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干过最丢人的事,是站在杭州博物馆二楼,对着一只杯子哭。
那只杯子敞着口,斜着壁,圈足,通高十五点四厘米,长得跟我家厨房那摞玻璃杯一模一样。
说明牌写着:战国水晶杯,1990年出土于杭州半山镇石塘村,国家一级文物。
我在玻璃外面站了十分钟,眼泪掉在鞋面上。
保洁阿姨递给我一张纸,说姑娘你别难过,这杯子挺好看的。
我说阿姨你不懂。
这只杯子,是我喜欢的男生送给我的。
他送我的时候,是公元前三百年。
我叫林晓檬,姜城实验中学高二二班,成绩中游,唯一的长处是跳舞。
白天我是普通学生,晚上我是舞蹈博主"晓檬不晓懵",八十七万粉。
我妈不知道。班主任不知道。只有我同桌周悦知道,她负责举手机,我负责别笑场。
至于许涛。
高三三班的,年级第一,物理竞赛省一,戴细框眼镜,走路背挺得笔直,像有人在他后颈插了根尺子。
我暗恋他两年零四个月。
我们班所有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因为他这人,除了物理题,什么都不敏感。
我有个备忘录,叫《许涛观察日记》,记了四百一十三条。
"他换了个蓝色水杯。"
"他打完球洗手洗了四十秒。"
"他感冒了,在图书馆三楼擤鼻涕声音很轻。"
"他第一次穿高领毛衣。好看。但他没照镜子。"
我不敢表白。我怕他说一句"你谁啊"。
他真干得出来。有次我跟他说"你的笔掉了",他捡起来说谢谢,然后问我:"你哪个班的?"
我说高二二班。
他说:"哦,二班啊。"
然后走了。
我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一张被他捡起来又扔掉的草稿纸。
六月十七号,晚自习第二节,停电。
灯管闪了两下,像老人眨眼。广播"滋"了一声。然后整栋楼"啪"地黑掉,像有人把世界关了。
黑暗里安静半秒,然后全班炸了。
我当时不在教室。
我在楼梯间。艺术节的道具在一楼器材室,班主任让我去搬。我抱着一箱羽毛和亮片往上摸,摸到三楼拐角,撞上一个人。
那人也抱着东西。
我们一起摔了,羽毛飞了一楼梯。
我摸到一个硬东西,凉的,圆的,像杯子。
我抓了一下。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我。
那只手很凉,很干,指节很长。
窗外打了个雷。白色的,横着劈下来,把楼梯间照得像张X光片。
我看见对面那张脸。细框眼镜,眉毛很直,嘴唇抿着,正在往下掉。
我脑子里只剩三个字:是许涛。
然后世界没了。
我醒来先闻到草。
不是城里修过的草坪,是有虫子、湿的、混着牛粪味的草。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土。那箱羽毛撒了一地——不,没有羽毛,只有几根,剩下的是我。
我爬起来,看见一排土墙房子,茅草顶,屋檐上蹲着两只鸡。
七八个人在看我。麻布衣服,头发挽髻,手里拿锄头、镰刀,还有一个拿陶罐。
他们的眼神,跟我看外星人差不多。
我第一件事是摸口袋。
手机在,没电。口红在,烂番茄色,哑光丝绒,管身上还贴着文具店三块钱的标签。发圈在。还有一只袜子。
然后他们跪下了。
不是因为口红,是因为我。
我从天上掉下来,黑色紧身裤,露着半截腰,头发散着,脚上一双白练功鞋。
在这个连纯白都染不出来的年代,我整个人像个错误。
一个老头颤巍巍地说:"天女。"
我说:"不是,我是……"
我卡住了。
我要是说我叫林晓檬,姜城实验中学高二二班,他大概率会把我烧了。
我说:"我路过的。"
老头说:"天女下凡,路过人间。"
我当时就想,这老头挺会说话,适合做运营。
后来我知道,我落在祁国都城外的一片桑林里。
祁国,战国中晚期,史书上只有两行字的小国。它存在的主要意义,是给旁边的翟国当缓冲带。
语言我能听懂七八成,像一门很熟的方言。
但我说的话他们常常听不懂。
我说"我要emo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给我端了碗热水。
我说"这也太内卷了",他们说"卷什么"。
我说"这个不行,太土了",他们说"土是好的"。
那一整年,我都在学着活。
我不会织布,不会舂米,不会生火。
宫里把我安置在最偏的一间屋子,每天一碗粟米粥,粥里能照见我的脸。
我吃过一次毒果子。
红得很好看,我一口咬下去,半个时辰后看见墙上有人在跳舞。那些人是我自己。
我躺在草席上抓着一个人的袖子说"机位再低一点",那人吓得跪下了。
后来老婢女用一把草根煮水灌我,我吐了一夜,第二天活过来了。
最难的是每个月那几天。
没有卫生巾。我用旧布和草木灰。第一次蹲在河边,我哭了很久。
哭的时候我想,要是周悦在这儿,她肯定说"姐你别哭,镜头在拍"。
哭完我把布拧干,走回宫里。
我不能一直哭。我得活下去。
我还学过纺线。纺车很笨,木头做的,转起来吱吱响。我纺了三天,纺出一小团线,粗细不匀,像条被踩过的蚯蚓。
老婢女看了一眼,说:"天女不适合做这个。"
我说:"那适合做什么。"
她说:"天女适合被人伺候。"
我说:"那不行。我得有手艺。"
这句话后来救了我。
在这个国家,一个没手艺的人,只能靠"天女"这个身份活着。
而身份,是可以被质疑的。
第一年秋天,我给国君的夫人化了妆。
她的脸一到秋天就起皮,巫医给她涂一种黑膏,涂完像糊了层泥。她四十岁,看起来像五十。
我看了三天,忍不住了。
我用米粉磨细,混一点猪油,当粉底。
用烧过的柳枝当眉笔。
用我那支烂番茄色点唇,指腹拍开,当腮红。
用烧热的铜簪卷睫毛。第一次差点把夫人的睫毛烧了,我手一直在抖。
最后鱼胶加蛋清,薄薄一层,当定妆。
一个时辰后,夫人照镜子。
她照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然后她把镜子放下,哭了。
她说:"我二十年没见过自己这个样子。"
第二天国君来看她,看了一眼,把酒杯放下了。
从那天起,祁国上层社会的女人开始排队找我。
我干的第一件事,是把"排队"改成"取号"。
我让婢女刻竹签,一号到五十号。插队的拉黑,下个月不给画。
第二件事是"限量"。一个色号一个月只出十支,卖完就没。
第三件事是"联名"。我跟城里最好的陶坊合作,出"神女同款"口脂盒,盒子卖得比口脂贵三倍。
我还给色号起名字。
"枫叶红""豆沙""落霞"。
有个色特别暗,我一开始叫"烂番茄",贵女们说这名字不吉利,不肯买。
我改叫"秋柿",当天卖空,还有人加价。
我还开了个"美容课"。
贵女们最关心两件事:怎么变白,怎么不长痘。
我给她们磨米浆敷脸,教她们出门打伞,说太阳会把皮肤晒坏。
她们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紫外线。
她们问什么是紫外线。
我说你们不用懂,打伞就行。
结果那一个夏天,祁国都城的伞卖断了货。
后来祁国出了次小骚乱。
两个贵族的夫人同时订"枫叶红",只剩一支。她们在街上打起来,扯头发撕衣服。
最后国君下令:口脂配给制,一户一月一支,违者罚布三匹。
我还在这个国家干第二件事:跳舞。
我跳的不是这个时代的舞。这个时代的舞讲究慢,讲究袖子,讲究"礼"。
我跳我的东西。卡点,爆发,身体的控制,突然的停顿。
第一次在宫宴上跳,全场安静。
我跳到一半,听见角落里有人说:"她腿怎么可以抬那么高。"
我心想,姐姐我练了十年基本功,你这话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跳完,国君拍手。
他说:"此舞非人间所有。"
我说:"是人间所有。就是要练。"
他问:"练多久。"
我说:"十年。"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便不是神迹。"
我说:"本来就不是。"
我还办了个班,教贵女跳舞。一节课一匹布,一周两节。
有个姓张的姑娘,十七岁,很胖,每次跳完都在角落里喘。
她问我:"神女,我这样也能跳吗。"
我说:"能。"
她说:"可我不好看。"
我说:"谁说的。"
她说:"我母亲。她说我这样嫁不出去。"
我说:"嫁不出去也不耽误你跳舞。"
她愣了很久,然后哭了。
她说,这辈子没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后来她跳得越来越好。她跳得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好看,但她跳得高兴。
她一跳起来,脸上的肉都在动,像一只很开心的动物。
有时候我想,我来这个时代,可能不是为了当神女。
是为了跟一个十七岁的胖姑娘说一句:你也可以。
那三年,我的粉丝从零变成了全城贵族。
他们不叫粉丝,他们叫我"神女"。
我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点赞。
但我知道我红了。因为走在街上,卖菜的大婶会往我篮子里多塞两根葱。
还有一件事。
国君想纳我为妾。
他把我叫到殿上,说:"神女亦不能免俗。"
我说:"神女不必免俗。神女只是不想。"
他问:"为何。"
我说:"我不会生孩子。"
他看了我很久,笑了。
他说:"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不眨。"
我说:"我没撒谎。我只是在说一件您不爱听的真话。"
他放过了我。
走的时候他说:"祁国留不住你。"
我说:"我不走。我在等人。"
他说:"等谁。"
我说:"等一个会算数的人。"
他没听懂。
这个国家的人都不懂。他们以为我在说神谕。
关于许涛那三年,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他落在祁国北境的野狐岭,一个军营。
他爬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只杯子。
杯子没碎。
这是整件事里最不合理的地方。从三楼楼梯间掉到战国,人没事,杯子也没碎。
后来我问他,你抱着它干嘛。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让它碎。"
军营的人第一反应是要杀他。
他衣服太怪,校服;头发太短,寸头;手里那个东西,透明的,硬的,敲一下会响。不像玉,不像琉璃,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东西。
他们把他押到老将军面前。
老将军问:"你从哪来。"
他说:"姜城。"
"姜城在哪。"
他沉默了三秒,说:"在南边。"
老将军笑了。他说:"你这人不会撒谎,但也不蠢。留下吧。"
他在军营干的第一件事,是让大家喝开水。
老兵说,水要凉的才解渴。
他说,烧开。
老兵说,我们喝了几十年凉水。
他说,烧开。
后来军营里拉肚子的人少了一半。老兵开始管他叫"那个会算命的"。
第二件事是修投石机。
那机器总打不准,石头不是远了就是近了。
他围着转了两圈,问:"你们试过算角度吗。"
他们说:"算什么。"
他说:"角度。"
然后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抛物线。
一群穿甲的男人围着他蹲成一个圈,看泥地上那条线。
有人问:"这条线是什么。"
他说:"是石头要走的路。"
他算配重,算射程,算攻城梯最省人的摆法,算粮车走哪条路最省马力。
他不会打仗,他只会算。
但在那个年代,会算的人比会杀的人值钱。
三年,他从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子,变成了"许将军"。
他打了七场仗,赢了六场。输的那场,他自己扛着旗退到最后。
他二十一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到颧骨。
他不爱说话。军营里传他不好女色。
有人说他不喜欢女人,有人说他不能。
其实他只是不喜欢说话。
他每天晚上做一件事:把那只杯子擦一遍。
用一块布,慢慢擦,擦完放枕边。
有士兵问:"将军,这是什么。"
他说:"一个杯子。"
"什么杯子。"
"要送给别人的。"
"送谁的。"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给自己刻过一块木牌,上面两个字:许涛。
他怕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右手手背上一直有五个浅浅的月牙印。
那是那天在楼梯间,有个人的指甲掐进去的。
他一直没让它消。
第三年秋天,国君五十大寿。
我被叫去献舞。
那天我穿一身红,脸上自己画的妆,头发上插了七根木簪。
大殿很长,我从殿尾跳到殿首。
跳完,全场鼓掌。
我低头行礼,抬眼的时候,看见一桌一桌的客人喝酒。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坐在最上面那一桌,离城主最近的位置。他穿着一身素色的袍子,头发束得很整,瘦了很多。
他坐在那儿,跟满屋子的人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好。
大概是坐姿。这个屋子里,所有人都在往城主那边靠,只有他坐得笔直,像一根量过的尺子。
我认得那个坐姿。
图书馆三楼,第三扇窗户底下,那个人,就是那样坐的。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第二反应是:如果真是他,那更不可能。
席上有人来敬酒,问我是哪里人。
"姜城。"
"姜城在哪儿?"
"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人笑了:"仙人说话,果然都这样。"
我也笑。
我笑的时候,偷偷往上面那一桌看了一眼。
他没有笑。
整场宴席,我跳完舞,坐回角落,隔着满堂的人,看了他一晚上。
他一次都没有往我这边看。
这倒不奇怪。
以前在图书馆三楼,他也是这样。
他从来没有,往我这边看过一眼。
宴席散的时候,我做了件很蠢的事。
我追过去,在廊下叫住了他。
"那位将军。"
他停下来,回头。
我张着嘴,看着他,脑子里那八千遍排练过的话,一句都用不上。
最后我说了一句:"您的靴子,沾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又抬头看了看我。
他说:"多谢。"
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廊下,风吹得我脸有点冷。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那个人真是他,那我接下来那句话,该怎么开口。
如果不是他,那我这两年,就真的只是一个人。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是不是他,我管不了。
我唯一能管的,是下一次见到他,我别再只说一句"你的靴子沾泥了"。
真正的重逢,是半年之后。
那年秋天,秦军压境。城主把城里能打的都调上城,把我也安置到了城西的将军府——据说是"仙人不宜在乱时露面"。
将军府里,住着将军。
我第一次进那座院子的时候,他正站在窗下,看一张帛图。
听见脚步,他抬头。
四目相对。
他看了我三秒,忽然开口:"你是那天那个跳舞的。"
"你是那天那个沾泥的。"
他居然笑了一下。
我认识他四年,第一次见他笑。
住在一个院子里,日子就没法不熟。
他每天天亮出去,天黑回来,回来就借着灯看地图,看一份一份送来的军报。我没什么事做,就给他端水,添灯,递一碗热的东西。
他话很少。多数时候,我在旁边坐着,他看他的图,我看他。
有一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问他:"将军,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人。"
"因为你这个人,累的时候,眉毛中间会有一道竖纹。"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你观察我?"
"我们班的都知道。"
他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们班?"
我手上顿了一下。
"我们……我们部落。"
他"哦"了一声。
然后他说:"你们部落,有九年义务教育吗。"
我说:"……有。我们部落很重视教育。"
他说:"还教鸡兔同笼?"
我说:"教。"
他说:"那你说,笼子里三十五个头,九十四只脚,鸡几只。"
我脑子一片空白,嘴比脑子快。
"二十三只鸡,十二只兔。"
他说:"嗯。口算。"
我手心全是汗。
我说:"我们部落的人,算数都很好。"
他说:"你们部落还教什么。"
我说:"还教……英语。"
他说:"那我考你一个。Apple。"
我说:"苹果。"
他说:"Banana。"
我说:"香蕉。"
他说:"你发音不准。"
我说:"你发音也不准!"
说完这句我就知道完了。
战国没有英语。
战国连"战国"这个词都没有。
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我从没见过的光。
他说:"林晓檬。"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巴掌。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叫……"
"你手机掉了。"他说。
我低头。手机从袖子里滑出来,掉在石阶上。
屏幕碎了,壳还是好的。
壳背面有一张贴纸,粉色,我自己做的,上面写着:
"许涛同学全球后援会 会长 林晓檬"
他弯腰捡起来,念了一遍。
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完,他把手机递给我。
他说:"我是许涛。"
我说:"我知道你是许涛。"
他说:"高三班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贴这个干什么。"
我说:"……这是我贴的别人的。"
他说:"后援会有几个人。"
我说:"……一个。"
他说:"会长兼唯一会员。"
我说:"你能不能别说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廊下坐了三个时辰。
宫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我们这一段廊下还亮着一盏。
我说我在宫里怎么骗人,怎么把"限量"教给一个没有市场经济的国家,怎么给一个四十岁的夫人化妆让她哭。
他说他在军营怎么算抛物线,怎么让一群老兵喝开水,怎么在没有电的夜里擦一只杯子。
说到最后,我们发现一件事。
我们俩在同一座城里待了三年,一次都没遇到。
我"扑"地一下就哭了。
现在你会觉得,这有什么好哭的。
可你得知道,我在那个地方,待了两年零四个月。
两年零四个月里,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句"手机""空调""地铁"。没有一个人,听过我哼的调子。没有一个人,知道"顶流"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活在几千年前,什么都能忍。
就是不能忍,没有人听得懂你说的话。
他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一步的地方。
他不太会安慰人,他这个人一向不太会。他只是把手抬起来,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拍得很轻,像怕把我拍碎了。
他在北境,我在宫里。中间隔着两百里路,和一场谁都不知道的战争。
后来他调回都城。
他住在城西一处旧宅,门口两棵枣树。
我隔三差五去找他,他给我削簪子。
比宫里的细,比宫里的轻,插在头上不坠。
我后来才知道,他削一根要三天。用刀把木头一点点刮成圆的,再拿砂石磨。
他左手食指上有道很深的疤,是削第二根的时候划的。
我说你小心点。
他说:"没事。这个不疼。"
他还会算。
他给我算过一件舞裙的布料:怎么裁最省布,怎么缝最不勒,转起来裙摆的张角多少度最好看。
他在竹简上画了张图,标了一、二,还写了个"R"。
我说:"你这图像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
他说:"本来就是。"
我说:"你是不是把跳舞也当题做。"
他说:"不是。做题有标准答案。你没有。"
我教他表情管理。因为他笑起来像牙疼。
我说:"你先放松,把嘴角往上提。"
他说:"提了。"
我说:"没有。"
他说:"提了。"
我说:"你现在像在忍。"
他放弃了。
后来他学会一种很省力的笑,只动一边嘴角。
这个笑在祁国很出名,贵族小姐们管它叫"许将军的笑",说看到会腿软。
我跟她们说,那不是笑,那是他面部肌肉不协调。
冬天很冷,祁国没有暖气,我手冻得像胡萝卜。
他不说话,直接把我的手塞进他的甲胄里面,贴着里衣。
他说:"这里热。"
我说:"你别动。"
他说:"我没动。"
我说:"你心跳在动。"
他说:"我在呼吸。"
有一天他带我去城外。
城西有条河,河很浅,水清得看得见石头。
他说:"你站在这棵柳树下面,别动。"
我说:"干嘛。"
他说:"我算一下时间。"
他在地上插了根树枝,看影子。
看了很久,他说:"你还有一刻钟。"
我说:"什么一刻钟。"
他说:"太阳落山。"
我说:"你算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怕你看不见太阳。"
那天傍晚太阳真的落山了。我一直在跳舞,跳得忘了时间。
他站在柳树下,一句话都没说。
等我想起来看天,天才刚黑。
后来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叫我。
他说:"你跳完了会回头。"
我说:"我要是不回头呢。"
他说:"那我就再等一会儿。"
那半年,他每天给我送一片竹简。
上面只有四个字:"今日无战事。"
我收了三十七片,用绳子串起来挂在床头。
夜里风大,它们会互相撞,发出很轻的响声。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看我跳舞。
我跳完,他鼓掌。
他鼓得很慢,一下,一下,很认真,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半年。
好到我半夜会怕。
我怕这是一场梦。怕我突然醒在教室里,桌上摊着一张没做完的卷子。
我怕的事后来都发生了。
只是顺序反了。
第三年冬天,翟国来攻。
八万人,从北面压下来。
祁国的兵加起来不到两万。
国君在朝堂上问,谁去守野狐岭。
没有人说话。
然后许涛出列。
他说:"我去。"
出征前一晚,他来找我。
我在灯下补一支口红。原来那支用完了,我用蜂蜡和朱砂重调了一支,颜色比原来的暗,像干掉的血。
他坐在我对面,把那只杯子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我说:"这什么。"
"一个杯子。"
"我知道是杯子。"我说,"我问你为什么给我。"
他说:"你拿着。"
我说:"你自己没杯子喝水吗。"
他说:"我用了三年了。够了。"
我后来才明白这句话。
他用了三年。
他一直知道它不是战国的东西。
我把杯子拿起来。
很轻,透明,里面有一点絮状的东西,像雾。
杯壁凉得像冰。
我说:"这杯子是玻璃的吗。"
他说:"水晶。"
我说:"那不就是……"
他打断我:"等我回来再说。"
他把我的手按在杯子上,说:"如果我不回来,你就把它埋了。"
我说:"你有病吧。"
他说:"埋深一点。埋到没人能挖到的地方。"
我说:"那我怎么知道你回不回来。"
他说:"一千年以后,会有人挖出来的。"
我说:"一千年以后谁还记得你。"
他说:"不用记得我。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待过就行。"
我说:"你自己回来拿。"
我把杯子塞回他怀里。他又塞回来。
我们推了三个来回。
最后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来。
他说:"林晓檬。"
我说:"嗯。"
他说:"等我回来,我给你跳个舞。"
我说:"你会跳什么舞。"
他说:"不会。但我可以学。"
他还说了一句。
他说:"我在坡上插旗的时候,会往南插。"
我说:"你知道南是哪边。"
他说:"姜城。"
他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祁国的将军出征不回头,因为回头不吉利。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夜里。
那两棵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像两行没写完的字。
他走了十九天。
第十九天,我在城楼上等。
风很大,吹得旗子啪啪响。
我穿着那身红衣,脸上化着妆,手里抱着那只杯子。
我每天都化妆。
因为他夸过我跳舞的时候最好看。我想,如果他回来,第一眼看见我,应该是我最好看的样子。
下午,我看见远处来了一队人。
人很少。
没有旗。
我数了一下,七个人。
他们的甲上全是土,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要想一下才迈。
我看见了赵副将。很壮的汉子,脸上有道新伤口,血已经结痂。
他走到城楼下,站住。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出声。
我说:"许将军呢。"
他没说话。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举起来。
一个布包。布很脏。
打开,里面是一根木簪。
他削的第八根。
还没削完,一头还是方的。
我从城楼上下来。走得很稳。
我没哭。我只是觉得脚下没有声音。
走到城门口,那七个人跪下了。
赵副将说:"将军……"
他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我说:"他人呢。"
他说:"没带回来。"
我说:"为什么没带回来。"
他说:"翟国人太多。将军带三十个人断后。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坡上。"
他顿了一下。
他说:"他把旗插在坡上,自己站在旗下面。"
我说:"他说过什么。"
赵副将说:"他说让我们先走。"
我说:"还有呢。"
他的眼睛红了。
他说:"他说他要回去跳舞。"
我没哭。
我说:"好。"
那天晚上宫里送来赏赐。
国君说,神女护城有功,赐金十斤。
我把金十斤退回去了。
我换了一身新衣,红的。
我化了妆,用那支我自己调的暗红色口红。
我把头发梳好,插上他削的七根木簪。
我抱着那只杯子上城楼。
城楼上没人。风把火把吹得斜着。
我把杯子放在城垛上。
夕阳落在杯子上,光从里面穿过去,在地上留了一小片亮。
我站在城墙边上,跳了一支舞。
没有音乐。
风就是音乐。
我跳得很慢。这支舞我从没跳过,一边跳一边编。
我跳的是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楼梯间,撞到另一个人的那一秒。
跳到第三个八拍的时候,我抢了半拍。
跳完,我喘着气,站在城垛旁边。
我说:"许涛。"
没有人应。
我说:"你说过要给我鼓掌的。"
风把旗子吹得很响。
像有人在拍手。
我笑了。
我说:"行,算你鼓了。"
然后我拔出他的剑。
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正经事。学习一般,长得一般,唯一的本事是跳舞。
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是在一个停电的晚上,在楼梯间抓住了一个人的手。
剑很凉。
凉得跟那只手一样。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的不是"我要死了"。
我想的是:那只杯子还在城垛上。
一会儿风大,别把它吹下去。
两千多年后,有人在一座战国大墓里,挖出了一只水晶杯。
跟着杯子一起出土的,还有玉璜、玉虎,一堆当时只有高等级贵族才配得上的东西。
考古的人说,墓主人身份很高,很可能是楚人或者越人的一位贵族。
他们说对了一半。
那是我。
我睁开眼,听见的是蝉。
很吵。吵得像有人拿两片树叶在我耳朵边上一直摩擦。
我趴在桌子上。
桌面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右上角写着"姜城实验中学 高二年级 第二次模拟考试"。
我手背是湿的,卷子上有一小片洇开的墨。
讲台上数学老师在讲二次函数。
他说:"这道题的抛物线,顶点在哪,你们自己算。"
我坐起来。
全班都在。窗外香樟树绿得发白。阳光落在我的桌角。
我同桌周悦凑过来,小声说:"你哭什么。"
我说:"我梦见我死了。"
她说:"你梦见你考砸了吧。"
我说:"我还梦见许涛了。"
她说:"你天天梦见许涛。"
我低头看手。
手上有粉笔灰,没有血。
我摸摸头发,没有木簪。
我摸摸口袋。手机在,有电,屏幕上是我妈发的八条微信。
口红在,管身被我磨掉了一点漆。
我坐在那儿很久。
我想,这是个梦。
停电的时候,一个人脑子发昏,做了个又长又真的梦。梦里有城,有火,有一个握着我手腕、说"等我回来"的人。
我甚至有点庆幸。
还好是梦。不然我怎么会自刎,我连鸡都不敢杀。
放学的时候太阳还很高。
五月的天,下午五点半,光还是白的。
我们从教学楼下来。楼梯上全是人,吵闹,书包撞来撞去。
有人在喊"晚上去不去网吧",有人在喊"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
我抱着书,下楼。楼梯上人很多,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我隔着楼梯的栏杆,看见了楼下。
大厅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素色的短袖,头发剪得很短。
他站在那儿,跟周围所有赶着去食堂的人,都不一样。
因为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量过的尺子。
他手里,拿着一只杯子。
我站住了。
楼梯上的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撞了我一下,我都没感觉。
他抬起头,隔着整个楼梯间,看见了我。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楼梯口,仰着脸,看我。
他说:"又见面了。"
我抱着书,站在二楼拐角,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我说了一句:"你的校服,没沾泥。"
他笑了。
他说:"林晓檬,你下来。"
我下去了。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我脚下一软。
他伸出手,稳稳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跟两千多年前那一次,一模一样。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一次杭州。
博物馆二楼,靠西边那个展厅,那只杯子在玻璃里面。
说明牌写着:战国水晶杯,1990年出土于杭州市拱墅区半山镇石塘村战国1号墓,通高十五点四厘米,口径七点八厘米,底径五点四厘米,国家一级文物。
我站在展柜前面看了很久。
我说:"就是它。"
他说:"嗯。"
我说:"你到底怎么把它带回来的。"
他说:"我没带。"
我说:"那它怎么在这儿。"
他说:"它一直在这儿。"
他顿了一下。
他说:"我们才是路过的。"
我隔着玻璃看那只杯子。
它斜着口,敞着,里面空空的。
两千多年了,它没装过水,没装过酒,没装过血。
它只是站在那儿,透明得像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人站在城楼上,风从他身边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