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拍桌签离
【正文】
离婚协议拍桌上那一下,搪瓷缸里的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周砚刚签完字的纸。褚云岫抽回自己那份,对折,再对折,塞进护士服口袋,动作利落得像给病人扎针。“房归你,车归你,存款对半分。”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啦一声,“我净身出户也行,赶紧的。”
周砚没抬头,手指头夹着烟,烟灰攒了半寸长。老阎从信息部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假装拨弄他那台破电脑。“你倒是说话。”褚云岫嗓门提起来,“签字画押,你妈你妹那边你去交代,别回头又说我赖着不走,”
周砚把烟按灭在茶缸盖子上,滋啦一声,“房子本来就写的你名,”
“我稀罕?”
“不稀罕你拿走。卖了捐了随你。”
褚云岫一把扯过协议,从包里摸出印泥,拇指按上去,红戳子盖在签名栏旁边,动作快得跟抢救似的,“行,周砚,六年,换你一句话,够值。”
她拎包往外走,老阎站起来给她倒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没碰。周砚跟到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就憋出仨字:“路上慢,”
“慢你大爷。”
门帘子甩下来,周砚站在信息部门口,西北风灌进领口,他摸出手机,翻到话费充值页面,输了串号码,选了三年套餐,支付密码是他俩结婚纪念日。褚云岫搬进医院宿舍那晚,俞小满拎着两瓶啤酒踹开门,一屁股坐她床沿上,鞋都没脱,
“姐,你真离了?”
“离了。”
“周砚那闷驴就没留你?”
褚云岫把白大褂往衣架上一挂,哐当一声,“他留我?他连个屁都没放。签完字我出门,他在后头说路上慢,总觉得哪里不对,”
俞小满拧开啤酒递过去,自己对着瓶吹了一大口。“我早说了,这男的不行,你看我上一个对象,分手的时候好歹还发了个小作文,”
“你上个对象处了俩礼拜,”
“那也发了。”
褚云岫仰头灌酒,喉结上下滚,冰啤酒顺着食道往下淌,把胸口那团火浇下去一点。“你猜怎么着,他妹昨天发朋友圈,说学区房搞定了,配了张图,我一眼认出来,那房子客厅的窗帘还是我挑的,”
俞小满把酒瓶往床头柜上一墩,“周蔓?她哪来的学区房?你想,”
“我名下那套。离婚协议写的,房归我,但周砚他妈之前一直住着,说帮着看房子,现在周蔓孩子要上学,搬进去了,”
“那你呢?你就这么让了?”
褚云岫没吭声,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三张检查单。俞小满凑过去看,第一张是去年三月的,第二张去年九月,第三张半个月前,每张结论栏都写着同一行字,
“你查了三次?”俞小满酒醒了一半,
“三次,我他妈以为自己有问题。”褚云岫把单子塞回去,“结果最后一次,B超大夫跟我多聊了两句,说你这卵巢储备好得很,比二十来岁的都强,我当时就问她,那我前两次报告怎么回事,她支支吾吾说可能仪器误差,”
“误差?三次误差?”
褚云岫把信封摔进抽屉,咣当关上,“我当时就想明白了。第一次查完,我跟周砚说了。他说没事,慢慢来。后来他妈天天念叨,他就闷头抽烟,怪怪的。第二次查完,报告我给他看了,他看了半天,就说一句‘别多想’,”
俞小满拍床板:“那第三次呢?第三次你告诉他没?”
“没。我谁都没告诉,我自己去的。”褚云岫把空酒瓶往地上一放,“结果刚出结果,他妈就领周蔓来看房了,话里话外让我腾地方,我受够了,”
手机屏幕亮了。褚云岫瞥一眼,陌生号码发的短信:话费充值成功,当前余额九百六,够您用三年。她皱了皱眉,把手机翻过去扣床上,“现在这些诈骗短信,还知道我话费余额。心里咯噔一下。”
2 隐疾曝光
第二天急诊科忙得跟打仗似的,一个工地塌方送来六个,褚云岫脚不沾地跑了四个小时。刚坐下喝口水,护士站那边吵起来了。“我找褚云岫,她是我嫂子,”
褚云岫一口水呛进气管,有点怪。周蔓挺着个肚子站在分诊台前面,手捂着腰,脸煞白,冲她招手:“嫂子,我肚子疼得厉害,”
护士站几个小姑娘齐刷刷看过来,俞小满从治疗室探出头,手里还攥着输液管,嘴张成O型。褚云岫把水杯往台面上一搁,走过去,声不大但全走廊都听得见:“周蔓,我跟你哥离了,别叫嫂子。”
周蔓一把拽住她袖子:“云岫姐,我真疼,你帮我看一眼,我信别人信不过,”
“挂号了吗?”
“挂了挂了,急诊号,二十三号。我跟你说,”
褚云岫甩开她手,扭头喊俞小满:“小满,二十三号,先量血压,问病史,走流程。”她把袖子抽回来,低头整了整被周蔓拽歪的胸牌,“我这还有六个床要翻,没空跟你叙旧,”
周蔓眼圈红了,嘴唇哆嗦。褚云岫转身往留观室走,走到一半,走廊尽头有人靠着墙,周砚。灰夹克上全是土,鞋帮子沾着泥点子,手里攥着张纸,攥得皱巴巴的,像攥了老半天,后背直冒凉气。褚云岫步子没停,从他面前走过去,鼻子里闻见他身上那股柴油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老味道,
“褚云岫,”
她停下,没回头。“单子。”周砚把那张纸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褚云岫接过来,展开。市三院检验报告单,名字栏印着周砚,检查项目那一行密密麻麻,她一眼扫到结论栏,精子活力,百分之三。她手指头捏着纸边,纸在她手里抖了一下。“什么时候查的?”
“上个月。”
“上个月?”褚云岫转过来看他,“咱俩上个月还没离呢,你查了,为什么不给我看?”
周砚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动了动。“我妈跟我妹说,生不出孩子是女的问题。我寻思,我查了要真有事,她们就闭嘴了,”
“那你查出来了。她们闭嘴了吗?”
周砚没说话,眼睛看着她手里的报告单,那眼神跟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你查出来自己有问题,然后你妈照样挤兑我,你妹照样占我房子,你连个屁都不放?”褚云岫声音提起来,留观室门口几个家属扭头看,
“我跟她们说了,”
“说了?你想啊,说什么了?”
“我说是我的事,别怪云岫。”周砚把报告单拿回去,叠好,塞进夹克内兜,“我妈不信,说我护着你,编瞎话。我妹说,哥你别犯傻,房子在她名下,离了婚你就啥也没了。”
褚云岫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急诊科的灯管嗡嗡响,走廊那头有人喊“二十三号家属”,周蔓挺着肚子往这边走,
“那你现在给我看这个,什么意思?”
周砚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充值记录,屏幕怼到她眼前,“话费我充的。你那个号绑着银行卡,我怕你忘了交,停机了收不着验证码。”
褚云岫愣住,嘴张了张,又闭上。俞小满小跑过来,一看周砚在这儿,脚步焊住了,手里输液瓶差点脱手。“姐,二十三号,血压一百六,尿蛋白三个加,得赶紧处理。”
褚云岫扭头就往留观室跑,跑两步回头指周砚:“你,别走。眼珠子一缩。等我出来,把话给我说清楚,怪怪的。”
周蔓在病房里躺着,手攥着床单,看见褚云岫进来,眼泪吧嗒掉,“嫂子,我知道你恨我。学区房的事是我求我妈的,我老公欠了钱,债主堵门,孩子上学没着落,我实在没法子了,”
褚云岫戴上手套,给她绑血压袖带,动作又稳又狠。“闭嘴。我是你护士,不是你嫂子,血压这么高,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想让我分心?”
“我就是想跟你说,那房子,我搬。等我生完就搬,”
褚云岫盯着监护仪,数字跳了跳,“你哥知道你家欠钱的事吗?”
“不知道,我没敢说。我跟我妈说,我妈就骂我,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你哥知道多丢人。”周蔓抽抽搭搭,“我哥就闷头跑车,一个月回来两趟,我妈天天在他跟前念叨你不好,他就抽烟,啥也不说,”
褚云岫调输液速度,手指头在调速器上拧了三圈,“你妈念叨我什么了?”
“说你不着家,说你冷灶冷锅,说你眼里只有医院。我跟你说,”周蔓抹了把脸,“上回你值完大夜回家,我妈故意把剩饭剩菜摆桌上,说我哥跑车回来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我哥把碗一摔,走了,那是我头一回见他摔东西,”
褚云岫手一顿。那回她记得。周砚半夜回来,她刚下夜班,俩人谁也没理谁,第二天早上她看见厨房垃圾桶里碎了个碗。俞小满探头进来:“姐,周砚在外头坐着呢,档案室那走廊,坐地上。”
“让他坐着。”
褚云岫给周蔓挂上硫酸镁,交代俞小满盯着,自己脱了手套出去,心里一紧。周砚果然坐在走廊地上,背靠档案柜,俩腿伸着,灰夹克敞着,露出里头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那毛衣她认得,结婚头一年她给买的,地摊货,八十块,他年年冬天穿,
“起来,”她站他跟前。周砚仰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听我说完,”
“说,”
“头两回检查,你拿报告回家,我看了,第一回我寻思。可能我也有问题,但我不敢查,第二回你脸拉得老长,我想着先把我查了再说,结果一查。大夫说我这个,想怀上跟中彩票差不多,”
褚云岫靠着对面墙。抱起胳膊,“所以你一直不吭声,”
“我吭声说什么?说媳妇你别查了,是我没用?”周砚搓了把脸,“我妈那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说了,她能骂我三天三夜。我想着,我多跑两趟车,多挣点,房子都写你名,你有个啥也不怕,”
“周砚,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坑?”褚云岫嗓门又上来了。“我查了三回!三回!我拿着报告单坐沙发上哭,你在旁边抽烟,你连句人话都没有!”
“我寻思你不想搭理我。”
“我不想搭理你?我不搭理你我嫁你?讲真,”
走廊那头有病人按铃,护士站的小姑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有点怪。周砚从地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从内兜里又摸出张纸,这回是张银行卡,
“房子的事我来说,周蔓明天就搬,我妈那边我去挡。这卡里是我这两年跑西北攒的,密码还是那个,”他把卡塞她白大褂口袋里。“你拿着。你要还想离,我不缠你。但话我得说清楚,我周砚没觉得你哪儿不好,是我不好。”
褚云岫把卡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你先把你妹的住院费交了。”
“交了。大气不敢出。刚才交的,”
“你倒是利索。”
“嗯。老阎跟我说了,让我别学他,闺女十年不搭理他,就因为他啥事都闷着。”周砚低头看自己鞋尖,“我不想十年后你也把我当仇人,”
褚云岫没接话,扭头回留观室。周蔓血压降下来了,正跟俞小满小声嘀咕,看见褚云岫进来,周蔓赶紧闭嘴,
“你哥把住院费交了。”褚云岫把病历板往床尾一插,“你踏实住着,回头你老公欠钱的事,让你哥想办法,他路子比你野,”
周蔓眼睛瞪圆了:“你不恨我?”
“恨。但你这肚子等不了。”褚云岫指了指监护仪,“再骂你两句,你血压再上去,还得我伺候,我闲的?”
晚上十点,褚云岫下班,换回自己的羽绒服,兜里鼓鼓囊囊。掏出来一看,那张银行卡,还有张纸条,周砚的字跟狗爬似的:密码没变,你要真不想要,扔了也行。俞小满从值班室追出来:“姐,你去哪?”
3 车祸惊魂
“信息部。找老阎,”
“找老阎干嘛?”
“问点事。”
老阎的信息部晚上也亮着灯,老头正对着电脑核对运单。你想,看见褚云岫进来,把老花镜一摘,笑了:“我就说你能来,”
“你知道多少?”
“周砚那小子,上回从嘉峪关回来,车坏半道上,修车花了三千,他没跟你要钱,自己啃了三天馒头,我问他咋不跟家里说,他说云岫夜班累,别让她操心,”
褚云岫拉把椅子坐下,“他查身体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他查完那天跑我这儿来,坐那凳子上,半天没说话,后背直冒凉气,我问咋了,他把报告单给我看。我说你回去跟媳妇说清楚,他说不行,我妈知道了得闹,云岫知道了得跟我离。”
“所以他宁可让我误会?”
“他说等他把房子的事摆平了再跟你说,结果你先把协议拍他脸上了,”老阎给自己倒杯热水,“丫头,我多句嘴。周砚这人,你让他跑三千公里他不带眨眼的,你让他说句软话,他能把自己憋死。你要还想过,你得教他,你要不想过了,也别便宜旁人,”
褚云岫把银行卡拍老阎桌上,“先放你这,他出车回来,让他来拿。就说我说的,想要回去,自己来医院找我谈,谈不拢,卡别想要了。”
老阎乐了:“行,这话我带到,”
第三天,周蔓搬走了。柴秀芬跟着来的,老太太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拎着保温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褚云岫正给病人换药,头都没抬。“放护士站吧。”
柴秀芬把保温桶搁台面上,嘴张了两回,终于憋出一句:“小米粥,你爱喝的那种,多搁了红糖,”
“我不爱喝小米粥,”
柴秀芬噎住。俞小满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心里发毛。“那什么,房子腾出来了,蔓蔓搬回她自己家去了。”柴秀芬搓着手。“你啥时候回去看看?周砚出车了。说跑完这趟回来找你谈,”
褚云岫把旧敷料扔进医疗垃圾桶,咔哒一声盖上,“谈什么?”
“不知道。他就说让我来送粥,别的没说。”柴秀芬转身要走,又回头,“云岫,那个,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以后再说,我这忙着呢。”
柴秀芬走了,俞小满凑过来,掀开保温桶盖,红糖味飘出来,“姐,你真不喝?说来说去,”
“喝,倒了多浪费。”褚云岫舀了一勺塞嘴里,烫得嘶了一声,“这老太太,红糖搁这么多,齁死我。眼珠子一缩。”
第五天夜里,周砚出事了。老阎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褚云岫刚躺下,手机在枕头边震得嗡嗡响。“云岫,周砚在连霍高速上追尾了,人卡在驾驶室里,刚救出来,往你们医院送呢。肋骨断了三根,小腿骨折,脑袋磕了一下,人清醒,就是”
“就是什么?”
“他让我别告诉你。”
褚云岫已经从床上弹起来了,一边套衣服一边骂:“别告诉我?他车都进我们急诊了,他不告诉我?老阎你告诉他。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她冲进急诊科的时候救护车刚停稳。周砚躺在担架上,脸上全是碎玻璃划的口子,左腿绑着夹板,看见她跑过来,嘴角扯了一下。“你咋来了。”
“你管我怎么来的。”褚云岫推着担架往抢救室跑,一边跑一边喊,“俞小满,清创包!老赵,床旁B超!周砚你闭嘴别说话,让我查体。”
周砚被她按着脑袋检查瞳孔,嘴里还嘟囔:“我就说别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连你死哪都不知道!你想,”褚云岫手上动作飞快,嘴上也没闲着,“你跑车出事,老阎不给我打电话,你是不是打算出院了再编个瞎话糊弄我?”
“怕你担心。”
“你现在我就不担心了?”褚云岫拿手电照他眼睛,光柱晃过去,她看见他眼角有泪,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怎么的。“褚云岫,”周砚叫她全名,
“卡你收着,密码你生日。”
褚云岫手一哆嗦,手电差点掉地上,“周砚,你现在躺抢救床上,你跟我说这个?”
“我寻思,万一我腿瘸了,你更看不上我了。趁我还能动,把话说了。”他抬手想抓她袖子,手背上全是血口子,褚云岫一把攥住他手指头,
“你腿瘸不了。我看了,骨折位置好,打上钢板三个月下地。”她攥着他的手没松,“但你要是再敢瞒我一件事,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折,”
周砚咧嘴笑,扯到脸上的口子,嘶了一声。抢救室帘子外头,俞小满扒着缝往里看,扭头跟老阎小声嘀咕:“看见没,我姐攥他手了。”
老阎叼着烟没点,嘿嘿乐:“我早说了,这俩人,拆不散。”
周砚住院那半个月,褚云岫天天去病房查房,公事公办,量体温测血压问排便,一句多余的没有。柴秀芬天天送饭,从红糖小米粥送到排骨汤,保温桶换了三个。周蔓挺着肚子来送过两回水果,头一回叫嫂子,被褚云岫瞪了一眼,改口叫云岫姐,不对劲。
4 报告揭秘
出院那天,周砚拄着拐,褚云岫站病房门口,手里捏着张纸,周砚一看那纸,脚步停了。“离婚协议?”他脸白了,
“看仔细了,”褚云岫把纸抖开,周砚接过去,翻了翻。那是张新的检查报告单,褚云岫的名字,项目一栏写着生育力评估,结论栏里,各项指标正常,
“你啥意思?就这么着,”
“意思是,我查了三回,头两回的报告被人调了包。我托人找原始记录,查出来那会儿你妈托了个熟人,把结果改了,”褚云岫把报告单抽回来,叠好,“你妹跟我交代的。她看到你那张精子活力百分之三的报告,觉得不对劲,回去问了你妈,你妈承认了,”
周砚拄着拐的手攥紧了。腿一软。“我妈她”
“你妈怕你真查出来有问题,老周家断了根这口锅扣她脑袋上。她寻思把责任推我身上,你就不会查了。结果你偷着查了。”褚云岫把报告单塞他夹克兜里,“这事儿翻篇了。你妈昨天来找我。站护士站哭了半小时,说对不住。我让她去给你爸上坟的时候把话说清楚。”
周砚站那儿半天没动弹,褚云岫拿胳膊肘碰他一下:“走啊,我车在楼下,送你回家。”
“回哪个家?”
“你说哪个家?你妹搬走了,你妈回老房子住了,房子空着,我宿舍就一张单人床。你腿这样也挤不下,”
周砚拄着拐跟她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突然停下来。“褚云岫,”
“又怎么了?”
“那卡,你还没还我。”
褚云岫按了电梯按钮,门开了,她先进去,按着开门键等他,“卡在老阎那儿,你啥时候把烟戒了,啥时候去拿,”
“我抽了二十年,”
“所以你二十年没要着孩子,精子活力百分之三,抽烟占一半原因。”电梯门关上,褚云岫靠在不锈钢扶手上,“你戒不戒?”
周砚盯着她看了两秒,从兜里掏出半包烟,连打火机一块儿扔电梯角落的垃圾桶里。“戒,”
“行。回头我监督。说到底,”褚云岫从自己包里摸出张卡,塞他夹克兜里,“这是我工资卡,密码你生日,你跑车挣的钱归你,家里开销从我这儿走。咱俩谁也别跟谁客气。”
周砚低头看看兜,又抬头看看她,嘴张了半天,最后就蹦出俩字:“成,”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急诊科人来人往,俞小满推着治疗车路过,看见俩人一块儿出来,吹了声口哨,褚云岫瞪她一眼,推着周砚的轮椅往大门走。“哎,”周砚突然喊她,
“嗯?”
“话费我给你充了三年的,你省着点打。”
“我一个月话费套餐五十八,三年你充了九百六,我算过了,你多充了八块八。”
“那八块八你留着,买包烟,”
“周砚你刚戒的烟!”
“我说买包烟放家里,来客人散。”
“滚。”
周砚在轮椅上嘿嘿乐。褚云岫推着他往停车场走,太阳挺好,晒得人后背发暖。她低头看了一眼周砚后脑勺上贴的那块纱布,纱布边上翘起来一个角,她伸手给按平了,
“别动,”
“我没动,”
“你脑袋别晃,”
“我脖子僵,”
“僵着。”
周砚老实了,乖乖坐着让她推,走了几步,他又开口:“褚云岫,”
“又干嘛?”
“房子过户的事,我约了下礼拜,你去不去?”
“去。你腿这样也开不了车,我请假陪你去,心里发毛。”
“那完了请我吃碗面。”
“你要求还挺低。”
“你做的就行。”
褚云岫推着轮椅拐过急诊楼拐角,阳光正好打过来,照得周砚后脖颈子上那道旧疤发亮。她伸手把他夹克领子往上提了提,西北风灌不进脖子,
“周砚,”
“嗯。”
“下回再有事瞒我,我真打折你腿,”
“知道了,”
“知道个屁,你上回也这么说。你看,”
周砚没接话,手从轮椅扶手上挪下来,往后伸,够着她的手指头,攥住了,心里发毛,褚云岫挣了一下没挣开,骂了句脏话,没再动。俩人就这么一个推一个坐,有点不对,慢慢往停车场那头走。俞小满站急诊楼门口,举着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一行:我姐跟我姐夫,离了个寂寞,心里一紧,
5 房产过户
房子过户那天,褚云岫特意跟护士长换了班。周砚拄着拐在房管局门口等她,腿上的石膏换成了支具,走路一瘸一拐,手里拎着个文件袋,袋口磨得起毛边。“你就不能换个新袋子?”
“能装东西就行。腿一软。”
褚云岫翻了个白眼,从他手里把袋子抽过来,自己拎着。周砚想抢回去,她一个眼神瞪过去,他缩了手,老老实实拄拐往里走。窗口办事的小姑娘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俩人一眼,又低头翻了翻,
“你俩这房本上写的两个人名,过户给谁?”
“给她。”周砚拿笔的手一顿,“就她一个人名。”
小姑娘看看褚云岫,又看看周砚,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行,签字吧。”
褚云岫捏着笔没动,周砚在后面拿拐棍头戳了戳她后腰:“签啊,愣着干嘛,”
“你闭嘴。”
她低头签自己名的时候,手腕子有点抖。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学区,周砚跑了十二年西北线攒的,全写她名下了。上回离婚协议上她主动写的净身出户,这孙子转头又给塞回来。出了房管局大门,周砚把拐一撑,从兜里摸出张银行卡塞她手里,有点不对。“这什么?”
“房本改完名,税费得你交。卡里有钱,”
“周砚你当我傻?过户税费才几个钱,你这卡里塞了多少?”
周砚不吭声。得了,褚云岫把卡翻过来看背面,拿指甲抠贴纸,抠开一个小角,底下写着六个数字,是她生日,她把卡塞回他夹克兜里,使劲按了按:“你自己留着。我工资够花,”
“那面呢?”
“什么面?”
“你说请我吃面。”
褚云岫气笑了,抬手照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没使劲,拍得周砚脖子一缩,“走,吃面去,你出钱。”
“我出。”
“你当然出,你欠我的,”
俩人进了街角那家老面馆,周砚要了碗牛肉面加肉加蛋,褚云岫要了碗素的。面上来周砚把牛肉往她碗里扒拉了一半,褚云岫又给扒拉回去,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当当响,
“你自己吃,我减肥,”
“减什么减,一把骨头。”
“周砚你再说一遍?”
周砚低头嗦面,不说了。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从兜里摸出个信封推过来,说不上来。褚云岫拿起来一掂,里头硬邦邦的,抽出来一看,是一沓检查报告。她翻了翻,越翻眉头拧得越紧,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他,头皮一阵发麻。“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个月。你抽屉里那三张报告单我看见了,卫校毕业那年查的,三张都写的你没问题。”
褚云岫手一僵。那三张单子她压了六年,谁都没给看过,连俞小满都不知道,
“你偷翻我东西?”
“你抽屉没锁,”
“没锁你就能翻?”
“你放着不让我看。我自个儿找。”
褚云岫攥着报告单,嗓子眼发紧。周砚从她手里把单子抽回去,折了两折塞回信封,揣自己兜里,“我查了,我也没问题。你看,后背直冒冷汗。那就是没有的事。”
“什么叫没有的事,你妈天天念叨咱老周家不能断了根”
“她念叨她的。我明天回去跟她说清楚,再念叨我搬出来住,”
褚云岫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筷子戳在碗里,面都坨了。“你早干嘛去了?”
周砚把碗里最后一块牛肉夹她碗里,闷头吃了两口面,才说:“我嘴笨,你越吵我越不知道说啥。我妈那脾气你知道,我顶一句她骂三天,我寻思着不吭声就过去了。”
“过去个屁。”
“是没过去。”
褚云岫把筷子一摔,声音大了半个馆子的人都回头看,说不上来。“周砚你听好了,下回你妈再当着我的面说什么断了根,你不吭声我就当你默认,我扭头就走,你这辈子别想找着我。”
“知道个屁,”
“知道了,我站你这边,”
褚云岫看了他半天,把碗拉回来接着吃面,吃完结账周砚掏钱,她没抢,怪怪的,
6 接她回家
隔天周砚回了趟他妈那儿,褚云岫没跟着去,在宿舍洗床单。俞小满蹲旁边嗑瓜子,一边嗑一边汇报情报:“蔓蔓昨天找我打听你俩复婚没,话里话外想让我递话,说她老公那建材生意亏了,想借学区房周转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姐你那房子是你跟我姐夫婚内财产,我做不了主。她脸都绿了,”
褚云岫把床单往洗衣机里一塞,拧了旋钮。“你那个对象呢?周蔓同事那个。”
俞小满嗑瓜子的手停了。“分了,他站周蔓那边,说我不帮着说话是不够意思。”
“分得好。”
“我也觉得,”
俩人蹲阳台上吹风,俞小满拿胳膊肘撞她:“姐,你跟我姐夫到底复不复?”
褚云岫低头拧床单,水哗哗淌,“看他表现。我跟你说,”
“他表现行不行啊?”
“凑合。”
晚上周砚打电话过来,嗓门压得低,背景里他妈的声音尖得能戳破听筒。褚云岫把手机拿远点,听见柴秀芬在那边嚷嚷什么“离了又回来让人笑话”。周砚说了句“我乐意”,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是摔门声,
“喂?”
“完事了,”
“你妈说什么了?”
“骂了半小时。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说我拐的是我自己媳妇,心里一紧,她没词了。”
褚云岫攥着手机,嘴角往上翘,硬压下去,“你妹呢?”
“蔓蔓让我骂了一顿。她老公欠债的事我早知道,之前没管。这回我跟她说明白了,学区房是我跟你的,她要周转让她把车卖了,她哭了一鼻子,走了,”
“你舍得?”
“我舍得。她得自己长记性。”
褚云岫没说话。窗外路灯亮了,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响了两声,
“我腿好差不多了,下礼拜能摸方向盘了。你搬回来住呗,”
“我宿舍住着挺好。”
“那我去你宿舍住。”
“你敢。”
周砚在电话那头嘿嘿乐。“那我天天去急诊科门口等你下班,反正我脸皮厚。”
褚云岫骂了他一句,挂了,俞小满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一脸八卦:“咋说?这不,脚下一软。”
“没咋说。”
“姐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还装。”
褚云岫拿枕头砸过去,俞小满接住,往自己怀里一抱,乐颠颠跑了。半个月后周砚腿彻底好了,头一趟出车回来,把车停在医院后门。褚云岫下夜班出来,看见那辆大货车驾驶室里塞了一堆东西,副驾上搁着个保温桶,桶盖上贴着张便签,字歪歪扭扭:面在里头,趁热。她拧开桶盖,热气扑脸,牛肉面,肉铺了半桶。周砚从驾驶室跳下来。
绕到副驾那边给她开门,“上车吃,外头风大,”
褚云岫抱着保温桶坐上去。暖风烘得人脸发烫。她挑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含糊问:“你妈那边真消停了?”
“消停了。我给她报了个老年旅行团,去海南玩十天,让她没工夫念叨,”
“你倒会想辙。”
“老阎教的,他说家里闹矛盾,把人送远点就清净了,”
“你那个老阎。比我还会拿主意。”
“他拿我当半个儿。这回我出事,他第一个给你打的电话是不是?他跟我说,你接电话手都是抖的。”
褚云岫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谁手抖了。”
“老阎说的,”
“你听他的。”
周砚伸手把保温桶往她那边推了推,又从兜里掏出张卡,搁在仪表盘上,“话费又给你充了三年。你想,这回别骂我,我算过了,套餐涨了十块,多充那点正好够。”
褚云岫嘴里嚼着肉,看看卡,又看看他,腮帮子鼓着,眼睛有点红。“周砚,你是不是觉得充话费就能把我哄回去?”
“不能,所以我天天来。”
褚云岫把保温桶往他怀里一塞,自己跳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拿手指头[平台禁止内容]:“明天还来,”
“来,”
“后天也来。”
“天天来。”
她转身往宿舍走,走出几步突然停下来,手插在白大褂兜里,头也没回地扔了句:“下礼拜我休班,把家里那屋收拾收拾,床单被罩都换了。”
周砚坐在驾驶室里愣了两秒,反应过来的时候褚云岫已经走远了,他掏出手机给老阎发了条语音,就仨字:成了哥。老阎回得也快:早该成的。你俩这六年白瞎了。周砚盯着屏幕乐,抬头看见褚云岫宿舍窗户亮了灯,窗帘拉开一条缝,人影晃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保温桶盖拧好,发动车,挂挡,往家开。
后视镜里医院大楼越来越小,他点开手机给褚云岫发了条消息:床单我买了,蓝色那套,你以前说好看那个,
7 婆媳和解
过了五分钟回过来一条:买两套。换着铺。周砚把手机往副驾一扔,哼了句跑调的歌,方向盘一打,拐上了主路。褚云岫休班那天早上六点就醒了,急诊科养出来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翻身坐起来,从床底拽出个编织袋,里头全是这半年从宿舍攒下的东西。
护士服叠了三摞,拖鞋两双,烧水壶一个,还有俞小满送的那套搪瓷缸子。她蹲在地上扒拉半天,挑出来一管护手霜,拧开闻了闻,过期了,扔。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嗡震,俞小满发来的语音,声音还带着起床气:“姐你走了我咋办,对门那屋空了我害怕,”
“你换对象比换袜子还勤,害怕个屁。”褚云岫按住说话键回了一条,把编织袋往肩上一甩出了宿舍门。周砚的车停在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车头朝外,驾驶室玻璃摇下来一半,他歪在座位上啃烧饼,看见她出来赶紧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塑料袋,伸手接过编织袋扔到副驾脚底下,有点怪,
“就这些?”
“宿舍还有两趟。说来说去,”
周砚没吭声,拉开车门让她上去,自己绕到驾驶位坐好,拧钥匙打火。发动机轰了两声才稳住,褚云岫瞥一眼仪表盘,里程数快奔六十万了,怪怪的,
“这车该换了吧,”
“再跑一年。”周砚挂挡起步,车拐出巷子上了主路,“攒够了给你换辆小的,你上班开。眼皮跳了跳。”
褚云岫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翻他仪表盘上那摞过路费票据,翻到最底下压着张加油站便利店的小票,背面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蓝色床单两套,已买,她嘴角抽了一下,把票据塞回去,不对劲。
车开到小区楼下,褚云岫一眼看见单元门口蹲着个人,脚边搁着俩塑料袋,柴秀芬正跟隔壁单元刘大妈唠嗑,嗓门拔得老高:“我儿子今儿接媳妇回家,我不得早点来把排骨炖上。”
刘大妈问哪个媳妇,柴秀芬拍了下大腿:“还能哪个,我儿媳妇,市三院护士长,忙,平时不着家,”
褚云岫在车里坐着没动。周砚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从后视镜里看她。“我妈昨晚给我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说啥了?”
“说她把南屋收拾出来了,床单换了新的,让你别嫌弃。”
褚云岫推开车门跳下去,柴秀芬听见动静扭过头,脸上的笑僵了半截,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嘴张了张没蹦出字来,
“婶儿。”褚云岫喊了一声。柴秀芬嘴角抽抽,弯腰拎起地上的塑料袋往她手里塞:“排骨,今早排队买的,肋排,你爱吃那种。”说完扭头就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嘟囔了一句,“那什么,小蔓今儿也来,你别搭理她。”
褚云岫拎着排骨站在原地,周砚从后面跟上来,伸手把她手里的袋子接过去一只,低声说了句:“我妈昨晚把周蔓骂了一顿,”
“骂啥?”
“骂她挑事精,再撺掇我离婚就滚出去。”
褚云岫进了门,屋里确实收拾过了,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葡萄,沙发罩子换成新的,南屋门开着,床上铺着蓝色床单,标签还没拆,枕头边放了个布袋子,打开一看是两双厚棉袜。她站在屋门口没进去,周砚从厨房探出头来:“我妈搁那儿的,说急诊科站一天脚肿,让你晚上泡完脚换上。”
褚云岫把袜子搁回布袋里,转身进了厨房,把排骨往水池里一丢,撸袖子开始洗。柴秀芬在客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蹭到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个蒜头,剥一瓣往碗里扔一瓣,
“那个,云岫,”
“以前的事”
褚云岫手上没停,水龙头哗哗冲着排骨。“以前的事翻篇了,婶儿,我冲周砚回来的,不是冲您。”
柴秀芬剥蒜的手顿了顿,嗓门又拔起来:“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噎人,”
“我跟您学的。”
柴秀芬愣了两秒,噗嗤笑出来,一巴掌拍在门框上:“行,噎人也认了,总比不回来强。”她把剥好的蒜往灶台上一搁,扭头往外走,走到客厅又折回来,“对了,你那个报告单,周砚给我看了。”
褚云岫手里的排骨差点滑进水池。“你查三回干啥?有毛病的是他,他跑车跑出一身病,前列腺还是啥的,大夫说坐出来的。讲真,”柴秀芬嗓门越说越大,“我养的儿子我还能不知道?闷葫芦一个,有病也不说,让你一个人查三回,你咋不骂他?”
褚云岫把排骨往锅里一摔,油星子溅出来,她拿锅盖挡了一下,转头朝客厅喊:“周砚你过来!”
周砚从南屋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脸上表情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
“你查出来有病你不说?”
“说了你能回来?”
“你不说我咋回来?”
“我怕你嫌弃。”
褚云岫举着锅铲指着他鼻子,半天憋出来一句:“周砚你脑子让车门夹了吧?”
柴秀芬在旁边乐了,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吵,当着我面吵,吵明白了以后别憋着。”
正吵着,门铃响了。周砚去开门,门口站着周蔓,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身后还跟着个男的,瘦高个儿,穿件皱巴巴的polo衫,脸上赔着笑,
“哥,嫂子。”周蔓往里探头,看见褚云岫在厨房站着,声音矮了半截,“妈说你俩和好了,我来看看。”
柴秀芬从沙发上弹起来,指着周蔓鼻子:“你还有脸来?你哥离婚你撺掇的,学区房的事你当我不知道?”
周蔓脸涨得通红,把手里的牛奶往鞋柜上一搁:“妈你说啥呢,我那不是替我哥不值嘛。”
“不值啥?你哥两套房都写的云岫名,你哥乐意,你算哪根葱?”
周蔓身后那男的赶紧往前一步递烟:“哥,嫂子,我就是小蔓对象,姓方,做建材的。”
周砚没接烟,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车钥匙:“楼下那辆白色CRV是你的?”
姓方的点头哈腰:“对对,跑业务方便。”
“轮胎该换了,左前轮磨平了,雨天打滑。腿一软。你看,”
姓方的脸上僵了一下,周蔓拽了他一把,冲褚云岫挤出个笑:“嫂子,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这不是来赔礼了嘛,你看这牛奶”
“牛奶拿回去,你哥乳糖不耐受。”褚云岫把锅里的排骨翻了个面,头都没抬,“你对象那建材生意,欠了多少?”
周蔓脸色变了,姓方的往前凑了一步:“嫂子咋知道的?”
“你刚才递烟,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兜里那张法院传票露了个角。”褚云岫把锅盖一盖,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我急诊科干了十年,啥人啥事看不出来?”
周蔓眼圈一红,嘴硬撑着:“嫂子你别瞎说。”
柴秀芬急了。一把拽过周蔓:“真欠钱了?欠多少?”
周蔓咬着嘴唇不吭声,姓方的搓着手:“也不多,就八十来万,周转不开,过俩月回款了就还上。”
周砚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在手里来回捏,“你那车,CRV,去年买的?”
“二手的,去年八月。”
“八月的车,二手价超不过十二万。你欠八十万。车还挂你名下,法院一执行就没了。”周砚把烟往耳朵上一夹,不对劲。“你俩住的那套房,写谁的?”
周蔓哇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哥我没办法了,他那生意让人坑了,货发出去钱收不回来,债主天天堵门。”
褚云岫把火关了,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周蔓面前低头看她:“你上回在急诊科拽我袖子喊嫂子,就为这事?”
周蔓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老公欠的钱,你俩一起还,房子要是写的你名,赶紧过户给孩子,别让法院封了,”褚云岫扭头看姓方的。“你欠条打没打?利息多少?”
姓方的从包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褚云岫接过来扫了两眼,递给周砚:“月息三分,这他妈高利贷吧。”
周砚把纸接过去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打给老阎:“哥,我妹夫让人坑了,欠条上利息不对,你认识搞经济纠纷的律师不?”
老阎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你妹夫是不是姓方?老实讲,做建材那个?他上个月在我信息部还想赊账加油,我没搭理他。你让他来我这儿一趟,律师我给他找,钱不能这么还,有点不对。”
周蔓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看褚云岫:“嫂子你不恨我?”
“恨你干啥?你哥那闷葫芦劲儿,没你在中间搅和我还不知道他查过病呢。”褚云岫把排骨盛进盆里,往桌上一搁,“吃饭,吃完去老阎那儿,把欠条捋明白。你俩那点破事别耽误我下午回医院值班。”
柴秀芬在旁边站着,端着碗筷不知道该摆哪儿,最后把碗往周蔓面前一墩:“听见没?你嫂子说帮你,你就好好听着,以后再敢撺掇你哥离婚,我拿擀面杖撵你三条街。”
周蔓抽抽搭搭坐下,姓方的跟着蹭了个座,周砚给老阎打完电话回来,往褚云岫旁边一坐,闷头扒饭。吃到一半褚云岫手机响了,急诊科打来的,值班护士声音都劈了:“护士长,高速上大巴侧翻,送来二十多个,人手不够,您能来一趟不?”
8 改口叫妈
褚云岫撂下筷子站起来:“马上到。”
周砚跟着起身拿车钥匙,柴秀芬急了:“饭还没吃完呢。”
“妈,急诊科,人命关天。”周砚拽着褚云岫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周蔓,“你俩吃完饭去老阎那儿,地址我发你。”
车上了主路周砚才开口:“你中午没吃几口,”
“急诊科哪天吃全过?脚下一软。”褚云岫把头发往护士帽里一塞,照着遮阳板镜子整理,“你送完我回去把周蔓的事盯紧了,姓方的不靠谱,欠条得重新打。”
“知道。”
车拐进医院大门,褚云岫推门要下,周砚一把拽住她手腕:“晚上我来接你,”
“不一定几点,”
“几点都来。”
褚云岫甩开他手跳下车,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周砚。”
他摇下玻璃,“你那病,回头挂个号好好看看。别跑车了一坐一天。你听我说,下来活动活动,”
周砚咧嘴乐了:“听你的。”
褚云岫跑进急诊科大门,周砚坐在车里看她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头,掏出手机给老阎发了条语音:“哥,律师的事抓紧,我妹那摊子烂账得赶紧摘出来。”
老阎回得干脆:“律师下午就到,你让周蔓两点来我办公室。对了,周砚,你媳妇那话费,我帮你充的,别谢我,”
周砚盯着屏幕乐了:“你充的?”
“你那天买烟在我店里,手机搁柜台上,我扫了一眼你前妻号码。你俩闹离婚那阵我就想着,早晚得和好,提前充上省得你俩再闹,说不上来。”老阎发完这条又追了一条,“钱从你工资里扣了,别心疼。”
周砚骂了句老狐狸,把手机往副驾一扔。急诊科里褚云岫已经套上白大褂开始分诊,俞小满举着登记本跟在她屁股后头跑:“姐你咋回来了?你不是休班吗?”
“高速大巴翻了,快推平车。”褚云岫扫了一眼送来的伤员名单,扭头冲俞小满喊,“给骨科打电话叫二线,再给手术室备三台,”
忙到下午四点才喘上口气。褚云岫靠在护士站台子边上灌水,俞小满凑过来挤眉弄眼:“姐,你上午回家啥情况?和好了?”
“差不多。”
“那周蔓呢?她没闹?”
“她闹啥,她欠一屁股债,我让她找老阎去了,”
俞小满倒吸一口凉气:“老阎?信息部那个老阎?我新处那对象就是老阎外甥女的同事,他说老阎可厉害了,年轻时候跑青藏线,一个人斗过仨劫道的。”
褚云岫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你对象到底干啥的?”
“保险公司理赔员,跟周蔓一个系统。”
褚云岫一拍脑门:“那你让他盯一下周蔓老公的案子,建材那个,看有没有骗保的嫌疑,”
俞小满掏出手机就发消息:“得嘞,我让他查。”
晚上九点周砚的车停在急诊科后门,褚云岫上车的时候后座堆着两箱牛奶,她看了一眼:“退回去了?”
“没退,送老阎了,他闺女爱喝。这么跟你说吧,”周砚打火挂挡,“周蔓的事律师接了,欠条重新打了,月息一分二,姓方的把车卖了先还了二十万。”
“剩下的呢?”
“老阎给介绍了个活儿,姓方的懂建材,让他跑工地供货,挣差价慢慢还。”周砚顿了顿,“周蔓把房子过户给孩子了,她婆婆那边闹了一通,让我妈去给骂回去了。”
褚云岫扭头看他:“你妈去骂人?”
“我妈说了,她这辈子就认一个儿媳妇,谁欺负你她跟谁急。”
褚云岫没说话,过了半晌从包里摸出个东西拍在他手刹旁边,周砚低头一看,是张银行卡。“啥意思?”
“你充话费那张卡,我往里存了五千,以后每月我存五千,你存五千,攒着给周蔓孩子上学用,你妹那摊子烂账,咱不替她还,但孩子念书不能耽误。”
周砚把车停路边,盯着那张卡看了好几秒,伸手从兜里掏出自己那张工资卡,往旁边一搁:“我这张也给你,密码你生日。”
“你就不怕我卷钱跑了?头皮一阵发麻。”
“跑呗,跑了我也天天给你充话费。”
褚云岫拿起来两张卡往包里一塞,扭脸看窗外,鼻头有点酸。她吸了口气,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嫌弃的表情:“开车,回家,饿死了。”
车重新上路,周砚哼着跑调的歌,褚云岫把座椅调低半躺着刷手机。刷到周蔓朋友圈,刚发的:嫂子说的对,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说不上来。配图是医院走廊,周蔓拎着保温桶站在急诊科门口。褚云岫点了个赞。退出来给周砚看:“你妹啥时候来的?”
“中午,给你送排骨汤,你忙得没顾上喝,放护士站了,”
“你咋不早说?”
“俞小满喝了,说替你尝尝咸淡。”
褚云岫骂了一句,又乐了,把手机往腿上一扔:“明天让她再送,这回我自己喝。这么回事,”
周砚把车拐进小区,远远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俩人,柴秀芬披着外套在路灯底下跟刘大妈唠嗑,脚边放了个保温桶。周砚把车停好,褚云岫下车走过去,柴秀芬把保温桶往她手里一塞:“明早的粥,小米红枣,你上班带着喝,”
“婶儿,这都几点了您还不睡?”
“等你回来呢,周蔓说你今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我不放心。”柴秀芬说完扭头就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云岫,以后别叫婶儿了。”
褚云岫拎着保温桶站在原地,柴秀芬已经走到楼道口了,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叫妈,”
周砚从后面凑过来,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叫啊。”
褚云岫一肘子杵在他肋骨上:“你起开。”然后拎着保温桶大步追上去,冲着楼道喊,“妈,明早我值班,粥我拿了,您睡吧。”
柴秀芬没回头,手举起来晃了两下,嗓门从楼道里传出来:“哎,睡,这就睡。”
周砚在后面乐得跟个傻子似的,褚云岫回头瞪他:“笑啥?上楼,把南屋床单换了,今晚我睡那屋,”
“那屋床单新换的。”
“新换的也得换,你买的那个蓝色太土了,明天我重买。”
周砚跟在她屁股后头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嘟囔:“你以前说好看那个,”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褚云岫拿钥匙开门,回头瞥他一眼,“现在我看你那破车也土,明年换,”
“换,听你的。”
门关上了,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有点怪。三个月后周蔓老公的案子结了,律师给追回来四十多万,剩下的分期还。周蔓把业务从保险公司辞了,跟着姓方的跑工地供货,晒得黢黑,头回在家庭聚会上给褚云岫敬酒,喊的是“嫂子,以前的事我赔罪”,褚云岫跟她碰了下杯,喝的是柴秀芬熬的银耳汤。
9 喜得闺女
俞小满跟那个理赔员处了俩月又黄了,褚云岫问她这回为啥,俞小满说人家嫌她太能花钱。褚云岫骂她活该,转头让周砚给介绍了个开货车的,俞小满跟人跑了一趟西北专线回来,晒脱一层皮,抱着褚云岫胳膊嗷嗷哭:“姐我嫁不出去了。
”褚云岫说嫁不出去我养你,俞小满抹把脸又乐了,说那不行,我得找个比周哥还闷的,不然我这张嘴没人治得住。老阎闺女那年秋天回来了,父女俩在信息部办公室吵了一下午,晚上老阎给褚云岫打电话,声音哑着:“云岫,你帮叔劝劝,闺女要嫁个开民宿的,跑大理去,我舍不得。
”褚云岫第二天拎着水果去老阎家,跟那闺女聊了俩钟头,出来给老阎撂了句话:“叔,你闺女跟我一个德行,认准的事撞南墙拆墙走,你拦不住,不如帮她订张机票。”
老阎骂骂咧咧半个月,后来悄悄给闺女转了十万块钱当嫁妆。周砚那病看了半年,大夫说不严重,别久坐就行。他把跑车路线改成短途,每天回家,褚云岫值夜班他就把保温桶搁护士站,下夜班接她回家睡觉。
说来说去,有一回褚云岫下夜班困得睁不开眼,周砚背她上楼,柴秀芬在屋里听见动静开门看了一眼,扭头回屋跟周蔓打电话:“你哥背你嫂子呢,哎哟喂,我儿子那腰也不嫌累。”
年底褚云岫科室评先进,她上台领奖那天周砚坐在家属席,穿件新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鼓掌鼓得比谁都响。褚云岫下台往他旁边一坐,从兜里摸出张单子拍他腿上:“体检报告,我的,各项指标正常,大夫说可以备孕。”
周砚攥着那张单子看了三遍,抬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真的?”
“假的,我逗你玩的。”
周砚把单子叠好塞进内兜,拉链拉上,手在兜外面拍了拍:“那我明天去查查精子质量,”
褚云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小点声!”
旁边坐的同事都扭头看。眼皮跳了跳。周砚捂着脑袋嘿嘿乐。开春的时候褚云岫真怀上了,急诊科给调了岗,不上夜班。柴秀芬搬过来住,天天变着花样做饭,嘴上还硬着:“我可不是伺候你,我是伺候我孙子。”
褚云岫啃着猪蹄回她:“您咋知道是孙子?”
“我做梦梦见的,”
“那您接着梦,梦个孙女出来。”
周砚在旁边扒饭不敢插嘴。婆媳俩斗嘴他负责添饭。孩子生下来那天周砚在产房外面坐不住,来回溜达,老阎来送红糖,看他那样乐了:“你当年跑青藏线遇着暴雪都没这么慌过。”周砚搓着手说不一样,那会儿方向盘在自己手里,这会儿使不上劲。护士抱出来说是闺女,周砚凑过去看了一眼,扭头就给褚云岫发消息:像你,眼睛大。
褚云岫在里头回了一条:废话,我生的。出院那天周砚把车后座装了个儿童座椅,褚云岫抱着孩子坐进去,柴秀芬坐副驾,一路上嘴没停:“慢点开,稳着点,哎哟前面有坑。”
周砚把车开得比牛车还慢,后头车按喇叭他也不理,褚云岫在后头笑:“你当年跑西北那劲儿呢?”
“那能一样吗?这车上一家子人呢。”
车拐进小区,单元门口站着周蔓和她闺女,俞小满也来了,举着个气球在楼下蹦。褚云岫下车的时候俞小满冲上来扒着车门看孩子:“姐,我干闺女呢?让我抱抱。”
褚云岫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轻点,别跟拎包似的。”
俞小满搂着孩子不撒手,周蔓在旁边掏红包往孩子襁褓里塞,柴秀芬一把抢过来:“你欠一屁股债还塞啥红包?讲真,”周蔓急了:“妈,我那是以前,我现在挣钱了。”
褚云岫靠在车门上看她们吵,周砚从后头过来,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手里攥着手机:“老阎刚发消息,说明天信息部聚餐,让咱俩都去,”
“啥由头?”
“他闺女在大理开民宿挣钱了,给他打回来五万,他高兴,请客。”
褚云岫乐了:“那得去,我跟他闺女视频过,人挺好的。”
周砚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俞小满和周蔓抢来抢去的闺女,嘴咧到耳朵根:“云岫。”
“话费我充到明年了,”
“你有病吧,我手机套餐都用不完,”
“那不管,我就想充。”
褚云岫白了他一眼,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砚,下个月我上班了,你接送孩子啊,”
“接,天天接。”
“周末带孩子去公园。”
“去。”
“晚上你做饭,”
“做。”
柴秀芬在后头喊:“你俩别唠了,孩子饿了,上楼冲奶粉!”
褚云岫和周砚对视一眼,一个抱孩子一个拎包,往楼上走。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孩子的哭声从三楼传下来,柴秀芬在屋里喊:“周砚你把那奶瓶烫了没?”
周砚应了一嗓子跑进屋,褚云岫站在门口换鞋,听见屋里乱成一锅粥,俞小满追着周蔓要抢着抱孩子,柴秀芬在厨房摔了个碗,周砚手忙脚乱冲奶粉,
她扶着门框笑了一声,进屋把门带上。楼下那辆大货停在新划的车位里,车头朝外,雨刷器底下压着张纸条,老阎今早路过给塞的:换车钱攒够没?没够先从我这儿拿,
周砚晚上下楼扔垃圾看见了,拍了张照发给褚云岫。褚云岫在楼上哄孩子睡觉,回了一条:跟老阎说,不换车了,攒钱给孩子买学区房。周砚站在垃圾桶旁边乐了半天,回:行,听你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褚云岫追了一条:床单该洗了,明天你扔洗衣机里,
周砚回:知道了,蓝色那套,褚云岫:土,周砚:明天买新的,你挑。楼上窗户推开一条缝,褚云岫探出半个脑袋喊:“扔完垃圾上来把奶瓶消毒了!嗓子眼发紧。”
周砚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走,路过那辆大货拍了拍引擎盖:“老伙计,再跑一年,媳妇不让换,”
10 姑嫂对峙
车没吭声,雨刷器上那张纸条被风吹得哗啦响。你看,褚云岫是被一巴掌拍醒的。拍她的是柴秀芬,天刚亮,老太太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来一巴掌拍在床沿上,震得奶瓶差点滚下床头柜。“几点了还睡?周砚出车走了你不知道?连口热乎饭都不给做,你这媳妇咋当的?”
褚云岫眼皮都没睁全。摸过手机一看,六点二十。昨晚孩子闹到两点,她跟周砚轮班抱,周砚四点起来赶着装货,走的时候轻手轻脚,她其实知道,但实在睁不开眼。“妈,他跑长途,我给他装了两盒自热饭,保温壶里灌的粥,”褚云岫坐起来,头发糊了一脸。“自热饭?那玩意儿能吃?
”柴秀芬嗓门一提,“你当媳妇的不能早点起来擀个面条?”
褚云岫把头发往后一撸,牙没刷脸没洗,先笑了一个:“行,明天我四点起来擀,您帮着看孩子?”
柴秀芬嘴一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扔下一句:“蔓蔓一会儿过来,你多炒俩菜,”
门带上了,褚云岫对着关上的门板做了个深呼吸,掀被子下床。孩子在小床里哼唧,她抱起来掂了掂,尿不湿鼓得跟小枕头似的。俞小满八点来敲门,拎着两杯豆浆一兜油条,进门就嚷嚷:“姐,你婆婆在楼下跟人唠嗑呢,说你不会过日子,自热饭都买,”
褚云岫接过豆浆灌了一口:“她爱说啥说啥。”
“你就这么忍着?”俞小满把油条往桌上一摔,“搁我早翻脸了,”
“翻脸能咋的?周砚夹中间,更难做。”褚云岫把孩子往俞小满怀里一塞,“抱着,我炒菜去。”
俞小满抱着孩子跟到厨房门口:“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褚云岫拧开煤气灶,头都没回:“说。”
“我新处的那个对象,叫赵鹏,搞建材的。昨天吃饭他提了一嘴,说周蔓老公欠他老板三十多万,拖了快半年了,周蔓两口子外面看着光鲜,其实窟窿大得能钻人。这么回事,”
褚云岫铲子停在半空,油在锅里滋滋响。“周蔓知道赵鹏认识我?”她问。俞小满缩了缩脖子:“知道,赵鹏嘴碎,提过一嘴,”
褚云岫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窜起来。她翻炒了几下,铲子磕得锅沿当当响:“小满,赵鹏这人你摸清底了?”
“摸啥底啊,处着看呗。”
“你让他少跟周蔓老公搅一块,那人不地道。”
俞小满还想说什么,门外柴秀芬的嗓门已经响起来了:“蔓蔓来了?快进屋,你嫂子炒菜呢。”
周蔓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进门,手里拎了兜橘子,往茶几上一放,笑盈盈地喊:“嫂子,辛苦啦。”
褚云岫端着菜出来,瞥了一眼那兜橘子,烂了仨。她没吭声,摆碗筷。周蔓坐下来就叹气:“嫂子,我那个事,你跟哥说了没?”
“啥事?”
“学区房啊。”周蔓剥了个橘子,自己吃一半,递一半给柴秀芬,“我家那套划不进实验小学,你跟我哥那套不是空着吗?先过户给我,孩子落了户再还回来。脚下一软。”
褚云岫把盘子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两滴:“那房子我跟你哥准备自己住,孩子明年上幼儿园,”
“哎呀嫂子,你们这不是还没搬吗?空着也是空着。”周蔓笑归笑,眼睛没笑。柴秀芬在旁边帮腔:“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你想啊,蔓蔓又不是外人。”
褚云岫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妈,那房子是我跟周砚一起买的,写的是我俩名,过户不过户,得周砚点头,”
“我哥还能不答应?”周蔓嘴快。“那你等你哥回来问他。”褚云岫坐下,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嚼得嘎嘣响。周蔓脸上挂不住,筷子一放:“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图你们房子似的,”
“我没说你图。”褚云岫眼皮都没抬,“我说等你哥回来问,”
柴秀芬脸拉下来了:“云岫。你这啥态度?蔓蔓怀着孕呢,你让着点。”
褚云岫放下筷子,笑了一下:“妈,我让着她,谁让着我?那房子是我夜班熬了十年熬出来的,她说要就要,我连问一句都不行?”
屋里安静了,孩子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周蔓站起来拎包:“行,嫂子,我走。我找我哥说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你别怪我说话直,我哥这些年挣的钱都填你名下了,我们老周家说啥了?”
褚云岫也站起来了:“周蔓,你把话说清楚,啥叫填我名下?”
柴秀芬拍桌子:“行了行了!吃顿饭吵吵啥!”
门砰一声带上,周蔓走了。柴秀芬追出去喊了两嗓子没喊住,回来指着褚云岫鼻尖:“你就不能让一步?她怀着孩子呢!你想啊,”
褚云岫把围裙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搭:“妈,您要觉得我做得不对,您跟周砚说,让他跟我离,”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柴秀芬也愣了,嘴张了张没蹦出字来,
俞小满在厨房门口抱着孩子。大气没敢出。中午褚云岫去上白班,急诊科一进水,家里那点破事全甩脑后了。下午三点多,救护车拉来个车祸伤,她带人推床往抢救室跑,一抬头,走廊那头站着周砚。周砚穿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手里攥着一张纸,指节捏得发白。他看见褚云岫,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褚云岫脚底下没停。喊了一嗓子:“家属外面等!”推着床进了抢救室。等她处理完病人出来,周砚还杵在原地,纸换了只手攥,这回攥得没那么紧了,但脸上那表情跟死了人似的。“你咋来了?不是出车了吗?”褚云岫摘了手套扔垃圾桶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砚把那张纸递过来。褚云岫接了一看,是张B超单,名字写的周蔓。单子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哥,嫂子不给我房子,这孩子我不要了。褚云岫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单子翻过来,背面是周蔓的笔迹,又写了一行:我今天就去医院。“她去哪个医院了?”褚云岫问。“不知道。腿一软。电话不接,妈也找不着她,”周砚嗓子哑着。
褚云岫转身就往护士站走,抄起座机拨了个号:“小满,你给赵鹏打电话,问周蔓老公现在人在哪,快。”
俞小满两分钟后回过来:“姐,赵鹏说周蔓老公在城东建材市场,周蔓上午去找过他,俩人吵了一架,周蔓走了,没说去哪,”
褚云岫把电话一扣,对周砚说:“你开车来的?”
“走,去城东。”
周砚跟着她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你上班呢。”
“我找人替。”褚云岫已经拨通了护士长的内线,“张姐,我出去一趟,家里急事,两小时,”
上了车,周砚握着方向盘手还抖。这不,褚云岫一把按住他胳膊:“你行不行?不行我来,”
“我行。”周砚深吸一口气,打火挂挡,大货轰一声窜出去。褚云岫坐在副驾驶上,把B超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突然问:“这单子哪来的?”
“妈给我的,蔓蔓走之前塞她枕头底下的,”
“你信她真不要孩子?”
周砚沉默了一阵,车拐上高架:“她从小就这样,要啥不给就闹,闹到给为止。”
“那你这次给不给?”
周砚没接话,过了收费站才闷出一句:“房子写你名,你说了算。”
褚云岫扭头看窗外,嘴角绷着,绷了半天没绷住,骂了一句:“你他妈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周砚嘴角抽了一下,没敢笑,城东建材市场乱得跟工地似的,大车小车挤一堆。褚云岫跳下车,逮着个搬货的师傅问周蔓老公的铺子,师傅往东头一指:“老孙家?卷帘门拉一半那个。”
铺子门口蹲着个男的,瘦得跟竹竿似的,抽烟抽得跟烟囱一样,褚云岫上去就问:“孙磊,周蔓呢?”
孙磊抬头,眼珠子转了一下:“嫂子?她没来啊。”
“放屁,她上午来找过你,你俩吵了一架,她走了没回家。”褚云岫蹲下来跟他平视,“孙磊我告诉你,周蔓肚子里揣着孩子呢,她要有啥事,你这铺子别想开了。”
孙磊烟头一扔:“我真不知道!她就来要钱,我说没有,她骂了我一顿走了。走的时候说去找她哥。”
褚云岫跟周砚对了个眼神。周砚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七八声那头接了,
“哥?”周蔓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你听我说,”
“你别管。”
周砚嗓子一沉:“周蔓,你听好了,房子我跟你嫂子商量,你先回家,你要敢胡来,我这辈子不认你这个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蔓哇一声哭出来:“哥,孙磊他不是人!他在外面有人了,那女的还给我发照片!”
褚云岫凑近了听。对着周砚比划了个口型:稳住。周砚咽了口唾沫:“你在哪,哥去接你。房子的事好说。孩子的事没得商量。”
周蔓抽抽搭搭报了个地址,是城西一家快捷酒店。心里咯噔一下。上了车,褚云岫把座椅往后一调,闭着眼说:“你妹这事,孙磊外头有人,她憋了多久没说?”
“不知道,她跟我妈都不说,能跟你说?”
“她今天跟我说了。”褚云岫睁开眼,“她找我吵架那会儿,其实是想让我问。”
周砚愣了一下。“你那妹妹死要面子,宁可跟你妈一块挤兑我,也不肯说她老公不是人。”褚云岫叹了口气,“跟我一个德行。”
周砚伸手过来握了一下她的手,不到两秒就松了,攥回方向盘上。褚云岫没躲。
11 心结解开
到了酒店门口,周蔓已经在大堂等着了,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看见褚云岫跟看见仇人一样,扭头就往周砚身后躲。褚云岫没搭理她,去前台开了间房,回来把房卡塞周蔓手里:“你今晚住这,明天跟我去医院做产检。得了,孙磊的事,你要想过就回家谈,不想过,我认识个律师,专打离婚官司,”
周蔓抬头看她,嘴瘪了瘪:“嫂子,你不恨我?”
“我恨你干啥?你哥欠你的,我又不欠。”褚云岫拿手指头戳了一下她脑门,“但你记住,下回再拿孩子说事,我第一个抽你。”
周蔓哇一声又要哭,周砚在旁边咳了一嗓子:“行了行了,先上楼。”
安顿好周蔓,褚云岫下楼买了两盒盒饭,一盒塞给周砚,一盒自己扒拉。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柴秀芬。“砚啊,蔓蔓找着没?”老太太嗓门都劈了。周砚把手机递给褚云岫。褚云岫接过来:“妈,找着了,在我边上呢,没事。”
柴秀芬在那头愣了三秒:“云岫?你、你咋跟蔓蔓在一块?”
“她是我小姑子,我不跟她在一块跟谁在一块。”褚云岫扒了口饭,“妈,您在家看好孩子,我跟周砚晚点回去。”
柴秀芬那头半天没动静,末了冒出一句:“云岫啊,那个蔓蔓没气着你吧?”
褚云岫差点没噎着,看了周砚一眼,周砚也听见了。闷头扒饭,耳朵尖红了,
“没气着,挂了啊妈,饭凉了。”
挂了电话,褚云岫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妈刚才问我有没有被你妹气着,”
周砚闷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妈这是怕我跟你妹闹翻,回头没人给她做饭。说白了就是,”褚云岫嘴上损,筷子戳着盒饭里的鸡腿,戳了两下夹起来扔周砚碗里,“你吃,开一天车了。”
周砚把鸡腿夹回她碗里:“你上一天班了,”
“我吃素减肥。”
“你不胖,”
褚云岫瞪了他一眼:“你嘴啥时候这么甜了?”
周砚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冒出一句:“一直甜,你没注意。”
褚云岫差点把饭喷出来。第二天褚云岫调了半天休,带周蔓去市妇幼做产检。周蔓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进了B超室躺下,大夫拿探头一划拉,屏幕上跳出个小人形,手脚都在动,心里发毛。周蔓盯着屏幕,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淌。褚云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眼泪擦了:“孩子挺好,大夫说发育正常。”
出了B超室,周蔓坐在走廊椅子上不肯走,攥着报告单半天憋出一句:“嫂子,这孩子我想留着,”
“留着呗,谁拦你了?”
“孙磊说养不起,让我打了。”
褚云岫蹲下来,跟她平视:“周蔓,你听好了,孩子是你的。留不留你自己拿主意。孙磊要是不想养,那是他的事。大气不敢出。你哥在,我也在,饿不着你们娘俩。”
周蔓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嫂子,我以前那么挤兑你,你为啥还管我?”
“因为你哥。”褚云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也因为你是我带进来的家属,我急诊科的人,进了我的门,我就得管到底,”
周蔓抽搭着笑了:“嫂子你说话跟我哥一个味儿,”
“你哥说话有味儿?”
“闷不吭声半天,蹦一句噎死人。”
褚云岫乐了:“这倒是。”
晚上回家,柴秀芬做了一桌子菜,破天荒给褚云岫盛了碗汤端到跟前,褚云岫接过来喝了一口,咸了,但她没说。得了,柴秀芬坐对面搓了半天手,开口了:“云岫啊,蔓蔓那事,妈以前不知道孙磊这么不是东西。你受委屈了,”
褚云岫筷子停了停:“妈,我受的委屈不在孙磊那。”
柴秀芬脸一僵,
“在您这。”褚云岫把汤碗放下,“我嫁过来六年,您没给过我好脸。生不出孩子是我的事,我认。可我去查了三回,报告单压在抽屉里,我连周砚都没给看,为啥?我怕他知道了觉得我不中用,”
周砚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柴秀芬张了张嘴。眼圈红了:“你查了?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您信吗?您那时候天天念叨老周家不能断了根,我说啥您听得进去?”
柴秀芬眼泪啪嗒掉桌上,拿袖子一抹:“你这孩子,死倔死倔的,跟周砚一个德行!”
周砚走过来把锅铲往桌上一放,闷声说:“妈,我跟云岫的事,以后您别掺和了,蔓蔓的事我们管,但房子的事,您也别替她张这个嘴。”
柴秀芬抬头看儿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掺和啥了?我不就”
“您就偏心。”周砚说完这三个字,耳朵又红了,但没缩回去,头皮一阵发麻。柴秀芬愣了半天,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咸得直皱眉:“这汤咋这么咸?”
褚云岫没忍住,笑了,
俞小满那边出了岔子,头皮一阵发麻。赵鹏这人嘴上没把门的,把周蔓老公孙磊欠债的事当笑话在饭桌上讲,讲着讲着传孙磊耳朵里去了。孙磊喝了点酒,找上赵鹏公司闹了一通,砸了两块玻璃,赵鹏老板报警,孙磊被带走关了三天,
出来以后孙磊跟疯了似的,跑周蔓住的酒店堵人。周蔓吓得给褚云岫打电话,褚云岫正在值夜班,接了电话跟当班医生打了个招呼,骑电动车就往酒店赶。
到了酒店大堂,孙磊正拽着周蔓胳膊往外拖,周蔓一只手护肚子一只手掰他手指头,大堂经理在旁边干瞪眼不敢上手。褚云岫冲上去一把薅住孙磊后脖领子往后一扯。她在急诊科练了十年,手劲大得能把醉汉从地上拎起来,孙磊被拽了个趔趄,松了手,
“你再动她一下试试。”褚云岫把周蔓往身后一挡,孙磊红着眼:“我领我媳妇回家,关你屁事!你想啊,”
“她不想跟你走。就不关我事。”褚云岫掏出手机晃了晃,“我刚拨了110,你砸赵鹏公司的事还没销案呢,你想进去蹲着?”
孙磊骂骂咧咧还要往前冲,门口进来俩保安把人按住了,警察五分钟到,把孙磊带走了。周蔓蹲在地上哭,褚云岫蹲下来给她捋后背:“哭完了没?哭完上楼收拾东西,今晚跟我回医院宿舍,”
“嫂子,我是不是特丢人?”
“丢啥人?遇上混蛋不丢人,忍气吞声才丢人。”褚云岫把她拉起来。眼珠子一缩。“走,我电动车在门口,带你兜风。”
俞小满因为赵鹏嘴碎的事跟人分了手,在宿舍骂了三天。褚云岫一边给孩子冲奶粉一边听她骂,骂到第四天,俞小满突然不骂了,蔫头耷脑地说:“姐,我是不是找对象眼光不行?”
“你找对象跟买菜似的,挑着顺眼的就往筐里扔,不烂才怪,”
“那咋整?”
“先别整了。你把心思放班上,急诊科缺人,下个月竞聘副护士长,你报名。”
俞小满眼睛亮了:“我行吗?”
“你不行谁行?我带的徒弟,不行也得行,有点怪。”
12 余生相守
周砚跑了趟短途回来,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等褚云岫下班。褚云岫带着周蔓一块出来,周蔓肚子显怀了,走路扶着腰。周砚看见妹妹那样,嘴笨得不知道说啥,就伸手把后座车门拉开了。周蔓上车就喊:“哥,嫂子说我住她那,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周砚从后视镜里看了褚云岫一眼:“我住信息部,老阎那有地方,”
“你俩分居啊?你想啊,”周蔓嘴快,褚云岫拍了一下她后脑勺:“你管得宽,”
周砚把车拐上大路。开了一段冒出一句:“不分。我晚上过去。”
褚云岫:“谁让你过去了?”
周砚:“孩子想我。”
“孩子才三个月,想个屁,”
“我想。”
褚云岫没接话,扭头看窗外,玻璃上映着她压不住的嘴角,周蔓坐后座捂着嘴笑,
一个月后,周蔓跟孙磊把婚离了,说不上来。律师是褚云岫托人找的,财产分割清清楚楚,孙磊欠的债一笔没落到周蔓头上。周蔓搬进褚云岫那套学区房,柴秀芬跟过去照顾,老太太嘴上还硬,但逢人就说“我儿媳妇给找的律师,可厉害了”。
俞小满竞聘上了副护士长,上任第一天就赶上急诊大抢救,褚云岫在旁边看着没伸手,俞小满自己指挥得明明白白,完事出来腿都软了,靠着墙滑到地上:“姐,我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多打几回就稳了,”
老阎那辆大货没换,周砚又跑了一年西北线。褚云岫算了算账,跟他说:“明年开春把车换了,首付我出,月供你还。”
周砚蹲在阳台上擦他那把方向盘锁,头都没抬:“行,”
“我说换车你咋不问问换啥?”
“你挑,”
褚云岫拿脚踢了踢他屁股:“你咋啥都我挑?”
周砚仰头看她,眯着眼笑:“你挑的都好。”
褚云岫骂了句肉麻,转身进屋,把那张压在抽屉最底下三年的检查报告单翻出来,撕了,扔进垃圾桶。周砚跟进来瞅了一眼,啥也没说,从背后把她连人带胳膊圈住了,说不上来,
褚云岫胳膊肘杵他肋骨:“撒手,做饭去。”
“吃啥?”
“面条。你擀。”
周砚松开手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蓝色床单洗了,换了新的,你晚上看看行不行。”
“啥色?你想啊,”
“你挑的。”
褚云岫站在客厅中间,听见厨房里擀面杖敲案板的声音,孩子在卧室哼唧了一声,柴秀芬在隔壁屋打电话跟老姐妹显摆:“我儿媳妇啊,护士长,可能干了”
她笑了一声,把电视打开,往沙发上一歪。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话费充值成功,余额够用三年。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褚云岫把短信截了个图发给周砚。周砚在厨房回了一条:号我办的,副卡。以后话费我包了。褚云岫回:你钱多烧的?周砚:嗯。烧你身上。大气不敢出。褚云岫对着手机骂了一句土死了,嘴角咧到耳朵根。厨房里擀面杖又响起来了,孩子在卧室哭了一嗓子,柴秀芬电话打完了跑出来喊:“奶瓶呢?奶瓶搁哪了?”
周砚在厨房应:“消毒柜里!”
褚云岫从沙发上弹起来:“我去冲,你擀你的面。”
窗户外头那辆大货停得板板正正,老阎路过又塞了张纸条在雨刷器底下:换车钱不够说话,别跟你媳妇抠抠搜搜的,
周砚晚上下楼扔垃圾看见纸条,拍了张照发给褚云岫。褚云岫在楼上回:跟老阎说。够了,我涨工资了。周砚:行,听你的。褚云岫又追一条:明天把你那破冲锋衣换了,领子都磨白了,
周砚:你挑,周砚:那还挑不挑?褚云岫:挑,明天我休班,带你去商场。周砚站在垃圾桶旁边乐,乐完了拎着垃圾袋往回走,路过那辆大货拍了拍引擎盖:“老伙计,再跑半年,媳妇说换。”
车没吭声。说来说去,雨刷器底下那张纸条被风卷起来,飘了两米远,落进刚修好的下水道篦子里,
13 立字据填窟窿
那张纸条在下水道篦子上卡了三天。第四天下了场雨,冲没了。褚云岫休班那天拽着周砚去了商场。周砚这辈子没进过几次这种地方,跟在她后头像个头回进城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搁。褚云岫在男装区翻冲锋衣,翻一件甩一件:“这件太素,这件颜色跟环卫工撞衫,这件,你过来试试,”
周砚接过来比了比,标签翻出来看了一眼,三百八。他嘴动了动没吭声。褚云岫一眼瞪过去:“嫌贵?”
“没。”
“那你那脸皱得跟抹布似的。”
周砚把衣服套上,拉链拉到脖子,站镜子跟前。褚云岫绕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把他领子翻平,拍了拍他肩膀:“行,人模狗样的。”
导购在旁边憋笑,周砚掏手机要扫码,褚云岫一巴掌拍他手背上:“我付。说好我挑我买。”
“你那点工资”
“我涨工资了,上个月就涨了,护士长补贴加夜班费,比你跑一趟西北挣得多。”褚云岫扫完码把袋子塞他怀里,“走,请你吃面。”
两人在商场负一层吃牛肉面。周砚闷头吃,吃到一半抬头:“蔓蔓那事,你知道多少?”
褚云岫筷子停了。“哪件?”
“她男人欠钱那事。”周砚把碗推开,“上礼拜有人堵她家门口,她给我打电话哭,我才知道,欠了四十多万,”
褚云岫放下筷子。这不,周蔓那套学区房的事她心里有数,当初柴秀芬撺掇着要把她名下那套过户给周蔓,说是借住,实际就是白给,她没松口,婆媳俩为这事闹了小半年,不对劲。现在周蔓男人欠债,那套房要是还在她名下,追债的找上门就是麻烦。“你妈知道吗?”
“没敢说。”周砚搓了把脸,“蔓蔓死要面子,她男人又是个嘴把式,光会说,上回堵门那帮人说了,再还不上就去她单位闹,”
褚云岫端起面汤喝了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手里还有二十来万,先给她垫上,剩下的”
“剩下的你让她自己想办法。”褚云岫把碗往桌上一墩,“周砚你听好了,你妹那房子的事我不管,但你不能拿咱俩过日子的钱去填她男人的坑,填一回就有第二回,你填得起?”
周砚没说话,低头看着桌面。褚云岫火气往上顶:“你又要闷着是吧?心里咯噔一下。一说到你家里的事你就哑巴,六年了,你改过没有?”
“我没说不填。”周砚抬起头,“我说的是先垫上,让她打欠条,按月还,不还我从她工资里扣。”
褚云岫愣了一下,“你妹能答应?”
“不答应就让她男人自己扛。我话撂那儿了,她哭也没用。”周砚掏出手机翻出一条语音按开,周蔓的声音从里头蹦出来:“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那帮人说下礼拜还不上就去我公司拉横幅”
周砚按掉语音,“我跟她说了,欠条拿来我就打钱。她骂我冷血。”
褚云岫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周砚,你出息了。”
“跟你学的。”
“少来这套。”褚云岫嘴上骂着,把碗里剩的牛肉全夹他碗里,“吃,吃完去趟你妈那儿,她要知道你妹这事,电话能打爆,”
柴秀芬家住在老纺织厂家属院,六楼没电梯。老实讲,两人爬到四楼就听见上头吵吵,柴秀芬的声音从楼道里灌下来:“你哥呢?你给他打电话!他不管你谁管你”
推开门,周蔓坐在沙发上哭,眼泡肿得跟桃似的。柴秀芬在旁边转圈,手里攥着块抹布,转一圈抽一下茶几。看见褚云岫进来,她嘴张了一下,那句“你来干啥”到底没吐出来,抹布往肩上一搭,闷声说:“坐吧。”
周蔓看见周砚就扑上来:“哥”
“欠条带了吗?”
周蔓僵住了。“哥你认真的?”
“我像跟你闹着玩?”
周蔓转头看柴秀芬,柴秀芬别过脸去擦电视柜,不对劲。褚云岫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走。这戏她不掺和,但得看着。周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茶几上,上面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手写的,“借款协议,四十万,分五年还,月息按银行定期算。你签了字,钱明天到你账上。不签,你回去跟你男人商量卖房。”
“那房子是学区房!卖了孩子上学咋办”
“你孩子才两岁,上学还有四年。”周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瓷实,“四年你跟你男人还挣不出四十万,那这房留着也是白留。”
周蔓哭得更凶了,柴秀芬的抹布终于抽到茶几上:“行了!哭啥哭,你哥说得在理。你男人捅的窟窿,你哥帮你堵,你还嫌堵得不利索?说真的,”
周蔓抽抽搭搭签了字。周砚把协议收好,转头看柴秀芬:“妈,蔓蔓这事你以后别跟着掺和。她男人欠钱不是头一回了,上回三万,上上回五万,你回回拿退休金填,填出什么了?”
柴秀芬嘴硬:“我那不是看她难”
“她难你就不难?你那点退休金攒着看病用的,全填她家窟窿了,回头你住院谁掏钱?”
柴秀芬不吭声了,手里抹布拧成麻花。脚下一软。褚云岫在门口凉凉地接了一句:“我掏。您住院我掏钱,这话我搁这儿。但您得答应我,往后蔓蔓家的事您少管,管一回我扣周砚一个月零花,”
柴秀芬瞪她:“你扣他零花干啥?他又没犯错。”
“他犯错了我扣他干啥?我直接收拾他。”褚云岫走进来,把手里拎的水果搁桌上,“您管蔓蔓一回,我就收拾您儿子一回。您自己掂量。”
柴秀芬气得直翻白眼,但嘴角绷不住往上翘,周砚在旁边小声嘀咕:“我招谁惹谁了,”
“你闭嘴。”婆媳俩异口同声,从柴秀芬家出来天擦黑。周砚开车,褚云岫坐副驾翻手机,翻到俞小满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中间那张是个男人侧脸,配文“新目标,货运圈的老实人,姐妹们等我拿下”,
14 火锅遇闹剧
褚云岫把手机怼到周砚眼前:“这人你认识不?”
周砚瞄了一眼,车差点开上马路牙子。“这我妹同事,姓方,跑短途的。”
“俞小满跟他处上了?”
“处半个月了。蔓蔓说的。”
褚云岫倒抽一口凉气。俞小满那丫头片子,处对象跟集邮似的,这回集到周砚妹妹同事头上了,这关系网扯得跟蜘蛛精盘丝洞似的,她正琢磨怎么跟俞小满说,手机响了,急诊科来电。“护士长,高速上追尾,七个伤员往咱这儿送,主任问你能不能来一趟?反正,”
褚云岫看了眼周砚:“靠边停,我打车过去。”
周砚没停。直接调头往医院方向拐,“我送你,快点。”
车到医院门口褚云岫推门就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扒着车窗:“你回家把冰箱里那盒饺子煮了吃,别等我,还有,俞小满那事你别跟你妹说,我先跟她聊,”
周砚点头。褚云岫跑进急诊大厅,白大褂往身上一披,嗓门亮起来:“床位!清创包!小满你愣着干啥,血压计!”
忙到后半夜才消停,七个伤员五个轻伤两个骨折,没出人命。褚云岫瘫在护士站椅子上喝水,俞小满凑过来,一脸做贼心虚,
“护士长,那什么,我跟你说个事。”
“你跟周蔓同事处对象的事?”
俞小满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咋知道的?”
“周砚说的。”褚云岫放下水杯,“小满,你跟谁处我不管,但那姓方的我打听过,跑短途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上个月还跟人借了两万块钱没还,你图他啥?”
“图他老实啊!上回我感冒他给我送了三天的饭”
“送饭就是老实?周砚还给我充了三年话费呢。我说啥了?”
俞小满噎住。褚云岫叹口气,把椅子拉近点:“我跟你说实话,周蔓男人欠债四十多万,姓方的跟周蔓男人是酒友,俩人上个月还凑一块喝过酒,你想想,一个跟欠债鬼称兄道弟的人,能老实到哪去?”
俞小满脸色变了。“真的假的?”
“我骗你有奖金?”褚云岫拍拍她肩膀,“你自己琢磨。要分趁早。别等借你钱的时候再分,那会儿就晚了。脚下一软。得了,”
俞小满蹲地上抱着脑袋嚎:“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好不容易看上个靠谱的”
“你那是靠谱?你那就是看见个活的男人就觉得靠谱。”褚云岫踢她一脚。“起来,地上凉,明天休班我请你吃火锅,给你介绍个真靠谱的,”
“谁?”
“我科新来的麻醉师,三十五,没结过婚,有房有车,就是话多点。你要不要?”
俞小满蹭地站起来:“要!”
第二天褚云岫真把麻醉师约出来了。火锅店里四个人,褚云岫周砚坐一边,俞小满和麻醉师坐一边。麻醉师姓宋,戴个眼镜,斯斯文文,就是话密,从毛肚涮几秒聊到麻醉剂量怎么算,俞小满听得两眼放光,
周砚全程负责涮肉,褚云岫踢他一脚:“你说句话。”
“说啥?”
“随便,别跟个哑巴似的。”
周砚想了想,端起杯子冲宋麻醉师举了举:“我媳妇说你人不错,那肯定不错,她看人准。”
褚云岫差点让鸭血呛死。俞小满笑得直拍桌子:“姐夫你这嘴是租来的?着急还?”
周砚面不改色:“你嫂子教得好。”
吃到半截周砚手机响,老阎打来的,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了。“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跟褚云岫说:“老阎信息部让人堵了,蔓蔓男人带着一帮要债的过去闹,说老阎给蔓蔓通风报信。”
褚云岫把筷子一撂:“走,”
火锅没吃完,四个人全往信息部赶。到地方一看,信息部门口停了辆面包车,五六个男的堵着门嚷嚷。老阎搬了把椅子坐门口,手里端个搪瓷缸,慢悠悠喝茶,心里一紧。老实讲,周蔓男人在最前头,指着老阎鼻子骂:“老东西你少管闲事”
“我管啥了?”老阎眼皮都不抬,“你欠钱你还有理了?我告诉你小方,你今儿碰我一下,我往地上一躺,我闺女在检察院上班,你看她管不管你,”
周蔓男人手悬在半空,不敢落。褚云岫走过去。嗓门一开整条街都听得见:“闹什么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堵人家信息部干啥?人家又没欠你钱,”
“你谁啊?”
“我是你债主他嫂子。”褚云岫往周砚身边一站,“四十万我们出了,欠条签了,按月还,你再闹,那欠条我作废,你自个儿跟法院解释去。”
周蔓男人扭头看周砚。心里一紧,周砚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周蔓签的借款协议照片,“我妹签字了。你要觉得不算数,那你找她重新签。不过我可提醒你,下回再让我知道你堵老阎的门,你那四十万我一天都不宽限,月底之前还清。”
要债那帮人面面相觑。嗓子眼发紧。老阎放下搪瓷缸,站起来拍拍周砚肩膀:“行了,都散了吧。小方你回去好好想想,你媳妇肚子都大了,你天天跟人借钱过日子,你孩子生下来喝西北风?”
周蔓男人蔫头耷脑地走了,怪怪的。褚云岫回头看老阎:“阎叔。您闺女在检察院?”
老阎乐了:“我唬他的。我闺女在超市收银,”
周砚闷笑。褚云岫瞪他:“笑啥笑,回家,”
回去路上褚云岫开车,周砚坐副驾,开出去两条街她忽然开口:“你妹那四十万。说来说去,我出一半。”
周砚扭头看她,
“看啥?我嫁你六年,你挣的钱全写我名,你妹欠钱我干看着?我成什么了?”褚云岫盯着前头红灯,“但我话说前头,这钱是借你妹的,不是送的。她男人再犯浑,我一分不再掏。”
周砚伸手把她搁档位上的手握住。“行。”
“还有你妈那退休金。我跟她说了我兜底。你回头跟她说清楚,别偷偷给蔓蔓塞钱了,塞一回我扣你一顿酒。”
“我本来也不喝。”
“那你扣啥?”
“你随便扣,”
褚云岫把手抽回来拍他胳膊:“滚,别耽误我开车。”
隔了三天。周蔓挺着肚子来医院找褚云岫做产检。护士站几个小护士眼睛都瞪圆了,上回她拽着褚云岫袖子喊嫂子的事还没翻篇呢,说不上来。周蔓这回老实了,排队挂号抽血,全程没敢插队。做完B超出来,褚云岫把单子递给她:“孩子挺好,就是偏小一周,你多吃点肉。”
周蔓接过单子没走,杵在那儿搓衣角。“有话说话。”
“嫂子。反正,”周蔓声音闷闷的,“那钱我跟我男人说了,他以后每个月工资交我手里,我按月还你,他要再瞎折腾,我就带孩子回我妈那儿。”
褚云岫靠在护士站台子上。抱着胳膊看她。“你早这么想多好。”
“我以前不是觉得我哥能兜底吗。”周蔓眼圈红了,“我嫁出去那天我妈跟我说,你哥永远是你靠山,我就真拿他当靠山了,啥事都往他身上推。”
褚云岫没接话。走廊那头柴秀芬拎着保温桶走过来,看见这场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大着嗓门喊:“蔓蔓你站那儿干啥?胎像好不好?”
“好。”周蔓擦了把眼睛。柴秀芬把保温桶往褚云岫手里一塞:“排骨汤,熬多了,你中午热热喝。脑子嗡的一声。”说完拽着周蔓就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一句,“下礼拜你歇班回家吃饺子,韭菜馅的。”
褚云岫拎着保温桶回护士站,俞小满凑过来闻了闻:“哟,婆婆送汤,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滚去干活。”
“护士长,”俞小满嬉皮笑脸,“你跟宋医生说他啥时候请我吃饭?”
“你自己不会问?”
“我不好意思嘛。”
褚云岫把保温桶往她怀里一拍:“拿去喝,喝完给我干活,再让我看见你上班时间翻朋友圈,我扣你奖金。”
俞小满抱着保温桶跑了。褚云岫掏出手机给周砚发微信:你妈今天给我送汤了,
周砚回:她早上五点起来炖的。褚云岫:你咋知道?说白了就是,周砚:我昨晚在她那儿住的,她炖汤的时候我听见了。褚云岫:你昨晚为啥在她那儿住?周砚:她打电话说家里灯泡坏了,我过去换,换完太晚就住下了。褚云岫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打了一行字:你妈学会用换灯泡这招了?
周砚回了个笑脸表情,是她教他用的那个,紧跟着又来一条:她说下回包饺子。让你早点来帮忙擀皮。褚云岫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护士站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歪嘴鸭子,她看了半天,嘴角压不住。下班回家周砚在厨房剁馅。孩子在客厅爬行垫上啃积木。
15 烟火气暖家
褚云岫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洗手进厨房:“你妈那饺子皮要擀多薄?”
“她说比馄饨皮厚点就行。”
“那不难,”褚云岫系上围裙,站过去挤开他,“你一边去,我来。”
周砚让出位置,靠在冰箱上看她揉面。褚云岫揉了两下回头瞪他:“看啥看?没见过擀饺子皮?”
“见过,没见你擀过。”
“我啥不会?你等着吃就行。”
周砚伸手把她后腰围裙带子系紧,系完没撒手,下巴搁她肩膀上:“媳妇。”
“叫啥叫,手上全是面,”
“话费够不够用?”
“够,三年呢。”
“用完我再充。说白了就是,”
褚云岫胳膊肘怼他肋骨:“你钱多烧的?”
“嗯。烧你身上。”
褚云岫骂了句土死了,手里的擀面杖转得飞快,一张饺子皮甩在案板上,圆溜溜的。窗外头大货停得板板正正,老阎又溜达过来,这回没塞纸条,扒着窗户喊:“周砚!明天去趟兰州,三天,你去不去?”
周砚推开窗:“去,运费咋算?”
“老规矩。多给你加两百,算你媳妇汤钱。”
“行。心里咯噔一下。”
老阎背着手走了。褚云岫擀着皮忽然问:“兰州回来带啥?”
“你想吃啥?”
“带两斤百合,我妈说炖汤好。”
周砚掏出手机记备忘录。褚云岫瞟了一眼,备注栏写着:百合两斤,媳妇要的。她低头接着擀皮,擀到第三张的时候听见周砚手机响,柴秀芬发的语音,嗓门大得不用免提都能听见:“砚啊,你问问云岫,她医院那个宋大夫有对象没有?你王姨家闺女也单着呢”
褚云岫和面杖一停。“你妈啥时候跟王姨搭上的?”
“上礼拜跳广场舞认识的。”
“你妈还跳广场舞?”
“跳半个月了,天天去,说比在家看电视强。”
褚云岫乐了,把擀好的皮往案板上一码:“你跟你妈说,宋大夫有对象了,我徒弟,让她跟王姨说对不住了。”
周砚回完语音,褚云岫忽然想起来:“你妹还钱那事,第一个月别催太紧,她男人刚交工资卡,手头紧,”
“知道,”
“还有你那冲锋衣,明天穿新的去兰州,旧的扔了。这么回事,”
“旧的还能穿。”
“扔了,领子都磨白了,跑长途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周砚闷声应了。褚云岫把最后一张皮擀完,抬头看他:“周砚,”
“你以后有啥事别闷着。你妹欠钱这事你早跟我说,咱们早商量早解决,你一个人扛着算怎么回事?”
周砚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她头顶。“知道了。”
“知道个屁,你每回都说知道。”褚云岫嘴上骂着,没挣开,“手拿开,包饺子了。孩子在外头哭呢。”
孩子果然哭了,周砚松开手跑出去抱娃,褚云岫一个人站厨房里包饺子,有点怪。包着包着笑出声。案板旁边手机亮了一下,银行短信,话费充值成功,余额够用三年,心里发毛,这回她没截图,直接按灭屏幕,
三年就三年吧。三年之后他肯定还充,她把饺子整整齐齐码进盖帘,冲客厅喊:“周砚!孩子给我,你过来包饺子,我包的比你好看。”
“来了。”
柴秀芬的电话又打过来,这回打的是褚云岫手机,说不上来。她接起来:“妈,啥事?”
“饺子馅咸淡咋样?我搁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正好。下礼拜您来我家吃,我擀皮。”
电话那头柴秀芬顿了两秒,声音忽然软下来:“行,我带蒜,”
褚云岫挂了电话,周砚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孩子伸手够她脸上的面粉,她偏头躲开,冲周砚抬了抬下巴:“愣着干啥?得了,包饺子。”
窗外大货的引擎响了一声,老阎又路过,这回没停,按了两下喇叭。周砚隔着窗户冲外头摆摆手,回头问褚云岫:“老阎说明天兰州回来给咱捎箱苹果,你要不?”
“要,让他捎两箱,给俞小满一箱,”
褚云岫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完,洗了手接过孩子,孩子揪她头发。她龇牙咧嘴喊疼,周砚在旁边笑,她瞪他一眼:“笑啥笑,擀皮!”
周砚老老实实拿起擀面杖,总觉得哪里不对。窗户外头天擦黑了,老纺织厂家属院那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柴秀芬站在阳台上浇花,远远看见周砚家厨房亮着灯,知道饺子下锅了。她摸出手机给周蔓发语音:“你嫂子包的饺子,下礼拜你也来吃,”
周蔓回得飞快:“妈你转性了?”
“少废话,来不来?眼皮跳了跳。”
“来来来,我带两瓶醋。”
柴秀芬把手机揣兜里,接着浇花,楼下老阎扯着嗓子喊:“柴大姐!你家周砚明天跑兰州,你给带点啥不?”
“带啥带。他媳妇管他饭,饿不着,”
老阎嘿嘿一乐,背着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