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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11:05

我这辈子干过最丢人的事,是站在杭州博物馆二楼,对着一只杯子哭。

那只杯子敞着口,斜着壁,圈足,通高十五点四厘米,长得跟我家厨房那摞玻璃杯一模一样。

说明牌写着:战国水晶杯,1990年出土于杭州半山镇石塘村,国家一级文物。

我在玻璃外面站了十分钟,眼泪掉在鞋面上。

保洁阿姨递给我一张纸,说姑娘你别难过,这杯子挺好看的。

我说阿姨你不懂。

这只杯子,是我喜欢的男生送给我的。

他送我的时候,是公元前三百年。

我叫林晓檬,姜城实验中学高二二班,成绩中游,唯一的长处是跳舞。

白天我是普通学生,晚上我是舞蹈博主"晓檬不晓懵",八十七万粉。

我妈不知道。班主任不知道。只有我同桌周悦知道,她负责举手机,我负责别笑场。

至于许涛。

高三三班的,年级第一,物理竞赛省一,戴细框眼镜,走路背挺得笔直,像有人在他后颈插了根尺子。

我暗恋他两年零四个月。

我们班所有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因为他这人,除了物理题,什么都不敏感。

我有个备忘录,叫《许涛观察日记》,记了四百一十三条。

"他换了个蓝色水杯。"

"他打完球洗手洗了四十秒。"

"他感冒了,在图书馆三楼擤鼻涕声音很轻。"

"他第一次穿高领毛衣。好看。但他没照镜子。"

我不敢表白。我怕他说一句"你谁啊"。

他真干得出来。有次我跟他说"你的笔掉了",他捡起来说谢谢,然后问我:"你哪个班的?"

我说高二二班。

他说:"哦,二班啊。"

然后走了。

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一张被他捡起来又扔掉的草稿纸。

六月十七号,晚自习第二节,停电。

灯管闪了两下,像老人眨眼。广播"滋"了一声。然后整栋楼"啪"地黑掉,像有人把世界关了。

黑暗里安静半秒,然后全班炸了。

我当时不在教室。

我在楼梯间。艺术节的道具在一楼器材室,班主任让我去搬。我抱着一箱羽毛和亮片往上摸,摸到三楼拐角,撞上一个人。

那人也抱着东西。

我们一起摔了,羽毛飞了一楼梯。

我摸到一个硬东西,凉的,圆的,像杯子。

我抓了一下。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我。

那只手很凉,很干,指节很长。

窗外打了个雷。白色的,横着劈下来,把楼梯间照得像张X光片。

我看见对面那张脸。细框眼镜,眉毛很直,嘴唇抿着,正在往下掉。

我脑子里只剩三个字:是许涛。

然后世界没了。

我醒来先闻到草。

不是城里修过的草坪,是有虫子、湿的、混着牛粪味的草。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土。那箱羽毛撒了一地——不,没有羽毛,只有几根,剩下的是我。

我爬起来,看见一排土墙房子,茅草顶,屋檐上蹲着两只鸡。

七八个人在看我。麻布衣服,头发挽髻,手里拿锄头、镰刀,还有一个拿陶罐。

他们的眼神,跟我看外星人差不多。

我第一件事是摸口袋。

手机在,没电。口红在,烂番茄色,哑光丝绒,管身上还贴着文具店三块钱的标签。发圈在。还有一只袜子。

然后他们跪下了。

不是因为口红,是因为我。

我从天上掉下来,黑色紧身裤,露着半截腰,头发散着,脚上一双白练功鞋。

在这个连纯白都染不出来的年代,我整个人像个错误。

一个老头颤巍巍地说:"天女。"

我说:"不是,我是……"

我卡住了。

我要是说我叫林晓檬,姜城实验中学高二二班,他大概率会把我烧了。

我说:"我路过的。"

老头说:"天女下凡,路过人间。"

我当时就想,这老头挺会说话,适合做运营。

后来我知道,我落在祁国都城外的一片桑林里。

祁国,战国中晚期,史书上只有两行字的小国。它存在的主要意义,是给旁边的翟国当缓冲带。

语言我能听懂七八成,像一门很熟的方言。

但我说的话他们常常听不懂。

我说"我要emo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给我端了碗热水。

我说"这也太内卷了",他们说"卷什么"。

我说"这个不行,太土了",他们说"土是好的"。

那一整年,我都在学着活。

我不会织布,不会舂米,不会生火。

宫里把我安置在最偏的一间屋子,每天一碗粟米粥,粥里能照见我的脸。

我吃过一次毒果子。

红得很好看,我一口咬下去,半个时辰后看见墙上有人在跳舞。那些人是我自己。

我躺在草席上抓着一个人的袖子说"机位再低一点",那人吓得跪下了。

后来老婢女用一把草根煮水灌我,我吐了一夜,第二天活过来了。

最难的是每个月那几天。

没有卫生巾。我用旧布和草木灰。第一次蹲在河边,我哭了很久。

哭的时候我想,要是周悦在这儿,她肯定说"姐你别哭,镜头在拍"。

哭完我把布拧干,走回宫里。

我不能一直哭。我得活下去。

我还学过纺线。纺车很笨,木头做的,转起来吱吱响。我纺了三天,纺出一小团线,粗细不匀,像条被踩过的蚯蚓。

老婢女看了一眼,说:"天女不适合做这个。"

我说:"那适合做什么。"

她说:"天女适合被人伺候。"

我说:"那不行。我得有手艺。"

这句话后来救了我。

在这个国家,一个没手艺的人,只能靠"天女"这个身份活着。

而身份,是可以被质疑的。

第一年秋天,我给国君的夫人化了妆。

她的脸一到秋天就起皮,巫医给她涂一种黑膏,涂完像糊了层泥。她四十岁,看起来像五十。

我看了三天,忍不住了。

我用米粉磨细,混一点猪油,当粉底。

用烧过的柳枝当眉笔。

用我那支烂番茄色点唇,指腹拍开,当腮红。

用烧热的铜簪卷睫毛。第一次差点把夫人的睫毛烧了,我手一直在抖。

最后鱼胶加蛋清,薄薄一层,当定妆。

一个时辰后,夫人照镜子。

她照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然后她把镜子放下,哭了。

她说:"我二十年没见过自己这个样子。"

第二天国君来看她,看了一眼,把酒杯放下了。

从那天起,祁国上层社会的女人开始排队找我。

我干的第一件事,是把"排队"改成"取号"。

我让婢女刻竹签,一号到五十号。插队的拉黑,下个月不给画。

第二件事是"限量"。一个色号一个月只出十支,卖完就没。

第三件事是"联名"。我跟城里最好的陶坊合作,出"神女同款"口脂盒,盒子卖得比口脂贵三倍。

我还给色号起名字。

"枫叶红""豆沙""落霞"。

有个色特别暗,我一开始叫"烂番茄",贵女们说这名字不吉利,不肯买。

我改叫"秋柿",当天卖空,还有人加价。

我还开了个"美容课"。

贵女们最关心两件事:怎么变白,怎么不长痘。

我给她们磨米浆敷脸,教她们出门打伞,说太阳会把皮肤晒坏。

她们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紫外线。

她们问什么是紫外线。

我说你们不用懂,打伞就行。

结果那一个夏天,祁国都城的伞卖断了货。

后来祁国出了次小骚乱。

两个贵族的夫人同时订"枫叶红",只剩一支。她们在街上打起来,扯头发撕衣服。

最后国君下令:口脂配给制,一户一月一支,违者罚布三匹。

我还在这个国家干第二件事:跳舞。

我跳的不是这个时代的舞。这个时代的舞讲究慢,讲究袖子,讲究"礼"。

我跳我的东西。卡点,爆发,身体的控制,突然的停顿。

第一次在宫宴上跳,全场安静。

我跳到一半,听见角落里有人说:"她腿怎么可以抬那么高。"

我心想,姐姐我练了十年基本功,你这话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跳完,国君拍手。

他说:"此舞非人间所有。"

我说:"是人间所有。就是要练。"

他问:"练多久。"

我说:"十年。"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便不是神迹。"

我说:"本来就不是。"

我还办了个班,教贵女跳舞。一节课一匹布,一周两节。

有个姓张的姑娘,十七岁,很胖,每次跳完都在角落里喘。

她问我:"神女,我这样也能跳吗。"

我说:"能。"

她说:"可我不好看。"

我说:"谁说的。"

她说:"我母亲。她说我这样嫁不出去。"

我说:"嫁不出去也不耽误你跳舞。"

她愣了很久,然后哭了。

她说,这辈子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后来她跳得越来越好。她跳得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好看,但她跳得高兴。

她一跳起来,脸上的肉都在动,像一只很开心的动物。

有时候我想,我来这个时代,可能不是为了当神女。

是为了跟一个十七岁的胖姑娘说一句:你也可以。

那三年,我的粉丝从零变成了全城贵族。

他们不叫粉丝,他们叫我"神女"。

我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点赞。

但我知道我红了。因为走在街上,卖菜的大婶会往我篮子里多塞两根葱。

还有一件事。

国君想纳我为妾。

他把我叫到殿上,说:"神女亦不能免俗。"

我说:"神女不必免俗。神女只是不想。"

他问:"为何。"

我说:"我不会生孩子。"

他看了我很久,笑了。

他说:"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不眨。"

我说:"我没撒谎。我只是在说一件您不爱听的真话。"

他放过了我。

走的时候他说:"祁国留不住你。"

我说:"我不走。我在等人。"

他说:"等谁。"

我说:"等一个会算数的人。"

他没听懂。

这个国家的人都不懂。他们以为我在说神谕。

关于许涛那三年,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他落在祁国北境的野狐岭,一个军营。

他爬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只杯子。

杯子没碎。

这是整件事里最不合理的地方。从三楼楼梯间掉到战国,人没事,杯子也没碎。

后来我问他,你抱着它干嘛。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让它碎。"

军营的人第一反应是要杀他。

他衣服太怪,校服;头发太短,寸头;手里那个东西,透明的,硬的,敲一下会响。不像玉,不像琉璃,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东西。

他们把他押到老将军面前。

老将军问:"你从哪来。"

他说:"姜城。"

"姜城在哪。"

他沉默了三秒,说:"在南边。"

老将军笑了。他说:"你这人不会撒谎,但也不蠢。留下吧。"

他在军营干的第一件事,是让大家喝开水。

老兵说,水要凉的才解渴。

他说,烧开。

老兵说,我们喝了几十年凉水。

他说,烧开。

后来军营里拉肚子的人少了一半。老兵开始管他叫"那个会算命的"。

第二件事是修投石机。

那机器总打不准,石头不是远了就是近了。

他围着转了两圈,问:"你们试过算角度吗。"

他们说:"算什么。"

他说:"角度。"

然后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抛物线。

一群穿甲的男人围着他蹲成一个圈,看泥地上那条线。

有人问:"这条线是什么。"

他说:"是石头要走的路。"

他算配重,算射程,算攻城梯最省人的摆法,算粮车走哪条路最省马力。

他不会打仗,他只会算。

但在那个年代,会算的人比会杀的人值钱。

三年,他从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变成了"许将军"。

他打了七场仗,赢了六场。输的那场,他自己扛着旗退到最后。

他二十一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到颧骨。

他不爱说话。军营里传他不好女色。

有人说他不喜欢女人,有人说他不能。

其实他只是不喜欢说话。

他每天晚上做一件事:把那只杯子擦一遍。

用一块布,慢慢擦,擦完放枕边。

有士兵问:"将军,这是什么。"

他说:"一个杯子。"

"什么杯子。"

"要送给别人的。"

"送谁的。"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给自己刻过一块木牌,上面两个字:许涛。

他怕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右手手背上一直有五个浅浅的月牙印。

那是那天在楼梯间,有个人的指甲掐进去的。

他一直没让它消。

第三年秋天,国君五十大寿。

我被叫去献舞。

那天我穿一身红,脸上自己画的妆,头发上插了七根木簪。

大殿很长,我从殿尾跳到殿首。

跳完,全场鼓掌。

我低头行礼,抬眼的时候,看见一桌一桌的客人喝酒。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坐在最上面那一桌,离城主最近的位置。他穿着一身素色的袍子,头发束得很整,瘦了很多。

他坐在那儿,跟满屋子的人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好。

大概是坐姿。这个屋子里,所有人都在往城主那边靠,只有他坐得笔直,像一根量过的尺子。

我认得那个坐姿。

图书馆三楼,第三扇窗户底下,那个人,就是那样坐的。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第二反应是:如果真是他,那更不可能。

席上有人来敬酒,问我是哪里人。

"姜城。"

"姜城在哪儿?"

"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人笑了:"仙人说话,果然都这样。"

我也笑。

我笑的时候,偷偷往上面那一桌看了一眼。

他没有笑。

整场宴席,我跳完舞,坐回角落,隔着满堂的人,看了他一晚上。

他一次都没有往我这边看。

这倒不奇怪。

以前在图书馆三楼,他也是这样。

他从来没有,往我这边看过一眼。

宴席散的时候,我做了件很蠢的事。

我追过去,在廊下叫住了他。

"那位将军。"

他停下来,回头。

我张着嘴,看着他,脑子里那八千遍排练过的话,一句都用不上。

最后我说了一句:"您的靴子,沾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抬头看了看我。

他说:"多谢。"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廊下,风吹得我脸有点冷。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那个人真是他,那我接下来那句话,该怎么开口。

如果不是他,那我这两年,就真的只是一个人。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是不是他,我管不了。

我唯一能管的,是下一次见到他,我别再只说一句"你的靴子沾泥了"。

真正的重逢,是半年之后。

那年秋天,秦军压境。城主把城里能打的都调上城,把我也安置到了城西的将军府——据说是"仙人不宜在乱时露面"。

将军府里,住着将军。

我第一次进那座院子的时候,他正站在窗下,看一张帛图。

听见脚步,他抬头。

四目相对。

他看了我三秒,忽然开口:"你是那天那个跳舞的。"

"你是那天那个沾泥的。"

他居然笑了一下。

我认识他四年,第一次见他笑。

住在一个院子里,日子就没法不熟。

他每天天亮出去,天黑回来,回来就借着灯看地图,看一份一份送来的军报。我没什么事做,就给他端水,添灯,递一碗热的东西。

他话很少。多数时候,我在旁边坐着,他看他的图,我看他。

有一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问他:"将军,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人。"

"因为你这个人,累的时候,眉毛中间会有一道竖纹。"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你观察我?"

"我们班的都知道。"

他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们班?"

我手上顿了一下。

"我们……我们部落。"

他"哦"了一声。

然后他说:"你们部落,有九年义务教育吗。"

我说:"……有。我们部落很重视教育。"

他说:"还教鸡兔同笼?"

我说:"教。"

他说:"那你说,笼子里三十五个头,九十四只脚,鸡几只。"

我脑子一片空白,嘴比脑子快。

"二十三只鸡,十二只兔。"

他说:"嗯。口算。"

我手心全是汗。

我说:"我们部落的人,算数都很好。"

他说:"你们部落还教什么。"

我说:"还教……英语。"

他说:"那我考你一个。Apple。"

我说:"苹果。"

他说:"Banana。"

我说:"香蕉。"

他说:"你发音不准。"

我说:"你发音也不准!"

说完这句我就知道完了。

战国没有英语。

战国连"战国"这个词都没有。

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我从没见过的光。

他说:"林晓檬。"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叫……"

"你手机掉了。"他说。

我低头。手机从袖子里滑出来,掉在石阶上。

屏幕碎了,壳还是好的。

壳背面有一张贴纸,粉色,我自己做的,上面写着:

"许涛同学全球后援会 会长 林晓檬"

他弯腰捡起来,念了一遍。

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完,他把手机递给我。

他说:"我是许涛。"

我说:"我知道你是许涛。"

他说:"高三班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贴这个干什么。"

我说:"……这是我贴的别人的。"

他说:"后援会有几个人。"

我说:"……一个。"

他说:"会长兼唯一会员。"

我说:"你能不能别说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廊下坐了三个时辰。

宫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我们这一段廊下还亮着一盏。

我说我在宫里怎么骗人,怎么把"限量"教给一个没有市场经济的国家,怎么给一个四十岁的夫人化妆让她哭。

他说他在军营怎么算抛物线,怎么让一群老兵喝开水,怎么在没有电的夜里擦一只杯子。

说到最后,我们发现一件事。

我们俩在同一座城里待了三年,一次都没遇到。

我"扑"地一下就哭了。

现在你会觉得,这有什么好哭的。

可你得知道,我在那个地方,待了两年零四个月。

两年零四个月里,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句"手机""空调""地铁"。没有一个人,听过我哼的调子。没有一个人,知道"顶流"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活在几千年前,什么都能忍。

就是不能忍,没有人听得懂你说的话。

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一步的地方。

他不太会安慰人,他这个人一向不太会。他只是把手抬起来,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拍得很轻,像怕把我拍碎了。

他在北境,我在宫里。中间隔着两百里路,和一场谁都不知道的战争。

后来他调回都城。

他住在城西一处旧宅,门口两棵枣树。

我隔三差五去找他,他给我削簪子。

比宫里的细,比宫里的轻,插在头上不坠。

我后来才知道,他削一根要三天。用刀把木头一点点刮成圆的,再拿砂石磨。

他左手食指上有道很深的疤,是削第二根的时候划的。

我说你小心点。

他说:"没事。这个不疼。"

他还会算。

他给我算过一件舞裙的布料:怎么裁最省布,怎么缝最不勒,转起来裙摆的张角多少度最好看。

他在竹简上画了张图,标了一、二,还写了个"R"。

我说:"你这图像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

他说:"本来就是。"

我说:"你是不是把跳舞也当题做。"

他说:"不是。做题有标准答案。你没有。"

我教他表情管理。因为他笑起来像牙疼。

我说:"你先放松,把嘴角往上提。"

他说:"提了。"

我说:"没有。"

他说:"提了。"

我说:"你现在像在忍。"

他放弃了。

后来他学会一种很省力的笑,只动一边嘴角。

这个笑在祁国很出名,贵族小姐们管它叫"许将军的笑",说看到会腿软。

我跟她们说,那不是笑,那是他面部肌肉不协调。

冬天很冷,祁国没有暖气,我手冻得像胡萝卜。

他不说话,直接把我的手塞进他的甲胄里面,贴着里衣。

他说:"这里热。"

我说:"你别动。"

他说:"我没动。"

我说:"你心跳在动。"

他说:"我在呼吸。"

有一天他带我去城外。

城西有条河,河很浅,水清得看得见石头。

他说:"你站在这棵柳树下面,别动。"

我说:"干嘛。"

他说:"我算一下时间。"

他在地上插了根树枝,看影子。

看了很久,他说:"你还有一刻钟。"

我说:"什么一刻钟。"

他说:"太阳落山。"

我说:"你算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怕你看不见太阳。"

那天傍晚太阳真的落山了。我一直在跳舞,跳得忘了时间。

他站在柳树下,一句话都没说。

等我想起来看天,天才刚黑。

后来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叫我。

他说:"你跳完了会回头。"

我说:"我要是不回头呢。"

他说:"那我就再等一会儿。"

那半年,他每天给我送一片竹简。

上面只有四个字:"今日无战事。"

我收了三十七片,用绳子串起来挂在床头。

夜里风大,它们会互相撞,发出很轻的响声。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看我跳舞。

我跳完,他鼓掌。

他鼓得很慢,一下,一下,很认真,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半年。

好到我半夜会怕。

我怕这是一场梦。怕我突然醒在教室里,桌上摊着一张没做完的卷子。

我怕的事后来都发生了。

只是顺序反了。

第三年冬天,翟国来攻。

八万人,从北面压下来。

祁国的兵加起来不到两万。

国君在朝堂上问,谁去守野狐岭。

没有人说话。

然后许涛出列。

他说:"我去。"

出征前一晚,他来找我。

我在灯下补一支口红。原来那支用完了,我用蜂蜡和朱砂重调了一支,颜色比原来的暗,像干掉的血。

他坐在我对面,把那只杯子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我说:"这什么。"

"一个杯子。"

"我知道是杯子。"我说,"我问你为什么给我。"

他说:"你拿着。"

我说:"你自己没杯子喝水吗。"

他说:"我用了三年了。够了。"

我后来才明白这句话。

他用了三年。

他一直知道它不是战国的东西。

我把杯子拿起来。

很轻,透明,里面有一点絮状的东西,像雾。

杯壁凉得像冰。

我说:"这杯子是玻璃的吗。"

他说:"水晶。"

我说:"那不就是……"

他打断我:"等我回来再说。"

他把我的手按在杯子上,说:"如果我不回来,你就把它埋了。"

我说:"你有病吧。"

他说:"埋深一点。埋到没人能挖到的地方。"

我说:"那我怎么知道你回不回来。"

他说:"一千年以后,会有人挖出来的。"

我说:"一千年以后谁还记得你。"

他说:"不用记得我。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待过就行。"

我说:"你自己回来拿。"

我把杯子塞回他怀里。他又塞回来。

我们推了三个来回。

最后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来。

他说:"林晓檬。"

我说:"嗯。"

他说:"等我回来,我给你跳个舞。"

我说:"你会跳什么舞。"

他说:"不会。但我可以学。"

他还说了一句。

他说:"我在坡上插旗的时候,会往南插。"

我说:"你知道南是哪边。"

他说:"姜城。"

他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祁国的将军出征不回头,因为回头不吉利。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夜里。

那两棵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像两行没写完的字。

他走了十九天。

第十九天,我在城楼上等。

风很大,吹得旗子啪啪响。

我穿着那身红衣,脸上化着妆,手里抱着那只杯子。

我每天都化妆。

因为他夸过我跳舞的时候最好看。我想,如果他回来,第一眼看见我,应该是我最好看的样子。

下午,我看见远处来了一队人。

人很少。

没有旗。

我数了一下,七个人。

他们的甲上全是土,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想一下才迈。

我看见了赵副将。很壮的汉子,脸上有道新伤口,血已经结痂。

他走到城楼下,站住。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我说:"许将军呢。"

他没说话。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一个布包。布很脏。

打开,里面是一根木簪。

他削的第八根。

还没削完,一头还是方的。

我从城楼上下来。走得很稳。

我没哭。我只是觉得脚下没有声音。

走到城门口,那七个人跪下了。

赵副将说:"将军……"

他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我说:"他人呢。"

他说:"没带回来。"

我说:"为什么没带回来。"

他说:"翟国人太多。将军带三十个人断后。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坡上。"

他顿了一下。

他说:"他把旗插在坡上,自己站在旗下面。"

我说:"他说过什么。"

赵副将说:"他说让我们先走。"

我说:"还有呢。"

他的眼睛红了。

他说:"他说他要回去跳舞。"

我没哭。

我说:"好。"

那天晚上宫里送来赏赐。

国君说,神女护城有功,赐金十斤。

我把金十斤退回去了。

我换了一身新衣,红的。

我化了妆,用那支我自己调的暗红色口红。

我把头发梳好,插上他削的七根木簪。

我抱着那只杯子上城楼。

城楼上没人。风把火把吹得斜着。

我把杯子放在城垛上。

夕阳落在杯子上,光从里面穿过去,在地上留了一小片亮。

我站在城墙边上,跳了一支舞。

没有音乐。

风就是音乐。

我跳得很慢。这支舞我从没跳过,一边跳一边编。

我跳的是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楼梯间,撞到另一个人的那一秒。

跳到第三个八拍的时候,我抢了半拍。

跳完,我喘着气,站在城垛旁边。

我说:"许涛。"

没有人应。

我说:"你说过要给我鼓掌的。"

风把旗子吹得很响。

像有人在拍手。

我笑了。

我说:"行,算你鼓了。"

然后我拔出他的剑。

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学习一般,长得一般,唯一的本事是跳舞。

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是在一个停电的晚上,在楼梯间抓住了一个人的手。

剑很凉。

凉得跟那只手一样。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的不是"我要死了"。

我想的是:那只杯子还在城垛上。

一会儿风大,别把它吹下去。

两千多年后,有人在一座战国大墓里,挖出了一只水晶杯。

跟着杯子一起出土的,还有玉璜、玉虎,一堆当时只有高等级贵族才配得上的东西。

考古的人说,墓主人身份很高,很可能是楚人或者越人的一位贵族。

他们说对了一半。

那是我。

我睁开眼,听见的是蝉。

很吵。吵得像有人拿两片树叶在我耳朵边上一直摩擦。

我趴在桌子上。

桌面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右上角写着"姜城实验中学 高二年级 第二次模拟考试"。

我手背是湿的,卷子上有一小片洇开的墨。

讲台上数学老师在讲二次函数。

他说:"这道题的抛物线,顶点在哪,你们自己算。"

我坐起来。

全班都在。窗外香樟树绿得发白。阳光落在我的桌角。

我同桌周悦凑过来,小声说:"你哭什么。"

我说:"我梦见我死了。"

她说:"你梦见你考砸了吧。"

我说:"我还梦见许涛了。"

她说:"你天天梦见许涛。"

我低头看手。

手上有粉笔灰,没有血。

我摸摸头发,没有木簪。

我摸摸口袋。手机在,有电,屏幕上是我妈发的八条微信。

口红在,管身被我磨掉了一点漆。

我坐在那儿很久。

我想,这是个梦。

停电的时候,一个人脑子发昏,做了个又长又真的梦。梦里有城,有火,有一个握着我手腕、说"等我回来"的人。

我甚至有点庆幸。

还好是梦。不然我怎么会自刎,我连鸡都不敢杀。

放学的时候太阳还很高。

五月的天,下午五点半,光还是白的。

我们从教学楼下来。楼梯上全是人,吵闹,书包撞来撞去。

有人在喊"晚上去不去网吧",有人在喊"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

我抱着书,下楼。楼梯上人很多,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我隔着楼梯的栏杆,看见了楼下。

大厅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素色的短袖,头发剪得很短。

他站在那儿,跟周围所有赶着去食堂的人,都不一样。

因为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量过的尺子。

他手里,拿着一只杯子。

我站住了。

楼梯上的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撞了我一下,我都没感觉。

他抬起头,隔着整个楼梯间,看见了我。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楼梯口,仰着脸,看我。

他说:"又见面了。"

我抱着书,站在二楼拐角,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我说了一句:"你的校服,没沾泥。"

他笑了。

他说:"林晓檬,你下来。"

我下去了。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我脚下一软。

他伸出手,稳稳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跟两千多年前那一次,一模一样。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一次杭州。

博物馆二楼,靠西边那个展厅,那只杯子在玻璃里面。

说明牌写着:战国水晶杯,1990年出土于杭州市拱墅区半山镇石塘村战国1号墓,通高十五点四厘米,口径七点八厘米,底径五点四厘米,国家一级文物。

我站在展柜前面看了很久。

我说:"就是它。"

他说:"嗯。"

我说:"你到底怎么把它带回来的。"

他说:"我没带。"

我说:"那它怎么在这儿。"

他说:"它一直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

他说:"我们才是路过的。"

我隔着玻璃看那只杯子。

它斜着口,敞着,里面空空的。

两千多年了,它没装过水,没装过酒,没装过血。

它只是站在那儿,透明得像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人站在城楼上,风从他身边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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