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那天,苏念提前回家,手里提着蛋糕。
卧室的门留了一条缝。里面有她的丈夫,和她最好的朋友。
她没有推门,没有喊。她站在门外,录了四十七秒。
第二天,丈夫扔给她一张两百万的卡,让她“签个字,体面点”。
她签了。签得比谁都乖。
他以为她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三年前救活这家公司的四百八十万,是她卖掉母亲留下的房子换来的。
他也不知道,那份代持协议在银行保险箱里锁了三年。
十五天后,他的公司断了血。
一个月后,她坐上了他的位置。
正文:
第1章 三周年,我在卧室门外站了四十七秒
卧室的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
缝里有光。
还有声音。
苏念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蛋糕。
11 月 8 日。三周年。
蛋糕是提前七天排队订的那家。
她本来订了位子。
七点半,两个人的。
她四点四十到家,按了门铃。
没人开。
她自己开的门。
鞋柜边上多了一双高跟鞋。
“她今天几点回来。”
“她说七点。”
“那还早。”
“今天八号。”
“嗯。”
“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你忘了。”
“我忘了。”
苏念把钥匙捏紧。
钥匙串上有一把是这扇门的。
她用它开了三年。
她站了很久。
久到蛋糕盒底下的纸,被手心的汗浸软了。
“你什么时候跟她讲。”
“讲什么。”
“我总不能一直这样。”
“再等等。”
“等多久。”
“等我把那笔钱理顺。”
“哪笔钱。”
“公司的事,你别问。”
“理顺了你就讲。”
“嗯。”
“你上次也这么说。”
“薇薇。”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
“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你说,等我把那笔钱理顺。”
“我说错了。”
苏念把鞋脱了,提在手上。
地板是木头的,走上去会响。
她没走。
“我跟她没感情。”
“三年了,你跟我说这个。”
“我说的是真的。”
“那你离婚。”
“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行。”
“等我手里的事定下来。”
“你手里的事,什么时候定下来过。”
“念念那边,我会安排。”
苏念把蛋糕换到另一只手。
纸盒底下的水印,蹭在裙子上。
她看了一眼表。
四点五十二。
她在这个门口站了十二分钟。
她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那条缝。
按了录像。
屏幕上的秒数往上走。
四十七秒。
够用了。
她按停。
点开,从头看。
画面很暗,缝很窄。
声音清楚。
她把音量按到最小,贴在耳边听了两秒。
“我跟她没感情。”
她把视频锁上,塞回大衣口袋。
抬手推门。
门撞在墙上,响了一声。
沈薇的裙子在地上。
一件,两件。
床上两个人僵住。
陆时衍的手还搭在被子外面。
沈薇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陆时衍先开口。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分钟前。”
“你听见什么了。”
“四十七秒。”
“什么。”
“我在门外站了四十七秒。”
沈薇抓被子,抓到下巴。
“念念,你听我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
“你先出去。”他说。
苏念走过去。
她把蛋糕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
奶油上写着三个字:三周年。
她把两副叉子摆在盒子边上。
“三周年。”
“吃一块吧。”
“苏念。”
“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骂我两句。”
“我不骂人。”
“你打我。”
“我不打人。”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切蛋糕。”
“刀在盒子里。”
陆时衍坐着没动。
过了两秒,他去够裤子。
“手机给我。”
“你要看什么。”
“看你的手机。”
苏念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是锁的。
他按了两下,没亮。
“密码。”
“你猜。”
他把手机扔回床上。
“你要什么,我给。”
“你先出去,我穿衣服。”
苏念把盒子往中间推了推。
“会化。”
“你们吃。”
她转身出门。
门没关。
沈薇在后面喊了一声。
“念念。”
她没回头。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盏。
电梯停在一楼。
她按了向下的键,等。
电梯从一楼上来。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给周砚发消息。
“可以开始了。”
楼层数字往下走。
手机亮了一下。
周砚回了一个字。
“几成。”
她打两个字。
“全部。”
第2章 他给我两百万,让我“体面点”
第二天下午,陆时衍回来了。
门开的时候,苏念在擦一个杯子。
他把一张卡扔在茶几上。
卡滑了半米,停在她手边。
“两百万。”
“签个字,体面点。”
苏念把杯子翻过来,擦杯底。
“三年,两百万。”
“公司是我做的。”
“你这三年,什么都没出。”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杯口朝上。
“你确定我什么都没出。”
陆时衍笑了一声。
“你出什么了。”
“你会什么。”
“你连班都没上过。”
“我上过。”
“上过几天。”
“三年。”
“那叫什么班。”
苏念拿抹布擦桌面。
“嗯。”
“昨天的事。”
“什么事。”
“你知道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是个意外。”
“嗯。”
“手机里的东西,删了。”
“删了。”
“我不信。”
“你可以查。”
“我查不到。”
“那就别查。”
“苏念。”
“嗯。”
“你别拿这个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
“你手里那个视频,值不了钱。”
“我知道。”
“薇薇那边,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不关你的事。”
“她手上那枚戒指,也是意外。”
陆时衍没接话。
“你别去问她。”
“我不问。”
“也别去找我妈。”
“我不找。”
“那就好。”
“协议里写什么。”
“写清楚了。”
“净身出户。”
“你别这么说。”
“协议上写的就是这四个字。”
“房子是我买的。”
“哪一年买的。”
“你管哪一年。”
“车归你。”
“我不要车。”
“那你要什么。”
“我自己的东西。”
“你有什么东西。”
“三箱书。”
“书。”
“三箱。”
“你拿。”
“谢谢。”
苏念把抹布叠成方块。
“好。”
陆时衍看了她一会。
“两百万,够你在外面租个房子,做点小生意。”
“够体面。”
“我不要。”
“你说什么。”
“我不要。”
“你别跟我赌气。”
“我不赌气。”
“签了,卡里的钱就是你的。”
“我不签呢。”
“那你就慢慢想。”
“想清楚再谈。”
“我给你三天。”
“三天够吗。”
“够。”
“三天后我带律师来。”
“好。”
他拿起外套。
“卡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
“我说了不要。”
“蛋糕还在冰箱里。”他说。
“我扔了。”
“扔哪儿了。”
“垃圾桶。”
“可惜。”
“你吃吗。”
“不吃。”
“那就别留。”
他把卡推到茶几边沿。
“别让我难看。”
“也别让自己难看。”
门关上。
*
苏念把杯子放回柜子。
她走回茶几,把那张卡拿起来。
卡是新的,磁条上没一道划痕。
她举到灯下看了看。
她拿出手机。
“他给了两百万。”
周砚回得快。
“收着。”
“我收了。”
“别动。”
“一分不动。”
他没问为什么。
*
她拉开茶几下面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一叠卡,用橡皮筋捆着。
十六张。
三年,他每次给“生活费”,一张。
她一张没刷过。
每张卡背面,她用铅笔写了日期。
最早那张是三年前十二月。
最上面那张是今年六月。
她把卡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数了一遍。
十六。
又数一遍。
十六。
“十二月三号。”
“一月十七号。”
“三月二号。”
念到第九张,她停了。
新卡放上去。
十七张。
橡皮筋绕两圈,捆不住。
她换了一根。
新皮筋,昨天买的。
卡放回抽屉。
抽屉推回去,又拉开。
她把最底下那张抽出来。
边角发黄,压得最久。
翻过来。
背面一行小字,铅笔写的。
“11 月 8 日。房款到账。480 万。”
字是她的。
日期也是她的。
第3章 婆婆说我是只不下蛋的鸡
门铃响的时候,苏念在拖地。
昨天那盒蛋糕,她扔了。
地上还有一块奶油印。
她去开门。
陆母站在门口,后面跟着沈薇。
沈薇右手戴着一枚戒指。
戒指是新的。
钻石不大,切得很平。
陆母进门不换鞋。
“苏念。”
“我有话跟你说。”
她坐到沙发正中间。
沈薇坐在她旁边,手放在膝盖上。
“薇薇怀孕了。”
“六周。”
“是个男孩。”
陆母把手放在沈薇肚子上。
“你摸摸。”
“不用。”
“你摸摸。”
“阿姨,我手上有水。”
苏念把拖把靠在墙边。
“六周。”
“查不出来。”
“我找的人查得出来。”
“我花了钱的。”
“谁看的。”
“你不用知道。”
“男孩。”
“六周看的。”
苏念去厨房倒水。
倒了两杯,端出来。
一杯放在陆母面前,一杯放在沈薇面前。
陆母把杯子推开。
水洒在茶几上。
她没去擦。
“你别装。”
“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
“不下蛋的鸡,留着干什么。”
“你妈死得早,没教你做人。”
“我妈教我不骂人。”
“你还敢提你妈。”
“我天天提。”
苏念拿抹布擦水。
“时衍跟我说了。”
“两百万给你。”
“你别不知足。”
“这房子是我们陆家的。”
“你走的时候,一根线都别带。”
“我进来的时候,带的是三箱书。”
“书能当饭吃。”
“能。”
“那你吃书去。”
“书也算东西。”
“书我带走。”
“带走带走。”
“别的呢。”
“别的没有。”
“你什么时候搬。”
“签完就搬。”
“几天。”
“三天。”
苏念把抹布放回厨房。
回来站在茶几边上。
她问沈薇:“孩子几个月了。”
“六周。”
“恭喜。”
沈薇低头看杯子。
“你不生气。”
“我恭喜你。”
“苏念。”
“嗯。”
“我不是来气你的。”
“我知道。”
“我没办法。”
“嗯。”
陆母站起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恭喜她。”
“你少阴阳怪气。”
“我说的是好话。”
“你——”
“阿姨,水凉了我再倒。”
“不用。”
“我不喝你倒的水。”
“那我端走。”
她把那杯水端回厨房。
“我们走。”
“时衍晚上回来,你自己跟他说。”
“别拖着。”
“拖一天,多一天难看。”
“你今年二十八。”
“嗯。”
“二十八,离了婚,二婚都难。”
“嗯。”
“我这是为你好。”
“我知道。”
她们到门口。
沈薇换鞋,回头。
“戒指是他买的。”
“我知道。”
“他说会娶我。”
“嗯。”
“你会恨我吗。”
“不会。”
“你恨我吧。”
“不恨。”
门关上。
*
苏念把两杯水都倒进水池。
杯子洗了,擦干。
两只。
放回柜子,杯口朝上。
她把抹布挂回钩子上。
她回房间。
她拉开柜子最下面那层,手伸到最里面。
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用白线绕了两圈。
她解开线,抽出里面的纸。
三年前的一份体检报告。
A4 纸,边角卷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
男方诊断那一栏,四个字。
重度少精。
她看了三秒。
日期是三年前九月。
她把报告放回袋子。
线绕回两圈。
压回柜子最底层。
她拿起手机,拨了医院的号码。
“你好,体检中心。”
“我姓苏。”
“三年前九月,我在你们那儿做过一次夫妻体检。”
“男方那份报告,我要原件。”
“原件要盖章。”
“对,现在就要。”
“编号我记着。”
“编号对不上,我不签收。”
“我下午三点到。”
挂了电话。
柜门合上。
那四个字,在柜子最里面。
第4章 协议我签了,笑得比谁都乖
三天后,陆时衍带了律师来。
八页纸放在餐桌上。
纸是新的,边角很齐。
“苏女士,协议八页。”
“您慢慢看。”
苏念坐下,把纸拉过来。
律师把笔放在她手边。
“需要我逐条解释吗。”
“不用。”
她翻到第一页。
页脚有页码。
她数了一遍。
八页。
“第一条,双方自愿离婚。”
“第二条,无子女。”
“第三条,房产归男方所有。”
“第四条,车辆归男方所有。”
“第五条,公司股权归男方所有。”
“第六条,女方放弃一切补偿。”
苏念翻到第六页下半页。
一行小字:女方确认已获充分补偿。
“什么补偿。”
“两百万。”
“两百万写在哪儿。”
“卡里。”
“协议上没写。”
“协议上不用写。”
“那就不算补偿。”
“苏念。”
“嗯。”
“你别在这儿跟我算账。”
“我不算。”
“你签不签。”
“我签。”
她说得很轻。
律师咳了一声。
“苏女士,第七条是标准表述。”
“标准表述也要说清楚。”
“说清楚了,流程慢。”
“我不急。”
“陆总急。”
陆时衍敲了两下桌子。
“快点。”
“我三点还有会。”
苏念没抬头。
她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苏女士,您做过审计。”
“做过。”
“那您比我清楚。”
“清楚。”
苏念翻到第七页。
最后一行:双方无其他财产纠纷。
“第八页呢。”
“签字页。”
“我看看。”
律师把第八页翻给她。
三处签名栏,空着。
苏念把第七页摊平。
她拿起笔。
那一行划掉。
笔尖压得重,纸背透了印。
旁边写:双方就股权代持事宜另行处理。
律师皱眉。
“苏女士,这条——”
“改一下,不影响你们。”
“这不是小事。”
“那您说说,什么叫其他财产纠纷。”
“这是格式条款。”
“格式条款也能改。”
律师看陆时衍。
“陆总。”
陆时衍扫了一眼。
“另行处理。”
“行。改就改。”
“她还能翻出什么。”
“陆总,这条改了,以后——”
“以后什么。”
“没什么。”
律师把协议转过去。
“那请您在这儿签。”
“骑缝也签。”律师说。
“签。”
陆时衍签了,签得快。
三处,一笔带过。
笔一扔,推过来。
“该你了。”
苏念把八页对齐。
她签第一处。
第二处。
第三处。
苏念。
两个字,写得很稳。
写完,她抬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乖。
律师没看她。
律师把协议收进公文包。
“一式三份,您一份。”
“谢谢。”
“卡你收了。”
“收了。”
“下周一,民政局。”
“好。”
“协议那天生效。”
“我知道。”
“钥匙呢。”
“明天还。”
“不用急。”
“明天还。”
“房子里的东西,今天搬完。”
“书我搬。”
“别的不用。”
“别的没有。”
她把椅子推回原位。
椅子腿在地板上响了一声。
陆时衍站起来穿外套。
走到门口,回头。
“你倒挺配合。”
苏念站在餐桌边。
“我一向配合。”
门关上。
门锁响了一下。
*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把协议摊开。
八页,摊在桌上。
从头看第二遍。
第三条,房产归男方所有。
她拿红笔,画了个圈。
第五条,股权归男方所有。
又一个圈。
第七页,划掉的那一行。
圈画得很大。
红笔的墨还没干。
她把红笔帽扣上。
笔放回抽屉。
她一张一张拍照。
八页,一张不漏。
她点开相册。
一张一张看。
每一张都清楚。
最后一张,是第七页的特写。
发给周砚。
附了四个字。
“该查账了。”
第5章 那套房,我卖了四百八十万
“保险箱的钥匙,还在你手上。”
“在。”
“明天十点,银行。”
“好。”
电话没挂。那边有翻纸的声音,三下。
“苏念。”
“嗯。”
“那套房,你妈留给你的。”
“嗯。”
“里面的东西,你都搬走了。”
“搬了。”
“搬了什么。”
“三十七本备课笔记。”
“别的呢。”
“一台台灯。一件外套。”
那边停了两秒。
*
三年前,9 月 6 日。
公司账上剩 8.6 万。
财务把报表打出来,两页,放在陆时衍桌上。
他看了很久。
晚上他没进屋。他在阳台抽烟,抽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烟灰缸里有四十三个烟头。
苏念把报表捡起来,抹平。
“还剩八万六。”
“我知道。”
“两个月工资。”
“我知道。”
“下个月呢。”
“再撑两个月。”
“撑得住吗。”
“撑得住。”
他把烟按在栏杆上,烫出一个黑点。
她把报表放回桌上,去厨房煮粥。
粥煮好了。他在阳台睡着了,烟还夹在手里。
*
房子在城南。62 平,学区房,她母亲留下的。
挂出去第十五天,有人要。
看房的人来过六拨。
有人嫌楼层低。有人嫌没有电梯。有人在客厅里量了三遍墙。
最后一拨看了十一分钟,当场交定金。
中介打电话来,说对方只提一个条件:全款,十天内到账。
“卖吗。”
“卖。”
“这个价,你不后悔。”
“不后悔。”
签字那天下午,她把房本从布袋里拿出来。
红本子边角磨白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三秒,合上。
笔递过来。她签了名,一笔一划。
*
搬家用了半天。
三个纸箱。
三十七本备课笔记,一叠批改过的作业本,一台旧台灯,母亲的一件灰外套。
缝纫机没带走。太大。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下楼。
*
11 月 8 日。
上午十一点二十,民政局。
结婚证拿到手,她放进包里。
下午两点,480 万到账。
她给周砚发消息:“到了。”
周砚在念安基金等她。
“480 万,全进。”
“全进。”
“用基金的名义。”
“用基金的名义。”
“持股 35%。”
“35%。”
他把代持协议推过来。一式三份,二十七页。
“签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她一份一份签。
“锁哪儿。”
“银行保险箱。”
“钥匙谁拿。”
“我。”
“陆时衍那边,一个字不提。”
“不提。”
周砚把三份协议摞齐,装进牛皮纸袋,封口。
“三年。”他说,“三年内,他不能知道。”
“知道。”
“三年后呢。”
“三年后我再看。”
“我再问一次。”他说,“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觉得是他自己做起来的。”
“那你就一辈子当个靠男人的太太。”
“三年。”她说,“三年他要是对我好,这钱我就当嫁妆。”
“要是他对你不好。”
“那就不是嫁妆。”
周砚看了她一会儿。
他把笔帽扣上,扣了两下。
“苏念,你这个人。”
“嗯。”
“记账记得太清。”
*
“苏念。”电话那头又叫了一声。
“在。”
“明天十点,别迟到。”
“我不迟到。”
“知情权函今天发。”周砚说,“他要是不配合,我们就走诉讼。”
“他会配合的。”
“你凭什么这么算。”
“他这个人,最怕别人觉得他心虚。”
那边静了几秒。
“苏念,当年你要是说了呢。”
“他会觉得那 480 万是他自己挣的。”
电话挂了。
她把抽屉拉开。
十七张卡。最底下那张翻过来,背面一行铅笔字。
11 月 8 日。房款到账。480 万。
第6章 查账第一天,他的脸白了
十点整。
苏念进公司大门。
身后四个人。两个拎箱子,两个拎电脑。
前台站起来。
“苏女士——”
“我预约了。”
“陆总说——”
“陆总在会议室等我。”
她往里走。
门禁刷不开。
她把工牌放在闸机上。红灯闪了三下。
前台跑过来刷卡。
闸机开了。
*
会议室在十七楼。
陆时衍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
“你凭什么。”
苏念把三份文件放在他手上。
股东名册。代持协议。基金备案。
“35%。”她说,“按公司法,我有权查。”
他低头看。
看得很慢。
纸在他手里,边角被捏出褶。
“这份协议,我没见过。”
“你签过字的那份,在银行保险箱。这份是副本,盖了基金的公章。”
“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查。你查。查完你就知道,这公司一分钱不是你出的。”
苏念侧身进门。
“四十七箱凭证。”她说,“今天先看三箱。”
*
上午十一点,第一箱打开。
麻绳解开,凭证摊在长桌上,一沓一沓。
四个会计师分两头坐。手指压在纸边,一页一页往左推。
陆时衍站在窗边,没坐。
“第一笔。”会计师说。
“2023 年 4 月。2000 万。收款方,薇光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附件。”
“一份品牌年度服务合同。”
“服务内容。”
会计师停了一下。
“一行字。品牌顾问。”
“给我。”
苏念把合同接过来,翻到签字页。
甲方,时衍科技。法人签字,陆时衍。
乙方,薇光文化。法人签字,沈薇。
服务期限三年。服务费 2000 万。
“这一年,薇光交过什么。”
财务总监抬头。
“品牌层面的支持。”
“哪一版海报。”
“这个,我要查一下。”
“你查。查完打印出来,给我一份。”
陆时衍开口。
“薇光是市场部的供应商。”
“供应商名录里有吗。”
“有。”
“名录给我。”
“名录在系统里。”
“系统里那份,我下午看。”
“沈薇知道你今天来吗。”
“她请假了。”
“请到哪天。”
“这个我不知道。”
*
下午两点,第二笔。
“800 万。收款方,沈强。用途,渠道费。”
“合同。”
“没有合同。一张付款申请单。”
“谁批的。”
“陆总。”
陆时衍从窗边转过身。
“渠道费就是这个行业的规矩。”
“哪个渠道。”
“你不懂。”
“我懂。”苏念说,“我在事务所跟过三个 IPO。渠道费要有清单。清单呢。”
他没答。
会计师把申请单推过来。
经手人一栏,两个字:沈薇。
苏念把单子压在自己手边。
“这一笔,复印三份。”
“四份。”陆时衍说。
“三份。”
“你算什么。”
“股东。”
*
五点四十,最后一箱。
最后一页夹在凭证背后,纸比别的旧。
“300 万。”会计师说,“收款方,苏玉兰。用途,借款。”
苏念的手停在纸上。
苏玉兰。
她母亲的名字。
她看了很久。
久到会计师把笔放下,等她。
“日期。”
“2024 年 3 月 12 日。”
“收款账户。”
“城南支行。个人账户。”
“谁批的。”
“陆总。”
她把那页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这笔有借条吗。”
“有。”会计师说,“附在凭证后面。”
她把借条抽出来。
一张 A4 纸,对折过两次,折痕发白。
上面写着:今借到陆时衍先生人民币叁佰万元整,用于家庭周转。
落款,苏玉兰。
日期,2022 年 3 月 10 日。
“三年前的借条。”她说,“去年三月才付。”
“陆总说,补付的。”
“补什么。”
财务总监没接。
字很漂亮。
比她母亲写得好看。
第7章 他反手告我,说我欠他三百万
传票上午十点送到。
快递员让她签收,签在第三格。
案由,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
原告,陆时衍。被告,苏念。
诉讼请求:偿还借款 300 万,利息 42 万,合计 342 万。
她把传票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开庭时间,12 月 19 日,上午九点。
*
调解室在法院三楼。
一张长桌,六把椅子。空调的风对着她这边吹。
陆时衍坐在对面。西装是新做的,袖口的商标还没拆。
他的律师先开口。
“苏女士,债务关系很清楚。您母亲生前借款,您作为唯一继承人,应当在遗产范围内清偿。”
“遗产范围。”
“您母亲名下的房产。”
“那套房三年前卖了。”
律师停了一下。
“卖了多少钱,我们会申请调查。”
“480 万。”
“那正好。”
苏念没接。
“遗产清单,我可以提供。”
律师抬头。
“三十七本备课笔记。一台台灯。一件灰外套。”
“苏女士,我在做记录。”
“我也在做记录。”
陆时衍往前倾。
“念念,别撑了。”
“你把那 35% 转给我,这 300 万我撤诉。”
“转给你,还是转给公司。”
“一样。”
“不一样。”她说,“转给你,是你个人的。转给公司,是公司的。你手里 31%,加我这 35%,就是 66%。”
“你算得挺快。”
“我一直算得快。”
“你手里没钱。”他说,“官司打下去,你付不起律师费。判了你还不上,就是老赖。股权一冻结,你一分拿不到。”
“你算得比我快。”
“我一向清楚。”
苏念把借条拿出来。
复印件,两份,昨晚打的。
她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字。”
“我看过。”
“我妈写'我',最后一笔不出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教了三十年小学语文。她写'我',从来不出头。”
他把借条拿起来,凑近看。
“你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她改作业改到六十三岁,我看她写字看了二十八年。”
她把借条推回去。
“这个字,出头了。”
*
调解室里静了十几秒。
律师把借条拿过去,看了两遍。
“苏女士,书写习惯有差异,很正常。”
“正常。那就鉴定。”
“鉴定要样本。”
“样本我有。”
“您母亲的样本,需要公证,需要比对件。”
“三十七本备课笔记。”她说,“每一页都是她的字。2021 年的期末评语,她写了四十六份。同年 9 月,她在银行签过一份授权书,那份在档案里。”
律师把借条放下。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苏念。”
“嗯。”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她站起来,收东西。
借条复印件、传票、身份证。
“我提交两份申请。”她说,“第一,笔迹鉴定。第二,反诉虚假诉讼。”
律师抬头。
“你反诉什么。”
“伪造证据,虚假诉讼。”她说,“这 300 万,账面写的是借给我妈。可钱从公司账上出去,借条上写的是借到你个人名下。公司借出去的钱,怎么成了你个人的债权。”
“这是两回事。”
“法庭上说。”
*
走出法院是十一点四十。
台阶上有太阳。她把外套的扣子扣上。
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去。
响了四声。
“喂。”顾青说。
“顾青,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强。”
“沈薇她弟。”
“嗯。”
“查什么。”
“三年前欠了多少,还给谁,什么时候还的。”
那边停了两秒。
“苏念。”
“嗯。”
“你要动真格的。”
“我在动。”
第8章 沈薇来求我,说她也只是颗棋子
门铃响了三下。
苏念从猫眼里看出去。
沈薇。素颜,头发扎在脑后,手上没戴戒指。
她开门。
“念念。”
“进来。”
*
沈薇坐在沙发边沿,只坐了一半。
苏念去厨房倒水。
两个玻璃杯。一杯放在她面前。
“喝。”
沈薇没动。
她开始哭。
不出声。眼泪往下掉,掉在裤子上,一片深色。
“他答应我的,一件都没做到。”
苏念坐回椅子上。
“孩子他不认。他说先做鉴定。我说六周怎么做。他说那就等。”
“我等。等到现在。”
“他说离了婚,市场部给我。5% 变 10%。”
“给了吗。”
“没有。他连会都不让我进。”
“公司我进不去。门禁刷不开,前台说我的卡停了。办公室的锁换了。”
“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我给陆阿姨打电话,她说孩子生下来做鉴定,不是陆家的,一分拿不到。”
她抹了把脸。
“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认,我自己养。”
“你拿什么养。”
沈薇没答。
“我给你打过七个电话。”
“我看到了。”
“你不接。”
“不接。”
沈薇抬头。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痛快。”
苏念喝了口水。
“你要什么。”沈薇说,“你要什么,我都给。”
“薇光文化的账,你签的字。”
沈薇的手停在半空。
“两千万。”苏念说,“你拿了一千二,他拿八百。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付款申请单上,经手人是你。合同乙方,法人是你。钱到薇光第二天,转出去两笔。一笔八百,一笔一千二。”
“账在你们手里。”
“账在我手里。”苏念说,“35% 的股东,查账权。”
沈薇不说话了。
“一千二,买了什么。”
“房。”
“哪儿。”
“江北。一百四十平。”
“全款。”
“全款。”
“月供。”
“两万八。”
“你现在没工作。”
“没有。”
“月供怎么还。”
沈薇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不知道。”
“房子能卖吗。”
“挂了两周。没人看。”
*
苏念从茶几下抽出一个文件袋。
三份。
“这是什么。”
“第一份,退赃协议。一千二,加江北那套房,作价退。房子挂出去,钱进监管账户。”
“第二份,情况说明。2000 万的用途,谁提的,谁批的,谁转的。你写,我改。”
“第三份,证人承诺书。”
沈薇看着那三张纸,没伸手。
“我签了,是不是就完了。”
“不是完了,是轻了。”
“轻多少。”
“职务侵占,2000 万,数额巨大。你是经手人,不是主谋。退赃,认罪,作污点证人。”苏念说,“你的刑期,我帮你算过。两年以下,缓刑。”
“你保证。”
“我不保证。”她说,“我保证的是这些话我会在法庭上说。判多少,法官定。”
“房子卖了,我住哪儿。”
“这个我不管。”
沈薇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第一份,签了。
第二份,签了。
第三份,她停了。
“这份,能不能不写。”
“不能。”
“为什么。”
“你签过字。”苏念说,“签过字的,都要认。”
她写了。
三个名字。
*
沈薇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她回头。
“苏念,你别以为你赢了。”
苏念没答。
“他连你妈的死都算进去了。”
门关上。
*
苏念坐在那儿,没动。
桌上那杯水没喝过。杯壁的水珠流下来,在玻璃上积了一小圈。
她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亮着,录音界面。
时长四分十二秒。
红色的方块还在跳。
她按了停止。
从门铃响到她关门,一句没落。
文件名是系统给的:录音 018。
第9章 我妈的命,记在“业务招待费”里
会计把一张凭证推过来。
“苏总,这一页您看一下。”
2022 年 4 月 17 日。业务招待费。12 万。摘要四个字:客户慰问。
苏念看了三秒。
“签字的是谁。”
“陆总一个人。复核那栏空着。”
“原始单据。”
“一张手写收据。收款人签名,一个‘陈’字。”
她把凭证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车牌号,后四位 7419。
*
家里那个牛皮纸袋还在柜子最底层。
事故认定书压在最上面。4 月 17 日下午三点四十,城南路口,黑色轿车,司机姓陈。
私了。赔 12 万。签字那天她手抖,名字写得很难看。
她把认定书和凭证并排放在桌上。
同一天。同一个数。
*
公司固定资产台账里有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 7419。
2019 年购入。2022 年 6 月过户,接收方是一家报废公司。
苏念打过去。
“这车还在吗。”
“拆了。”那头说,“2022 年 7 月进的场,当天拆的。四个轱辘都没留。”
“谁办的。”
“一个姓陆的,自己来的。”
她把电话挂了。
*
司机档案是公司人事给的。老陈住城西,六楼,没电梯。
她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老陈看见她,手往门把上收。
“陈师傅。”
“我不认识你。”
“十二万。”
门没关。他把手放下来了。
苏念从包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隔着门缝递过去。
“4 月 18 日,12 万,到账。付款方,时衍科技。”
老陈没接。
“你赔给我们家的十二万,是他给你的。”她说,“一分不差。”
纸掉在地上。
“这钱我没敢花。”老陈说,“第二天取的现。一沓一沓,装在一个纸袋里。”
“给我的是现金。”
“现金。”
“我那天……”
“进来说。”
屋里一张方桌。桌上一副老花镜,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梗。
她坐在他对面,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
“那天我接到电话。”老陈说,“让我下午三点半,在城南路口等。”
“等谁。”
“一个穿灰外套的老太太。他说,人一过马路,你就按喇叭,吓她一下。”
苏念没动。
“我不知道会撞死人。”老陈说,“我踩错了。”
“我妈那天穿的,就是灰外套。”
老陈抬头看她,又低下去。
“撞完我下车。腿被车门夹了,夹在门缝里,拖了半年才好。”
“对面停着一辆车。”他说,“黑的。一直没下来人。”
“他让我别报警。‘私了。钱我出。’”
“谁打的电话。”
“陆总。”
“车上坐的是谁。”
老陈不说了。他把搪瓷缸推过来,又推回去。
“苏小姐,我有个孙子,今年上小学。”
“我知道。”苏念站起来,“我妈那天出门,是去买菜。”
老陈的手停在缸沿上。
“排骨。她答应给我炖汤。”
她走到门口,回头。
“陈师傅,你孙子上学,走哪个路口。”
“西门那个。”
“别让他一个人走。”
“苏小姐。”
“嗯。”
“你会告我吗。”
“会。”
“那我孙子——”
“我告的是他。”
老陈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一个信封,黄色的,边角磨白了。
“收据我留了一张。他让我签的那张。”
苏念抽出来。金额 12 万,日期 4 月 17 日,付款方那一栏空着。
“你怎么留这个。”
“我怕。”
她把收据折好,放进包里。
*
外面在下雨。
她站在楼道口,雨点溅到鞋面上。
手机贴在耳边,响了两声就通了。
“周砚。”
“嗯。”
“回购。”她说,“全部。今天。”
那头停了两秒。
“6300 万,十五天。你想清楚了。”
“发函。”
她挂了电话,走进雨里。
第10章 我撤资那天,他的公司断了血
函是上午九点送进去的。
周砚把签收单拍给她看。时衍科技,前台代收,签的是“李”。
内容两页。要求按协议回购念安基金 35%股权,价款 6300 万,十五日内付清。
“不再等。”周砚说,“他昨天让人把薇光文化的合同原件搬走了。”
“搬去哪儿。”
“说是销毁。搬家公司不肯签单。”
“发。”
*
十点,顾青的电话进来。
“我这边 8%,一起走。”
“你的LP同意。”
“我跟他们算了三遍账。”顾青说,“钱放在他那儿,一年不如一年。”
“撤。”
“撤。我下午发函。”
*
十一点半,员工持股平台来了三个人。
领头那个把一份名单放在她桌上。六个人,一共 6%。
“苏总,我们想跟着您。”
“跟着我,可能一分钱拿不到。”
“跟着他,一定拿不到。”
“签吧。”她说,“我接。价按他该给的那个价。”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笔都掏出来了。
*
下午两点,银行的电话打到公司。
抽贷。两笔,一笔 1200 万,一笔 800 万。一周内归还。
苏念打给公司财务。
“账上还有多少。”
“两百一十万。”那头压着声音,“下周发工资,四百七十万。”
“工资别拖。”
“苏总,陆总说要先还银行。”
“你记着,工资优先。发不出来,你打我这个号。”
三点,苏念去了公司楼下。
七辆货车横在门口。最前面那辆斜着停,把大门挡了一半。
司机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她,站起来。
“你找谁。”
“我找陆时衍。”
“他一天没下来。”
“你们欠多少。”
“四个月货款,三百二十万。”司机把烟头摁在台阶上,“我打了六十个电话。”
苏念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下周这个公司归我管。你打这个号。”
司机捏着名片,看了半天。
“你是谁。”
“股东。”
她往里走。保安拦了一下,又让开。
前台的小姑娘追出来。
“苏总,工资……”
“照发。”
“陆总说这个月不发。”
“他说的不算。”
她把函的复印件贴在告示栏上,用了四颗图钉。
*
四点,新三板发来问询函。
三天,股价跌了四成。
*
沈薇发来一条消息。
“他昨天来找我,要我那 5%的表决权。”
“你怎么说。”
“我说我签过东西了。”沈薇回,“他没问签的是什么。”
“他今晚会来你这儿。”
*
第四天晚上,门铃响了。
苏念从猫眼里看出去。陆时衍。
西装皱的,领带没了,下巴上一层青的。
她开门,人挡在门口。
“念念。”
“说。”
“你要什么。”
“我要你在我妈坟前跪一次。”
他抬起头。
“你疯了。”
“我没疯。”她说,“我妈死的那天,你在城南路口。你坐在车里,没下来。”
“谁跟你说的。”
“一个开车的。”
“老陈。”他笑了一下,“一个开车的,你也信。”
“他自己说的。我把流水给他看了。”
他往前一步,手撑在门框上。
“念念,公司要是倒了,你手里那 35%就是废纸。”
“6300 万,我给不出。”
“那就走程序。”
“你真要看着我死。”
“十五天。”她说,“过了十五天,我申请强制执行。法院拍卖,你连 31%都保不住。”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你会回来求我的。”
“不会。”
她关门。锁响了一声。
*
她回屋倒水,喝了一半。
门口有响动。她开门,走廊空的。
地垫挪了位置。原来贴着左边墙角,现在偏出来两指。
她蹲下去,掀开。
一张纸。A4,撕了一半,边上毛的。
上面一句话,打印的,宋体,四号:
“别逼我。”
第11章 股东会前夜,我的车烧了
凌晨两点,楼下有响动。
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一袋水泥扔在地上。
苏念起来,走到窗边。
车位第三个,白的,在烧。
火从引擎盖缝里出来,一米多高,很稳。
她看了四分钟,才拨 119。
拖鞋。钥匙。她顺手抓了件外套。
楼道里有汽油味。一楼消防通道的门,被一块砖头顶着。
砖头是新的,边上还有水泥灰。
*
消防来了两辆车。
烧了二十分钟。车头只剩一个架子,玻璃全炸了,座椅烧成了铁丝。
烧得很干净。
她站在黄线外面,看他们往车头喷水。
消防的人蹲在左前轮边上,用手电照地面。
“助燃剂。”他说,“地上有流淌痕迹,从车头一直流到车尾。汽油。”
“不是自燃。”
“不是。”
*
警察调了小区监控。
画面里,凌晨一点五十一分,一个人从西门进来。戴帽子,帽檐压到眉毛。
手里拎一个白色塑料桶,二十升那种,桶身贴着蓝标签。
走到车位第三个,蹲下。四分十二秒。
走的时候,桶没拿。
苏念看了三遍。
“停一下。”
画面定在第七秒。
“这个人走路,右腿有点拖。”
警察抬头。
“左脚落地是实的。右脚先落脚跟,再压下去。”她说,“拖得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认识。”
“三年前撞死我妈那个司机。他的右腿,被自己车门夹过。”
“你怎么知道他腿夹过。”
“他自己说的。昨天下午。”
“你昨天下午跟他见过面。”
“见过。他给我讲了三年前的事。”
警察把笔停在纸上。
“最近有没有跟人结仇。”
“有。”
“谁。”
“我前夫。”
*
塑料桶在花坛边上找到了。
桶底还剩一层。标签是汽修厂的,本市,三家店。
苏念蹲下去,没碰桶口。
“他戴手套。”警察说。
“帽子呢。”
“帽子还在他头上。”
物业把西门的硬盘拆下来,装进证物袋。
“七天覆盖一次。”保安说。
“这是第几天。”
“第六天。”
*
她绕着车走了一圈。
副驾驶的门被撬开了,锁芯掉在地上。
行车记录仪的位置空了。支架还在,螺丝是新的。
“他拿走了记录仪。”她说。
“车里烧成这样,记录仪也存不住。”
“他先拿的。拿完才点的火。”
*
西门只有一个入口,刷卡进。
保安把访客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一点四十六分。姓名一栏写着一个字:陈。
身份证后四位 2217。来访事由:送东西。
“谁让他进的。”
“他报了房号。”保安说,“3 号楼 1902。”
苏念住 3 号楼 1901。
*
五点,她给老陈发了一张照片。塑料桶,蓝标签。
“这个桶,你家楼下那家店有卖。”
十分钟,他回:“不是我。”
“你右腿。”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四分钟,一个字没发出来。
她再打过去,关机。
她给顾青打电话。
“汽修厂三家店,查哪家卖散装汽油。”
“今天要。”
“今天。”
她把桶的照片发过去。
“问老板,记不记得这个人。”
*
保险公司的人八点来,绕着车走了半圈。
“人为的。”他说,“不赔。”
*
九点,她把监控拷了两份。
一份交给警察,一份送到周砚手上。
“股东会明天九点。”周砚说,“延不延。”
“不延。”
“你车没了。”
“我打车。”
“警察那边立案了。纵火,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嗯。”
“要不要换个地方住。”
“不用。他烧车,不烧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位。地上一个黑圈,白线还在。
她给陆时衍发消息。
“车烧了。股东会照开。”
三分钟,他回:“你会后悔。”
她回:“我后悔过三年。够了。”
第12章 笔迹鉴定:借条上的字,是他写的
电话是早上八点四十打进来的。
“苏女士,报告出来了。”
“我今天来取。”
鉴定报告两页纸,骑缝盖了章。
苏念在鉴定中心门口拆开。
第一页:检材落款“苏玉兰”三字,与样本比对,非同一人书写。
第二页:与陆时衍同期书写样本比对,高度符合。
她把两页并在一起。
一路没说话。
到律所,她把报告拍在周砚桌上。
笑了一下。
周砚拿起来,先看第二页。
“他写的。”
“他写的。”
“他连你妈的名字都敢描。”
“描了三个字。”苏念说,“三百多万。”
*
样本是她自己送去的。
母亲的东西装了三个纸箱。教案三本,批改过的作业本一叠,还有一本记家用的账。
她翻了两夜,挑出十七页。
鉴定人戴着手套一页页看。
“这三个字,起笔是顿的。”他说,“你母亲起笔轻,收笔往回带。”
“借条上呢。”
“借条上是压着写的。笔压重,速度慢,一笔一笔描。”
“描的。”
“人写自己的名字,不会描。”
*
周砚把报告复印了三份。
“一份法院,一份经侦,一份给媒体。”
“媒体先不给。”
“为什么。”
“他还没跪。”
两个人一起去了法院。
立案。虚假诉讼,伪造证据。
立案庭给了一张受理通知书,案号她记了两遍。
窗口的人把材料一页页点。
“虚假诉讼。另案立。”她说。
“被告。”
“陆时衍。”
“刑事自诉一并提。”
“提。”
同一天,经侦来了两个人。
一个做笔录,一个翻凭证。翻到下午三点。
她坐在对面,把每一页翻过来看背面。
“2000 万,薇光文化。”做笔录的说,“合同附件只有一页,写‘品牌顾问’。”
“是。”
“800 万,沈强。”
“他人在境外。”另一个说,“我们查到他三笔赌债,一共八百二十万。”
“剩下那点呢。”
“买了辆车。二手的,四十万。”
苏念把一份材料推过去。沈薇的笔录,签字,按了手印。
“这里有个证人。”她说,“1200 万她已经退了。退赃凭证在后面。”
*
第二天下午,陆母来了。
开门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盒牛奶。
“念念。”
“阿姨。”
陆母把牛奶放在鞋柜上,然后跪下去了。
膝盖砸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你起来。”
“念念,看在三年的份上。”
苏念弯腰,两只手插到她胳膊底下,把她扶起来。
扶到沙发上。
她去厨房倒水。玻璃杯,接了半杯,兑了一点凉的。
回来的时候,陆母在看她。
“时衍被带走了。”陆母说,“问了一天一夜,没让回家。”
“我知道。”
“他是你丈夫。”
“我们离婚了。”
陆母的手在膝盖上抓。
“他从小没爹。我一个人把他带大。”
“我知道。”
“他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没了。”
“三年前我妈下葬,这个家也没了。”苏念说,“我那天一个人。”
陆母抬头。
“念念,能不能撤。”
“不能。”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苏念把杯子放在她手边。
“阿姨,三年前我妈下葬那天,您说了一句话,您还记得吗。”
陆母不说话。
“您说,‘死得好,省得拖累我儿子’。”
“我……”
“那天在下雨。”苏念说,“您打着伞,站在墓园门口,没进去。”
陆母的嘴动了两下,没出声。
苏念把受理通知书折成两折,放在茶几上,压在杯子底下。
*
苏念把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水是温的。您喝完再走。”
第13章 股东大会上,我坐上了主位
会议室在十九楼。
九点差三分,门从里面落了锁。
苏念在门外,听见锁舌进去的那一声。
她是打车来的。
那辆白色的车,昨晚烧在了楼下。
她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动静。
门开了。
陆时衍站在门后,一只手还搭在把手上。
“九点开会。你不在名单上。”
“我在。”
她把一份文件递过去。
“股东名册,第七页。”
他没接。
他侧了侧身,让出半个人的宽度。
苏念进去了。
长桌,十四个位置,坐了十一个人。
每个位置前面一块名牌。
她从这头看到那头,没有她的。
陆时衍走回主位,坐下,把面前的麦克风往下压了一格。
“临时股东会。”他说,“一项议题。罢免外部干扰股东提名的董事。”
苏念拉开最末那把椅子,坐下。
她把包放在旁边,拉开拉链。
“我有异议。”
“异议写书面。”
“写了。”
她把一叠纸推到桌子中间。
纸停在两个人之间,谁也没伸手。
陆时衍扫了一眼。
“程序问题,会后提。”
“程序问题,现在提。”她说,“你要罢免的董事,是我提名的。”
十一个人里有九个低头。
剩下两个在看手机。
“苏念。”他说,“31 对 35。你差四个点。”
“我知道。”
“知道就坐下。”
他把笔放下。
“表决。”
门在这时候开了。
周砚先进,顾青在后,第三个是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
陆时衍的手停在笔上。
“谁让你们进来的。”
“股东。”周砚说。
他把三份文件并排摆开,一份一份翻到签字页。
“念安基金,35%。顾青基金,8%。员工持股平台,6%。”
“三份表决权,一致行动。”
“合计 49%。”
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轮子在地毯上磨出一声。
陆时衍把三份文件拿到自己面前,一份一份翻。
翻得很慢。
翻到第三份,他停住。
“员工持股平台是代持。”
“是代持。”灰西装说,“委托人签了授权。”
“委托人是谁。”
“公司的人。”
“49 不够。”他说,“不到一半。”
“我 31,我妈 5。36。”
“49 比 36 多。”苏念说。
“过半才算数。”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来等一个人。”
他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等谁。”
苏念没答。
她看了一眼门口。
门第三次开了。
沈薇进来。
黑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妆。
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陆时衍站起半截,又坐回去。
“你来干什么。”
沈薇没看他。
她走到长桌中间,把信封撕开,抽出一张纸。
“沈薇,持股 5%。”她说。
“自即日起,全部表决权委托苏念行使。”
她把纸放在桌上,正面朝上。
右下角一个签名,一个红指印。
“字是我签的。”
“公证处的章在背面。”
陆时衍伸手去拿。
沈薇把纸往苏念那边推了半尺。
“别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
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
周砚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
“计入。”
“35,加 8,加 6,加 5。”
“54%。”
她把这几个数字念了一遍。
“54。”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空调的风声很响。
陆时衍看着沈薇。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弟弟还在外面。”
“我弟弟的债,我还了。”
“你拿什么还的。”
“你给我的钱。”
他的下颌动了一下。
没再说话。
周砚把表决票发下去。
票一张一张填,一张一张收。
数完,把结果写在纸上,推到桌子中间。
“议案未通过。”
苏念站起来。
她把椅子推回去,推得很轻。
从长桌最末到最前,十一步。
她停在主位前面。
陆时衍坐着,她站着。
她的手放在桌沿上。
“下一项。”她说,“改选董事长。”
“让一下。”
陆时衍没动。
他抬头。
“苏念,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知道。”她说。
“我数的。”
第14章 他跪在我妈坟前,雨下了一夜
雨从早上七点开始下,没有停过。
墓地在城南,第三排,第七个碑。
苏念到的时候,陆时衍已经跪在碑前。
黑色西装,两个膝盖全在泥里。
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被雨打散了。
她撑开伞,站在他后面两步。
“跪了多久。”
“四十分钟。”
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响了七声,他掏出来,按掉。
又响。
“接。”她说。
他接了。
“嗯。”
“嗯。”
“明天再说。”
挂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她没再问。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毛巾,蹲下去,擦碑上的水。
石头上刻着三个字:苏玉兰。
下面两个日期。
擦到最底下一行,她停了一下。
“爱女苏念立。”
她把毛巾折好,放回包里。
“三年前 4 月 17 日,你在哪儿。”
“在公司。”
“你在城南路口。”
他不说话。
雨打在他背上,西装肩线塌下去。
“那天路口停着一辆车。”她说,“司机姓陈。”
“他在那儿等了四十分钟。”
“等一个穿灰外套的老太太。”
陆时衍的手撑在碑座上。
“念念。”
“别叫。”
“那是意外。”
“十二万。”她说,“你从公司账上支了十二万,摘要写客户慰问。”
“科目都没换。”
“同一天,同一个数,赔给了我们家。”
“我不知道会死人。”
“老陈也这么说。”
“他说他不知道会撞死人。”
“你们两个,说的是同一句话。”
他把两只手从泥里抽出来,撑在碑座上。
站起一半,又跪回去。
他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石头上,响了三声。
碑座上溅了泥。
她没擦。
“我那天在医院。”苏念说。
“我怀孕六周。”
“医生刚说完恭喜。”
雨大起来。
伞面上全是响声。
“我接到电话,说我妈没了。”
“我从医院跑出去,跑了两公里。”
“在路口摔了一跤。”
“孩子没了。”
陆时衍跪在那儿,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裤腿。
“你没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出院那天,我说我肚子疼。”
“你说,忍忍,明天还有个会。”
他把脸埋下去。
肩膀在抖。
“你从来没问过我那天去哪儿了。”她说。
“念念——”
“三年。”
“你问过我一次吗。”
“我怕问。”
“你怕的是我知道。”
他不说话。
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在碑座上。
“我妈教了三十年小学语文。”她说。
“学生送她的花,她晒干,夹在课本里。”
“她写字,‘我’字最后一笔不出头。”
“你写的那张借条,出头了。”
“你要我怎么做。”他说。
“跪到天黑。”
“跪完呢。”
“跪完,你回去,等开庭。”
“我跪了,你能不能撤——”
“不能。”
“我跪了四十分钟。”
“我妈死了三年。”
苏念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她拆开袋子,抽出一张纸,放在碑前。
纸角被雨打湿,卷起来。
她从碑座底下摸出一块石头,压上去。
抬头一行黑字:刑事立案通知书。
下面是她的名字。
“这个,我放在这儿。”
“你要看,就看。”
他伸手把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雨把字泡开了一点。
“你早就准备好了。”
“三年。”她说。
他把纸按在碑前,没拿走。
石头还压着。
她站起来。
伞往后收了半尺。
“苏念。”
她没停。
“苏念!”
她转身,走了。
雨声很大。
身后还有一个人的哭声。
第15章 最后一刀,是沈薇递的
八点四十,法院门口。
周砚把卷宗递给她。
“第七段,法官会单独问。”
“问什么。”
“问你有没有补充。”
“我说没有。”
九点开庭。
旁听席坐了二十三个人,她认识两个。
沈薇上证人席,鞋跟在地板上敲了七下。
灰外套,头发扎得很低。
陆时衍坐在被告席,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苏念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包里带着那份笔迹鉴定,两页,没用上。
最后一排坐着陆母,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证人沈薇,陈述录音来源。”
“七段,都是我手机录的。”
“原始手机我交了,没删过。”
“第一段。”
喇叭响了一下。
“老陈,4 月 17 号,你在城南路口等我电话。”
“等谁。”
“一个穿灰外套的老太太。别问。”
陆时衍的手从桌面上收下去。
“第二段。”
“借条做一张,三百万。”
“签名我来想办法。”
“第三段。”
“那辆车,处理掉。”
“哪辆。”
“她楼下那辆白的。”
最后一排,陆母站起来了。
“我儿子——”
法警过去,把她按回椅子。
“第四段到第六段,是账。”公诉人说。
“两千万,走薇光。”
“八百万,给沈强。”
“第七段。”
喇叭里停了两秒。
“苏念那个女人,我妈说得对,就是个不下蛋的鸡。”
法庭里静了四秒。
最后一排,钥匙串掉在地上。
陆时衍抬头,看证人席。
沈薇在看自己的手。
苏念把手从扶手上拿开。
掌心一道红印。
“被告有异议吗。”
“录音经过剪辑。”律师说。
“鉴定意见在卷。”公诉人说,“七段完整,无剪辑痕迹。”
“异议不成立。”
“证人,你为什么录。”
沈薇抬起头。
“第一次录,是他跟我说,孩子不认。”
“第二次,是他让我在薇光的账上签字。”
“后来我就一直录。”
“为什么不早交。”
“我怕。”
“怕什么。”
“怕他先弄死我。”
“你退赃多少。”
“一千二百万,一分不少。”
“钱从哪儿来。”
“他给的。”
陆时衍的椅子响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桌面。
“被告,最后陈述。”
他站起来。
“公司是我做的。”
“记入笔录。”
“被害人近亲属有无补充。”
苏念站起来。
“没有。”
“坐下。”
她坐了。
“全体起立。”
判决书念了十九分钟。
念到第三页,念到“数罪并罚”四个字。
最后一页,法官敲了槌。
陆时衍站着,没坐。
法警给他上手铐,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沈薇。
沈薇在收包,没抬头。
*
走廊里,沈薇从她身边过。
鞋跟在地上敲了七下,和进来的时候一样。
“两清了。”
“没有。”苏念说。
沈薇停了一下,走了。
*
那天下午,陆母在楼下等她。
“你满意了。”
苏念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她手里。
“两百万。”
“他给我的。”
“我一分没动。”
“你留着。”陆母说,“你留着,我儿子能少判几年?”
“不能。”
“那你给我干什么。”
“给他请个好律师。”
陆母把卡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
她的手在抖。
“卡是哪家的。”
“不知道。”
“密码。”
“他没说。”
“没说怎么取。”
“柜台。带身份证。”
陆母把卡攥在手里,没动。
“你为什么。”
“我要他活着出来,”苏念说,“看看我做成什么样。”
第16章 一年后,公司摘掉了他的名字
早上七点,吊车停在公司楼下。
楼顶“时衍”两个字被拆下来,一个装上卡车,一个吊在半空。
苏念站在马路对面,看完整个过程。
卡车司机下来问她:“这两个字,还要吗。”
“要。”
“放哪儿。”
“仓库。”
*
九点,交易所。
签到处摆着新牌子:念安科技。
“苏总,这边。”
助理把胸牌递给她。
她自己别上,没让人帮忙。
顾青伸手,把胸牌扶正。
后台有人递水,她没接。
“紧张吗。”顾青问。
“不。”
“一点都不?”
“一点。”
顾青笑出声。
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声苏总。
九点二十八分,主持人念公司简介,念了四分半。
台下第三排有人举着手机拍,一直没放下。
台上站了十二个人,她站在最中间,穿一身白。
周砚在她左边,顾青在右边。
第一排最左边,空着一个位子。
钟敲了六下。
她握了握钟锤,木头的,很凉。
彩带落下来,落在她肩上。
一根落在周砚的西装上。
她没拍。
“苏总,说两句。”
“不说了。”
主持人把话筒收回去。
大屏幕上换了新的标志,两个字:念安。
*
散场后,记者围上来。
话筒伸到她下巴底下。
“苏总,您最想对过去说什么。”
她把话筒往下压了半寸。
“谢谢。”
台下有人笑。
“谢谁。”
她没答。
“公司为什么改名。”
“名字旧了。”
“三年前您在公司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
“现在呢。”
“什么都做。”
“老股东还在吗。”
“在。”
“他们说什么。”
“没说什么。”
“您恨他吗。”
“不。”
“为什么。”
“他不够。”
“股价呢。”
“今天不说这个。”
“您请客吗。”顾青在旁边插了一句。
“请。”
“吃什么。”
“面。”
“就面?”
“就面。”
记者笑了。
她没笑。
*
电梯到十九楼,用了四十秒。
门开的时候,前台站起来,叫了一声苏董。
会议室里,主位那把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
她拉开,坐下。
桌沿上有一道划痕,是她上次推椅子的时候留下的。
助理把文件放在她手边,第一页写着“董事长”。
“抽屉里的东西,要不要清一下。”
她拉开抽屉。
十七张卡,用一根皮筋捆着。
“这个给我。”
她把卡装进一个信封,封口,推回去。
“寄出去。”
“寄哪儿。”
“城南小学。给语文老师。”
“署名吗。”
“不署。”
助理拿着信封出去了。
周砚站在门口,没进来。
“念安基金的份额,我留着。”
“不留也行。”
“留着。”
“那就不动。”
他把门带上。
*
门又开了。
助理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监狱寄来的。”
信封上有两行字。
一行是地址,一行是她的名字。
字是铅笔写的,很轻。
邮戳是十天前的。
背面盖着监狱的章。
她拆开。
里面一张纸,一行字。
“念念,我错了。”
她看了三秒。
把信折好,放进包里。
*
她走到窗边。
把包倒过来。
信、笔、名片,全落进碎纸机。
碎纸机响了两声,停了。
她伸手,把电源拔了。
楼下那辆卡车还停着。
“时衍”两个字躺在车斗里,朝上。
窗外在下雨。
雨在玻璃上走,一道一道往下。
三年前的下午,她站在一扇门外面。
手里提着蛋糕。
门留了一条缝。
那天,最坏的已经发生完了。
其实不是。
最坏的,是她差点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