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修仙界替人挨了三千年雷
回地球那天,我把整栋宿舍楼劈停了电。
01|我把整栋楼劈停电了
我把手按在宿舍楼的电闸上,整栋楼黑了。
走廊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我超”和“我文档没存”,我站在配电箱前,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三千年没吃过一顿饱饭,突然灌进来一整栋楼的电,我的手指头在冒蓝光。
上铺的张一鸣从楼梯口探出头,看见我,脸白了:“陈砚?你、你不是刚才被电了吗?”
我抬头看他。
四分钟。我离开这个世界,四分钟。
十四点零三分,我蹲在配电箱前推闸。那玩意儿漏电,我一碰,眼前白光一闪,人就没了。再睁眼是在一片灰扑扑的石头地上,头顶天是铅色的,风里有股铁锈味。有人踹我一脚,说新来的,去那边排队。
再睁第二次眼,是刚才。
两秒钟之前,我还在想第十万次雷劫劈下来的时候,那道白光里有一块蓝色的、圆的、有点脏的东西。我花了三百年才认出来,那是我手机屏幕。屏幕上写着 14:03。
“陈砚?”张一鸣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都变了,“你别吓我,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很厚。厚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像一块被锤了三千年、磨得发亮的铁。掌心有纹路,那些纹路不是掌纹,是一圈一圈的烙印,烧进去的,从虎口一直绕到腕子,颜色比皮深一点,像褪色的旧伤。
“我饿。”我说。
这是我这辈子说过最诚实的一句话。
在苍梧界,饿了可以吸一口灵气。在地球,空气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我需要电。不是想,是身体在喊,像鱼离了水,像人三天没吃饭,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翻的空。
我转身回了宿舍,把插排从桌子底下拽出来,一把攥住。
整栋楼黑了。
不是跳闸——跳闸是“啪”一声。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我把这栋楼的血抽干了。走廊上所有的门缝里,灯一盏一盏地灭,顺序是从近到远,像有人关掉了一条河。我的手指缝里往外漏着蓝光,那光顺着胳膊爬上来,到胸口,到耳朵,最后在我后脑勺炸了一下。
饱了。
三千年没这么饱过。
“陈砚!”
张一鸣冲过来要拽我,我一个指头把他顶在墙上。我用了零点几成的力,他就喘不上气了。我赶紧松手。
“别碰我。”我说,“我刚……漏电。”
楼下传来宿管的拖鞋声,一层一层往上拍,拍得整个楼梯间响。老刘头五十多岁,嗓门比消防警报还大,一边爬一边骂,骂到三楼看见我站在配电箱前,骂声卡在嗓子里。
“你干的好事?”
我没说话,把手按上去。
灯亮了一条,又亮了一条,整栋楼“嗡”地一声活了过来。办公室里传出“我文档还在”,走廊上有人笑骂。
老刘头愣了两秒,上来就拍我后脑勺:“小兔崽子你懂不懂规矩,乱动配电箱,电死你要不要赔?”
我让他拍。他那巴掌落下来,我自己都能听见骨头响,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三千年,我被雷劈过十万八千零六次。一个老头的手掌,连挠痒都算不上。
手机在桌上震。
我走过去,拿起来。塑料壳,屏幕裂了一道,是我妈三年前给我买的。屏幕亮着,班级群 99+,专业群里在刷“停电了哈哈”,我妈那个头像没动静,只有妹妹的微信,四条,从 14:04 开始。
第一条:哥你在不在学校
第二条:妈今天又喘不上来,医生说明天可能要上机器
第三条:哥你回我一下
第四条:进 ICU 了。你别慌。我在门口。
我看了眼时间。
14:07。
三千年。四分钟。
我在苍梧界的第三千年,学会了怎么在雷劈下来的那一瞬间,把自己的心跳停掉一半,这样就不会疼死过去。那三千年里我什么都想过:想过妈这个点该在医院做透析,想过妹妹晚自习下课要走一段没有路灯的路,想过我那间八平米的出租屋里,电饭锅的内胆已经生了锈。
我以为我回去的时候,她们已经老了,或者没了。
没想到我只是离开了四分钟。
手机还剩 3% 的电。
我把它贴在掌心。
三秒钟,满格。
走廊上又是一片“我超”,这次是有人看见自己手机从 20% 跳到 100%。
张一鸣在我背后站着,像看一个鬼。
“陈砚,”他说,“你他妈到底怎么了?”
我把手机塞进兜里,往外走。
“我去趟医院。”我说,“你帮我跟辅导员说一声,我可能要消失几天。”
“消失?你去哪?”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他。我这张脸二十一岁,我这个人三千岁。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是很怪的一件事,我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我去救我妈。”我说。
02|一道雷,五块灵石
我被人踹醒的时候,鼻子里全是灰。
“新来的,丁字七十三,起来。”
那是个穿麻布短打的中年人,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切到下巴。他手里拿着一块烧红的铁牌,牌上一个字:七十三。他没问我叫什么,也没问我从哪来。他抓着我的腕子,把铁牌按上去。
皮肉一响,冒出一股白烟。
我喊了一声,喊得不像人。
“记住了。”他说,“在代劫坊,你叫丁字七十三。你前面有七十二个,后面还有四十几个在等。你没名字了。”
那天我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苍梧界,修士千千万,人人往山上爬。爬到元婴、化神,就要渡劫。天道劈人,一道一道劈,劈到第九道,能活的飞升,活不了的化成灰。
有钱的大能不想赌这个命。于是有了生意:前几道雷,外包出去。
一道雷五块下品灵石。挨满一百零八道算一单。签了契约,你在这片雷台上站到劈完为止。劈死了,坊里赔雇主三十石,算你“耗材损耗”。
我们这种人,叫雷奴。
第一次上台,我站错了位置。
管事的说,别站中间,中间那道最粗,站边上,雷会偏。我站边上。第一道雷下来,我眼前一黑,人飞出去三丈,砸在石壁上,滑下来。
我在地上躺了很久。耳朵里一直响,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一口大钟。我想抬手擦脸上的血,手抬不起来——我的右胳膊从肘部以下,是焦的,黑的一截,还冒着烟。
管事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天。
“活着。”他说,“丁字七十三,一道雷,五块。记上。”
我数了数口袋里的灵石。五块,温的,还带着雷的余温。
我问他,洗骨丹多少钱。
他说,三十块。
我在地上想了一晚上。第一百年的时候,我在想,我妈的透析一次多少钱。后来我忘了。真的忘了。我记得她姓周,记得她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记得她喝粥的时候总把稠的留给妹妹,但我忘了那一次多少钱。
三百多年后我才明白,忘了才是好事。忘了才活得下去。
代劫坊的日子是这样的:一间石屋,四张床,睡六个人,有两个人永远睡在别人身上。每天辰时点名,念到你的编号,你应一声。然后是等。等到有单,去雷台;等到没单,去劈柴、挑水、给坊里的丹炉扇风。
我干这些活干了三千年。
头一百年最难。我在雷台上死了七次。是真的死,心跳停掉,灵气散了。坊里有“回魂香”,一根五石,管事的舍得给我点,因为我死了他要赔三十石。他算过账,救我比赔我便宜。
第七次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雷劈下来的那一瞬间,把自己的心跳停掉一半。
心跳停了,雷就找不到“要劈的东西”。
这是一个野路子,正经修士不会这么干,因为停了心跳就等于自杀。但我发现了另一件事——雷没有走。
雷进了我的身体,没出去。它顺着骨头,一寸一寸往下沉,最后沉到尾椎那里,变成一滴很小的、凉的东西。
第一滴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第二滴的时候我发现,我不那么疼了。第一百滴的时候,我在雷台上站直了。
三千年,十万八千零六滴。
我数过。第一百年,三千次。第九百年,两万七千次。第三千年,十万八千零六次。我不数灵石,我数雷。灵石会花掉,雷不会。雷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攒下来的东西。
第十万次的那天,坊里来了个大人物,姓苏,穿一身白,从头到脚没一点灰。她要渡合体劫,前九道外包。管事跪着迎她,我在雷台上趴着。
第九道雷下来的时候,我照老规矩,停了半颗心。
那道雷进我身体的时候,我没沉到尾椎。
我看见光了。
不是白光,是蓝的,很淡,像隔着水看灯。光里有一块东西,方的,圆的角,脏,上面一行小字:14:03。
我花了三百年才认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我手机屏幕。
我蹲在配电箱前,推闸,一碰,眼前白光一闪——闪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14:03。
雷,是跨界的东西。
它从天上劈下来,劈的不是我,是“命”。只要有命的地方,它都能到。
我在雷台上趴了三千年,从来没想过这件事。那天我想了。
我不敢动。我把眼皮垂下去,把心跳压得更低,一动不动,像一具烧焦的尸体。那道雷在我身体里转了很久,转得我骨头缝里发痒。
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一件事。
我伸手,把那道雷抓住了。
不是接,是抓。像抓一条滑溜溜的鱼,抓住它的尾巴,往一个方向拧。往哪里拧?往那个蓝色的小方块,往 14:03,往我自己的命。
雷在我体内炸开。我整个人从雷台上弹起来,弹到半空。
管事在下面喊:七十三!七十三你给我下来!
我没下来。
我看见了那条路。从雷台往上,穿过铅色的天,穿过一层一层的云,穿过一片黑,尽头是一间八平米的出租屋,屋里一张床,一个电饭锅,一个插座。
我把自己拧了进去。
拧进去的那一刻,我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话,是那个穿白衣服的苏姓女人。她说:“养熟了。”
我没听懂。
后来我懂了。
03|八十块钱的碎玻璃
老周的废品站在学校后门,铁皮棚子,门口挂一块手写的牌子:收废铁、废纸、废家电。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吃饭,一碗面,坐在一堆压扁的易拉罐上。
“卖什么?”
“买。”我说,“碎玻璃,还有电路板。”
他抬起头看我。我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色的T恤,袖口有焦,手掌厚得像树皮。他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了一眼我的脸,把筷子放下。
“碎玻璃八十一斤。电路板论块,五块一块。”
我摸了摸口袋。
四百块。这是我全部的钱。银行卡里还有一百二十七块八,那是我上个月剩下的生活费。我妈那个月的透析费是我姑垫的,我一直没还上。
“全要了。”我说。
他给我装了一麻袋,五十多斤碎玻璃,二十块废电路板,一共八十三块。我数了钱给他,他看着我扛起麻袋,说了一句:
“小伙子,你这是要干什么?”
“做个东西。”
“做什么东西要碎玻璃?”
我想了想,说:“炼金。”
他笑了一声,笑得像在笑一个傻子。我没反驳。我说的是真话,但我没法解释。
出租屋在学校东门外,一片老小区,六楼,八平米,一个月三百五。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饭锅,一个插座。墙上贴着我妈住院时的缴费单,我一张都没撕,攒了厚厚一沓,压在一本《材料科学基础》下面。
我把门反锁,把窗帘拉上。
然后把手插进电饭锅的内胆。
内胆里是半锅水,还有那一袋碎玻璃,二十块电路板掰碎了扔在里面。
我吃了三口电,手指缝里开始冒蓝光。水在三十秒内沸腾,蒸得满屋子都是白汽,玻璃渣在水里翻,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锅里放鞭炮。
苍梧界的炼器术,说到底就两个字:烧,和分。
烧,是把不该在的东西烧掉。分,是让该在一起的东西待在一起。
在苍梧界,炼器师用灵火,一块上品灵石能烧三天。在地球,我没有灵火,我有电。电比灵火笨,但电有个好处——它不要钱,墙上那个插座里,无穷无尽。
水烧干了。玻璃化了。二十块电路板上那些金色的、银色的、灰扑扑的线条,一样一样地分开,沉在锅底,像退潮之后的沙滩。
我熬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电饭锅裂了,插座烧黑了一个,整层楼的保险丝断了三次,楼下有人骂了三次“谁他妈用电饭锅煮水泥”。
我从锅里刮出三样东西。
一小块灰色的、亮晶晶的疙瘩,指甲盖那么大——高纯多晶硅。我捏了捏,纯度我不敢说六个九,五个九是有的。这块东西搁在实验室里,能买一台好点的设备。
几粒金豆子,小的像米粒,大的像黄豆,抠出来放在掌心,凉凉的。
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我用舌头舔了一下,麻的,舌头麻了半个钟头——稀土。
我把东西用纸巾包好,塞进兜里,下楼,去找城南的金属回收。
那条街上一排铁门面,最里头那家写着“城南有色金属”,老板姓王,四十多岁,脖子上挂一串油腻的菩提。
他正在算账,我把纸巾包摊在他桌上。
“收不收?”
他瞟了一眼,伸手拨了拨那几粒金子,又捏起那块灰疙瘩,对着窗户看。
“哪来的?”
“废料里提的。”
他笑了,那种“我懂”的笑:“小兄弟,废料里能提出这个?你拿我当傻子。这东西是刚出炉的吧,偷的?抢的?”
“我不偷东西。”我说,“你出多少。”
他伸出八个手指头:“八百。给我,我给你八百,这事就算了。”
我把东西收起来,转身就走。
“哎,八百不少了!”
我没回头。他这种人我见多了——在苍梧界,我见过的管事比他狠一百倍。管事压价的时候,我学会了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怕。
我走到门口,他才追出来。
“一千五!一千五!”
我继续走。
“三千!三千行了吧!”
我停下。
他喘着气跑过来,脸上的笑改了,笑得有点慌:“小兄弟,你这东西,说实话,我没见过这么纯的。你要卖多少?”
“四万二。”我说。
他愣了三秒。
“你抢钱啊。”
“这块多晶硅,五个九,实验室级的。你去打听打听,一公斤多少钱。”我说,“我这几粒金子,纯的。这点稀土,氧化镨钕,你自己称。”
他把东西拿到里屋,过了十分钟才出来,脸上的菩提都不油了,没人擦。
“四万二。”他说,“但我得问一句,你还有多少?”
“下周。”我说,“下周还有一吨。”
他伸出手来跟我握,手心全是汗。
我拿着钱出门,没有停,直接去了医院。
四万二。我一边跑一边算:透析一个月两次,一次四百多;上个月没交;妹妹的学费;这四万二……能撑多久?
医院的缴费窗口在一楼,玻璃后面坐着一个染黄头发的姑娘,正在吃关东煮。
“住院缴费。”
“哪个科?”
“ICU。周玉兰。”
她敲了两下键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押金八万。”她说,“先交八万,后期按天算。”
我把四万二放在台子上。
钱摊开,一张一张,红色的,很新,是刚从点钞机里出来的那种新。
她看了一眼,没动。
“不够。”她说,“要么去借,要么先交四万二,我们按天扣,扣完停药。”
我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按在那沓钱上。
三千年,我在雷台上挨了十万八千零六道雷,一滴一滴攒下来的雷髓,撑得住我的骨头,撑不住我妈的命。
在这个世界,丹炉烧不热,灵石没有用。
我抬起头,问了一句:“一天多少?”
“ICU 一天三千八。上机器的话,六千。”
我算了一下。
四万二,七天。
04|三千年的修为,救不了一个普通人
ICU 的走廊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闪得人眼睛疼。
妹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书包放在脚边,膝盖上摊着一张卷子,正在写。她听见脚步声,抬头。
“哥。”
她站起来,把卷子叠了一下塞进书包。她十六岁,个子比我矮一头,头发扎得乱,脸有点脏,眼睛下面两片青。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上课?”
“请假了。”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妈怎么样?”
“医生说感染。”她把书包抱在怀里,“今天下午在透析的时候突然喘不上气,血氧掉到七十多,护士推去抢救的。刚才医生说,要上 CRRT,一天六千,先交三天。”
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一条一条,像我姑在跟我交代事情。
“谁通知你的?”
“医院打的电话。”她低下头,“哥,姑说这个月她也没钱了。她儿子开学要交费。”
“我知道。”
“我把辅导班的钱退了。”她说,“三千二。还有我攒的,一千五。”
她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我手里。布袋很旧,拉链坏了,用一根红绳系着。里面是硬币和纸币,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压得死紧。
“你先拿着。”
我捏着那个布袋,捏了很久。
三千年,我在苍梧界赚过多少灵石?三十万?四十万?我给过乞丐,给过受伤的同门,给过那个替我收尸的瘦子。我从来没想过,我攒了三千年的东西,换不来这一个小布袋。
“哥。”妹妹拉了拉我袖子,“你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走廊那头有人在哭,很压抑,是那种捂着嘴的哭。护士推着车过去,车轱辘在水泥地上响。有个老头蹲在墙根,头抵着膝盖,肩膀一跳一跳的。
我站起来,去缴费窗口。
四万二,压在那沓钱上,我掏出来,一张一张数,数到一百二十张,推到玻璃里面。
“三天的。”我说,“剩下的两天,我明天补。”
染黄头发的姑娘看我一眼,没说什么,敲键盘,开单子,撕了一张递出来。
“探视时间四点半,一次十分钟,一个人。”
四点半,我进去。
我妈躺在床上,比上次见瘦了一圈。手上打着两个洞,一个透析的瘘,一个输液的针,手背青一块紫一块,像一块被人反复揉过的布。
那手背上的针眼,一圈一圈,密密麻麻。
我忽然想起代劫坊那块铁牌。
丁字七十三。铁牌按在腕子上的时候,皮肉一响,冒白烟。后来那块疤就一直跟着我,一圈一圈,也密密麻密。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人被编号的方式是一样的。
不是用铁牌,是用针眼。
“砚砚。”我妈睁开眼,声音很轻,“你怎么来了。”
“下课了。”
“别耽误学习。”
“不耽误。”
她抬起手,我把手递过去,她握住。她的手很凉,攥得很松,像攥不住什么东西了。
“妈,”我说,“我给你买了点东西。”
她笑了一下:“你别乱花钱。”
我没说话。我把她的手指翻过来,用我的掌心贴上去。
我调了一滴雷髓出来。
那种东西在我体内沉了三千年,凉凉的,像一颗一颗小石子。我不知道它在地球上有没有用,我只知道,它救过我的命七次。它进我身体的时候,会把“要死”的地方拖回来。
雷髓从我的掌心,进她的手心,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
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跳了一下。
八十七。八十九。九十三。九十六。
我妈的呼吸平了下来。刚才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声音没了,胸口起伏得慢了,稳了。
“……我怎么觉得,”她愣了一下,“身上有点热。”
门口的值班医生冲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我妈,又看了一眼我。
“你做什么了?”
“握了握她的手。”
“不可能。”他走过去,把听诊器往我妈胸口一按,听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刚才血氧七十多,现在九十七……你手上有什么?”
我把手摊开给他看。
一只很厚的手,掌纹烧成了烙印。
他没说话,退了一步。
“医生。”我说,“我妈这个病,能治好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听诊器收进白大褂口袋,声音低了下来:“尿毒症,只能透析或者换肾。换肾要排队,要配型,要钱。我们医院一年能做十几例,排队的有一百多个。”
“多少钱。”
“手术加后期抗排异,第一年,最少五十万。”
我点了点头。
“谢谢。”
从 ICU 出来,我在走廊站了很久。那盏坏灯还在闪,一闪一闪。
妹妹收拾好书包,走过来,拉着我的袖子:“哥,我们回家吧。”
“你先回。”我说,“我在这儿再坐会儿。”
她走了以后,我把手插进走廊尽头的插座里。
一口,两口。走廊的灯全暗了一下,又亮起来。护士站有人“哎”了一声,说又跳闸。
我靠着墙坐下去,头往后仰。
三千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钱才是丹。
而我会炼东西。
05|三百块一箱的废电池
老李的店在学校旁边,一间门面,卷帘门只拉到一半,门口堆着旧手机、旧平板、旧充电器,像一堆电子垃圾的坟。
他坐在里面修手机,眼睛上架着一个放大镜。
“收电池吗?”
他抬起镜片看我:“什么电池?”
“废的。手机电池,充电宝拆下来的那种。”
他把放大镜推上去,打量我。“你要卖废电池?”
“买。”
“买废的干什么?炼金啊?”
“差不多。”
他笑了,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全是拆下来的锂电池,鼓包的、漏液的、烧黑的,乱七八糟,闻着有一股甜味。
“三百,都给你。”他说,“反正也是等着送厂里拆解的。”
我数了三百块给他,抱着箱子出门。
那一晚,我把门反锁,把窗帘拉上,把电饭锅换了个新的——上一只裂了,锅底烧穿。
一箱电池,二百一十八块。我一块一块拆开,把极片摊在锅底,把电解液倒出来,把隔膜撕掉。
炼器术的“归元”,说白了就是让东西回到它本该在的位置。
一块用旧的电池,锂离子在正极和负极之间跑了太多圈,跑累了,跑丢了,剩下一堆晶格塌了的空位。它没坏,它只是乱了。
我用电把那些乱掉的东西理回去。
一夜。
第二天早上,二百一十八块电池,摊在桌子上,全部满电。
不是“充到 100%”那种满。是容量回到了新品状态那种满,内阻低得几乎测不出来。我拿老李店里的测试仪量了一遍,每一块的循环寿命读数都跳到了最开始的那一格。
我抱着一箱电池回到老李那儿。
他正在吃早饭,看见那箱电池,筷子掉了。
“你把它们充好了?”
“嗯。”
他把测试仪拿出来,一块一块测,测到第十块的时候手开始抖,测到第二十块的时候不测了,抬头看我,脸很白。
“这他妈是新电池。”他说,“你把旧的换成了新的?”
“我没换。”
“你哪来的新电池?三百块一箱?你偷的?我报警了啊。”
我把一块电池扔给他。
“你拆开看。极片上的折痕,还是旧的。隔膜上有一个角撕过。你认得的,这些都是你收的。”
他真的拆了,拆得很仔细,一块一块翻。翻到第三块,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干这行二十二年。”他说,“这种旧电池,我一眼就知道它剩多少命。这个东西不可能,它就像……它就像被谁重新整理过一遍。”
“嗯。”
“你是谁?”
“一个学生。”
他没再问。他把那箱电池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
“小兄弟,”他说,“你在这儿等着,别走,我去找个人。”
半个小时后,他带回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穿 polo 衫,肚子挺出来,手上戴一块很重的表。他进来先看了看电池,再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持检测仪,测了五块,每一块测完都停一下。
“什么价?”
“三倍。”我说,“比新品低三成,就是我卖你的价。”
他笑了:“你这批我全要了,一万二。你有多少?”
“下周有三千块。”
“三千块?”他的呼吸重了一下,“你有渠道?”
“有。”
“那咱们谈谈长期。”他从口袋里掏名片,“恒锂,梯次利用事业部,赵海。小兄弟,你这个技术,卖不卖?”
“卖货,不卖技术。”
“五十万。”他说,“一次性,专利归我,你签个转让,以后你还能给我供货,我给你抽成。”
我摇了摇头。
他的笑收了一点。
“小兄弟,做生意要懂一个道理,钱要一起赚。你这样攥着不放,别人就不带你玩了。”
“赵总。”我说,“我这批电池,你测了,你也知道它值多少。你出五十万,是因为我看起来像个学生。”
“那你看起来像什么?”
“像下周还有三千块的人。”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痛快。
“行。”他站起来,“这行水深,你先下水试试。”
“水深的地方,才有鱼。”
他走出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小兄弟,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那一周我赚了三万。
不是靠电池。电池只赚了一万二。另外的一万八,是我给三个二手手机商“翻新”了两百台机器的电池,一台收八十,我干了两夜。
我拿着这三万,加上剩下的钱,去医院交了第二笔。窗口那个黄头发姑娘看我一眼,说:“你倒是准时。”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我在想一件事:电池一千块能赚三百,玻璃一吨能赚四万二。这都不够。我妈要五十万,要肾源,要时间。
三千年我都熬过来了,但这三千年里我从来没有“时间不够”的感觉。在苍梧界,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在这里,一天三千八。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搜了一个词:“固态电解质 能量密度”。
屏幕上跳出来一堆数字。四百、五百、七百。行业里最好的东西,能量密度做到三百多,就要发论文、上新闻、拿补贴。
我笑了一下。
在苍梧界,炼器师炼一块“雷晶”,能量密度换算过来,是这些东西的十倍。难的不是能量,难的是“稳定”——雷晶放三天就炸。
但我有雷髓。
雷髓最擅长的就是把“炸”压住。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那只鸟。
明天开始,我要去卖一个东西,卖给那些穿西装的人。
我不懂他们的规矩,但我懂他们的价格。
06|一个饭盒,把全场干沉默了
展会在滨江的国际博览中心,B 馆,人最多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我没买票。我是跟着一辆送物料的货车从后门进去的,司机以为我是展台的临时工。
我穿一件 39 块的灰色 T 恤,胸前印着一个掉色的卡通图案,裤子是学校发的运动裤,鞋底开胶。手里拎一个不锈钢饭盒。
饭盒里是银色粉末,一百二十克。
展台上,海辰新能的展位最大,一整面墙的屏幕在循环播放他们的“新一代固态电池”。技术总监韩铮站在台上讲,三十八岁,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讲得很快,数字张口就来。
“……目前我们的能量密度做到了三百八,循环寿命三千次,针刺不起火,这是行业头部水平。”
台下鼓掌。
我站在人群外面,等他讲完,走过去。
“韩总。”
他低头看我,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到我手里的饭盒上。
“你是?”
“一个学生。”我把饭盒放在他展台的桌子上,“我这儿有东西,能量密度是你的三倍。”
他没笑。
他先看了一眼我的鞋,然后看了一眼我的饭盒。他把手插进裤兜,很平静地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电池材料展。”
“知道你还敢来。”
“就是因为知道,才来。”
他把饭盒盖打开。
银色粉末,细得像面粉,阳光下带一点蓝。
他用手指捻了一点,搓了搓。他的表情变了,很快又收住。
“你哪个学校的?”
“不重要。”
“谁做的?”
“我做的。”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
他旁边有人笑了一声:“韩总,这年头骗子都上门了。”
韩铮没笑。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然后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他拿起话筒。
“各位。”他说,“这儿有个小朋友,说他的材料能量密度是我们的三倍。我建议大家一起来看。”
人群围过来。手机举起来,一片。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他要么当众把我打下去,要么当众把自己打下去。技术人有时候比商人更狠,他宁肯赌一把。
“测什么?”他问。
“随你。”我说。
“针刺。”
一块做好的电芯放上测试台。钢针,直径三毫米,压下去。
“针刺”这个测试,是电池行业最难过的关。针一穿,内部短路,热量瞬间爆发,九成的电池会喷火。
针穿进去了。
屏幕上的温度曲线,从 26 度,升到 31 度,平了。
没有人说话。
“火烧。”韩铮说。
电芯扔进火里,五百度,烧了三十秒。
没有爆。拿出来,外壳黑了,形状还在。
“循环。”他的声音有点干,“五千次。”
“我没有五千次的样品。”我说,“我只有三百次的数据。但我可以现场给你做——一节电芯,充放五百次,需要两天。你要等吗?”
他看着我。
“我给你两天。”
两天后,同一个展台,同样的位置。五百次循环,容量保持 98.7%。
那天 B 馆的人是平时的一倍。有人从 A 馆跑过来,站在展台外面,踮着脚看。有个记者把话筒举到我脸前,问我这是什么技术,我一句都答不上来——我不能说“炼器术”,也不能说“我用雷烧的”。
韩铮替我说了:“这是人家的东西,人家不说,你们就别问。”
那天下午,谈价的人来了四个。
第一个出价三千万买技术。第二个出价八千万买公司。第三个说可以给我百分之十的股份,让我当首席科学家,剩下的九成归他。
韩铮是第四个。
他没出价。他把我拉到展馆后面的消防通道里,那里全是纸箱和拖把。
“我跟你说实话。”他说,“你的东西,我能看懂一半。我看不懂的那一半,才是值钱的。你要是卖技术,明天就有人仿;你要是卖公司,后天就没有你了。”
“那我卖什么?”
“卖货。”他说,“你只出货,我们来装。签独家供货,价格你定,量我来保。”
“为什么帮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抽了一根,没点。
“因为我做了十七年电池。”他说,“我这辈子就想做一个不用怕它炸的电池。你那个饭盒拿过来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要是真的呢。”
我看着他的手。他捏着烟,手指在抖。
“签。”我说。
合同是当天晚上签的,在一家酒店的会议室,用他们的模板。独家供货,第一年三吨,价格按克算,预付三成。
签字的时候,我口袋里有一张纸。八万的缴费单,我带来的,一直没拿出来。
签完字,韩铮递给我一支笔。
“你叫什么?”
“陈砚。”
“陈砚。”他念了一遍,“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那天晚上,展厅二楼的栏杆边上,有个人举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穿着 39 块的 T 恤,手里拎着一个饭盒,站在一群人中间。
他把照片发给了一个备注叫“苏总”的人。
07|他们想用钱打死我,我用成本
签完合同的第八天,专利被别人申请了。
对方是一家叫“瑞晶”的公司,申请的文件里,权利要求写得跟我饭盒里那个东西一模一样,连测试方法都照着展会上那三测写的。他们把我在展会上公开测试的视频,附在了申请材料里,说是“现有技术”。
第九天,三篇黑稿同时发出来。
标题都很客气:《某大学生宣称能量密度三倍,业内呼吁警惕“学术表演”》《一场展台上的“行为艺术”》《记者调查:那个拎饭盒的年轻人是谁》。
第十天,投资人来了。
三个人,坐在我出租屋楼下的奶茶店,桌子太小,公文包只能夹在腿中间。
“小陈啊,”领头的那个笑得很和气,“我们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我们是想保护你。你一个人,没背景,没团队,没律师,人家一个大公司法务部,你打得过吗?”
“你们要什么?”
“百分之五十一。”他伸出手,五个手指头摊开,“我们控股,你持股,你当技术负责人,年薪两百万,税后。”
“那我还是老板吗?”
“你是创始人。”
我笑了。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那点东西变了:“小陈,我劝你想清楚。你现在是风口上的一只鸡,谁都想抓一把。”
“我不是鸡。”我说,“我是那个拿刀的人。”
谈崩了。
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楼下停了辆黑色的车,一直没走。我上到六楼,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下去,车里有人,抽烟,红色的点在暗处一亮一亮。
我没报警。报警没用,他们没做错任何事。
我做了一件事:把成本打下来。
城郊有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里面有一个变电站,九八年建的,一二年停用,铁门锈死了,里面全是荒草和变压器。
我从街道办租下来,一年八万。
那地方的电网还通着,只是没人用。夜里的谷电,三毛钱一度,全城的电都在那儿躺着,没人要。
那片工业区原来有六家厂,做五金、做电镀、做塑料,一二年环保查得紧,一家一家关掉,最后剩下三根烟囱和一片被水泥封住的空地。变电站的墙上还刷着红漆标号:“1# 主变”“2# 主变”,字掉了一半。门卫室里有本值班记录,最后一页写着 2012 年 11 月 6 日,字迹很工整,交班人签名“老石”。
我在那间门卫室住了第一个星期。夜里睡得特别好,因为整栋楼的电都归我一个人。
我搬进去,把三台旧变压器接上,把雷髓分出去三份,做成三个“炉”。
炼一吨 6N 硅,行业成本是三万八。我用谷电,加上我的“归元”,一吨的成本是六千二。
六分之一。
我不告他们,不吵,不上热搜。我只是把价格报出去。
瑞晶的法务部再厉害,也打不过一张报价单。
一个月后,恒锂的赵海打电话给我,声音很闷:“小陈,你把价压到这个份上,这个行业就没人活了。”
“活得下去的人,才叫行业。”
“你这话说得太狠了。”
“赵总,”我说,“我一个月前跟你买电池的时候,三百块一箱。你认为那个行业,是活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我服。”
事情本来应该到此为止。
那天晚上下暴雨,我从变电站出来,开着学校门口租的一辆旧电动车,带我妹回家。她那天来给我送饭,坐在后座,抱着保温桶。
路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一辆黑色的车从后面撞上来。
不是撞,是顶。它顶在我车尾左侧,一下,很重。我的车横着飞出去,撞在路边的水泥墩上,翻了两圈。
我没事。
我从车里爬出来,身上只有几道擦痕。雷骨不是白挨三千年雷劈的,这种车速,连我的皮都撞不破。
我妹在车里,头磕在车窗上,流血了。
我把她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在抖,抓着我的衣服,说不出话。雨很大,血混着雨从这个十六岁姑娘的额头上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我手上。
那辆车停在二十米外,车灯亮着,没走。
我把妹妹放在路边,让她靠着一棵树。
然后我朝那辆车走过去。
雨砸在我脸上,砸得我睁不开眼。我把手掌抬起来,掌心那圈烙印在雨里发烫。
车里的司机看见我走过去,挂了倒挡。
他退了三米,我走了三米。
他退到路口,我还在走。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手按在路边的电线杆上。
那一整条街,黑了。
黑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变电站那边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锅。
我回头看了一眼。
变电站的电压表,指针转到底,还在往下压,压得表壳都在抖。
不是我在吃电。
是有别的东西,在吃。
08|追来的人,也在挨饿
妹妹缝了三针。
她坐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额头贴着一块纱布,还在笑:“哥,你看我像不像武侠片里的人。”
“像。”我说,“像个笨蛋。”
“你才笨蛋。你都被撞飞了,你还没事。”
“我皮厚。”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哥,你最近很怪。”
“哪怪。”
“你手很凉。”她说,“而且你摸电闸没事。还有,你上次在医院,妈的血氧一下子就上去了,护士都在传。你到底干什么了?”
我坐在她床边,把手伸出来。
“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说,“你别怕。”
“我不怕。”
“我离开过。”
“离开哪?”
“离开这个世界。”我说,“三千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以为她会说我疯了,或者笑出来,或者哭。
她只是伸手,抓住我那只很厚的手,攥紧。
“三千年。”她说,“那你岂不是很老。”
“差不多。”
“那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看妈。”我说,“还有你。”
她把脸转过去,肩膀抖了两下。
“陈筱。”
“嗯。”
“我不会再走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去了一趟医院。我妈睡了,体征稳定,护士说这两天情况好得很,从来没这么稳过。我在走廊坐了一会儿,去一楼买了两瓶水。
自动售货机旁边,站着一个人。
女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米色风衣,风衣很旧,袖口磨了。头发挽起来,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白。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在看墙上的专家门诊排班表。
我拿着水走过去。
她转过头。
“陈砚。”她说。
我没说话。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里只有几个人知道。她不是那几个人。
“你比我预想的瘦。”她把文件袋递过来,“看看。”
我没接。
“你签的独家供货合同,我拿到了。”她说,“你申请的商标,我压住了。你的专利,被瑞晶抢了,也是我让人做的。你别生气,这些只是让你快点长大。”
“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她笑了笑,“这也正常。我在雷台上看过你一眼。第九道雷,你趴在那儿,像一只烧焦的蚂蚱。”
我的手垂下来,指尖有一点凉。
“苏云澜。”我说。
“嗯。”她把文件袋收回去,抱在怀里,“云澜仙尊。苍梧界代劫坊的东家,其实是我。你签的那份契约,也是我写的。”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来收东西。”她说,“你身体里那枚劫种,是我养的。养了三千年,该熟了。”
我听不懂。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退了一步。
“你以为代劫坊是在做生意?”她说,“一道雷五块灵石,我亏得起三千年?我拿你们这些人,是当炉子用的。雷劈在身上,劈一次,就沉一点,沉三千年,就能沉出一枚劫种。这枚东西,是给要飞升的人当替身的。你是我养成的唯一一个。”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很慢,像一个会计在报账。
“所以你回去,”我说,“是你放我回去的?”
“不是放。”她说,“是收。劫种熟了,会自己找巢。你的巢在这颗星上。你回来,是它带你回来的。”
我把手里的水放在窗台上。
“你要怎么收。”
“很简单。”她说,“我把它取出来。你会失去所有雷髓,变成一个普通人。手不厚了,也不怕电了,但你还活着。你妈的手术,我出钱。”
“你出钱?”
“钱是这颗星上最便宜的东西。”她说,“我一晚上能用掉三万户的电。”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抬了一下眼。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嘴唇很干,干到起了皮。她的手在抖,抖得很轻,但停不下来。
“你也饿。”我说。
她的表情凝了一下。
“你也在挨饿。”我说,“你在这个世界,一天要吃多少电?”
她没有回答。
“三万度。”我说,“我刚才在变电站看到电压表,转到底。那不是我在吃,是你在吃。”
她把风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我在这里待了六十年。”她说,“我的仙体在崩。没有灵气,我只能吃电。一天三万户,一年一亿度。我把这座城能偷的电全偷了,还填不满。”
“所以你要劫种。”我说,“劫种能撑多久。”
“一百年。”
“然后呢。”
“再养一个。”她说。
我笑了。
三千年,我在雷台上挨了十万八千道雷,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这个连血氧和血压都分不清的大学生,被劈了三千年还没死。
现在我明白了。不是我命硬。
是我有用。
“苏云澜。”我说,“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
“抢了一道生雷。”
“对。”我说,“我抢了一道雷。我把它抓在手里,往一个方向拧。你能养我三千年,我就能劈你一次。”
她的眼睛动了。
“你没有那个本事。”
“那你为什么来医院。”我说,“你为什么不在变电站等我,你要在我妈病房的走廊里,跟我谈这桩生意。”
她没有回答。
“因为你怕。”我说,“你怕我在这个地方,把这整座城的电都吃了。”
走廊的灯灭了。整栋楼黑了。护士站那边传来一声惊叫,应急灯亮起,绿色的。
黑暗里,我看见她在发光。
不是白,是那种很暗的、青色的光,从她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深水里的鱼。
“出去打。”她说。
“好。”我说。
我们从医院出来,一路往东。路灯一盏一盏地灭,像有人在后面把街道擦掉。她的风衣在跑动的时候飘起来,脚下没有影子。
到了工业区,变电站的铁门开着。雨已经停了,天很低,云压到铁塔顶上。
她站在铁塔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天。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她说,“把劫种交出来,你妈的手术我出钱,你妹妹上学我出钱,你可以做一个普通人。”
我站在她对面,把鞋脱了,光脚踩在湿地上。
“苏云澜。”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养我三千年,我给你赚了多少灵石?”
她愣了一下。
“一道雷五块。十万八千道,五十四万灵石。”我说,“按市价,折成人民币,你猜多少?”
“……你在算什么?”
“我在算账。”我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算账。三千年,我算清楚了一件事:你们这些人,从来不付工钱。”
我把手举起来。
掌心的烙印亮起来,从虎口到腕子,一圈一圈,像烧红的铁圈。
“今天,我要把工钱讨回来。”
09|这一道雷,我替自己劈
凌晨三点。
雨停了,云没散。铁塔上的避雷针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上。
苏云澜先动的手。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空气里“嗡”的一声,像大提琴被拨了一下。我脚下的积水瞬间亮起来,不是被光照亮,是它自己在发光。
“她把电从地里抽出来”——这是我那一瞬间想明白的事。整片工业区的地下电缆,几十公里,全城的电,顺着地往她身上流。她不是在施法,她是在抽水。
变电站的变压器开始炸,一台,两台,铁皮崩开,火花喷出三米高。
我的头皮发麻。
不是怕,是饿。
那么多电涌进来,我身体里每一滴雷髓都醒了,它们在我骨头里转,转得我整个人发烫。
我没有还手。
我在算。
我把三千年攒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滴雷髓,是炼气期第八年,我被劈断了两根肋骨。第一百滴,是在第九百年,我那天在雷台上,看着一个人替我收尸。第五千滴,是一个冬天,坊里没单,我在石屋里冻得睡不着,就摸尾椎那点凉。
十万八千零六滴。
我全部的工钱。
苏云澜的第二下到了。
她没用手,她用眼睛。她一抬眼,我头顶的空气就“啪”地裂了一下,一道青色的电从天上劈下来,正落在我肩上。
我站住了,没倒。
我的衣服烧没了,背上那块皮,翻起来,焦了。
“你还站得住。”她说,有点意外。
“我挨了三千年。”我说,“你这才一下。”
她沉默了两秒。
“那就多给你几下。”
天开始下电。
不是雨,是电。从云里落下来,一道,两道,四道,十六道,青白色的,密得像一张网。铁塔被劈断了三根,倒下来,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我站在中间,一道一道地接。
第一道,我的左肩。
第二道,我的胸口。
第三道,劈在我的尾椎上——那里是雷髓的家,十万八千零六滴,都在那儿。
那一下,我差点跪下。
我跪了。膝盖砸在水泥上,砸出两个坑。
苏云澜走过来,脚步很轻。
“疼吗。”她说。
“疼。”
“疼就对了。”她蹲下,看着我的眼睛,“我告诉你一件事。三千年,你在雷台上,每一道雷我都看着。你每一次都没吭声。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废物。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你是我见过的最能忍的一个。”
她把手放在我头上。
“我不杀你。”她说,“我要你活着。活着的人,炉子才好用。”
她开始取了。
我感觉到了。不是疼,是空。像有人在抽我身体里的水,从尾椎往上抽,一寸,一寸。那种空让我比疼更想吐。
第一滴雷髓被抽出去的时候,我在心里数了个数。
一。
第二滴。
二。
第三滴。
三。
我数到第七滴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
在苍梧界,代劫坊的契约上有一行很小的字,用朱砂写的,写在最下面,几乎看不见。我签的时候,管事用手指摁住那一行,说“都是套话,别看了”。
我那时候识字不多,但我会数。
那行字,我数了三十七个字。
后来我在坊里待久了,才知道那行字是什么:凡代劫者,雷入其体,不得外引,引则天谴。
不得外引。
三千年,我从来没往外面引过一滴。
我全都咽下去了,咽在尾椎那里,咽成一颗一颗的石子。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一颗被压了三千年、从来没释放过一次的雷。
苏云澜抽到第十滴的时候,我抬起了头。
“苏云澜,”我说,“你知道我这三千年,最想干的是什么吗。”
她低头看我。
“我最想干的,”我说,“是把这些东西还回去。”
我把手按在地上。
那一瞬间,变电站最后一台变压器炸了。
整片工业区黑了。远处的高楼,一层一层地暗下来,像有人在关灯,从东往西,一层一层。
三十公里外的城市电网,在这一秒里全部跳闸。
我把十万八千零六滴雷髓,一次放了出来。
不是朝她放。
是朝天上放。
我把它引到云里。
在苍梧界,这叫“引劫”。引劫的人自己扛,扛不住化成灰。但我不是在引劫。
我是在给她做一场劫。
人渡劫,得有劫。她要在末法世界活下去,就得渡一次。没有天道,我给她造一个。
云压下来了。
黑得看不见东西,只有云里面翻着光,青的,白的,紫的,一层压一层。
苏云澜抬头。
她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害怕,是那种“我认识这个东西”的震惊。
“你做什么……”她的声音变了,“你疯了?这里是末法世界!你引不来天……”
“我不用天。”我说。
我把变电站的铁塔拔起来,插在云里。
“我用城市电网。”
浇筑的顶,钢筋的铁,整座城市的电,全城的电,几亿度的电,从地下、从水管、从每一根电线杆,全到这条线上。
云裂了。
一声很短的、不像雷的响。
然后,白光。
我在光里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我妈躺在 ICU 的床上,看见我妹抱着书包在走廊写卷子,看见代劫坊的石屋,看见那张铁牌按在我腕子上,冒白烟。
光过去,我站在一个坑里。
坑很大,直径三十米,水泥全化了。
苏云澜躺在坑的对面。
她的风衣没了,头发散了,身上没有光。她像一个被雨淋了三天的人,蜷在地上,手抱着膝盖,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没有那种青色的光了,就是一双普通的、发红的眼睛。
“你把我的仙体劈散了。”她说。
“嗯。”
“我现在……”她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我现在是个凡人。”
“你会冷的。”我说。
“什么?”
“凡人会冷。”我把外套脱下来,扔给她,“穿上。”
她抱着那件外套,愣在那里,像不认识这件东西。
天亮了。
东边的云被太阳烧红了一条。城市在陆续恢复电,远远地传来一重重“嗡”的声音,像一头巨兽在慢慢醒。
“下一次,”她说,“天道会自己来。”
“那就让它来。”我说,“我挨了三千年,不差它一次。”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没那么白了,像个人。
“陈砚。”她说,“你打算干什么?”
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出一颗东西。
一颗很小的、灰色的珠子,从坑底捡的,还带着温度。
劫种碎了,碎成了三千多块。这是第一块。
“我要开个厂。”我说。
“开厂?”
“对。”我说,“把电变成钱,再把钱变成电。这世上那么多人缺电,那么多人缺钱,我两样都会。”
“你不想报仇?”
“报仇做什么。”我说,“我要发工资。”
10|我把牌子挂在了门口
一年后。
厂房在东郊,一万两千平,从前是一家倒闭的水泥厂。门口挂一块木板,手写的,白底黑字,四个字:雷池材料。
字是我自己写的,写得不好看,但员工说这叫“有性格”。
早上七点半,我骑车到厂门口。
我没住别墅。我还住学校东门外那片老小区,六楼,八平米。房东见我一年没搬,主动把房租从三百五降到了三百二。
我住那儿,是因为离变电站近。晚上有谷电,我随时能过去,一晚上吃个饱。
厂里第一班工人正在交接。车间里一排炉子,看着像炼钢的,其实不是。真正的炉子在我手上。
“陈总。”门口保安跟我打招呼。
他叫张一鸣。就是那个宿舍里要给我打 120 的室友。他现在是厂里的行政总监。这事是他自己提的,他说他家里开小超市,他管人管东西有天分。
我给他一万二一个月。他很满意,唯一的要求是把工牌做小一点,因为挂起来不好看。
“今天有几个事。”他跟着我进办公室,“上午海辰的韩总来,签第二年;下午区里的人来参观;还有,医院那边打电话,说想请你回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说要当面说。”
办公室就是我原来那间出租屋复制过来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饭锅——那个电饭锅留着,我不用它干活,放着,看着。
桌上有一张照片。去年展会上,我拎着饭盒站在一群人中间,照片是从网上下的,模糊。
我坐下,张一鸣给我泡了杯茶。
“陈总,”他说,“你妈那边——”
“上周去看过。”我说,“挺好的。”
肾移植是十个月前做的,配型排了七个月,钱是当天到账的。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很成功。抗排异的药一个月八千,我给她买最好的。
她现在是那种标准的“恢复良好的病人”:每天下楼散步,跟小区里的大妈抢菜,晚上看电视剧骂女主角不争气。
她不知道我做什么。她以为我搞了个小厂,卖电池。
我妹考上大学了,学的材料。她说这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本来就喜欢。我说好,你喜欢就好。
上课那天她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校门口,回头对我说:“哥,你还走吗。”
“不走。”我说。
“你说话算数。”
“算。”
这一年,公司从三吨做到了三百吨。6N 硅的成本压到六千二,行业是三万八。我们卖两万,比行业便宜一半,还有一半的利。营收十一亿,估值一百二十亿。
有人说我是疯子,有人说我是骗子,有人在网上写长文分析我的“资本骗局”,分析得很细,写了三万字。
我没回应过一次。
中午韩铮来了。
他坐下先骂了一句:“你把硅价压成这样,我上游的兄弟厂全在骂我。”
“你赚了多少。”
“……三倍毛利。”他笑了,笑完又叹气,“陈砚,我做了十七年电池,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那你现在。”
“现在我怕,”他说,“我怕你有一天说,你其实是神。”
我把茶杯放下。
“我不是神。”我说,“我是工伤。”
下午,区里的人来参观。
一群穿白衬衫的人,在车间里走,看炉子,看检测仪,看墙上的成本表。领头的领导问我一件事:“小陈,你这个东西,能推广到全国吗?”
“能。”我说,“但要三年。”
“三年?”
“我要建三十个厂,每个厂配一个变电站,用谷电,把成本压下去。三十个厂建完,全国的工业硅价能降三成。”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为什么是三成?”
“因为再多,有些人的厂就要关了。”我说,“我不想让别人关厂。我想让所有人都能用上便宜的东西,但不是用我的刀。”
他没说话。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
傍晚,我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我妈。是去院长办公室。
“陈总。”院长站起来,递烟。
“我不抽。”我把一个文件袋放在他桌上,“捐一个透析中心。设备我出,场地你们出,医生你们配。我给三年的运营费。”
他打开文件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为什么要捐这个。”
“我在这个走廊里坐过。”我说,“我知道那个灯是坏的。”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一个人回了厂里。
厂门口那块木牌挂着,风一吹有点晃。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东西,另一块木牌,比门口那块小,比门口那块旧,上面刻着三个字:
丁字七十三。
我找了颗钉子,把这块牌子钉在厂门的门框里,钉在“雷池材料”下面,钉得很低,得弯腰才能看见。
保安走过来:“陈总,这啥啊?”
“工号。”
“工号?我们公司的工号不是这样的,我们公司工号是一、二、三……”
“这是第一个工号。”我说。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推送。
第一条:某券商上调雷池材料评级,目标价上调四成。
第二条:全球首例:雷暴云在西北戈壁上空静止 17 分钟,气象部门称原因不明。
我抬头。
城市上空,第一次聚起了云。
不是雨云。是那种铅灰色的、压得很低的、云底翻着光的云。
和我从雷台上抬头看见的那片天,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贴在掌心。
三秒钟,满格。
这一次,我不知道劈下来的会是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挨了三千年,我还会接着挨。
只要我还站着,我就能把雷,变成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