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陪我妈去她店里买衣服。
……
【1】
整理换季衣服的时候，
我从柜子最里面翻出来一件羽绒服。
藏青色男士款M码的。
我套了一下，肩膀那里绷得紧紧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子。
这件衣服是我十八岁那年，她给我买的。
我坐在地板上，把羽绒服摊开看。
标签早剪了，领口那块磨得发亮，是常年蹭下巴磨出来的。
左边袖口有个小口子，
后来她给我缝过，针脚密得很，用的是藏青色的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那时候在我们学校门口那条街上的女装店卖衣服。
店不大，就十来平方，挂满了裙子和大衣。
我第一次去她们店，是陪我妈去买秋装，
她站在衣架后面，
笑着跟我妈说姐你试试这件，版型特好。
我那时候十八，读高三。
个子窜得快，我妈说我像抽条的杨树，一个学期裤子就短一截。
那个时候她已经二十八了。
我后来才知道，她从来没谈过恋爱。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俩在一块儿，还是她先开的口。
那天我下晚自习，饿急眼了，
就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烤肠。
她也在，站在我旁边，
我记得当时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叠好的衣服。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
"你不是张阿姨的儿子吗？”
“上次跟你妈来我们店买衣服那个。"
我腼腆的点点头。
我记得她那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脖子细细的。
她问我："高三了吧？几点下晚自习啊？"
我说十点。
她哦了一声说："那挺辛苦的。"
然后我们就各走各的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
我刚下晚自习，走出校门，就看见她站在路边。
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她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把其中一杯递过来说：
"那个……我今天下班早。”
“呃……路过这边顺手买了两杯，喝不完。"
我那时候傻，真以为她喝不完。
接过来就说了声谢谢，插了吸管喝。
我记得是珍珠的五分糖。
她站在那儿，看我喝了一口问我："好喝吗？"
我说好喝。
她就笑了，眼睛弯起来说："好喝就行。"
现在想想，她那哪是下班早。
她们店晚上十点就关门了，我十点半才下晚自习。
她站在冷风里，至少等了四十分钟。
但我那时候不知道。
我那时候就是个十八的傻逼，
觉得人家姐姐人好，乐于助人，看我妈面子上关照我一下。
我甚至还觉得，她请我喝奶茶，是应该的。
【2】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每周来个两三次。
有时候是晚自习下了，拎着奶茶在校门口等。
有时候是周末，我去街上买书，刚好 偶遇 她。
她总说刚好路过。
我那时候是脑子里只有数学题解法的男高，她说的话我真信。
有一次是冬天，刮大风，
我从图书馆出来，看见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
她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鼻子冻得通红。
她看见我挥挥手说："好巧啊，你也在这儿？"
我说是啊，来买书的。
她就从包里掏出一个烤红薯，还是热的，塞给我说：
"刚买的，还热乎着，你凑合着吃吧。"
我接过来，剥了皮就吃。
红薯甜得很，流油。
我一边吃一边跟她聊天，
说最近模考怎么怎么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根本做不出来。
她就站在那儿听，也不说话，就看着我笑。
我吃完了，把红薯皮扔了说："姐你怎么不吃啊？"
她愣了一下说："我不饿，你吃吧。"
现在想想，她哪是不饿。
她就是专门给我买的。
烤红薯那玩意儿，冬天街上就那一个摊子，
排队排半天，她说她刚好路过，刚好买了两个，刚好我在 。
哪有那么多刚好。
但我那时候十八，脑子除了做题就是打球，根本转不过弯来。
我就觉得这个姐姐人真好，对我真不错。
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是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
那天我自己都忘了。
高三嘛，天天考试，谁记得生日。
下了晚自习，她又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她说："今天你生日吧？"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说："上次跟你妈聊天，你妈说的。"
然后她把袋子递过来说："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保温杯。
黑色的，上面印着个篮球。
我那时候迷麦迪，枕头底下都压着海报。
我当时就有点愣。
因为我妈都没想起我生日。
我说："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她背着手，眉眼弯弯对我笑了笑："你猜猜看……"
我清楚的记得她当时是高马尾，
这笑容对一个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高中生来说，杀伤力太大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沿着马路走了一会。
她话不多，就我在那儿说，
我一直说班里谁谁谁又考了年级第一，
说我们班打篮球赢了二班。
走到我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看着我说："小远，我挺喜欢你的。"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就笑了，有点不好意思说：
"你别紧张，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你现在高三，要紧的是学习，我不耽误你。”
“我就是…… 就是不想憋着。"
我那时候十八岁，第一次有女生跟我表白。
还是个挺好看的姐姐。
这谁能把持住啊！
我脸烫得厉害，腼腆的低着头半天憋出来一句："哦。"
她就笑了，伸手揉了揉我头发说："行了，你上去吧，早点睡。"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
红色的围巾在风里飘着。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站了快十分钟。
不是不喜欢。
是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只知道，这个姐姐对我好，
给我买奶茶，给我买烤红薯，还记得我生日。
我觉得挺好的。
就这么着吧。
【3】
我们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一块儿了。
说在一块儿其实有点抬举我。
她也没逼我给个什么说法，
我也没说什么做我女朋友吧之类的话。
就是下了晚自习，她在校门口等我，
我们俩一块儿走一段路，她把带来的东西给我，
然后看着我进小区，她再坐末班车回家。
她从来没要求我送她什么。
真的，一次都没有。
我那时候一个月生活费就五百块，还是我妈按周给的。
我当时抠搜的连瓶水都舍不得给她买。
有一次过马路，路边有卖糖葫芦的，
我问她吃不吃，她赶紧摆手，说不吃不吃，那玩意儿太甜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甜的。
她是怕我破费。
她每周都给我送东西。
有时候是奶茶，
有时候是面包，
有时候是她店里剩下的样品袜子。
就是那种女装店挂着配衣服的短袜，
她跟老板说样品不要了，拿回来给我穿。
我那时候穿得挺土的。
高三嘛，天天校服，校服里面穿什么没人注意。
她就给我买内衣，买秋衣秋裤，都是纯棉的，软乎乎的。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怎么跟我妈似的，管这么多。
有一次我跟同学打篮球，
打完了脱了外套，里面那件秋衣领口松松垮垮的，
当时我同桌就笑我，
说我这衣服穿了多少年了，领口都快掉到肩膀了。
我回去跟她吐槽了一句。
第二天晚上，她拎了个袋子过来，
打开后，里面是两件新秋衣，灰色纯棉的。
她说："我给你买的，你试试合身不。"
我拿回家试了试，大小正好。
我说："姐，这得多少钱啊？我给你钱。"
她摆摆手说："什么钱不钱的，两件衣服而已。"
我当时傻逼的真就信了，真就真没给。
现在想想啊，两件纯棉秋衣，怎么也得几百块吧。
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三千出头？在服装店站一天，脚都能站肿了。
但她给我买东西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她对我好，好到什么程度呢。
我们学校那时候澡堂子小，周末人特别多，有时候排队排半小时还轮不上。
冬天的时候水还凉，有时候洗到一半就变温了。
我有一次打电话跟她吐槽说这澡堂子真他妈破，洗个澡跟打仗似的。
她就在电话那头笑说："那你怎么办啊？"
我说还能怎么办，凑活着洗呗，总不能不洗。
她 哦 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结果那周末我回家，她在我家楼下等我，拎着一个大袋子。
她说："走，带你去洗澡。"
我当时懵了，说啊？去哪儿洗？
她说她在我们小区旁边的澡堂子办了张卡，
说以后我周末回家，可以去那儿洗，特别舒服。
我跟着她去了。
那澡堂子确实好，单间有热水，还能蒸桑拿泡澡，洗完了还有吹风机。
我洗完出来，她在大厅坐着，手里拎着一袋切好的水果，哈密瓜和圣女果。
她看见我出来，递过来说："洗完了？吃点水果。"
我一边吃一边问她："姐，这澡堂卡多少钱啊？"
她说："没多少钱，月卡也就一百块。"
我那时候真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澡堂子的单间一次就三十。
她办的是次卡，十次三百。
她一个月去我们学校那边两三次，
每次都陪我过去，在大厅坐着等我洗完，然后再送我回家。
她从来不说这些。
她就觉得，我舒服了，她就高兴。
我那时候呢？
我那时候就觉得，嗯，这姐姐挺好的。
有人管着，有人想着，不用自己操什么心。
我甚至还跟我兄弟吹过牛，说你看，我女朋友对我多好。
我兄弟那时候还羡慕我，说你小子可以啊，找个这么懂事的。
我那时候听了，还挺得意。
得意个屁。
【4】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们学校锅炉房坏了，连续一个星期没热水。
男生宿舍那边还好，大家凑活着用暖壶里的水洗洗，
女生那边就炸锅了，天天有人在宿舍群里骂。
我也跟着骂。
那天晚上下了晚自习，她在门口等我，
我一边走一边吐槽，说这破学校连个热水都供不上，早上洗把脸都冰得牙疼。
她听着没说话，就是嗯哦地应着。
我那时候就是随口抱怨两句，说完就忘了。
结果过了三天，周日下午，我没课，在宿舍躺着。
她给我打电话，说："你出来一下，我在你们学校门口。"
我穿上外套就出去了。
她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
看见我出来，她把袋子递过来说："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件羽绒服。
藏青色的，摸上去厚厚的，料子滑溜溜的。
我拿出来抖开看了看标签，还是波司登的。
我那时候虽然不懂牌子，但也知道波司登不便宜。
我说："姐，你这是干嘛？我有外套穿。"
她笑了，说："你那件不是薄吗？这几天多冷啊，别冻着。"
我把标签翻过来一看价格2800。
我当时就愣了。
那时候我一个月生活费才五百。
2800都是我小半年的生活费了。
我说："姐，这也太贵了，退了吧。"
她赶紧把标签塞回去说：
"退什么退，我跟我们隔壁店老板拿的员工折扣，才几百块，你穿着就行。"
我那时候傻啊，真信了。
我把羽绒服穿上试了试，大小正好。
肩膀那里刚好，袖子也不长不短。
她站在我旁边，伸手帮我拉了拉拉链，又扯了扯领子说：
"嗯，好看！男孩子穿这个精神。"
我那时候穿着新羽绒服站在风里，觉得挺暖和的。
我说："谢谢姐。"
她笑了说："谢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这件衣服根本不是什么员工折扣。
是她从隔壁男装店正价买的。
2800一分没少。
她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一点。
这件羽绒服，花了她将近一个多月的工资。
而且她根本没什么员工折扣 ，
她是卖女装的，隔壁男装店跟她们店不是一家的。
她是跟人家老板磨了好久，才让她先把衣服拿走。
这些都是她后来跟我说的。
她说："我那时候看你天天穿那件旧外套，袖口都磨破了，还天天跟我说冷。”
“我当时就想，男孩子在学校，攀比心最重了。”
“你穿得太便宜，同学该笑话你了。"
她说："我不怕别的，就怕你因为这个自卑。”
“你那么聪明，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不能在这种小事上抬不起头。"
我那时候听她说这些，还觉得她想多了。
我跟我同学关系都好着呢，谁笑话谁啊。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是真没心没肺。
我穿着那件羽绒服，在学校里走了一个冬天。
同学问我哪儿买的，挺好看啊。
我就轻描淡写地说，我妈给买的。
我连提都没提她。
我甚至还觉得，这衣服是她应该给我买的。
谁让她比我大那么多，谁让她愿意对我好呢。
我穿着她一个多月工资买的羽绒服，在教室里暖乎乎地上课。
她呢？
她自己那件羽绒服穿了三年都不舍换新的。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5】
高三下学期，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候，
有一天晚上，我们俩沿着路边走。
她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走着走着她忽然说："小远，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啊？"
我说还没想好，反正肯定往外考，不想待在这个小地方。
她哦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你考完大学，想干什么啊？"
我那时候哪想过这个。
我就说，不知道，先考完再说呗。
她就笑了说："我都想好了。"
我问她想什么了。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得很。
她说："等你大学毕业了，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咱们就自己开店。"
我说开什么店。
她说："开个服装店啊。”
“我卖了这么多年衣服，懂这个。”
“咱们开个大点的店，卖男装女装都有。”
“你当老板，我当老板娘。"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好像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我那时候听着，觉得挺好玩的。
我说："开店不要钱啊？"
她笑了说："钱你不用操心，我有！"
我问她有多少。
她伸出手比了个八的手势。
我说八千？
她摇摇头说："八万。"
我当时惊呆了。
八万那时候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都能付个首付了。
我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她说："我爷爷给我留的嫁妆。”
“我爷爷走的时候，留了八万块钱，存在我妈那儿。”
“说等我结婚的时候，就给我。"
她说："本来我妈说这钱留着当嫁妆，不能动。”
“但我想了，咱们要是开店，就先拿出来用。”
“反正都是咱们俩的钱，不分你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拉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
她说："小远，你一定要跟我结婚啊。"
我那时候牵着她的手，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点了点头说："行。"
就这么一个字。
我那时候十八岁，根本不知道 结婚这两个字有多重。
我当时就觉得，她想结那就结呗，反正我也不吃亏。
她呢？
她是真的在规划。
她规划得特别细。
她说开店要开在哪个位置，
说进货要去哪里进，
说装修要装成什么样，
说以后生了孩子，孩子放店里的小摇篮里，她一边看店一边带孩子。
她絮絮叨叨地说，我就一边走一边听，偶尔嗯一声。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高考，都是模考分数，都是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怎么解。
她的未来里，每一步都有我。
我的未来里，根本没有她。
我那时候就是觉得，反正她会等我的。
反正她比我大，她会照顾我的。
反正她说了，她有八万嫁妆，她会安排好一切的。
我什么都不用想，跟着走就行。
走到我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又拉住我说：
"小远，我知道，你肯定前途无量。”
“你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就是怕你以后飞高了，不要我了。"
我那时候还笑，说怎么会呢。
她就瞪我说："那你拉钩。"
我们俩就站在路灯底下拉钩。
她的手小小的，暖暖的，握着我的手指头。
她笑着盯着我的眼睛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跟着她念，念完两个人都笑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才二十八。
一个二十八岁的姑娘，在一个小县城的服装店里卖衣服，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
没谈过恋爱，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就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
八万那是她爷爷留给她的全部念想。
她连犹豫都没犹豫，就说要拿出来给我开店。
她就那么信我。
信我这个十八岁的、连自己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的毛头小子，前途无量。
我那时候呢？
我那时候就觉得，她人真好，对我真不错。
仅此而已。
【6】
高考完了，我考得还行，去了武汉一所大学。
走的那天，她送我去的火车站。
她拎着一个大包，里面塞得满满的。
有我爱吃的牛肉干，
有她给我买的新毛巾新牙刷，
还有一沓袜子，都是纯棉的。
她一边往我包里塞，一边念叨，
说武汉夏天热，让我记得天天洗澡，
说食堂饭不好吃就出去吃，别舍不得花钱。
我那时候拎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门口，有点不耐烦。
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
她就笑了说："我这不是不放心嘛。"
火车快开的时候，她站在远处朝我挥手喊："到了给我打电话啊。"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火车开了，我从窗户里看她，她还站在那儿，挥着手，越来越小。
我那时候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终于上大学了。
终于自由了。
终于不用天天有人管着我穿什么吃什么了。
我那时候十八岁，第一次离开家，觉得天大地大，哪儿都能去。
我到了学校，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我到了，挺好的。
她在电话那头特别高兴说：
"那就好那就好，宿舍怎么样？室友好不好？"
我说都挺好的。
然后她就开始絮絮叨叨，说这个说那个。
我那时候刚到学校，忙着收拾东西，忙着跟新室友打招呼，
于是就很不耐烦的嗯嗯啊啊地应着。
后来她说："那你先忙吧，不耽误你了。"
挂了电话，我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头一个月，我们还天天打电话。
她每天晚上九点多给我打，
问我今天干嘛了，吃了什么，上课累不累。
我那时候刚上大学，新鲜得很。
参加社团，跟室友出去聚餐，打游戏打到半夜。
她打电话过来，我有时候还在外面，就找个角落接，心不在焉地听着。
有一次她打过来，我正在跟室友撸串，吵得很。
她说："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吵？"
我说跟室友吃饭呢。
她说："哦，那你吃吧，我挂了。"
我嗯了一声，就挂了，接着跟室友喝酒。
我根本没注意到，她那天本来想跟我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
她那天发了工资，想给我打五百块钱过来。
结果我在外面喝酒，三言两语就把电话挂了。
她后来也没提这事。
慢慢地，我们打电话的次数就少了。
从每天一次，变成两三天一次，再变成一周一次。
每次都是她打给我。
我从来没主动给她打过。
我那时候觉得，反正她会打过来的。
反正她没事干，她在老家，天天上班下班，生活规律得很。
我不一样，我忙啊，
我要上课，要参加社团，要跟同学打交道。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怎么那么黏人。
有一次她周末打过来，我正在跟同学开黑，手机响个不停。
我烦了，直接挂了，把手机调成静音。
打完游戏，都半夜了。
我才想起给她回过去。
她接得很快，好像一直在等。
她说："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刚才打游戏呢，没听见。
她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早点睡吧。"
就挂了。
我那时候根本没听出来，她声音里有点失落。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新的生活。
新的同学，新的城市，新的可能性。
她呢？
她还在老家那个小县城里，
站在那个十来平方的女装店里，每天站八个小时。
她还在等我。
等我放假回去，等我毕业，等我跟她结婚。
她的未来里，还是每一步都有我。
我的未来里，她已经慢慢变成了一个背景板。
就是一个，会定期给我打电话、会给我打钱、会在我放假回来的时候站在火车站出口等我的人。
我甚至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7】
四年大学，说快也快。
我毕业的时候二十二了，
那时她都三十二了。
这四年里，她一直等着我。
我大三的时候，她把服装店的工作辞了，
说想攒点钱，以后开店用。
她去了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工资多了五百块。
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特别高兴，
她说你看，我又多攒了五百，咱们开店的钱又多了一点。
我那时候正在准备毕业论文，焦头烂额的。
就 很敷衍地哦了一声，说挺好的。
她也没在意，依然叽叽喳喳地接着说，
说等我毕业了，咱们就先找个门面，看看位置。
我那时候根本没想过开店的事。
我那时候在武汉找了个实习，
工资不高，但我觉得挺有前途的。
我跟她说，我想留在武汉发展。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行啊，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当时我说你来武汉干嘛？
你那学历又找不到工作。
她说："没关系的，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只要能跟着你，我不怕吃苦，我什么都可以做，超市收银也行，服装店卖衣服也行，饿不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轻描淡写，好像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是件特别容易的事。
我那时候听着，觉得也有道理。
反正她会安排好一切的。
毕业之后，我们就回了老家。
不是我想回去，是她提的。
她说武汉房价太高了，咱们老家多好，生活压力小，开店也便宜。
我那时候其实不想回去。
我觉得在大城市才有发展。
但她天天跟我说，说咱们老家现在发展得也好，说开店成本低，说我爸妈也在这边，以后互相有个照应。
我被她说动了。
或者说是我根本没仔细想。
她怎么说，我就怎么听。
回来之后，就开始见家长。
先去她家。
她爸妈都是老实人，退休工人。
她爸话不多，就是抽烟，问了问我工作的事。
她妈挺热情的，做了一桌子菜，一个劲地给我夹菜。
吃饭的时候她妈说：
"小远啊，我们家丽丽是个实心眼，对你是真心的，你可不能辜负她。"
我那时候赶紧点头，说阿姨您放心，我肯定对她好。
她坐在旁边，脸红红的，低着头扒饭。
然后来我家。
我爸妈其实一开始不太同意。
毕竟她比我大十岁。
但我妈见过她几次，知道她人好踏实。
我爸呢，看我态度坚决，也就没说什么。
见家长那天，
她特意穿了件新衣服，米白色的连衣裙，还化了个淡妆。
她很主动的在我家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
我妈后来跟我说，说这姑娘不错，懂事勤快。
就是比你大太多了，你以后可别后悔。
我那时候说，后悔什么啊，挺好的。
双方家长见了面，吃了顿饭，都挺满意。
然后就开始谈结婚的事。
她妈说，嫁妆那八万块钱，早就准备好了，等结婚的时候就给我们。
她说，咱们先不着急开店，刚结婚，先把日子过稳了再说。
钱存着，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用。
我那时候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
毕业、工作、结婚。
按部就班，人生小满，跟大多数人一样。
我那时候甚至都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我根本没意识到，这一切来得有多容易。
她等了我四年。
从我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从高三到大学毕业。
这四年里，她从二十八岁等到了三十二岁。
一个女人最好的那几年，她都在等我。
她没催过我。
没说过你什么时候毕业啊，你什么时候跟我结婚啊这一类的话。
她就默默地等着，
我毕业了，她就跟着我回来，
我要结婚，她就准备结婚。
她把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我点个头。
我那时候呢？
我那时候就觉得，
嗯~，差不多了，该结婚了。
就跟到了年纪该找工作一样，到了年纪该结婚了。
对象是她。挺好的，
人好，对我好，懂事顾家。
就这么着吧。
【8】
婚礼办得不算大，但也热热闹闹的。
她那天穿了白色的婚纱，化了妆，特别好看。
我站在台上，看着她走过来，都有点看愣了。
我那时候二十二，她三十二。
交换戒指的时候，她手都在抖。
我握住她的手，给她戴戒指。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泪。
仪式完了，敬酒，闹洞房，折腾到半夜。
客人都走了，我们俩回到新房。
她坐在床边，开始卸耳环。
我坐在旁边，点了根烟。
那天真的累。
站了一天，脚都快肿了。
她卸完妆，转过身看着我。
然后她就哭了。
不是那种号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我当时就慌了。
我说你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伸手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她抱着我哭着说："小远，我们终于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
我那时候拍着她的背说："是啊，终于在一起了，哭什么啊，高兴的事。"
她就点点头，抱着我不说话，就是一个劲的哭。
我那时候其实有点不太理解。
不就是结个婚吗？
至于哭成这样吗？
我那时候刚毕业，头脑还没有完全开智，觉得结婚就是个流程。
大家都结，我也结，对象是她，不好也不坏，也没什么意外的。
就是那种平平淡淡的就结婚了，没有什么惊喜感。
不知道这篇小说的读者中，有没有那种谈了很久的恋爱才结婚的，他们应该懂我这种感觉。
但她不一样。
她等这一天，等了四年。
从她二十八岁等到三十二岁。
从她第一次在校门口给我送奶茶开始，她就在等这一天。
她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
她那天晚上抱着我，抱得特别紧，好像一松手，我就会跑了似的。
我那时候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
但还是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不哭了，以后天天都在一起。
她就嗯了一声，慢慢松开我。
然后她去洗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我们俩的新房。
沙发是她挑的，
窗帘是她选的，
床上四件套也是她买的。
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衣，擦着头发。
她坐在我旁边，靠在我肩膀上。
她说："小远，你知道吗？”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小男孩真好看。"
我笑了笑说：哈哈哈……是啊，当时我还没毕业就被你主动表白骗到手了。
她也笑了说："再不主动，你就跑了。"
她说："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再不说，等你上了大学，见了更多人，就看不上我了。"
我伸手搂了搂她，说怎么会呢。
她就靠在我肩膀上，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沉。
我很久都没睡着。
我看着天花板心里想，
嗯~，结婚了，以后就是大人了。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
她那句 "终于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里面藏了多少忐忑，多少不安，多少孤注一掷。
她把她的全部，都押在我身上了。
八万嫁妆，四年青春，一辈子的指望。
她就那么押上来了。
而我呢？
我那时候躺在她旁边，心里想的是，
明天得去上班了，婚假就七天，真短啊。
【9】
结婚头半年，其实还挺好的。
依然那样平平淡淡的过着。
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每天我下班回来，饭都做好了，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她那时候没上班，说先在家歇半年，找找合适的店面。
我也没意见。
反正我工资也够花，她在家待着就待着吧。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
早上起来买菜，然后在家收拾屋子，看看电视，等我下班。
我那时候刚工作，挺忙的。
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天天出去跑客户，回来得晚。
她也不抱怨。
我回来晚了，她就把菜热着，等我回来一起吃。
有一次我加班到十点，回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我进门把她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说："回来了？我去给你热饭。"
我说不用了，我在外面吃过了。
她愣了一下说："哦，那我把碗洗了。"
我就去洗澡了。
洗完出来，看见她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小，怕吵着我似的。
我那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背影瘦瘦的。
我那时候心里想，嗯~有个老婆真好。
但也就想了那么一下。
然后我就回屋打游戏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慢慢地，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是觉得，她管得有点多。
我跟同事出去喝酒，她会打电话问我几点回来。
我周末想在家睡个懒觉，她会过来叫我，说起来吃早饭了。
我抽烟，她会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我那时候就有点烦。
我说："你能不能别老管着我？我都多大的人了。"
她就愣一下，然后说："哦，知道了。"
然后就不说了。
但过两天，她又会忍不住念叨。
有一次我跟客户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等我，灯都没开。
我开门进来，吓了一跳。
我说你怎么不开灯啊？
她站起来说："你回来了？喝了多少啊？"
我那时候酒劲上来了，心里有点烦。
我当时抽风似的朝她发脾气："跟客户喝酒，能不喝多吗？先管好你自己行吗！"
被我这一吼，她整个人手足无所的站在原地，眼神呆呆的看着我没说话。
我去洗澡，洗完出来，看见她给我泡了杯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
我那时候其实有点愧疚。
但也就那么一下。
第二天醒来，她照常把早饭做好端上桌。
粥、咸菜、还有煎鸡蛋，一样不少。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起来吃饭吧，吃完上班去。"
我就坐下来吃饭。
什么都没说。
我那时候二十二三岁，
刚进入社会一年的我开始有点飘了，觉得自己见过大世面，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要打拼事业。
我觉得她不理解我。
我觉得她天天在家待着，不知道外面有多难。
我觉得她太黏人了，太唠叨了，太管着我了。
我根本没想过，她为什么会这样。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上高中的时候，她从来不这样管我。
我跟同学打篮球打到多晚，她都不会打电话催我。
我跟她吐槽两句，她就笑着听着。
她那时候为什么不唠叨？
因为那时候我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她的丈夫。
那时候她怕给我压力，怕我烦她，怕我跑了。
现在我们结婚了。
她觉得安全了。
她觉得我不会跑了。
所以她才敢管我，才敢念叨我，才敢在我晚归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把我当成了自己人。
而我呢？
我那时候就觉得……她变了。
她以前多懂事啊，多温柔啊，
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唠叨，这么烦人。
我根本没意识到，其实是我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她送奶茶、送羽绒服、送烤红薯的高中生了。
我长大了。
我能自己赚钱了。
我的世界辽阔宽广了。
我不需要她的庇护了。
所以她那些好，在我眼里，慢慢变成了负担。
【10】
结婚第二年，我升了职，工资涨了不少。
职场上的成就让我越来越飘，
我开始觉得这个家，是我在养着。
她呢？她还是没上班。
她找了几个店面，都觉得不合适。
要么租金太贵，要么位置不好。
我表面说不急，慢慢找。
但我心里其实有点不舒服。
我那时候马上二十五了。
跟我同龄的同事，人家老婆都上班，两个人一起还房贷。
我呢？
我一个人赚钱，养着这个家。
她天天在家，也不知道忙什么。
有一次我发了工资，
她跟我看中了一个店面，位置特别好，就是租金有点贵，一年要八万。
我当时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一下子就火了。
我说八万？
你抢钱啊？
咱们家一共才多少存款？
她当时愣愣的看着我，当时那种对我逐渐失望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她当时愣了好久才开口说话："我……我就是跟你说说，又没说现在就租。"
我说："那你也不能看这么贵的啊，八万太贵了，咱们得攒多少年？"
她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吃饭。
我也没在意。
我那时候觉得，我是在讲道理。
开店哪有那么容易？还要八万租金，疯了吧。
我根本没想起，当年她跟我说，她爷爷留了八万块钱嫁妆，要拿出来给我开店。
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
现在她提开店，我第一反应是嫌贵。
后来她就再也没提过开店的事。
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好的，省得她天天瞎想。
后来啊，我回家越来越晚。
不是真的忙，就是单纯地不想回去。
回去了她就会念叨我。
说我衣服乱扔，说我又抽烟了，说我怎么又喝这么多。
我在公司累了一天，回来还要听她念叨，烦得很。
有一次我跟同事出去唱歌，玩到半夜两点才回家。
开门进去，她坐在沙发上，灯还是没开。
我换鞋的时候她忽然说："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来？"
我那时候酒劲上来了，脾气就很冲。
我说："我跟同事出去放松放松怎么了？”
“天天上班累死了，回家还要听你唠叨，有意思吗？"
她当时就像一个被凶的小女孩一样，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我，沉默了好久好久。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要唠叨你。”
“我就是…… 我一个人在家……我……有点害怕。"
我那时候根本没听进去。
我挥挥手说："行了行了，别说了，我累了，要睡觉。"
然后我就进卧室了，把门关上。
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客厅抽泣的声音，是那种捂着嘴抽泣的声音。
其实我每次这样对她发完脾气就开始后悔。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但我翻了个身，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依然跟以前一样，粥，咸菜，煎鸡蛋。
依然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起来吃饭吧。"
我坐下来吃。
我们俩谁都没提昨天晚上的事。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天天追着我问这问那了。
我回家晚了，她也不打电话催我了。
我抽烟，她也不说了。
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做饭，
安安静静地收拾屋子，
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那时候还觉得挺好的，终于不唠叨了。
我那时候甚至还跟我兄弟说：“你看，我老婆现在多懂事，从来不管我。”
我兄弟那时候还羡慕我，说你日子过得挺舒服啊。
我那时候听了，还挺得意。
现在想起来，我踏马感觉自己就是一个纯傻逼。
得意个屁。
她不是懂事了。
她是不想说了。
她是一点点积攒对我的失望，一点点在收回她的热情。
就像一盆火，我每次往上面浇一盆冷水，她每次都少一点温度。
就像十八岁那年我脑子里只有解题，现在我依然蠢的脑子里只有工作和事业，
她的情绪我根本没注意过。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都是升职加薪，都是跟同事出去喝酒唱歌。
我觉得日子就该这样。
男人嘛，志在四方，就应该在外打拼，女人就应该在家持家。
我根本没想过，她一个人在家，是什么滋味。
她三十二岁嫁给我，三十三岁，三十四岁。
她的青春，都耗在这个十来平方的家里了。
她以前的梦想是开店，当老板娘。
现在呢？
她天天在家做饭，洗衣服，等我回家。
我把她的梦想，一点点掐灭了。
我还觉得，是她变了。
【11】
结婚第三年，她开始出去找工作了。
我其实挺意外的。
我以为她会一直在家待着。
那天她以开玩笑的口吻问我：“我这样长期不工作，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我听完这句话，整个人愣了好久。
而她见我不说话，就故作开心摆摆手笑了笑说。
没过两天的时间。
她就找了个超市收银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依然一个月三千出头。
我那时候觉得，她终于想通了。
天天在家待着，人都待傻了。
她上班之后，更忙了。
每天早上七点就出门，晚上六点才回来。
回来还要给我做饭，收拾屋子。
我那时候还是天天很晚回家。
有一次我回来，她已经吃完饭了。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桌上给我留了菜，用碗盖着。
我坐下来吃饭，她坐在旁边看电视，没跟我说话。
我吃了两口，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我说："你今天怎么没等我吃饭？"
她头也没回说："我今天站了一天，累了，就先吃了。"
我哦了一声，接着吃饭。
那天晚上，我们俩躺在一张床上，各朝一边睡。
以前她总喜欢抱着我睡，胳膊搭在我肚子上。
现在不了。
她就是安安静静地躺着，背对着我。
我那时候其实有点不习惯。但也没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慢慢地，我们俩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我早上起来，她已经上班去了。
我晚上回来，她要么在厨房做饭，要么已经睡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只剩下：
"今天电费该交了。" "哦。"
"明天我妈过来吃饭。" "行。"
"衣服我洗了，你自己晒一下。" "好。"
只有这些。
没有别的了。
我那时候其实觉得，这样也挺好。
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我那时候甚至还觉得，我们俩这就是过日子。
婚姻嘛，不就是这样？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根本没意识到，她是心死了。
有一次我生日，我自己都忘了。
下班回来，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还有一个蛋糕。
她坐在桌边看着我说："回来了？今天你生日，我做了几个菜。"
我当时就愣了。
我都忘了今天是我生日。
我坐下来说："谢谢。"
她就笑了笑说："快吃吧，菜凉了。"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吃饭，切蛋糕。
全程没说几句话。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小远，你还记得吗？”
“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给你买了个保温杯。"
我愣了一下说记得啊。
她说："那时候你说，你妈都没想起你生日，我记得，你特别感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那时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说："嗯，我记得。"
她就没再说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呆呆地坐了很久。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看着楼下说："小远，你说……我们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她就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然后她站起来说："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就进屋了。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地想，我们这婚姻是不是出问题了。
但我那时候太累了。
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
我觉得可能就是新鲜感过了。
婚姻都这样，过几年就平淡了。
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根本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在心里正一点点把我从她的未来里删掉了。
她以前的未来里，每一步都有我。
现在呢？
她的未来里，已经没有我了。
她只是还没说出口而已。
【12】
后来啊，我们的婚姻还是没跨过那道坎。
她提离婚的那天，是个星期天。
我那天难得休息，在家睡懒觉。
她把早饭做好了，叫我起来吃。
我坐下来，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说："小远，我们离婚吧。"
我当时手里的筷子都没放稳。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抬头看她说："你说什么？"
她又重复了一遍说："我说……我们离婚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当时整个人完全处于懵逼的状态。
我说："好好的，离什么婚啊？"
她就看着我，说："小远，我累了。"
她说："我等了你四年，从你十八岁等到你二十二岁。”
“结婚三年，我又等了你三年。"
她说："我等不动了。"
我那时候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可以改的。"
她就笑了一下，摇摇头说："你没什么不好，就是…… 我们俩不合适。"
她说："你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我呢，我也累了。"
她说："我以前总觉得，你前途无量，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我等着你长大，等着你成熟，等着你跟我好好过日子。"
她说："现在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你长大了，但是你不需要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我那时候慌了。
我抓着她的手说："别啊，好好的怎么就离婚了呢？”
“是不是我最近太忙了，忽略你了？”
“我以后改，我早点回家，我多陪你，行不行？"
她把手抽回去说："小远，你别这样。"
她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慢慢攒下来的。"
她说："我第一次给你送奶茶的时候，在冷风里站了四十分钟。”
“那时候我觉得为了你值。"
她说："我给你买那件羽绒服，花了我一个月工资。”
“那时候我觉得，你穿得暖和比什么都强。"
她说："我等你四年，从二十八等到三十二。”
“那时候我觉得，你毕业就会跟我结婚，我们好好过日子。"
她说："可是……现在呢？"
她用一种平淡且失望的眼神看着我说：
"现在我坐在这个家里，一天跟你说不了十句话。”
“我跟你说开店的事，你嫌贵。”
“我跟你说让你早点回来，你说我唠叨。"
她说："小远，我不是要怪你，我就是累了。"
她说："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对你好，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会知道我对你有多好，会加倍对我好。"
她说："现在我知道了，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说："你就是那样的人，你不是坏，你就是…… 迟钝，你永远都后知后觉。"
她说："我耗不起了，我今年三十五了，我还有几个六年可以等？"
我那时候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想反驳，但我反驳不了。
她说的都是对的。
我确实是那样的人。
我确实迟钝。
我确实后知后觉。
我确实把她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
那天下午，我们就去了民政局。
没有吵架，没有撕逼，就是安安静静地签了字，领了离婚证。
她什么都没要。
房子是我爸妈付的首付，写的我的名字。
她没要。
存款是她那八万嫁妆，加上我们这几年攒的，一共十几万。
她也没要。
她说："这钱你留着吧，你以后遇到合适的姑娘还要结婚，用得上。"
我那时候说："那你呢？"
她笑了一下说："我没事，我也该开始重新捡起自己的梦想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走近帮我理了理衣领子说："小远，以后好好的。"
我点点头说："你也是。"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没回头。
就像当年她送我上大学，她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我走一样。
只不过这次，是她走。
我忽然想起《目送》中的一句话。
「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亲情也好，恋人也罢，皆是如此。
我站在原地，朝她离开的方向目送了很久。
那天天气特别好，太阳晒得人暖暖的。
我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
她站在路边拉着我的手，用满是对未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说：
"小远，你一定要跟我结婚啊。"
那时候她眼睛亮得很。
现在呢？
现在她走了。
是我把她弄丢的。
【13】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件羽绒服叠好，放回柜子里。
我现在穿已经小了。
我们离婚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里，我又谈过一个女朋友。
比我小两岁，挺好的，活泼，爱笑，满是青春活力。
但最后还是分了。
不是她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我总有意无意地拿这个女朋友和她比。
比什么呢？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这个女朋友没有她那么踏实，
没有她那么会照顾人，
没有她那种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你身上的感觉。
我后来才明白。
不是现在的女朋友不好。
人啊，总是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
那是我欠她的。
我欠她太多了。
我十八岁的时候，她二十八。
她把她最好的那几年，都给了我。
她给我买奶茶，给我买烤红薯，给我买 2800 块钱的羽绒服。
她等了我四年，从高三等到大学毕业。
她把她爷爷留的八万块钱嫁妆都准备好了，要拿出来给我开店。
她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跟我结婚。
新婚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哭，说我们终于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我呢？
我穿着她一个多月工资买的羽绒服，
在学校里暖乎乎地上课，怕丢人，跟同学说这是我妈给买的。
我上了大学，天天忙着社团，忙着跟青春靓丽的学妹学姐打闹，把她抛在脑后。
我结婚之后，嫌她唠叨，嫌她管得宽，天天晚回家，跟同事出去喝酒唱歌。
我把她的热情，一点点浇灭了。
我把她的梦想，一点点掐灭了。
最后她走了。
安安静静地走了。
什么都没要。
我后来也打听过她的消息。
听我妈说，她离婚第二年，就离开老家了。
去了杭州，在那边一个服装城里卖衣服。
再后来，听说她结婚了。
嫁了个离过婚的男人，比她大五岁，对她挺好的。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
我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拿着笔，半天没动。
同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然后我就继续开会了。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翻出了这件羽绒服。
我坐在地板上，把羽绒服摊开，看了很久。
我想象着她当年给我缝衣服的样子。
就着台灯，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
我想起她当年给我送奶茶的样子。
站在校门口，冷风里，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我想起她新婚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哭。
我想起她最后走的时候帮我理衣领子的眼神。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那时候才三十岁。
但我感觉，我的人生好像在一瞬间走到了尽头。
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让我觉得，人海尔尔不过如此。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我现在还记得，她第一次给我买的奶茶是五分糖，珍珠的。
我不爱喝奶茶。
但现在有时候部门同事小妹妹请喝奶茶，会问我几分糖。
我还是会下意识地说五分糖，加珍珠。
于是同事小妹妹就会开玩笑的说：“老登不能吃太甜，会得糖尿病~”
我就愣一下，淡淡笑了笑说：“哦，那换三分吧。”
三分就三分吧。
反正，也没人给我买五分糖的奶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