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江城民政局门口,看见一个女人签完字,把笔扔进垃圾桶,别急着同情她。
因为二十分钟后,她要去接手一家公司。
她叫沈知微,二十九岁,结婚五年,离婚用了七分钟。
七分钟里她说了三句话:好、知道了、签完了。
她没哭,没吵,没问为什么。
律师后来跟同事说,那位女士是他见过最平静的当事人。
同事问:是不是心死了。
律师想了想,说:不是。是她早就走出来了,只是今天才来办手续。
这世上有些婚姻,结束得比开始还安静。
因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在过。
签字那天,江城刮风,梧桐叶落了一地。
她从大楼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天很高,云很淡。
她掏出手机,接了一个电话,说:我二十分钟到。
然后她走下台阶,上了一辆出租车。
二十六楼的窗边,有人看着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刚刚签掉的,是什么。
第一章 签字那天
陆太太,签这里。
律师把文件推过来,指尖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纸很白,白得刺眼。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离婚协议书,七页,四号宋体,一式三份。她花了五年时间,换来七页纸。
窗外是十月的江城,梧桐叶落得干净。二十六楼,风把玻璃吹出一点轻微的响。
她伸手去拿笔。
笔筒里三支笔,她挑了最旧的那支。塑料壳被磨得发亮,笔夹有点歪。那是五年前她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两块五,用来签结婚登记的表格。
陆沉舟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他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白色,干净得像刚从包装里拆出来。
这五年,她见过他穿西装的样子大概一千次。晨会、晚宴、发布会、家宴。每一次都这样,端正、疏离、无懈可击。
他没看她,在看表。
沈知微,补偿方案你再确认一遍。他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合同,城西那套房子归你,另外账户里有一笔钱,够你以后生活。
多少。她问。
八百万。
哦。她把笔帽拔开,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八年。
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我说,够久了。
陆沉舟的眉毛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下去。他大概以为她在算青春账,其实她只是突然想到,八年这个数字念出来,比八百万好听。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周曼华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像在敲谁的骨头。她穿一身墨绿色套装,脖子上那串珍珠是去年生日陆沉舟送的,每一颗都圆得像假的。
签完了没有。她连坐都没坐,站着问。
快了。陆沉舟说。
那就快点。周曼华把手包放在桌上,眼皮抬了抬,看了沈知微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有一种打扫房间时的漫不经心。
说句实话,知微,我们陆家没亏待你。
沈知微把笔尖按在纸上,没抬头。
这五年你吃住都在陆家,出门有车,回家有人做饭,你爸那点事,我们也替你摆平了。周曼华语气很轻,像在讲一件早就讲腻的旧事,现在给你房子给你钱,你该知足。
沈知微签下第一个字。
沈。
笔画很稳。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天,父亲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知微,爸没用,让你去还债。她说不欠,爸,我愿意。
那时候她真的愿意。
她愿意为一个人洗手作羹汤,愿意把公司、把名字、把锋芒全折起来,塞进一个叫陆太太的壳里。她以为壳里能长出点别的东西。
五年,壳是壳,她还是她。
知微。周曼华又叫她一声,这次带了点笑,林晚明天回国,你知道吗。
笔尖停了半秒。
知道。
那就好。周曼华终于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我不是要刺你,我是提醒你,别再有什么想法。人家林晚是正经出身,父母都是教授,自己也是设计师,跟沉舟从小一起长大。当年要不是她出国,这婚也轮不到你。
沈知微签下第二个字。
知。
笔尖在纸上划过,很轻的一声。
她其实见过林晚。三年前一个雨夜,陆沉舟胃出血住院,她守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看见林晚从电梯里出来,穿一件米白色大衣,头发湿了一半,眼睛红着。
林晚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
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陆沉舟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几点了。第二句是:有人来过吗。
她说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撒谎。可能是那一刻她还想赢。
现在想想,她从一开始就没在赛道上。
签完了。她把笔放下,把文件推回去。
律师接过去翻了一遍,点头。陆沉舟也签了,签得很快,笔迹利落得像在处理一份普通合同。
周曼华站起来,拿起手包,那套房子你尽快搬,下个月有客人要住。
好。
还有,她说,以后别再来陆家。逢年过节也不用。我们两家,从今天起没关系了。
沈知微把笔收进口袋。
那支两块五的笔,笔夹歪着,硌着掌心。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她比周曼华高半个头,这五年她一直微微含着肩,现在她站直了。
周曼华愣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另一个人。
沈知微没说话,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会议室,玻璃隔断,里面有人在开会,有人在笑。她走过去,没有一个人抬头。
五年里她来过这栋楼十七次。每一次都是送东西:落下的文件、炖好的汤、备用的药。前台小姐叫她陆太太,叫她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脑。
今天没人叫她。
电梯下行,数字从二十六跳到一,一格一格,很慢。
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米色针织衫,黑色长裤,头发扎得很低,脸上没有妆。二十九岁,看起来像三十四。
五年,她把自己养旧了。
电梯门开。
大厅里阳光很亮,落地窗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林晚站在车边,穿一件浅灰色风衣,正在打电话。
她抬头,看见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客气,客气里带着一点胜利者的小心。
沈知微也笑了一下,从她身边走过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
她接起来。
喂。
董事长。电话那头是周砚,声音一如既往地稳,沈氏股权代持协议,今天零点到期。董事会九点开会,等您。
沈知微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
江城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
知道了。她说,我二十分钟到。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那支旧笔。
她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很干净,笔落进去,咚的一声,很轻。
她走下台阶,风吹起她的头发。
身后二十六楼,陆沉舟站在窗边,看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
他皱了皱眉。
那辆车的车牌,他好像在哪见过。
第二章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出租车在环城高架上开,窗外的楼一栋一栋退过去。
沈知微靠着车窗,看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想起婚礼那天。
那天也下雨。
她穿一身白纱,站在酒店宴会厅的门口,从十点站到十二点。宾客来了两百多人,每个人过来都说一句恭喜,说完就去找自助餐台。
新郎没来。
司仪急得满头汗,跑过来问了三遍:陆先生到哪了。她每次都说不堵车,快了。
其实她知道他在哪。
那天早上,林晚飞伦敦。陆沉舟去机场送她。
她是从陆沉舟的司机那里知道的。司机小陈嘴不严,说漏了半句,又赶紧咽回去。
十二点四十,陆沉舟到了。西装上有一小块湿,头发也是。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说了一句对不起,路上堵。
她说没关系。
那三个字,她说了五年。
婚后第一个月,她学着做饭。
她从前不会。她在沈家长到二十四岁,家里有阿姨,后来自己创业,常年吃外卖。嫁给陆沉舟之后,她买了三本菜谱,从头学。
第一顿饭做了六个菜。清蒸鲈鱼、白灼虾、山药排骨汤、蚝油生菜、糖醋小排,还有一个炒得有点糊的西蓝花。
她从下午三点做到七点,围裙上溅了油点,手指被烫了一个泡。
七点半,阿姨上来问:太太,先生说不回来吃了。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六个菜慢慢凉掉。
后来她知道了陆沉舟的口味:不吃香菜,不吃姜,鱼要清蒸不要红烧,汤要淡,米饭要软一点。
这些她记了五年。
陆沉舟不知道她不吃什么。
有一次家宴,周曼华让厨房上了一道蟹粉豆腐,她过敏,吃了两口,手臂起红点。她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陆沉舟坐在她旁边,正在跟人谈一个项目,全程没看她一眼。
那天晚上回家,她在洗手间里吐了。
陆沉舟经过门口,停了一下,问:不舒服。
她说:有点。
他说:那早点睡。
然后就走了。
她第一次被介绍成“陆太太”,是在一场酒会上。
那天来了很多人,男的穿礼服,女的穿长裙。陆沉舟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腰,对每个人说:这是我太太。
每个人都说:陆太太好。
说完就转头,跟陆沉舟聊项目、聊政策、聊下一轮融资。
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站了两个小时。
回家的路上,陆沉舟问她:累不累。
她说:不累。
他说:那就好。以后这种场合多,你要习惯。
她说:好。
后来她习惯了。习惯站在他旁边,习惯微笑,习惯在别人叫“陆太太”的时候答应一声。
有一次一个太太问她:你以前做什么的。
她说:做点小生意。
那个太太笑了一下,说:那你运气真好。
她也笑,说:是挺好的。
年夜饭更难熬。
陆家的年夜饭在老宅吃,一张圆桌坐十二个人。周曼华安排座位,她永远在最靠厨房那一侧。
上菜的时候,她要起身帮忙端。有一年她端汤,手滑了一下,洒了一点在桌布上。
周曼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小心点,这桌布是意大利的。
满桌人都笑了一下。
陆沉舟坐在她对面,正在跟堂哥说话,没听见。
那天晚上她回房间,把手上被烫的那块冲了十分钟凉水。
冲的时候她想,明年不来了。
第二年她还是来了。
陆家的规矩很多。
不许进书房。不许在饭桌上说公司的事。不许在客人面前叫他的名字。不许用“我们陆家”这四个字。
最后一条是周曼华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削苹果,苹果皮一整条没断,她说:知微,你要清楚,你是嫁进来的。
沈知微说:我清楚。
她确实清楚。
她清楚自己在这栋房子里的位置:一间朝北的卧室,一个衣帽间,一张梳妆台。她的东西只有两个行李箱那么多,五年都没变过。
她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每天晚上十一点,等整栋房子熄灯,她会下楼,进厨房,打开抽油烟机,然后坐在料理台边,用一台旧笔记本开会。
抽油烟机的声音能盖住说话声。
那台笔记本是她自己买的,二手的,键盘有几个键磨得没字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知微资本的第一个项目,是在那张料理台上谈成的。
第二个、第三个也是。
五年时间,她从三千万做到四百亿。市场上没人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有个代号叫“S”的操盘手,出手极狠,从不解释。
有一次陆沉舟在饭桌上跟人通电话,提到知微资本,说这家公司很邪门,像凭空冒出来的。
她正在给他盛汤,手很稳。
汤碗放在他面前,他说了声谢谢,眼睛还在手机上。
她说:不客气。
那是他们五年里最像夫妻的一次对话。
出租车下了高架。
沈知微回过神,看见前面的路口堵了。司机骂了一句,说这个点就这样。
她说不急。
她确实不急。
五年里她等过太多次:等他回家、等他吃饭、等他一句解释、等他在某个深夜里忽然看她一眼。
后来她不等了。
不是某一天忽然想通,是一天一天磨掉的。像一块石头被水冲,冲了五年,棱角没了,也不疼了。
真正让她决定离婚的,是去年冬天的一件事。
那天她发烧,三十九度二,躺在床上起不来。她给陆沉舟发消息,说我可能要去医院。
他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半小时,又发来一条:我让司机送你。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自己叫了车,自己挂号,自己坐在输液室的塑料椅上,从下午四点坐到晚上九点。
输液室的电视在放一部老电影,男女主角在雨里拥抱。她看着看着,笑了一下。
那天她想明白一件事:一个人可以孤独,但不能在一段关系里孤独。前者是命,后者是浪费。
第二天她退烧了,去律师事务所咨询了离婚流程。
律师问她:财产怎么分。
她说:什么都不要。
律师愣了一下,说:陆太太,按法律您可以……
她说:我知道。我只要快。
出租车停在沈氏大厦楼下。
沈知微推开车门,抬头看这栋楼。
四十二层,玻璃幕墙,楼顶两个字:沈氏。
五年前她从这里走出去,把工牌交给前台,说自己要结婚,不来了。
那天没人送她。
今天,楼下停着七辆车,门口站着两排人,最前面的是周砚,穿一身黑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她,走过来,把文件递给她。
董事长,欢迎回来。
沈知微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股权代持协议,最后一页盖着祖父的私章,日期是二十年前。
她合上文件。
走吧。她说,让他们等太久了。
第三章 塌下来的那一角
陆沉舟是在离婚第七天知道出事的。
那天早上八点,他刚到公司,秘书就把三份文件放在他桌上:银行抽贷通知、审计初稿、还有一份加急的舆情报告。
他先看银行那份。
三个亿的授信,提前收回。理由写得很客气:根据合同第七条,我方有权在借款人重大事项变更时调整授信。
重大事项变更。
他把文件放下,问:谁批的。
秘书声音很小:总行那边直接下的,说是风控的意思。
第二个电话是二叔打来的。
陆明远在电话里没骂人,语气反而很温和,说沉舟,下午董事会,你准备一下,大家有些话想当面问。
陆沉舟说好。
他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两分钟,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板胃药,掰了两粒,干咽下去。
药有点苦。
他忽然想起,从前西装内袋里总会有一板胃药,不知道谁放的。有一次他在外地出差,胃疼得站不住,摸口袋摸到那板药,才撑到酒店。
他一直以为是秘书放的。
三个月前他换了个秘书,新秘书说没放过。他当时没在意。
下午三点,董事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人,气氛像一间关了窗的房间。
财务总监先汇报:集团在海外的那个矿业项目,合作方涉嫌财务造假,当地政府已经介入,前期投进去的十二个亿,大概率收不回来。
十二个亿。
加上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还有两笔下个月到期的债,缺口大概十七个亿。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明远先开口。他今年五十八,头发染得乌黑,说话慢条斯理,沉舟,你接手这五年,集团规模是大了,但风险也大了。这次的事,你要给董事会一个交代。
陆沉舟说:我负责。
怎么负责。
三个月内,我把钱找回来。
找谁。陆明远笑了一下,现在市场上谁还有现金。你告诉我。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
知微资本。
这三个字出来,会议室里有几个人抬了头。
知微资本,五年前凭空出现,做的是产业投资和并购,从不接受采访,从不参加论坛,连官网都只有一页。创始人从没露过面,外界只知道圈内叫她“S”。
去年她一口气吞了三家上市公司,其中一家比陆氏还大。
陆明远慢慢说:知微资本的门,你进得去吗。我托了三个人,连他们投资总监的面都没见到。
陆沉舟说:我去试。
陆明远说完,环视一圈。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翻文件。没有一个人替陆沉舟说话。
这五年,陆沉舟把集团做大了三倍,也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一遍。他做事不看人情,只看数字。
现在数字塌了,人情也没了。
沉舟。陆明远最后说,你也别怪大家。做生意,讲的是稳。
陆沉舟站起来,把文件合上。
二叔,他说,三个月。三个月我拿不到钱,我自己辞。
他说完就走了。
身后会议室里,有人轻轻松了一口气。
散会之后,他在办公室坐到天黑。
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一片一片的灯,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很久。
那是沈知微的号码。
离婚之后,他一次没打过。
他想问的不是钱。他想问那天在楼下,她上出租车时,为什么抬头看了一眼二十六楼。
他当时站在窗边,她应该看不见他。
可她那一眼,直直地抬上来,像知道他在。
手机屏幕暗了。他把手机放下,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荒谬。
晚上九点,林晚来了。
她带了一份粥,说听你秘书说你没吃饭。
陆沉舟说谢谢。
林晚把粥打开,放在他面前,坐在对面,看着他。
她比三年前瘦了些,眼睛还是那样,清亮,说话的时候会先笑一下。
沉舟,我听说公司的事了。我认识一个基金的人,在纽约,也许能帮上忙。
陆沉舟说:不用。
你别逞强。
不是逞强。他抬头,这种量级的钱,只有一家拿得出来。
知微资本。
林晚的表情变了一下。她低头,用小勺搅了搅粥,说:我听说那家公司……很不好打交道。
是不好打交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去他们楼下等。
等多久。
等到见为止。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沉舟,你有没有觉得,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等”这个字。
陆沉舟没答。
他想起五年前,沈知微在民政局门口等他签字,等了两个小时。他迟到了,她没问原因,只说:来了就好。
那天她穿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个女人真安静。
现在他忽然想到,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咽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沉舟到了知微资本楼下。
楼不高,二十层,玻璃是深色的,门口只有一块很小的铜牌,刻着四个字:知微资本。
他递了名片,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了一眼名片,说:陆总,我们这边需要预约。
我可以等。
那您坐。
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
从七点坐到十点,从十点坐到十二点。中途有人进进出出,没人看他。
十二点半,前台姑娘走过来,说:陆总,周总说,请您明天九点,到十九楼会议室。
陆沉舟站起来,腿有点麻。
他问:周总是。
周砚,我们的合伙人。
他说好。
走出大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九楼的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玻璃。
距离太远,看不清。
但他莫名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
第四章 陆总,坐
十九楼会议室,八点五十。
陆沉舟提前十分钟到。他带了两个人:财务总监和法务。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八把椅子,墙上没有画,只有一块白板,白板上什么都没有。
空调开得很低。
九点,没人来。
九点十分,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周砚。三十五六岁,黑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走进来的时候没说话,把文件夹放在长桌一端,然后站到椅子后面。
陆沉舟站起来,伸出手:周总。
周砚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了一下,很轻,一秒就松。
他说:陆总,坐。
陆沉舟坐下。
然后门又开了。
先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很细的跟,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然后是裤脚,剪裁很利落,再往上是黑色的西装外套,扣子系到第二颗。
最后是脸。
陆沉舟的目光抬上去,停住了。
沈知微。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露出脖颈,耳朵上是一对很小的珍珠。她化了妆,不浓,只是眉梢和唇色,整个人像被重新描了一遍。
她走到长桌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陆沉舟身后的财务总监轻轻吸了一口气。法务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沈知微把面前的文件翻开,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陆总,久等。
陆沉舟没说话。
他这辈子只失态过两次。
一次是十九岁,父亲出车祸,他在医院走廊上跑,摔了一跤。
第二次是现在。
他想起很多画面:她在厨房里切菜,背影很瘦;她把汤放在他手边,说小心烫;她坐在沙发上看书,看见他回来,抬头笑一下。
他一直以为那是背景。
现在背景走到台前,成了主角。
而他坐在台下,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观众。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有点白。
他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同时涌上来:那支两块五的笔、朝北的卧室、抽油烟机的声音、她给他盛汤时垂着的眼睫。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拼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画面。
沈知微。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
陆总。她打断他,语气很客气,我们现在谈的是生意。私事,等谈完。
陆沉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他坐直了,把领带理了一下。这是他五年里练出来的本能:不管心里是什么,先把样子摆好。
沈知微把文件推过来一份。
陆氏现在的缺口,我算过。十七亿三千万,加上下个月到期的两笔债,实际是二十亿零六千万。
她说得很平,像在报天气。
我可以给三十亿。
财务总监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她翻过一页,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陆氏旗下的物流板块,整体剥离,作价八亿,卖给知微资本。
第二,董事会席位,我要三个。
第三……
她停了一下。
第三,城西那套房子,一个月内,你搬出去。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陆沉舟抬起头。
那套房子,是他们的婚房。
城西云顶,三百二十平,顶层。他们在那儿住了五年。
为什么。他问。
因为那套房子,是我的。
陆沉舟皱眉: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写的是你的名字,钱是我出的。沈知微合上文件,五年前你父亲给的彩礼,八百万,我一分没动,全部转成了购房款。这套房子从买的那天起,就是我的。
她看着他。
陆总,你可能不知道,我从来不要别人的东西。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财务总监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法务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
陆沉舟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她的眼睛很亮。
五年里他见过这双眼睛很多次,在餐桌上、在玄关、在他深夜回家时亮着的那盏灯下。他一直以为那双眼睛是温的、软的、没有内容的。
现在他才知道,那只是她收着。
沈知微。他说,这五年……
陆总。她第二次打断他,我今天来,是谈生意的。
她把笔放在桌上。
三十亿,三个条件,三天内答复。超过三天,我投别家。
她站起来。
周砚把文件夹收起来,替她拉开椅子。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
哦,还有一件事。
她说:以后别再让人在楼下等三个小时。我的前台,工资不低。
门关上。
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
财务总监小声说:陆总……
陆沉舟没应。
他坐在那儿,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
椅子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陆氏第一次遇到资金问题,是一个不知名的基金临时接了一笔过桥。当时他让财务去查对方背景,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那笔钱,进来得刚刚好。
他当时以为是运气。
现在他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九楼,往下看,楼下的车像玩具。
他想起离婚那天,她走出大楼,上了一辆出租车。他站在二十六楼,看见那辆车的车牌,觉得眼熟。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辆车,是沈氏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沈知微”三个字。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很久。
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瞒着?
可他从来没问过。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他一次都没问过: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喜欢什么,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连她不吃蟹都没记住。
窗外开始下雨。
陆沉舟站在窗前,第一次觉得这间会议室太小。
第五章 你算什么东西
二十楼,董事长办公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什么书,只有几个文件盒。
沈知微把西装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在桌前看文件。
周砚推门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他坐下,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重。
哪句。
“我的前台,工资不低。”
沈知微笑了一下,签了个字。
重吗。她说,我在他公司楼下站过很多次。有一次下大雨,我给他送文件,前台说陆总在开会,让我等。我等到晚上八点,他开完会直接从地下车库走了。
周砚没说话。
那天我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汤。沈知微把笔放下,汤凉了,我在地铁上自己喝了。
周砚说:你现在可以让他等三天。
没必要。她抬头,我不想变成他。
周砚点点头,换了个话题。
三十亿,三个条件,董事会那边通过的概率是八成。但物流板块剥离这事,陆明远不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
为什么。
因为陆明远手里有东西。沈知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陆明远在外面那家公司的股权结构,三年前开始,他一直在把陆氏的订单往自己公司转。
周砚翻开,看了一会儿,抬头:你什么时候查的。
三年前。
三年前就查了。
嗯。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时候我还想着,如果有一天陆沉舟撑不住,我至少能替他挡一刀。
周砚看着她。
现在呢。
现在我想,他该自己挨一刀。
她说完,笑了一下。
周砚也笑了,把文件收起来。
对了。他说,陆太太刚才来了,在大堂。
周曼华。
嗯。说要见你,保安拦着,她在骂。
骂什么。
骂得挺难听。周砚顿了顿,说你靠男人上位,说你不守妇道,还说你爸当年跪着求陆家。
沈知微把杯子放下。
让她上来。
你确定。
确定。
五分钟后,周曼华进了办公室。
她今天没穿套装,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有点乱,显然来得急。一进门就站着,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
她看了三秒,笑了一声。
我说呢。她说,怪不得。
坐。沈知微说。
我不坐。周曼华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沈知微,你够可以的。五年,你在我们家装了五年。
我没装。
你没装?周曼华声音高起来,你天天在厨房里忙,穿个围裙,一副小媳妇样,转头就是几百亿的老板。你耍我们陆家玩呢。
我没兴趣耍你们。
那你图什么。周曼华盯着她,你图沉舟?你要是图他,你早说啊,你摆出这副样子,谁看得起你。
沈知微抬头。
这句话,她等了五年。
周曼华,她说,五年前我爸的公司出问题,陆家给了三千万。条件是我嫁进陆家,做三年“体面的媳妇”,让外面看看陆家重情义。
这三年,我做到了。
第四年我想走,你儿子说,再等等。
第五年我走,你说我耍你们。
她站起来。
周曼华下意识退了一步。
我告诉你我图什么。沈知微说,我图一个人,肯在我发烧的时候回来看我一眼。我图一个人,在我做饭的时候说一句好吃。我图一个人,在别人说“你是嫁进来的”的时候,替我说一句“她是我太太”。
这三样,五年,一样都没有。
办公室里很静。
周曼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所以你现在算什么。她终于找到声音,你现在有钱了,就来报复我们。
我不报复。沈知微说,我只是不做亏本生意了。
三十亿,三个条件,你们答应,陆氏活;不答应,陆氏死。这跟感情没关系。
还有一件事。沈知微说。
我妈的遗物,是你扔的吧。
周曼华的表情变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一个木盒子。沈知微说,里面有一只玉镯,一张照片,还有我妈写给我的一封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二零二一年三月,你让人清储藏室。沈知微看着她,那个盒子放在最里面,贴着我妈的名字。你打开看了,然后扔了。
周曼华的嘴唇动了动。
我问过你。沈知微说,你说那不是故意的。
我……
我当时信了。她说,后来我在垃圾站的监控里看到,你打开盒子,看了三秒,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周曼华的脸白了。
那只玉镯不值钱。沈知微说,我妈是小学老师,那镯子是她结婚的时候买的,三十块钱。
她的声音很轻。
但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周曼华往后退了一步。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和五年前那个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周曼华抬手,指着她,手指有点抖,你别忘了,你爸当年是怎么求我们的。
我爸已经死了两年。
沈知微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他死的时候,陆家没人来。葬礼上只有我一个人,撑着一把伞,站在墓园里。
周曼华的手垂下去。
沈知微坐回椅子上,翻开文件。
周女士,她说,我还有会。
门开了,两个保安站在门口。
周曼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沈知微,你别得意。
沈知微没抬头。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砚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声问:你爸的墓,今年去过了吗。
去了。她说,上个月。
他那边……
我把他的墓迁了。沈知微说,迁到南山,能看到江。他生前喜欢看江。
周砚嗯了一声。
沈知微低头看文件,笔尖在纸上走。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
周砚。
嗯。
你说,一个人要到什么地步,才会被记住。
周砚想了想。
大概是要先走。
沈知微笑了一下。
那算了。她说,我还没打算走。
第六章 冰箱上的便签
协议是第二天签的。
比三天期限早了两天。
董事会开了四个小时,陆明远拍过一次桌子,说这是趁火打劫,说陆氏不能卖。
陆沉舟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二叔,他说,你先看看这个。
陆明远翻开,看了三页,脸白了。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协议签完,陆沉舟回了一趟云顶。
房子在顶层,三百二十平,客厅朝西,傍晚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是橘色的。
他站在玄关,忽然不知道从哪开始。
五年里他回过这间房子的次数,大概能数出来。早出晚归,出差,应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在这儿吃饭的次数不超过三十次。
他先去了卧室。
他的衣帽间占了整面墙,西装按颜色排,衬衫按深浅排。旁边是她的,只有一格,挂着几件针织衫和两条连衣裙。
衣柜顶上放着两个行李箱。
他记得这两个箱子。五年前她搬进来,就带这两个。五年后她走,还是这两个。
他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是空的,只有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们婚礼那天拍的,在酒店门口。她穿着白纱,他站在旁边,两个人隔了半米。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今天他没有迟到。
陆沉舟拿着照片站了很久。
他去了厨房。
厨房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用过。料理台上有一个砂锅,锅底有一圈浅浅的糊痕,是长期熬粥留下的。
他打开冰箱。
冰箱里东西不多:两盒酸奶,一袋青菜,半盒鸡蛋,还有一板胃药,放在最上层。
冰箱门上贴着便签。
一共七张,都是她的字,字很小,写得很密。
第一张:胃药在最上层,饭后半小时吃,一天两次。
第二张:应酬前先喝半杯牛奶,能护胃。
第三张:解酒汤——葛根15克,陈皮一小块,煮二十分钟,加一勺蜂蜜。
第四张:周四下午三点复诊,消化内科,王医生。
第五张:出差回来先别洗澡,先吃点东西。
第六张:冰箱第二格是熬好的粥,热三分钟。
第七张只有四个字:早点回家。
陆沉舟站在冰箱前,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七张,他把手撑在冰箱门上,低下头。
他想起很多个深夜。他推开门,客厅留着一盏灯,餐桌上盖着一个盘子,盘子上压着一张便签:热一下再吃。
他从来不吃。
他嫌麻烦,或者在外面已经吃过了,或者干脆没看见。
第二天早上,盘子不见了,桌子擦得很干净。
他以为家里有个很勤快的阿姨。
他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
桌角有一块浅浅的烫痕,是砂锅放上去留下的。他伸手摸了摸,痕迹很光滑,被擦过很多次。
他打开餐边柜的抽屉,想找点东西,摸到一个本子。
硬壳的,A5,封面是灰色的。
他翻开。
第一页写着:忌口——香菜、姜、动物内脏、太辣。
第二页:应酬名单,后面跟着备注。张总,喝白酒,两杯就上脸,别劝。李总,海鲜过敏,点菜注意。王行长,爱聊围棋。
第三页:出差行程。每一行后面都有一句小字:这天有雨,带伞;这天降温,加衣服。
翻到最后,是一张纸,夹在本子里。
体检报告,去年的。上面用铅笔圈了几项:血脂偏高、幽门螺旋杆菌、建议复查。
圈旁边写着一行字:他肯定不会去。我替他约。
陆沉舟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他忽然发现,这五年他不是一个人在过日子。
是有人替他过。
而他连那个人叫什么,都叫错过很多次。
有一次他在饭桌上叫错了,叫她“知微”,她说:我在。
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他才知道,她答应得那么快,是因为等太久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六声,被挂断。
他又拨。
这次通了。
喂。她的声音很平,背景里有键盘声。
是我。
我知道。
我在云顶。他说,冰箱上那些便签……
陆总。她打断他,有事吗。
陆沉舟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窗外的天在暗下来。
我想问一句。他说,这五年,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等过。
现在呢。
现在我在开会。
她挂了。
陆沉舟把手机放下,站在那儿,听着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
晚上八点,林晚来了。
她有这间房子的钥匙。三年前陆沉舟给她的,说你随时可以来。
她进门的时候,看见陆沉舟坐在地上,背靠着料理台。
她愣了一下,把包放下。
沉舟。
嗯。
你怎么坐地上。
她说:我有点累。
林晚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她看见冰箱上的便签,眼睛扫过去,脸色变了一点。
她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撕下来。
别动。陆沉舟说。
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有点大。
林晚愣住了。
他松开手,说:对不起。
他把那张便签从她手里拿回来,重新贴上去,用手压了压,压得很平。
林晚看着他。
沉舟,她说,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在传什么。
传什么。
传知微资本那位,是靠嫁进陆家才起来的。说她当年拿了陆家的钱去做本钱,说她那五年是在陆家“偷师”。
谁传的。
媒体,好几个号一起发的。林晚顿了一下,我认识其中一个主编,可以压下去。
陆沉舟抬起头。
你压得下去吗。
可以试试。不过……她看着他,不过你得想清楚,现在这个局面,如果她的名声坏了,谈判对你有利。
陆沉舟看着她。
林晚。
嗯。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用这种办法。
林晚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笑了一下,我是说,商场上……
商场上有商场的规矩。陆沉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但这种规矩,我不认。
他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回头。
林晚,钥匙你还给我吧。
林晚站在原地,脸一点点白下去。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出那串钥匙,放在料理台上。
钥匙碰到台面,叮的一声。
她转身走了。
门关得很轻。
陆沉舟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串钥匙。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
去查,今天发那些稿子的号,背后是谁。
查到了怎么办。
查到了告诉我。
他顿了顿。
还有,帮我约一下沈氏的公关负责人。
以什么名义。
以陆氏的名义。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边。
楼下是江,江上有一艘船,灯一串一串的,慢慢地往下游走。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喜欢看江。
他一直不知道。
第七章 一场直播
稿子发酵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靠婚姻上位”“豪门弃妇反杀”这类标题铺满首页。评论区一片热闹,有人算她的身家,有人扒她的旧照片,有人编她当年怎么在陆家“偷师”。
周砚把手机放在她桌上。
要不要压。
不用。沈知微把文件翻过一页,让它飞一会儿。
飞多久。
到中午。
中午十二点,知微资本发了一条公告。
公告很短:今天下午三点,本公司创始人将出席媒体沟通会,全程直播。
下午三点,沈氏大厦一楼多功能厅。
来了六十多家媒体,长枪短炮挤在一起,空气里有股塑料和汗的味道。
沈知微穿一件白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起来。她走到台前,没拿稿子。
各位好,我是沈知微,知微资本创始人。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两天网上有很多关于我的说法,我看了。有些写得挺有意思,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经历过这些。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今天我不解释,我只放几样东西。
她抬手,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来。
第一张,是一家公司的注册信息。
知微资本,成立时间,二零一六年三月。
她看着台下:我和陆沉舟先生结婚,是二零一六年十月。也就是说,我开公司的时候,还不认识他。
第二张,是一份银行流水。
五年前陆家给的三千万彩礼,同年十一月二十日,原路退回陆氏集团账户。
她说:一分没留。
第三张,是一份借款协议。
二零一八年、二零二零年、二零二一年,知微资本三次向陆氏集团提供过桥资金,合计九亿两千万,全部按市场利率计息,本息已结清。
她说:如果说这是偷师,那我这个徒弟,收费有点贵。
台下一片快门声。
她等了一会儿。
还有人说我图陆家的钱。这个说法我特别喜欢,因为它说明,编这个故事的人,不知道我图什么。
她顿了一下。
我图的东西,陆家给不了。
会场安静了两秒,然后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沈总,请问您和陆先生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沈总,陆氏现在的危机您会不会出手。
沈总——
她抬手压了压。
今天只回答一个问题。
她看向第一排的一个女记者。
你问。
那个女记者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沈总,网上有人说,您当年是靠关系进的陆家,现在反过来吞陆氏,是报复。您怎么看。
沈知微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不报复。她说,我只算账。
然后她翻过一页。
既然说到算账,我这里还有几笔,顺便一起算。
大屏幕换了一张图。
那是一组设计稿的对比图,左边是某品牌今年的“晨星”系列,右边是意大利一个独立工作室三年前的作品。
线条、结构、镂空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她说:左边这个系列的设计师,叫林晚。
台下哗然。
第二张图,是一份审计报告的截页。
陆氏集团旗下公益基金,二零一七年至二零二一年,共四千七百万资金,流向三家关联公司。签字人:周曼华。
她说: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周女士的弟弟。
快门声密得像下雨。
第三张图,是一份股权结构表。
陆氏集团副总裁陆明远,通过三层嵌套持股,控制着一家供应链公司。该公司三年间接走陆氏订单,金额一亿八千万。
她说:这份材料,我三个月前就交给陆氏董事会了。
她合上讲台。
我不是好人。她说,但我做生意的规矩很简单:账要清。
今天的会,到这里。
她转身走下台。
身后是炸开的提问声,她没回头。
当天晚上,风向变了。
上午还在骂她的号,晚上开始写“反转”“打脸”“五年隐忍”。有人扒出她二十岁在工地谈项目的旧照片,说她“眼神真狠”。
更热闹的是林晚。
“晨星”系列的品牌方连夜发声明,说已启动调查。意大利那个工作室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只有一句话: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林晚的电话打不通。
晚上十点,陆氏集团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
声明只有两段。
第一段说:陆氏集团与知微资本的合作,系正常商业行为,双方权利义务对等。
第二段说:对于网络上针对沈知微女士的不实信息,陆氏集团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条声明发出来,评论区炸了。
有人问:陆总,这是护前妻吗。
没人回答。
十一点,沈知微在办公室。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
周砚进来,把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你今天有点狠。
狠吗。
林晚那个系列,是她全部身家。
那是她抄的。
我知道。周砚坐下,我是说,你以前不会这么做。
以前我给她留过面子。沈知微抬起头,三年前她回国,我在医院走廊上看见她。她站在病房门口哭,我站在拐角。那天我本来想进去跟她说一句,你别难过。
后来呢。
后来我听见她跟护士说,我是陆总的未婚妻。
周砚没说话。
我那时候才知道,有些人的眼泪是给活人看的。沈知微把文件合上,我给过她三年。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沈知微。是林晚的声音,很轻,有点抖,你一定要这样吗。
哪样。
你毁了我。
我没有毁你。沈知微说,我只是把你自己做的事,念了一遍。
你明明可以私下解决。
我为什么要私下解决。
因为你以前……林晚停住了。
以前什么。
以前你什么都能忍。
那是以前。沈知微说,林晚,你弄错了一件事。我不是能忍,我是懒得计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沈知微,你赢了。林晚说,你现在是不是很痛快。
不痛快。
为什么。
因为不值得。
她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江上有一艘船,灯一串一串的。
沈知微看着那艘船,忽然觉得很累。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第八章 他不知道的那些事
陆沉舟是在办公室看完整场直播的。
他关掉屏幕,坐了很久。
然后他给司机小陈打了电话。
小陈跟了他六年,去年被调去车队。他进来的时候有点紧张,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放。
坐。陆沉舟说。
小陈坐下。
我问你几件事,你老实说。
您说。
太太……沈知微,她那几年,平时都做什么。
小陈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问这个。
她……她起得很早。五点多就起来。
起来做什么。
熬粥。小陈说,先生您胃不好,她说不吃早饭不行。粥要熬两个小时,火要小,得看着。
陆沉舟没说话。
还有呢。
还有……小陈想了想,她经常出去,不让我送,自己坐地铁。有一次我在小区门口碰见她,拎着两个大袋子,挺沉的,我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
袋子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后来有一次我帮她搬上楼,看见是菜。她说先生您不吃外面的。
陆沉舟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小陈犹豫了一下,三年前,公司那次断供,您还记得吗。
记得。
有个供应商卡了我们一笔款,说要停供。那笔钱是三天内补上的。
财务说是集团调的头寸。
不是。小陈说,是太太。
陆沉舟抬起头。
她卖了一辆车。小陈说,一辆白色的,很旧了,她说那车她开了六年。卖了八十万,她让我送去供应商那边,说是集团的钱,别说是她。
她为什么要说是集团的钱。
她说……小陈低下头,她说,先生您这个人,最怕欠人情。要是知道是她出的,会不高兴。
办公室里很静。
陆沉舟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还有吗。
还有。小陈说,三年前那个工地的事故,您被起诉,后来不是有一份邮件备份吗,证明您当时不知情。
那份邮件,是公司法务找到的。
不是。小陈说,是太太。她让我去她那儿拿一个U盘,让我匿名寄给律师。
她说她整理书房的时候,在您旧电脑的备份硬盘里找到的。
她……陆沉舟的声音有点干,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告诉您,您会觉得她多事。
陆沉舟低下头。
小陈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先生,太太那几年,过得不好。
我知道。
您不知道。小陈说,有一次她发烧,让我送她去医院,她在车上一直说对不起,说麻烦我了。我说这有什么麻烦的,她说,我怕耽误您的事。
她怕耽误我的事。
嗯。她什么都怕耽误您。
小陈走了之后,陆沉舟在办公室坐到天黑。
他去了医院。
消化内科,王医生。他挂了个号,进去坐下。
王医生看见他,笑了一下:陆总,好久不见。
我三年没来了吧。
您三年没来了。王医生翻着病历,不过您太太每半年都来一次,替您拿药,问注意事项。
她来。
来。王医生说,去年冬天她还来问,说您最近应酬多,能不能换个副作用小一点的药。
她没跟我说过。
她说什么都不跟您说。王医生叹了口气,陆总,我多一句嘴。有一年您复诊,她陪您来的,坐在外面走廊上,坐了三个小时。您出来的时候,直接从另一头走了。
她没叫您。
陆沉舟坐在那儿,手指在膝盖上握紧。
他想起那天。他记得自己开完会赶过去,看完就走了,脑子里全是项目。
他从来没往走廊那头看过一眼。
从医院出来,他回了云顶。
房子空了。
她的两个行李箱不在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收走了,朝北那间卧室的门开着,里面只剩一张床。
冰箱上还贴着七张便签。
他站在冰箱前,看最后那张。
早点回家。
他伸手,把那张便签揭下来,放进口袋。
然后他开车去了她的公司。
晚上十一点,知微资本楼下。
他把车停在路边,没上去。
他不知道上去说什么。
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五年里他说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为了一些小事:迟到、忘记纪念日、临时取消的晚餐。
每一次她都说没关系。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没关系。
那是她已经不指望了。
十二点,楼里陆续有人出来。
十二点二十,她出来了。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一个人走到路边,站着等车。
陆沉舟推开车门,走过去。
沈知微。
她转过头。
路灯很亮,照着她的脸。她看起来有点累,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陆总。
别这么叫我。
那我叫什么。
叫……他停了一下,叫名字就行。
沈知微看着他。
有事吗。
我去了医院。
嗯。
王医生跟我说了。
哦。
还有小陈。
嗯。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那些事。他声音有点急,卖车、邮件、医院、还有冰箱上那些。你为什么一件都不说。
沈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沉舟,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了,你会听吗。
他张了张嘴。
五年前我跟你说,我胃疼,你说多喝热水。三年前我跟你说,公司那个项目有问题,你说你懂什么。今年三月我跟你说,你妈把我妈的遗物扔了,你说她不是故意的。
她说得很平,一件一件,像在念清单。
后来我就不说了。
陆沉舟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对不起。他说。
嗯。
我是真的……
我知道。沈知微打断他,你是真的不知道。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停在路边。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他。
陆沉舟,她说,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那些事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我做的時候,也没想过要你还。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看得见我的人。
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陆沉舟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拐过街角,消失。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便签。
早点回家。
他把它捏在手里,纸被捏得皱起来。
他忽然发现,他没有家可以回了。
第九章 我不需要这张票
股东会前一天,下了场小雨。
晚上十点,沈知微还在办公室。桌上摊着三份材料:物流板块的评估报告、陆明远的资金流向图、还有一份空白的表决票。
周砚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明天,他说,你确定要自己上。
确定。
陆明远这个人,狗急跳墙。他可能会咬你。
让他咬。
周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你可以不见他。他说,这种事,交给律师和经侦就行。
不行。沈知微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是谁。
沈知微把文件合上。
五年前,我爸的公司最后一次资金链断的时候,我去找过陆明远。她说,我在他办公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他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爸那点事,我们陆家管不了。
周砚皱起眉。
那时候我穿着陆家的衣服,用着陆家的车。她说,他连我是谁都懒得问。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明天,我要让他问一次。
股东会定在十一月十八号,陆氏大厦顶楼。
那天江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雨。
会议室坐了三十七个人,长桌两边,全是西装。窗外一片灰,玻璃上流着水。
沈知微坐在长桌一端。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头发盘得很高,手上没有戒指。
陆沉舟坐在她斜对面,隔了五个人。
会议由独立董事主持。
第一项议程,物流板块剥离议案。
宣读完,陆明远举手。
他站起来,先清了清嗓子。
各位,我不是反对合作。他说,我只是提醒大家,程序上有个问题。
他看向沈知微。
沈女士与陆沉舟先生,曾是夫妻关系。按公司章程第四十一条,关联方应当回避表决。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所以。他说,我提议,本次表决,沈女士一方的席位不计入。
他说完,坐下,脸上有一点笑。
他算得很准:知微资本这次拿了三个席位,如果这三个席位不计,反对票就能过半。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长桌那端。
沈知微把面前的麦克风往前拉了一点。
陆总说得对。她说。
陆明远的表情松了一下。
关联方应当回避。她继续说,所以,知微资本三个席位,本次表决,全部弃权。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陆沉舟抬起头。
她看着他,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但是。她说,我提议,由独立董事和中小股东单独表决。
她翻开一份文件。
公司章程第四十一条,第二款:关联方回避后,议案由非关联方过半数通过。这一条,陆总可能忘了。
陆明远的脸僵住。
另外。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提请股东会注意。
大屏幕亮起来。
那是一份资金流向图。
陆氏集团副总裁陆明远,通过三层嵌套持股,控制一家名为“远成供应链”的公司。三年间,该公司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十八的价格,承接陆氏订单,累计金额一亿八千万。
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其中四千三百万,以“咨询费”名义,转入境外账户。她说,账户持有人,是陆总夫人的妹妹。
陆明远站起来。
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经侦会查。沈知微说。
她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
会议室的门开了。
进来三个人,两个穿制服,一个穿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为首的那个走到陆明远面前,出示了证件。
陆明远先生,我们是江城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请您配合调查。
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
陆明远站在那儿,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灰。
他转头看陆沉舟。
沉舟。他声音发抖,沉舟,我是你二叔。
陆沉舟坐着,没动。
他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说:二叔,三年前你劝我爸把公司交给我,说年轻人该闯。我一直以为你是为我好。
陆明远张了张嘴。
他被带出去了。
门关上。
会议室里剩下三十几个人,没人说话。
沈知微把麦克风推回去。
继续。她说。
表决用了十七分钟。
议案通过。物流板块剥离,知微资本三十亿注资,三个董事席位。
散会的时候,雨停了。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沈知微收好文件,站起来。
陆沉舟在门口等她。
她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恭喜。他说。
彼此。
她绕过他,往电梯走。
沈知微。
她停下。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
这五年,他说,你有没有一点,是真的。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来来回回。
沈知微看着他。
有。她说。
哪些。
全部。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一口气。
我等过你。她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我每天都在等。后来有一天我不等了。
哪天。
我发烧那天。她说,三十九度二,我一个人坐在输液室,从下午四点坐到晚上九点。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男女主角在雨里抱。
我看着看着就想,我为什么要在一段关系里,一个人过。
陆沉舟的眼睛红了一点。
还能重来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那个人了。沈知微说,你也不是。
她看着他。
陆沉舟,你听好。你不是输给我。你是输给那个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你熬粥的人。
她说完,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
陆沉舟站在走廊里。
他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他迟到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她站在宴会厅门口,穿着白纱,看见他的时候,笑了一下,说:来了就好。
那个笑,他当时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毫无保留地对他笑。
第十章 一年以后
一年后的冬天,知微资本搬了楼。
新楼在江边,三十八层,顶楼是她的办公室,一整面玻璃,能看到江从西边过来,拐个弯,往东去。
搬家那天,周砚问她要不要留个房间放旧东西。
她说不用。
旧东西她只留了一样:一支笔。
那支两块五的笔,笔夹歪着。她离婚那天扔进了垃圾桶,后来又捡回来了。
捡回来那天她站在台阶上,风很大,她低头看着垃圾桶里那支笔,站了大概十秒,然后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她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因为那支笔签过两样东西:结婚登记表,离婚协议书。
一支笔,画了一个圈。
这一年,知微资本又做了三笔并购。
行业里开始有人叫她“江城的S”,也有人说她冷。她听了不反驳。
陆氏活下来了。
物流板块剥离之后,集团瘦了一半,但账干净了。陆沉舟辞了总裁的位置,只留了董事。
有人说他是在赎罪,有人说他是被架空了。
沈知微没打听。
她只在一份财报上看到过他的名字,签字那一栏,字迹还是那么利落。
周曼华的事,是去年年底判的。
挪用资金,数额巨大,判了三年,缓刑四年。她没进监狱,但陆家的老宅卖了,她那串珍珠也卖了。
有人在超市见过她,推着车,穿一件旧羽绒服,在打折区挑鸡蛋。
林晚的工作室关了。
她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听说在一家服装厂做设计。意大利那个工作室发了最后一条声明,说接受道歉,不再追究。
这一年,沈知微只见过陆沉舟一次。
是在一场行业论坛上。
她上台讲话,讲完下台,从侧门走。他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两个人隔着七八米。
他看着她,没走过来。
她也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走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陆沉舟这一年过得很安静。
他搬出了云顶,在城东租了一套公寓,九十平,两室一厅。
搬家那天,他只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
他学会了自己煮粥。第一次煮糊了,第二次太稀,第三次勉强能喝。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翻滚的白米,忽然想,她当年是怎么做到每天五点半起来,还能把粥熬得那么稠。
他开始按时吃饭,按时复诊。
王医生见到他,说:陆总,您气色好多了。
他说:我现在自己做饭。
王医生说:那挺好。
他每周去一次南山。
那里有一片新修的墓园,其中一块碑上写着:沈建国之墓。
他不进去,只在外面站一会儿。
有一次下雨,他站了半个小时,衣服湿透了。
守墓的老人问他:你找谁。
他说:找一个长辈。
老人说:那你怎么不进去。
他说:我没脸。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这一年他没有再找过她。
不是不想。是他终于明白,有些门,敲一次是求,敲两次是缠。
他只在新闻上看见她。
剪彩、签约、领奖。她总是穿深色,头发扎起来,笑的时候很浅。
有一次记者问她:沈总,您相信爱情吗。
她愣了一下,说:相信。但我不太相信运气。
陆沉舟在电视前看着,把声音调小了。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江城下雪。
沈知微在办公室加班。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明年的投资计划,一份是南山墓园的修缮合同,还有一份是父亲生前留下的旧信。
信是上个月整理老宅时找到的,夹在一本《资治通鉴》里。
父亲的字很难看,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信里写:知微,爸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事,是让你替我还债。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来。爸虽然没用,但家里有饭。
落款是五年前的三月。
那时候她刚嫁进陆家三个月。
她把信看了很多遍。
看到最后,她笑了一下,说:爸,我回来了。
晚上九点,周砚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楼下那家面馆还开着,我买了面。他说,还有一盒草莓。
沈知微抬头。
今天什么日子。
你生日。
我生日是昨天。
我知道。周砚把纸袋放在桌上,昨天你在飞机上。
哦。
他把面打开,热气冒上来。
沈知微看着那碗面,忽然说:周砚。
嗯。
你等我几年了。
周砚把筷子放下,想了想。
八年。
八年。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我这人是不是挺麻烦的。
是挺麻烦。
那你为什么等。
因为我不着急。他说,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有耐心。
沈知微笑出了声。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面有点咸,汤是热的。
吃完面,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下得很大,江面上白了一层。对岸是陆氏大厦,楼顶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
周砚,她说,明年那个项目,我想自己做。
哪个。
南山那个。她顿了一下,我想在那儿建一个图书馆,用我爸的名字。
好。
还有。她说,明天帮我把云顶那套房子挂出去。
卖了。
卖了。她说,钱捐给图书馆。
周砚点头,记下了。
沈知微走到桌前,把那支旧笔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她把它放进抽屉,关上。
她拿起外套。
走吧。她说,我饿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电梯下行,数字从三十八跳到一。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三十岁,头发扎起来,脸上有点倦,但眼睛是亮的。
电梯门开。
大厅里没有人,旋转门外面是雪。
她走出去。
雪落在肩上,很快就化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岸。
那栋楼的灯还亮着。
她收回目光,往前走。
她终于不用等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