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订婚宴还没散,刘建民就把我的相机卖了。
两百四十块。买主拿着钱,站在摆满剩菜的桌子旁,等我交出皮套。
“正好添床新被子。”刘建民说,“我托人给你找了个看仓库的活,婚后别再弄那些药水了。”
我把相机抱进怀里。
“婚不结了。钱谁收的,找谁退。”
那是一九九四年三月,窗上的喜字还没干透。我妈炸了一上午丸子,手背上烫出三个泡,只等听人夸一声,这门亲事配得好。
屋里的人都望着我。
刘建民让买主先出去,压低声音:“映秋,给我留点脸。”
“那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他愣了一下,仿佛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必要。
“我是想让你稳当。你给人照一张相,洗坏了还得赔钱。姑娘家整天追着人跑,有个按月拿工资的工作不好?”
他在供销社做事,衬衫总掖得整齐。相亲时,我看中的就是他踏实。他并非故意让我难堪,只是真觉得,我这些年学的手艺,随时可以换成一床被子。
我叫程映秋,十七岁进照相馆当学徒,从擦玻璃、裁相纸学起,七年才攒下这台二手海鸥双镜头相机。
皮套上的扣眼磨松了,取景罩一碰就响,可我知道它什么时候该收光圈,也知道冬天的显影液凉了,要怎样盯住温度和时间。
那不是一个摆件。
我把没动过的六百块礼钱放在桌上。
我妈急得起身,我爸坐在门边,半天只问一句:“想好了?”
我点头。
他把拐杖挪开,给我让出门。
那天,买主拿回了钱。我收好相机,把婚宴上剩下的半盘丸子装进饭盒,去了师傅的旧照相馆。
陆师傅正准备关门,搬去女儿家住。他见我脸色不对,没问,只倒了杯热水。
我说:“您上回说租店的事,还算数吗?”
他放下水壶。
“算。可一个人开店,难处不只在照相。”
我把相机放在桌上,手心有些发抖。
“那您教过我的,先让我试试。”
二
店在东桥头,只有前后两间。
前间摆椅子和背景布,后间用黑布隔出暗房。陆师傅把旧放大机、托盘和量杯留给我用,另列了张单子。墙角那只带缺口的温度计,也在单子上。
“哪样不能用了,记下来。别好心瞒着,下一回再拿去用,要坏事。”
我交了两个月租金,把剩的钱分成三份:买胶卷和相纸,买药剂,吃饭。
婚没结成,我倒先学会了把每一顿饭算进账里。
第一天开门,来的是个卖豆腐的婶子。
她要办证,坐下就把头偏向一边,笑得十分僵硬。
“上次人家说我这边脸不好看。”
我把椅子稍微转正,照规矩让她看着镜头,又把反光板往暗的一侧挪了些。
“不用憋气。肩膀松下来。”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反而自然了。
取照片时,她盯着看了半天,问:“你给我把皱纹描掉了?”
“没有。光没照那么硬。”
她把照片收进手帕,又问我,能不能给她另照一张大的。
“不办证,就自己留着。”
她第二天穿着熨平的蓝衬衣来了,还带了一把小梳子。拍完坐在门口不走,说自己二十二岁结婚时照过一张相,再往后,镜头里就只剩孩子。
我给她看样片,她先看脸,又慢慢往下看见自己的手。
手掌搁在膝头,指节粗,指甲剪得很短。
“这双手不像女人的。”她说。
我没急着反驳,只问她,要不要重新放个姿势。
她想了想,摇头。
“算了,我就是这双手。”
照片洗出来,她多要了一张,给住在外县的女儿寄去。
我把她的名字记在袋上:赵秀英。
不是豆腐婶,也不是谁家的妈妈。
那一晚,我把第一次挣来的钱数了两遍,买了两毛钱油饼。咬到第二口时,才觉得退婚那天堵在胸口的那团气,松了一点。
三
周正来找我,是为了他母亲的一张照片。
他在县汽车站修车,工作服袖口常年泛着洗不掉的黑。他把一个硬纸信封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张小小的旧合影。
六个人挤在屋檐下,他母亲站在最后面,脸只比黄豆大些。
“能不能单独放大?”他问。
我仔细看了看:“能放大,但不会凭空变清楚。旁边这个人的肩膀,也得留一点。”
“不能描掉?”
“硬描也行,可人就不像原来的样子了。您先看我翻拍的效果,再决定要不要。”
他点头,把钱放下。
过两天,他来取样。我将原照片和放大的那张并排摆好。
原片受潮,留着几处浅斑。能处理的明暗我做了些调整,实在没有细节的地方,没有乱添。
周正先看母亲的脸,后来却指着她手里的一只碗笑了。
“那天我舅来,她正吃饭,被人喊出来。拍完还嫌饭凉了。”
他说完,低头摸了摸照片边缘。
“我妈前年走的。家里才发现,没有一张她一个人的相。”
我没说安慰的话,只把底片和原照片分别装好,告诉他别放在潮地方。
他最终要了两张,一张放大的,一张完整合影。
离开时,他又回头问:“以后家里老人想照相,走不远,能上门吗?”
“能。提前约,我得带灯。”
一个月里,他介绍了两家客人。有人要给八十岁的父亲照生日相,有人只是想趁女儿回来,一家人站齐。
我按正常价收钱,他也没替熟人讨便宜。
有一回,他看见我背着相机,左手提三脚架,右手拖灯箱,问要不要搭他的自行车。
我说要。
他把灯箱绑在后架,让我扶着,不碰相机。到了地方,他卸完东西就走,没像有些热心人那样,留在一旁替我指挥客人站哪里。
那天一家四代照合影,最小的孩子怕闪光,我蹲着陪他看了好一会儿小木马,才按下快门。
回去的路上,周正问我为什么不让大人抱住孩子,照完就算。
“留在相片上的,是他们一家。我想让孩子过些年看见,知道那天自己没有受委屈。”
他骑得慢下来,绕过一处碎石。
“那你拍我,会让我拿扳手吗?”
“你想拿就拿。”
“我想洗干净手再拍。”
我坐在后座笑了。
“行,听你的。”
四
夏天,县城开了家彩扩店。
门头比我的整间铺子还亮,玻璃窗上贴着彩色婚纱照,橙红的花,雪白的裙子,年轻姑娘从门口走过,总会停一下。
我的客人少了。
黑白证件照仍有人照,可一天下来,赚的有时还不够药水损耗。我试着做过优惠,来的人不多,先来的老客却问,前几天为什么贵。
我把差价补给她,回到暗房,坐了好久。
陆师傅听说后,拎着一袋橘子来看我。
他说,我买不起彩扩机,就先别跟人家比出片快。
“你会什么,人家不爱花时间做?”
我想起那些走不出家门的老人,想起赵秀英拍完相,坐在门口说的半小时话。
于是我写了块小牌子:可预约上门拍照,老人、孩子,提前说好时间。
我又攒钱买了一台旧的三十五毫米相机,彩色胶卷送去市里一家熟识的店冲洗。交给客人前,把取片需要的天数讲清楚。
上门照相赚的是辛苦钱。
楼梯窄,灯箱碰墙;冬暖夏凉的老屋常常窗子小,我得挪桌子、找光,不能只把灯架往人脸前一支。
有个老太太坚持坐在灶台边,说她在这间屋里烧了四十年饭,坐到蓝天白云的背景前,总觉得是别人。
我就给她照在灶台边。锅洗干净了挂在墙上,窗缝里透进来的光,照着她鬓角的白发。
她儿子看完,先说屋里太旧,后来又多要了两张。
我渐渐有了一批熟客,生意还不大,却不再每天等着门口的脚步声发愁。
有天,赵秀英带来一个姓钱的女人。
钱桂枝在纺织厂做了几十年,一批老工友陆续退休,想凑钱照张相。她问能不能便宜点,人多。
“几个人?”
“二十三个。要是你周日来,兴许能凑到二十六个。”
我拿出纸笔,先问她们想在哪里照。
“厂门口。”她说,“以后不天天来了,给那块牌子也留一张。”
五
约好的周日,来了二十五个人。
有人烫了头发,有人穿女儿的外套,还有人把工牌别在胸口,站直了才发现,裤袋里还装着半把没择完的豆角。
我让大家先别急着排队,把带来的水壶放下。
钱桂枝拿着名单点了两遍,缺一个叫罗春妹的。
有人说她给儿子看孩子,走不开;也有人说她嫌自己胖,不肯照。
我问能不能给她捎句话,等她半个小时。
“二十五个人等一个?”有人看表。
钱桂枝犹豫时,我把她的订金单翻过来给她看。约定的时间足够,不会多收钱。
“是你们的合影。少不少人,你们商量。”
最后,几个工友说等。我趁这段时间给愿意的人拍了单人照,没有强求谁必须买。
罗春妹来了,抱着孙子,额前全是汗。
她不肯往中间站,说自己不是厂里的正式工,做了十几年临时活,没跟大家一起办退休,站边上就成。
钱桂枝把她一把拉过去。
“当年谁替我顶班去看孩子?你倒现在跟我分起来了。”
一群女人七嘴八舌,最后罗春妹抱着孩子,站在第二排。孩子的小手抓着她的领子,她笑得眉眼都挤到一起。
我退到足够远的地方,检查前排椅子高低,叫后排的人从两个人肩膀的空隙里露出脸。
每一张脸都看清了,才按快门。
拍完,我没有立刻收相机,问愿不愿意再照一张随意些的。
她们一听不用站好,反而笑开了。有人替同伴理头发,有人拿着豆角互相打趣,还有人把孩子托起来,让他冲镜头挥手。
第二张,后来比第一张多洗了十七份。
照片取走那天,钱桂枝给我带了一盒自己蒸的枣糕。
她说,有几个工友想再带家里人来。
我这才慢慢懂得,能叫客人回来,不全靠照得比别人白、比别人年轻。
晚上,我把账算好,去汽车站等周正下班。
他看见我,手里擦零件的布一下掉在地上。
“有事?”
“请你看电影。”
“为什么?”
我想了想:“今天生意好。也想见你。”
他的耳朵,在车间那盏黄灯下,一点点红了。
六
电影没看成。
站里一辆客车半路坏了,周正临时跟师傅去拖车。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了一会儿,等来他托同事捎来的话。
第二天,他一早来道歉,手上还有道新划的口子。
我把没用上的票递给他:“下次你来买。”
他看了看票上的日期,小心收好。
后来我们去河边走了一回。周正带了两瓶汽水,开瓶器却落在车间。他拿着瓶盖研究半天,我从相机包里找出一只小起子,递过去。
他笑我什么都带。
“有一回客人的相框背板打不开,耽误半天。”
他接过汽水,忽然问:“你有没有自己的照片?”
“有,工作证上有。”
“除了那个。”
我想了很久,竟没有。
照片里有街坊、有老人、有穿新裙子的姑娘,我替许多人摆过椅子,自己却总在镜头后面。
周正说:“下次你教我,我给你照。”
我半信半疑,真带他去了河边。
我先量好光,调好相机,让他记住取景框里不要把我的脚切掉,按下去以后别立刻动。
他紧张得额头冒汗,拍出来第一张,人是全的,头顶却留了一大块空天。
第二张,我正忍不住笑,他按下了快门。
洗出来,我在白瓷盆里看着自己的脸慢慢显出来,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一丝照相馆里常见的端正。我微微仰着头,一只手还伸出去,仿佛要叫镜头后的人别紧张。
周正问,这张是不是不合格。
我说合格。
“能给我一张吗?”
我问他拿来做什么。
他没绕弯:“想你了,就看看。”
我的脸,比照片上还热。
那天锁门后,我把手往他那边伸了一点。他看见,先碰了碰我的手指,才握住。
走到桥头,我又想起一件事。
“相片别塞工作服兜里,汗会浸坏。”
他笑着点头,说给它找个干净地方。
七
九月,我接了段小琴的婚礼拍摄。
她在招待所工作,丈夫在广东,两人办完酒就要一起走。她母亲腿不好,平时不愿出门,小琴特意说,要给母女俩多照几张。
“我妈老躲,觉得自己照相不好看。”
婚礼那天,我早早到了她家。
小琴的母亲穿了件深蓝外套,坐在床沿,替女儿扣袖口。小琴嫌慢,说外头都催了。母亲的手停了停,忽然伸过去,把女儿额前的一缕碎发抿好。
我按下快门。
后来,小琴抱着母亲,两个人都没哭,只是头挨得很近。
我一共拍了三卷彩色胶卷,逐卷记好编号,装进冲洗袋,赶当天的班车捎到市里。
第三天,相片回来了。
第一袋是小琴,第二袋也是。第三袋里,却是一群穿球衣的男孩。
我先翻底片,手心一点点凉了。
也是男孩。
母女在床边的那一卷,不见了。
我立刻去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彩扩店的店员翻了记录,说可能装错,叫我再等等。
小琴次日来取相。我没有先给她看好的,直接把情况告诉她。
她站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说会去找,最晚明天傍晚给她回话,不管找没找到,都不让她空等。
她终于开口:“后天下午我就走。我妈连县城都不爱出,以后想照一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点头,喉咙发涩。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
这句话一点也不重,却让我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我带上冲洗单、班车捎件的收条、错回来的照片和底片,坐头班车去了市里。
周正要陪我。我看着他已经换好的工作服,摇了摇头。
“你要交车。找东西的事,我得自己说得清楚。”
他没坚持,只把电话亭旁边小卖部的号码写给我。
“需要我去告诉小琴一声,就打这里。我下班后等着。”
八
市里的彩扩店很忙。
相片一叠叠从柜台后面出来,取片的人把玻璃敲得咚咚响。老板听我说完,先让店员查收件本。
本上有我的名字,也有三卷胶卷的记录。可装袋时,两单号码抄串了,另一袋已经被外县一家照相铺取走。
“打电话问。”我说。
老板拿起话筒,打了三回,没有人接。
店员小声说,那家铺子只在下午开门,老板上午去赶集照相。
我问地址,抄下来,再问最早哪班车能到。
老板劝我等电话,说跑过去未必能找到人。我没有争,只把小琴的出发时间又讲了一遍。
“可以等,但今天要有人真的去找。您这里离不开,我去。请先帮我确认,他们昨天取走的是哪两袋。”
他翻出交接簿,让店员对着号码核清,还替我问了去那里的路。
中午,我到了另一座县城。车站外全是三轮车,我舍不得坐,走错一条街,又折回来,衬衣后背湿了一大片。
照相铺没有开门,隔壁卖文具的人说,老板往常两点回来。
我坐在台阶上等,吃完带来的饼,把错片又看了一遍。
那群男孩站在球场边,有个孩子举着奖状。右下角留着他们学校的名字。
这袋也有人在等。
两点多,铺子老板回来了。他听完,立刻开门找袋子。
柜子里的第三叠,果然是小琴的婚礼。
老板还没通知客人来取,昨晚核片时发现不对,原准备今天打电话问。我把那卷底片迎着门口的光,逐格看过去。
小琴,她母亲,床沿上的手,低头时的笑。
都在。
我差点站不稳,赶紧扶住柜台。
那位老板给我倒水,说:“没丢就好。以后两边都得对数。”
我把属于他客人的袋子交还,双方在纸上写明互换的编号,又赶回市里,让彩扩店核好剩余底片,补洗缺少的几张。
店老板免了这卷的冲洗费,也认了来回路费。我没再争别的,只请他以后每袋都核对内容,不能光看封套号码。
回县城已经天黑。周正在车站等我,看见我怀里抱着纸袋,先松了口气。
“找到了?”
“找到了。”
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没接相片。
“那先去小琴家,别让她再等。”
九
小琴翻到那张扣袖口的照片时,手停了很久。
她母亲坐在一旁,嫌自己头低得太厉害,脸没露全。
小琴却说:“这张好。”
我把底片逐卷交给她,又退还了部分拍摄费,说明另一家店只误收了照片和底片,已经全部换回。
她问我,是不是以后送出去的胶卷,我也不一定看得住。
我没有说大话。
“我不能保证别人一次错都不出。但收送清单、卷号、取回核对,我会改。以后发现问题,我负责找,也会立刻告诉你。”
她听了一会儿,点头,把母女合照放在最上面。
走时,她塞给我一包喜糖。
“路上吃。”
回去算账,这一单忙了几天,剩下没多少钱。我补了两道核验:送片时每卷封套分别登记,取回先核内容和底片,再通知客人。
我还在柜台边留了一张纸,把外送冲洗的时间写得更清楚。急得等不了的客人,我就介绍去能当场彩扩的店。
第一回把生意往外推,心里很疼。
到第二回,倒觉得松快些。
后来刘建民来照工作证相。
他进门时有些不自在,问我方不方便。我说方便,指了指椅子。
他坐下,看见墙上的上门照相价目表,又看见已经磨旧的相机皮套。
“听说你前阵子为一卷胶卷,跑了两个县。”
“嗯。”
“辛苦吧?”
“辛苦。”
他沉默片刻,说:“那天卖相机的事,是我不对。”
我从取景罩后抬起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说他当时觉得结了婚,很多事替我定下,就算替我分担。
我说我明白。
这句话是真的。我不再需要把他想成一个坏人,才能证明自己那天没有选错。
照相时,我让他把下巴稍微收一点,肩膀放松。他按我说的做,拍完付钱,客气地道谢。
那天傍晚,周正来找我,我说:“周日去我家吃饭吧。”
他低头看了看工作服。
“我先买件衣服?”
“洗干净就成。”
他摸了摸口袋里鼓出来的扳手,又问:“这个不能带吧?”
我笑得弯下腰。
十
我妈问周正工资、住房,又问将来想不想调个轻松点的岗位。
他都老实答了。
答到最后,说站里准备送人去省城学修柴油发动机,先学半年,他已经报了名,还没定下来。
我端着汤,愣了一下。
饭后,我和他沿河边走。风有点凉,他替我挡了一下,问我是不是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你要去半年,我怎么从我妈那儿才听见?”
他说,没定的事,不想让我先担心。又怕刚在一起没多久,突然离开,我会觉得他不认真。
我停下脚步。
“周正,你可以还没想好。但不能怕我担心,就连你在想什么也不告诉我。”
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还有点怕学不会。
去的人里,他年纪不是最小,文化也不算高。有些课得看图、记数据,他白天修车,晚上翻书,常常一个地方卡很久。
“我以前没跟谁说过这些。”
我望着他,先前那点气,慢慢散了。
我开照相馆前,也把租金算过几十遍,想着要不要回去找份稳当工作。要是没人问,我大概只会说,钱不够。
“那我们先看看,你卡在哪里。”
从那以后,他有时下班来铺里看书。我核胶卷和底片,他在旁边抄笔记,各做各的。
看不懂的地方,他回去问老师傅。我能帮的是找个亮堂地方,提醒他别一口气熬到半夜,不能替他把发动机学会。
春节后,他真的去了省城。
临行前,我们请陆师傅给照了张合影。
师傅摆好椅子,问谁坐谁站。我说都坐。周正挪过来,手肘碰着我的手肘,两个人都有些拘谨。
陆师傅从镜头后探出头:“不是来照工作证的,挨近点。”
我先笑了。周正转头看我,就在那一瞬间,快门响了一声。
他带走一张,我留一张。
照片上的他没有望着镜头。
我却很喜欢。
十一
半年里,我们写了许多信。
长途电话贵,邮局也不是想去就能去。我把铺里遇见的事攒两三天,写够几页再寄。
小琴从广东回信了,说把母女合照压在箱子里,上班累了就拿出来看。钱桂枝的几个工友找我拍春游照,二十多个人走到河边,竟比上班时还守时。
这些我都告诉周正。
他写第一次独立排查故障,写同宿舍的人打呼噜,也写学了一个月以后,才知道从前有些修法只图凑合。
有一封信里,他说省城有家修理厂缺人,愿意等他学完以后谈工作,收入可能比县里高。
我看完,半天没动。
同一天,房东来问我要不要续租。他的女儿想接他长期过去住,铺子可以给我签长些,但租金得涨一点。
我坐在柜台后,把两件事分别列在纸上。
铺子这一年不算挣了很多,却有稳定的客人。我不想关,也不能因为可能结婚,就把自己已经走出来的路先收起。
至于周正,我想他回来,这也是真的。
回信时,我没有装大度。
我告诉他,我准备续租。也告诉他,我很想我们下班以后,能走一段路就见到。
“可你要把两边的工作问清楚,再决定。别因为我说想你,就觉得自己必须回来。以后我们真遇见难处,还得一起商量。”
他过了十多天才回信,里面写了两地收入和开销,也写了父亲年纪大,不愿跟他搬走。
最后,他决定回县里。站里愿意让他跟一位老师傅负责新车维修,收入增加不多,但能用上学来的东西。
“省城的工作是好机会,家里也有我想过的日子。我都算过了,不是你欠我。”
我把那封信折好,又展开看了一遍。
周正回来时,带了一箱书和一盒点心。他刚走出车站,我就朝他快走了两步。
他把箱子放下,抱住我。
我第一次闻到,他身上除了机油味,还有长途车座椅晒热以后的气味。
他低声说:“回来了。”
我说:“知道。饭已经留好了。”
十二
我们在那年秋天结婚。
没有拍玻璃橱窗里那种很大的婚纱照。我穿了件暗红色衣裙,他穿洗得笔挺的衬衫,请陆师傅替我们照了几张。
其中一张,拍在照相馆门前。
招牌是我开店后请人写的,叫“映秋照相”。周正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三脚架,我抱着那台差点被卖掉的相机。
拍完,我忽然放下东西,跑进去把屋里几位老人都叫出来。
我妈摆手,说自己衣服穿得不好,等下回再照。
我把椅子搬到门口,让她坐下。
“今天就好。您今天高兴,跟衣服没关系。”
她还想理头发,我爸已经在旁边笑了。周正扶着他父亲过来,几个人挤在一块,我又跑回去站好。
陆师傅说别动,我们全都憋住气。
他偏偏等了一下,叫我们把气吐出来。就在大家又笑起来时,按下了快门。
婚后,我们租了两间小屋,离车站和照相馆都不远。谁先回去谁做饭,吃完另一个洗碗,遇上我晚间冲胶卷,他就把饭放锅里温着。
有一次,他来铺里送饭,顺手要开暗房的门,被我隔着门喊住。
他立刻停下,问什么时候能开。
“等我把胶卷装进冲洗罐。”
门外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出来,看见他坐在椅子上,饭盒放在膝头,正读我贴在门上的“请勿开门”。
“以后我记住了。”他说。
我接过饭盒,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有人肯学着听懂你的那一声“等一下”,许多事情便不必变成争吵。
十三
一九九七年春,店里来了个小姑娘学徒。
她跟我一样,从擦玻璃、裁相纸学起。我先教她核对封套和底片,再教她把药剂分清,量杯各归各处。
她嫌我讲得仔细,笑问:“师傅,你弄错过?”
“出过错。为一卷胶卷,跑得鞋底都快磨穿。”
她不笑了,低头重新核了一遍号码。
那年我仍然没买得起彩扩机。大店越来越多,快照越来越便宜,我就把能做的事做稳。上门拍照提前预约,客人取片时,一张张核清,不让别人替他们决定要不要留哪张。
钱没一夜挣到,名气也没传到多远。
但街坊提到要给走不动的老人留影,常会说,去找东桥头的映秋,她愿意等人慢慢坐好。
有天下午,赵秀英带着外孙女来。
孩子要上小学了,背着红书包,先说要照自己,又拉住外婆不让走。
赵秀英连忙摆手:“照她,我就不占地方了。”
我把第二把椅子搬到旁边。
“坐得下。”
她站了一会儿,最终把菜篮子放下,挨着孩子坐好。
窗外响起自行车铃。周正提着菜从门前经过,指了指家里的方向,用嘴形问我,晚上吃面行不行。
我点点头,举起一根手指,示意再等一会儿。
他笑着走了。
我回到相机后,看着取景框里一老一小两张脸。孩子伸手替外婆拨了拨头发,赵秀英垂下眼,笑得很轻。
这一回,我没叫她们看镜头。
光从窗边慢慢落下来。
我按下了快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