟说,你不是人。」
最后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卧室里的温度像是降了两度。
沈鸢没有动。
她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我。
面霜擦到一半的脸,一边润一边干,有点滑稽。
但我笑不出来。
「你……都看到了。」她终于开口。
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是暖的、软的。
此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踩在薄冰上。
「嗯。」我说。
她低下头。
手指捏着睡衣的袖口,慢慢揉成一团。
空气凝固了大概十秒。
「你怕我吗?」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怕吗?
废话。
我老婆半夜飘在空中,一根手指戳穿承重墙,门口老头见了她就跪,修仙界的高人见了她脸色煞白连夜跑路。
我不怕?我又不是铁做的。
但是。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的劲越来越大。
指节发白。
睫毛微微颤着。
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被骂的小孩。
我张了张嘴。
「怕。」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但是明天能做红烧肉吗?家里酱油快没了,我顺路买。」
她抬头看我。
眼眶有点红。
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你……说什么?」
「红烧肉。明天想吃红烧肉。五花肉那种,带皮的。」
她愣了好几秒。
然后咬了一下嘴唇,别过头去。
鼻子吸了一下——很轻,但我听见了。
「……行。明天做。」
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没有拥抱,没有什么深情对白。
我拿起那瓶面霜,帮她把盖子拧好放回柜子上。
「玉牌那个,回头还你。我拿去鉴定了。」
她一顿:「你拿去鉴定了?」
「嗯,一个古玩店。」
「……鉴定出什么了?」
「老板说不是这个世界的。然后把我赶出来了。」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很小声。但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关了灯,躺下。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搭在我的手背上。
手心的温度正常。
很暖。
和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我盯着天花板。
回想玄清说的那些话。
“那不是人。”
“你全家都会死。”
然后回想她刚才低着头问“你怕我吗”时,睫毛颤抖的弧度。
【能让整个修仙界胆寒的人。】
【问我怕不怕她的时候,自己先怕了。】
我翻了个身,把她搭在我手背上的手握住了。
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手指慢慢收紧,扣进我指缝里。
夜很安静。
这一次,她没有起来浮在窗前。
【第六章】
周三下午五点半,我正在客厅剥桔子。
沈鸢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
一切正常。
门铃响了。
我放下桔子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说是两个人,倒不如说是两个异类。
左边的是个瘦高男生,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领口绣着云纹,脚上蹬着一双布鞋——不是那种网上卖的汉服鞋,是真的手纳底的布鞋。
右边是个女生,同款灰蓝长袍,扎着一个很利落的高马尾,腰间挂着一个葫芦。
对,葫芦。
我看了他们三秒。
「你们……是漫展的?」
瘦高男生愣了一下:「请问,沈鸢是住在这里吗?」
他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得像新闻联播的替补主持人。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鸢从厨房出来了。
围着围裙,右手拿着锅铲,左手端着一碟刚切好的葱花。
锅铲上还沾着半片蒜。
她站在我身后,看了门口那两个人一眼。
笑容没变。
但我注意到她握锅铲的手,指关节白了一瞬。
门口那两个人看见她的那一刻——
瘦高男生的膝盖弯了。
不是弯一点,是“噗通”一声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撑住了,但小腿肚的肌肉在抽搐,裤管都在发抖。
马尾女生直接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走廊的墙壁。瞳孔放大了一圈。葫芦从腰间掉了下来,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三圈。
沈鸢歪了歪头。
「你们是?」
瘦高男生的嘴唇颤了几下。
声音从刚才的字正腔圆变成了磕磕巴巴。
「沈……沈前辈。弟子是天玄门……」
「你们认错人了。」沈鸢打断了他。语气很轻,但那个笑容的弧度往上提了零点五毫米。
瘦高男生闭上了嘴。
他和马尾女生对视了一眼。
女生疯狂地、不停地摇头。
「打……打扰了。告辞。」
两人转身就走。
不是走。
是跑。
布鞋踩在楼道里“噼啪噼啪”地响,像两只被猫追的老鼠。
十二层的楼梯,他们放着电梯不坐,从步梯跑下去的。
门口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葫芦。
沈鸢弯腰捡起来,看了看:「还挺精致的。」
她转身回厨房:「菜快糊了。」
我站在门口。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叫她“沈前辈”。】
【这个“前辈”……是按年龄叫的,还是按辈分叫的?】
我等了五分钟,确认沈鸢不会出来。
然后我下楼了。
停车场里,我找到了那两个人。
他们蹲在我家车旁边。
瘦高男生在打电话。
马尾女生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脸色惨白,嘴里反复念着什么。我走近了才听清——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瘦高男生的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他开了免提——大概是手抖到拿不稳。
「掌门,她确实在这里。」
「……她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声音谨慎到了极点。
「她……在炒菜。」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你们先回来。」
「掌门,那宗门的事——」
「先回来!」
「是……弟子遵命。」
瘦高男生挂了电话。
他转头看见了我。
脸色又白了一层。
「你……你是她……」
「我是她老公。」我说。
「……」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
最终只挤出了四个字。
「……节哀顺变。」
然后他拉起马尾女生,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停车场出口。
我站在原地,咀嚼着他最后那四个字。
【节哀顺变???】
【你是来吊唁的吗???】
【我人还活着啊???】
回到家,沈鸢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
红烧排骨和蒜蓉西兰花。
她看着我:「你刚才去哪了?」
「下楼扔垃圾。」
「哦。洗手吃饭。」
我洗了手。
坐下来。
夹了一块排骨。
嚼了两口。
好吃。
【一个让修仙门派的弟子说出“节哀顺变”的女人,做的排骨真好吃。】
【第七章】
我本以为秦昊会消停一阵子。
毕竟那天酒楼里玄清吓得连夜跑路的场面,按理说足够让他长记性。
但我低估了他。
准确地说,我低估了人类在“利益”面前能有多不要命。
周一上午十点,我正在工位上改PPT。
秦昊突然出现在我们公司前台。
没打招呼,没发微信,直接来了。
前台小张拦他,他亮了一下腕上的表,说“我是秦洛的弟弟”,就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前台的安保系统在名表面前形同虚设。
他在我工位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
同事们纷纷侧目。
我摘下耳机:「你怎么来了?」
秦昊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嚣张的笑。
是一种精明的、算计过的、有备而来的表情。
「表哥,聊聊?」
我们去了楼下的咖啡厅。
他要了一杯美式,手指在杯壁上敲了几下,开门见山。
「你老婆的事,我知道了。」
我没说话。
「玄清跟我说了。你老婆——来头大得吓人。修仙界的人见了她都跪。」
我依然没说话。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表哥,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老婆的身份和能力……如果好好利用——」
「停。」我打断他。
他眨了两下眼:「你听我说完——」
「秦昊,你上次见的那个叫玄清的人,看见她一眼就跑了。你觉得这种‘机会’,你接得住?」
他靠回椅背,嗤笑了一声。
「表哥,你就是胆子太小。」
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下摆:「你不帮忙也行。我自己去跟嫂子谈。」
我盯着他。
想说点什么。
但说什么呢?
说“你别去,你会死”?他只会觉得我夸张。
我回了公司。
下午五点,提前下班。
手机上给沈鸢发了条消息:「今天秦昊可能会来。」
她回了个“嗯”。
一个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嗯”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我在楼道里就听见了秦昊的声音。
他已经到了。
开门。
客厅的场面是这样的:
秦昊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身体前倾,正在说话。
沈鸢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表情平静。
「嫂子,我也不绕弯子了,」秦昊的声音带着一种谈判腔,「你在修仙界是什么身份我不管,但你既然住在这边,总该照顾一下家里人吧?你随便出手帮我一次——」
「秦昊。」沈鸢叫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轻轻柔柔的。
但秦昊的嘴闭上了。
不是自己闭上的。
是被一股力量按住了。
屋子里的温度在下降。
我站在玄关,手还扶着门把手,鼻尖传来一阵冷意。
客厅的窗户是关着的,空调也没开。
茶杯里的水面出现了细密的涟漪。
然后结了一层薄冰。
沈鸢站了起来。
她比秦昊矮半个头。
但此刻秦昊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脖子上的青筋暴出来——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你想谈什么?」
沈鸢的声音没变。
语速没变。
音量没变。
但每个字落下来,秦昊的身体就矮一分。
他的脊背在弯。
不是主动弯腰。
是膝盖承受不住了。
“噗通”。
一百八十斤的秦昊从沙发上滑下来,双膝砸在了地板上。
两只手撑着茶几边缘,指节发白。
他仰着头看沈鸢,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嫂……嫂……」
沈鸢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不是愤怒的,不是狰狞的。
是空的。
像一面古潭,深到没有底。
所有的温柔、笑意、烟火气——全部在那一刻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俯瞰的平静。
帝王看蝼蚁,大约就是这种眼神。
三秒。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温度回升。
茶杯里的冰化成了水。
沈鸢低头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表情恢复如常。
「包了饺子,你留下来吃吧。」
语气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昊跪在地上,呆了至少有二十秒。
然后他慢慢爬上了沙发。
手是抖的。
腿也是抖的。
眼圈发红,但没有哭——大概是吓得连眼泪的开关都忘了。
沈鸢端了一盘饺子出来,放在他面前。
「蘸醋还是蘸酱油?」
秦昊用一种被雷劈过的声音回答:「……醋。」
他吃了那盘饺子。
每一只都嚼了很久。
手在发抖,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一只。
但他一只不剩地吃完了。
走的时候他经过我身边。
我看见他的膝盖还在打颤。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饺子挺好吃的。」
门关上以后,我转头看沈鸢。
她在收拾桌子。
没事人一样。
「你没有把他怎么样吧?」
「没有啊。就是让他坐了一会儿。」
「……他跪了。」
她顿了一下:「可能是腿麻了。」
我看了看地板上秦昊刚才跪的位置。
膝盖的印子清晰可见,两个圆坑。
【腿麻会把瓷砖跪出坑?】
我拿起一只剩下的饺子,蘸了点醋。
咬了一口。
好吃。
【但我不敢不吃完。】
【第八章】
当天晚上,我决定摊牌了。
不是试探,不是拐弯抹角。
是那种“你今天不说清楚我就不睡觉”的摊牌。
沈鸢坐在沙发上,盘着腿看手机。
我把电视关了。
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嗒”。
她抬头看我。
「老婆,该说了吧。」
「说什么?」
「你是谁。」
沈鸢放下手机。
看了我大概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她的表情变了好几次——犹豫、挣扎、释然,最后归于一种轻微的疲惫。
她叹了口气。
身体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我叫沈鸢。」
「这个我知道。」
「道号……九幽。」
她顿了顿。
「修仙界的人管我叫九幽女帝。」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空调的运转声突然变得很清晰。
「女帝。」我重复了这两个字。
「嗯。」
「修仙界。」
「嗯。」
「……多大的帝?」
她侧头看我:「什么意思?」
「就是……管多少人的那种。」
她想了想:「鼎盛的时候,三界修士没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三界。」
「嗯。」
「……你多大了?」
她又沉默了一下。
「三千岁出头。四舍五入三千。」
窗外有辆车按了一下喇叭。
我的思维跟着那声喇叭停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运转。
「三千年前……你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平了下来。没有情绪波动。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的历史。
「三千年前,天清宗、玉虚宗、万法宗联手背叛了我。我信任的人设了局,想要我的命。」
「然后呢?」
「然后我灭了这三个宗门。」
「……灭,是字面意思的灭?」
「山门、弟子、传承。全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白菜打折”差不多。
「灭完以后,修仙界剩下的势力联合通缉我。通缉了三千年。」
「三千年都没抓到你?」
「他们不敢靠近我。通缉令发了三千份,去执行的人一个都没有。」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排列了一下。
「所以……你来凡间,是为了躲通缉?」
「不是躲。」她摇了摇头。
「杀累了。」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下的叶子。
但压在我胸口,沉得像一座山。
我看着她。
沙发上盘着腿的、穿着卡通T恤的、刚才还在刷短视频的妻子。
九幽女帝。
灭了三个仙门。
通缉三千年。
然后来人间相亲,嫁给了一个月薪八千的上班族。
「……为什么选我?」
她转头看我。
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帝王的威压,不是修仙者的超然,是一种很朴素的、带着疲惫的认真。
「相亲那天,你是第一个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话的人。」
她的声音低下来。
「三千年了。修仙界的人看见我,看的是我的修为。他们的眼神里只有恐惧,或者贪婪。」
「你那天看我。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就是觉得……这个女的好看。想跟她聊聊天。」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有深度的话。
「……所以我们家wifi信号特别好,是你搞的?」
她愣住了。
「什么?」
「wifi。自从你搬进来,信号从来没断过。隔壁老王的还天天掉线。」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灵力会干扰电子设备。我做了个结界,稳定信号。」
「我就说。」
我点了点头。
又想到了什么。
「阳台上那盆绿萝,一个星期长了两米,也是你?」
「……催生术。手痒了试了试。」
「厨房的排水管从来不堵呢?」
她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疏通术。」
「你半夜起来给我掖被子的时候,手上会不会发光?」
「那不是发光。是灵力外泄。你睡太沉没注意。」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最后一个问题。」
她的肩膀绷了一下。
「你说。」
「物业下周来做年检。墙上那个洞,你能补上吗?」
她盯着我。
我盯着她。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温柔的、包装好的笑。
是从喉咙里冒出来的、带着鼻音的、控制不住的笑。
笑到整个人缩进了沙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笑到眼角有水光。
「你……」
她笑得说不出话。
喘了好几口气才接上——
「我告诉你我灭了三个仙门,你问我能不能补墙?」
「墙很重要。物业罚款的。」
她又笑了。
这次笑了很久。
笑完以后,她安静了一会儿。
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秦洛。」
「嗯?」
「谢谢你没跑。」
我想了想。
「你炖的排骨太好吃了。跑不动。」
她侧过身,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没说话。
呼吸慢慢稳下来。
我伸手搭在她后脑勺上。
头发很软。
和三千年不三千年的没什么关系。
就是我老婆的头发。
【九幽女帝。】
【灭了三个仙门。】
【此刻窝在我肩膀上蹭头发。】
【……行吧。】
那天晚上,她帮我补了墙。
右手隔空一抹,破洞的边缘像被时间倒流一样合拢。
材质、颜色、纹路,和原墙一模一样。
甚至连那块白灰上的脚印都复原了。
「可以了吗?」
我走过去敲了敲。实心的。
「下次别用手指戳了。」
「下次没有蟑螂就不戳了。」
我看了她一眼。
「下次蟑螂交给我。」
「你打得过吗?」
「……我用拖鞋。」
她笑了一声。转身回卧室。
我对着那面完好如初的墙站了一会儿。
摸了摸墙面。
冰凉。光滑。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千年的修为。】
【补个墙。】
【大材小用了属于是。】
【第九章】
事情失控,是在一个星期以后的周六下午。
那天沈鸢出门买了菜回来,说要给我做酸菜鱼。
我在客厅等着,刷手机。
三点四十分,天色突然暗了。
不是阴天的那种暗。
是天花板上的灯在亮着、窗帘拉开着、但窗户外面的天空像被人泼了一桶墨汁。
三秒之内,从正常的下午变成了深夜。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小区广场上,原本在遛狗下棋的居民全部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天。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种压力。
不是风吹来的,不是声音造成的。
是从每一个方向同时压过来的力。
像整栋楼被一只手攥住了。
我的耳膜“嗡”地响了一声。
呼吸变重。腿发软。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弯。
我扶着窗框稳住自己。
余光里,客厅的水杯在桌面上震动。
沈鸢从厨房走出来了。
围裙已经解了。
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
不是温柔。
不是平静。
是一种淡漠到了极点的冷。
像站在山顶往下俯视——下面有什么东西,对她而言无关紧要。
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天空。
「来了。」
两个字。
没有情绪。
「谁来了?」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天玄门掌门。太虚。」
她顿了一下。
「他大概是觉得,派弟子不行,得自己来。」
我想起了那天停车场里,那个瘦高弟子打电话给掌门的画面。
然后想起那个弟子对我说的“节哀顺变”。
窗外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光。
不是闪电,是一条笔直的金色光柱,从云层里垂直落下来,砸在了小区广场的正中央。
地面震了一下。
光柱消散以后,广场上多了一群人。
最前面站着一个老者。
白发白须,穿着银色的道袍,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光。
他身后——我数了数——至少有五十个人,整整齐齐站成方阵,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兵器。
居民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一个大妈跑的时候拖鞋都飞了。
太虚抬头看向我们所在的十二楼。
隔着那么远,我依然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身上。
「玄冥女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屋子里,像直接响在耳朵旁边。
「三千年了,该有个了结了。」
沈鸢转头看我:「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她推开窗户。
风灌进来。
「老婆!」我叫住她。
她回头。
我走过去。
从墙角拿起拖把。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腿在发抖。手心全是汗。拖把攥在手里,塑料杆子被我捏得嘎吱响。
但我走到了窗边。
站在了她旁边。
「你干嘛?」她皱眉。
「不知道。」
「你一个凡人——」
「你是我老婆。」
这话说出来以后,我自己都觉得蠢。
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
底下站着五十多个修仙者,手里提着能把大楼劈成两半的法器,而我的武器是一把拖把。
但我就是挪不开脚。
沈鸢看了我三秒。
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帝王般的冷淡,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来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叫什么。
不是心动那种矫情的词。
是更深的、更重的什么东西。
她伸手,把我往身后推了一步。
「站这儿。别动。」
然后她跳了下去。
从十二楼。
裙摆在风里翻飞。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停住——不是坠落,是悬停。
长发被气流吹散,在她周围漫开。
落地。
无声。
她站在了太虚面前。
两人之间大概隔了二十米。
太虚的眼神变了。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按理说什么都见过。
但看到沈鸢的那一刻,他的瞳孔收缩了。
因为沈鸢没有释放任何法力。
她只是站在那里。
但她身后方圆十米的地面,自动裂开了蛛网状的纹路。
碎石浮起来,悬在半空。
空气扭曲了。
五十个弟子——没有一个人能站着。
不是被打倒的。是单纯站不住了。
膝盖跪下去,手撑着地面,有人的手臂在发抖,有人的额头直接贴在了地上。
最前排的几个弟子鼻腔渗出血丝。
太虚也在抖。
但他撑住了——拄着拂尘,咬着牙。
膝盖弯了二十度。三十度。四十度。
“咔嚓”。
右膝跪了下去。
拂尘的尾端插进地缝里,勉强撑住上半身。
沈鸢看着他。
「三千年前,是你们先动的手。」
她的声音不大。
但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清楚得像是直接印在了脑子里。
「三千年后,是你们又来送死。」
太虚的拂尘碎了。
银丝一根根断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双手撑着碎石,指甲嵌进水泥裂缝里。
嘴唇动了几下,挤出的声音是嘶哑的:「……女帝……饶——」
「我没有追你们。」
沈鸢打断了他。
声音平淡。
「不是因为追不上。」
「是因为不想追了。」
「我厌倦了。」
她停了一下。
「所以——别让我又不厌倦了。」
风停了。
压力消散。
就像一只手松开了拳头。
五十多个修仙者瘫在地上。
有人在咳血。有人在发抖。有人眼神涣散,像被抽去了灵魂。
太虚趴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
沈鸢转了个身。
抬头看向十二楼的窗户。
看见了还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拖把的我。
她的表情又变了。
那种冷淡和帝王威压,像潮水一样退去。
露出来的——是一个有点无奈、有点想笑、但忍住了的妻子的脸。
「走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轻柔的,带着点日常感。
「酸菜鱼还没做。」
我站在窗边。
手里攥着拖把。
楼下五十多个修仙者趴了一地。
天空的墨色正在慢慢褪去,阳光一点点地重新渗回来。
我张了张嘴。
「……能顺路买个西瓜吗?天热。」
楼下传来一声轻笑。
【第十章】
太虚那帮人是自己爬走的。
大概用了半个小时。
有人扶着有人拖着有人被抬着,从小区门口消失的时候活像一支打了败仗的队伍。
广场上留下了一堆碎石、几道裂缝,还有太虚那把断成三截的拂尘。
物业第二天来看了看广场,结论是“疑似地下管道施工造成的路面塌陷”。
我没反驳。
总不能说“是我老婆站了一会儿站出来的”。
那之后,世界安静了。
真正的安静。
没有穿着道袍的人来敲门。没有老头在楼下跪。天空也没有再裂开过。
但生活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快递。
以前我们家快递都是正常的——网购的零食、我的充电线、沈鸢买的调料。
现在不一样了。
每天早上一开门,门口就堆着东西。
不是快递盒子,是各种各样的……宝贝。
玉匣、锦盒、檀木箱子。
有一天门口放了一株灵芝,半个手臂长,根部还带着泥,泥土里隐约闪着金光。
上面贴了张纸条,毛笔字,写着“天玄门恭呈女帝陛下,望笑纳”。
我把灵芝拿进厨房给沈鸢看。
她瞅了一眼:「千年灵芝。炖鸡汤不错。」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碗灵芝鸡汤。
怎么说呢——舌头上像开了一朵花。
全身毛孔张开,有什么东西从胃里暖到了四肢百骸。
我打了个嗝。嗝里带着一缕白气,在空气中转了个圈才消散。
「……这正常吗?」
「灵气外溢而已。凡人喝了灵芝汤的正常反应。」
她又给我盛了一碗。
我没拒绝。
第二个变化是快递员。
准确地说,不是快递员——是送贡品的修仙者。
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道袍,但到了我家楼下会换上快递制服或者外卖小哥的衣服。
然后毕恭毕敬地按门铃。
有一次我开门,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胸口贴着“顺风快递”标签的年轻人,单膝跪在门口。
「启禀女帝——」
「你找我老婆?她洗澡呢。快递放门口就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敬意——对我的那种。
然后默默放下锦盒,退着走了。
退着。
面朝着门倒退了二十步才转身。
【你们修仙界退快递都是这个流程吗?】
第三个变化是秦昊。
自从那天在我家被按跪以后,这个人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每天一条微信。
早安:「表哥早!今天天气不错,嫂子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午安:「表哥午饭吃了吗?要不要我送点龙虾过去?」
晚安:「表哥晚安!替我跟嫂子问好!」
我没回过一条。
但他依然坚持。
风雨无阻。
有一天他直接开车来了。
后备箱塞满了水果、保健品和进口零食。
搬了四趟。
搬完以后站在门口,搓着手,赔着笑:「表哥,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不懂事。嫂子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沈鸢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抬:「水果放厨房。」
秦昊搬水果的时候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
出来的时候眼眶微红。
我估计他看见了灶台上那把菜刀——就是沈鸢两根手指夹住的那把。
刀刃上一道痕都没有。
第四个变化是我们家的邻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整栋楼的居民都觉得风水变好了。
楼上的张阿姨说她的颈椎病好了。
隔壁老王说他炒股连涨了七天。
楼下那家的小孩,原来月考倒数,最近突然考进了前十。
物业开了个会,讨论是不是小区附近新修了什么风水建筑。
我坐在业主群里看他们聊天,一个字没打。
【那不是风水。】
【那是我老婆日常外泄的灵力把方圆五百米的气场都稳住了。】
沈鸢倒是对这些变化没什么反应。
她依然每天买菜、做饭、打扫卫生。
唯一的不同是——她不再刻意藏了。
比如洗碗的时候,碗碟会自己浮起来飞到沥水架上。
比如晒衣服的时候,阳台上会刮起一阵暖风,十分钟就把衣服吹干。
比如我从冰箱拿饮料懒得走过去,她手一抬,易拉罐自己飞到了我手里。
第一次看见碗碟飞的时候,我愣了十秒。
第二次就习惯了。
第三次我开始觉得这样洗碗挺高效的。
但有些事情我还是要管。
「老婆,遥控器别用法术拿了。」
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右手食指微动,遥控器从茶几上浮起来,稳稳当当地飞向她的手。
「怎么了?」
「你上次用法术拿遥控器,把电视劈了。」
那台电视是上个月换的。新的。
原因是她打了个喷嚏,灵力波动把旧电视的屏幕击碎了。
我当时看着裂成蛛网的屏幕站了很久。
最后默默在网上下了单。
她看了看手里的遥控器,又看了看电视:「这次不会了。我控制住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那你去拿。」
「不想动。」
「那就别嫌。」
遥控器落在她手心里。
电视没碎。
我松了一口气。
晚上九点多,我们在沙发上看综艺。
她吃着我剥的桔子。我吃着她做的小饼干。
电视里的嘉宾在讲冷笑话,她笑了几声。
不是三千年女帝的笑。
就是一个觉得这个梗好玩的妻子的笑。
看完综艺,她靠在我肩膀上,眼皮慢慢往下耷。
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个不错的梦。
她的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手指微微蜷缩。
和每一个普通的、窝在老公肩膀上睡着了的妻子,没有任何区别。
嘴角边上有一点桔子汁。
我抽了张纸巾,帮她擦了。
【九幽女帝。】
【灭了三个仙门的狠人。】
【修仙界三千年通缉犯。】
【此刻窝在我肩膀上流口水。】
【嘴角还沾着桔子汁。】
我把旁边的毯子扯过来,搭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
她哼了一声,往我这边又蹭了蹭。
手指扣进了我的指缝里。
窗外的月光很亮。
比以前亮。
大概是灵力的关系。
我靠着沙发,没有动。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明天周日。
她说要做糖醋排骨。
冰箱里好像没有排骨了。
明天早起去菜市场。
顺便买两根玉米。她喜欢啃玉米。
【管她是女帝还是什么。】
【碗该洗还是得洗。】
【明天的碗——】
我看了看她安静的睡脸。
【明天的碗,我来。】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