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本事。”
公公放下酒杯,对着刚从地里回来的婆婆,当着三个儿子、两个儿媳的面,一脸不耐烦。
不是第一次了。四十年来,这是他的口头禅。
婆婆低着头,没动筷子。
我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她看了看肉,又看了看我,忽然把筷子轻轻放在桌上。
动作很慢,但所有人都停了筷。
“今晚谁也别劝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和往常不一样。
像是一个人活了两辈子,终于想通了该怎么活第二次。
后来公公跪在村口求她回家的时候,全村人才知道——
这个 “没本事”的老太太,手里捏着多大一副牌。
01
“没本事。”
公公把酒杯磕在桌上,酒溅到婆婆手背上。
婆婆刚从地里回来,手上的泥还没洗干净,指甲缝里黑的。
三个儿子坐一排,没人吭声。
大嫂赵丽红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公公碗里,笑着说: “爸,你少喝点。”
公公哼了一声,拿筷子指着婆婆: “看看你,出去一天,弄回来这几根菜,还不够喂猪的。”
四十年了,这话我听建民说过不知道多少回。
婆婆每回都低着头不吭声。
今天也是。
我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她碗里。
她看了看肉,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筷子放在桌上。
动作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停了手。
“今晚谁也别劝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公公皱眉: “你嘀咕啥?”
婆婆站了起来。
“从明天起,我不下地了。”
公公愣住。
“也不做饭了。”
大嫂的筷子悬在半空。
“也不伺候任何人了。”
公公的脸涨红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反了你了?”
婆婆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
公公站起来要追,老大顾建军拽了一下他袖子: “爸,妈可能累了,让她歇歇。”
赵丽红在旁边叹气,嘴角勾着一个弧度。
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担心,她是高兴。
我放下碗,跟着婆婆进了里屋。
门关上的时候,她背对着我站在窗户前。
肩膀没抖,没哭。
我喊了一声: “妈。”
她转过来。
眼睛干的,亮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我到死都忘不了。
“晓敏,我死过一次了。”
我以为她在说气话。
但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力气却大得不对劲。
“上辈子的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讲。”
窗外面公公还在骂,碗筷摔的声音传进来。
婆婆一动没动。
她的眼睛看着我,里头没有四十年该有的那种认命。
那里头装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活过一整辈子、又重新坐回这张桌子前面的人。
02
婆婆让我坐在床沿上,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堵着。
外头吵的声音隔了一层门板,闷闷的。
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上辈子,死在地里。”
我张嘴想说话,她抬手拦住我。
“秋天,收苞谷的时候,我一个人扛了六趟,第七趟的时候倒在田埂上,没人发现。”
“建军在镇上打牌,建民在外头跑车,建华在省城。”
“你爸呢?”我没忍住问了一句。
“喝酒,在村口小卖部跟人吹牛。”
她停了一下。
“我躺在那等了多久不知道,天黑了才有人路过看见。送到镇卫生院,说是脑溢血,送到的时候已经没了。”
我的指甲掐进手心里。
“那天你不在家,你带孩子回娘家了。”
“后来呢?”
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后来?赵丽红操办的丧事。办得风光。花了三千块,收的礼金一万二,她留了九千,剩下的给建军买了条烟。”
我胃里一阵翻涌。
“下葬第三个月,她让你公公把老宅过户到建军名下。你公公签了字。”
“再后来,鱼塘也没了,存折也清了。你和建民一分钱没拿到,连我攒的那些给孩子上学的钱,都叫她搂走了。”
“建民呢?他没说话?”
婆婆看着我。
“你和建民那时候已经离了。”
这句话砸在我胸口。
“他扛不住,你也扛不住。你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建民一个人在外头跑车,后来出了事故,腿断了。”
我眼眶发烫。
婆婆没给我消化的时间。
“赵丽红把老宅卖了,钱全揣自己兜里,带着建军去了镇上。你公公一个人住在村头小屋里,逢年过节没人管。”
“建华知道吗?”
“知道了又怎么样,人在省城,鞭长莫及。”
外头终于安静了,可能公公骂累了。
婆婆站起来,打开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她打开,里面是房产证、一张存折、一份鱼塘承包合同。
“这些东西,上辈子都没保住。这辈子,一样都不能让她碰。”
她把铁盒子推到我面前。
“你帮我收着。”
我接过盒子的时候手在抖。
“妈,我怎么知道这些是真的?”
婆婆没生气。
她说: “你回去,翻建民衣柜第三层抽屉,右边角落里,有一张农商行的银行卡。蓝色的,你的名字。”
“我那张卡三年前就丢了。”
“没丢。赵丽红拿的。”
“她拿我的卡干什么?”
“里面有你娘家给的两万块嫁妆钱,她取了一万四,剩了六千没取完,怕被发现就塞到建民衣柜里了。”
我盯着婆婆。
她的表情没有一丝犹豫。
那晚回到自己屋里,建民已经睡了。
我打开衣柜,拉开第三层抽屉,把衣服翻开,手指摸到右边角落。
一张蓝色的卡。
农商行。
我的名字。
心跳声大到耳朵里全是。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信用社,拿身份证查了那张卡的余额。
六千二。
取款记录显示三年前分三次取走了一万四,取款地点都在镇上的ATM机。
我攥着回单,手心全是汗。
回到村里,婆婆在院子里择菜。
公公不在,一大早就去小卖部了。
我把回单递给她。
她看都没看,说: “对上了吧。”
我点头。
“那接下来听我说。”
她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
“赵丽红下一步棋,最快就在这两天。”
“什么棋?”
“她要让你公公把房产证交出来。上辈子就是这个时候,她给你公公买了件新衣裳,趁高兴提的。”
“然后呢?”
“你公公答应了,她拿走房产证,当月就去镇上办了过户。”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院子门响了。
赵丽红拎着一个袋子进来,看见我和婆婆坐一块,愣了一下。
“晓敏也在呢,吃了没?”
笑得亲热。
她把袋子搁到桌上,里头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
“妈,这是给爸买的,换季了,他那件旧棉袄该扔了。”
婆婆没接话,继续择菜。
赵丽红也不介意,在旁边坐下来,嗑起了瓜子。
“对了妈,建军昨天跟我说了个事。”
来了。
我心里一紧。
“爸年纪大了,家里那些证件放在手边也不安全,要不让建军帮着管管?他是老大,这些事本来也该他操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指甲盖剥着瓜子壳,连眼睛都没抬。
我攥紧了拳头。
婆婆依旧在择菜。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赵丽红抬起头,笑着补了一句: “妈你觉得呢?”
婆婆把手里的菜放进盆里,站起来,去了屋里。
赵丽红冲我挤了下眼睛,意思是:看,妈同意了。
十几秒后婆婆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走到石桌前,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
“不用了。”
赵丽红低头看。
那是一张补办回执。
房产证挂失补办回执,今天上午九点,镇不动产登记中心。
“我一早去办的,新的证在我手上,旧的作废了。”
赵丽红的瓜子掉了。
她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在抖。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自己的东西自己收着,踏实。”
赵丽红看向我。
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没接她的眼神。
她又笑了笑,那种笑里头全是玻璃碴子。
“妈也是,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
她站起来,拎起那件夹克,走了。
院门摔得山响。
婆婆重新坐下,继续择菜。
我问她: “她下一步会干什么?”
婆婆把一根老豆角的筋撕掉,扔进盆里。
“今晚她会打一个电话。”
“打给谁?”
“她娘家妈。”
“说什么?”
“说这个老太婆不好对付了,得换个法子。”
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等着呢。”
04
赵丽红安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没来过婆婆这边,也没找我说话。
村里人见了她,她笑得比往常还甜,逢人就说婆婆身体不好,脾气大了,让大家多担待。
第三天傍晚,我去小卖部买盐。
老板娘拉住我: “你婆婆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我问怎么了。
“赵丽红跟好几个人说,你婆婆记性越来越差,前天把锅烧干了,差点着火。”
我家锅好好的。
“还说你婆婆半夜自己跑出去,在村头转了一圈又回来,谁叫都不应。”
婆婆每天九点准时睡觉。
我拎着盐回去,跟婆婆说了。
婆婆坐在院子里,手里搓着苞谷粒喂鸡。
“开始了。”
“什么意思?”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干的。先造声势,让全村人觉得我脑子不清楚。等铺垫够了,她就去找村干部,说老太太不行了,得让儿子代管财产。”
我后背一凉。
“她不是要钱,她要的是名义。只要所有人都觉得我糊涂了,她做什么都顺理成章。”
“那怎么办?”
“不急。她现在还在撒种子,没到收的时候。”
婆婆把苞谷粒洒到地上,鸡扑过来抢。
“你帮我办一件事。”
“您说。”
“去镇上信用社,把你公公的账打一份流水出来。”
“爸的账?我查不了啊,我又不是户主。”
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
公公的。
“昨天他换衣服的时候掉出来的,我收着了。”
“可是我不是他本人,柜台不给查。”
“不用去柜台。你拿这个身份证号,去自助机上试。密码是他生日,六个数,他这辈子就记得住这一串数。”
我犹豫了一下。
“查到之后打印出来,每一笔都打。”
“您知道里头有什么?”
婆婆抬起头。
“赵丽红从那个账上偷了多少钱,我比她自己都清楚。”
第二天我骑电瓶车去了镇上。
信用社门口那台自助机,插卡,输密码,公公生日,六个数。
进去了。
流水从两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转出记录。
多的三千,少的八百。
收款户名全是一个人——赵丽红。
两年,总共转出了八万一千四。
我打了三页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回村的路上,我又拐去了一趟建华那里。
老三不在家,他媳妇说他去省城了。
我给建华打了个电话。
“三弟,你知道大嫂娘家最近在盖房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听说了,盖的二层楼。”
“你知道钱哪来的吗?”
“不是说她娘家攒的吗?”
“她娘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她爸瘫了三年,她妈在镇上菜市场卖豆腐,攒得出盖楼的钱?”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二嫂,你到底想说什么?”
“过两天回来一趟。妈有事要说。”
挂了电话,我把流水单交给婆婆。
她一页一页翻,表情没变。
翻完了,叠好,放进铁盒子里。
“差不多了。”
她把鸡赶回窝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该吃顿团圆饭了。”
05
婆婆让我通知所有人,周六晚上回家吃饭。
赵丽红接到消息的时候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妈想开了?行,我来做菜。”
婆婆说不用,她自己做。
周六下午,婆婆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
我帮她择菜切菜,灶台上摆了六个盘子。
建华从省城赶回来了,一个人,没带媳妇。
他进门先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下头。
公公坐在上首,喝了二两酒,脸红红的,心情看起来不错。
赵丽红坐在老大旁边,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端着碗给公公盛汤。
“爸,鸡汤,妈炖的,您尝尝。”
她帮公公盛完又帮建军盛。
一切看上去跟平时一样。
所有人坐齐了。
婆婆最后一个上桌。
她没坐,站在桌头。
公公抬头: “站着干啥?吃饭。”
婆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桌中间。
赵丽红夹菜的筷子停了。
“这是什么?”公公伸手去拿。
“你自己的银行流水。”
公公不识字多,拿起来翻了翻,看不懂。
婆婆帮他念。
“去年三月,转出两千,收款人赵丽红。”
赵丽红的筷子搁下了。
“去年五月,转出三千。六月,八百。七月,两千五。”
婆婆一笔一笔念,声音不高不低,跟念菜谱一样。
公公的脸从红变白。
“到上个月为止,一共转出去八万一千四。”
她把纸放到公公面前。
“这里面每一笔,你知道吗?”
公公嘴张了两下。
他不知道。
他连手机银行怎么打开都不会。
密码是赵丽红帮他设的,手机也是赵丽红帮他绑的。
赵丽红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但她反应极快。
“妈,这些钱我都是帮爸花的,买药、买东西、修屋顶,都有用处的。”
婆婆没理她。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手机拍的,打印出来的。
赵丽红娘家的新楼房。
二层,贴了瓷砖,窗户装的是铝合金。
“你娘家的房子,上个月刚封顶。包工头是村西头老刘家的儿子,我托人问了。”
婆婆把照片放在流水旁边。
“老刘儿子说,盖楼的钱是东家女儿打过来的,分了四笔,一共七万二。”
赵丽红的手指掐住了桌沿。
公公猛地把流水单拍在桌上,盯着赵丽红。
“丽红,你说,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丽红眼圈红了。
“爸,我冤枉啊,那是我自己攒的钱,我嫁到这个家十几年了,我连点私房钱都不能有吗?”
她声音发颤,泪珠往下掉。
老大坐在旁边,一口饭含在嘴里,不嚼不吞。
建华没说话,筷子搁在碗上,看着赵丽红。
建民坐在我旁边,手攥成拳,骨节发白。
婆婆站在那,等赵丽红哭完。
然后她只说了一句。
“八万块钱,你是还,还是不还?”
赵丽红的泪停了一秒。
她扭头看老大。
老大低下了头。
06
饭桌上的空气冻住了。
赵丽红的眼泪收回去一半,嘴唇抿成一条线。
公公把酒杯推到一边,手撑在桌上,胸口起伏。
老大盯着自己碗里那块鸡肉,像要盯出花来。
赵丽红开口了。
“妈,咱家的事能不能关上门说?当着老三的面,建军多没面子。”
她还想把事情往小了压。
建华冷笑了一声。
“大嫂,八万块你觉得是小事?”
赵丽红瞪了他一眼: “建华你回来掺和什么?这是我和你爸妈之间的事。”
“你从我爸账上转走八万块,你说是你和爸妈之间的事?”
建华声音不大,每个字咬得很重。
赵丽红转向公公: “爸,你说句话啊。这钱有些确实是帮家里花的,你想想,前年修猪圈的四千,不是我找人弄的吗?”
公公犹豫了。
他记得修猪圈这事。
赵丽红当时确实忙前忙后。
“那才四千,剩下七万六呢?”建民开口了。
赵丽红没想到建民会说话。
她愣了一下,随即把脸转向我。
“晓敏,这事是不是你在后面撺掇的?”
我没接。
婆婆替我接了。
“跟晓敏没关系,是我让查的。”
赵丽红咬了一下嘴唇。
“妈,你最近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任你们搬?”
这话一出来,赵丽红的脸僵了。
公公终于拍桌子了。
“丽红,你把钱还回来。”
赵丽红盯着公公看了三秒。
她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破罐子破摔。
“爸,这个家,我嫁进来十五年,洗衣做饭生孩子,逢年过节人前人后全是我操持的。我拿几个钱怎么了?你问问建军,他给过我多少?他一个月挣多少你们心里没数?”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娘家盖房子怎么了?我妈瘫在床上没人管,我做女儿的不该出一份力?你们顾家谁管过我妈?”
哭腔起来了。
老大终于动了一下,拽了拽她袖子: “丽红,你别说了。”
赵丽红一把甩开他的手。
“建军你有本事你说话啊!你要是个男人你就站出来!”
老大张了张嘴,没出声。
赵丽红哭得涕泪横流,整个人趴在桌上。
公公的脸色变了几轮。
他最怕的不是钱的事,是丢人。
老大媳妇在家里嚎啕大哭,这传出去,他面子往哪搁。
“行了行了!”公公摆手, “都少说两句,一家人闹成什么样子!”
我心里一沉。
又来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每次追到关键的时候,赵丽红一哭一闹,公公就和稀泥,事情不了了之。
我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端起面前那碗鸡汤,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碗,她开口。
“哭够了没有?”
赵丽红的哭声卡了一下。
“你说帮家里花了钱,行,修猪圈四千,我认。”
她竖起一根手指。
“剩下七万六千块,你娘家盖楼花了七万二,包工头的收款记录我有。还有四千,三月份你给你嫂子转的,给她儿子报辅导班。这笔我也查了。”
赵丽红的哭声停了。
“你说你有私房钱,行,你私房钱是哪来的?你在哪上班?你做什么生意了?你卖了什么了?”
赵丽红嘴唇哆嗦。
婆婆把碗搁下。
“另外还有一件事,建军每个月给你娘家打一千块赡养费,这个钱,建军,你知道吗?”
老大猛地抬头。
“什么赡养费?”
赵丽红的脸白了。
“我没有,妈你别乱说。”
婆婆看着老大。
“你手机里的自动转账,每月十五,一千整,转到你丈母娘的账上。你自己回去翻记录。”
老大掏手机的手在抖。
赵丽红一把去抢。
老大躲开了。
这是他第一次躲赵丽红。
07
老大翻手机翻了五分钟。
自动转账记录,每月十五,一千整,收款人:刘桂英。
赵丽红她妈的名字。
从一年半以前开始,一笔没断。
老大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丽红,这是怎么回事?”
赵丽红不哭了,眼珠子转了两圈。
“建军,那是你自己答应的,你忘了?去年过年你喝多了,说我妈不容易,让我设个自动转账。”
“我喝多了说的话你也当真?我一个月才挣三千!”
“你挣三千你自己不知道省着花?你抽烟喝酒打牌花多少你算过吗?”
赵丽红三句话把矛头掉转,从被告变成了原告。
老大被噎住了。
公公在上首坐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心疼的不是老大的钱,是自己的八万块。
但他更怕场面收不住。
“都别吵了!”公公一巴掌拍桌子, “丽红,你先把钱的事说清楚,八万块到底还不还?”
赵丽红低下头,开始抽泣。
“爸,我手里真没那么多钱。娘家盖房花出去了,我上哪变出来还?”
公公噎住了。
花出去的钱要不回来,这他懂。
赵丽红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抬起头,红着眼看公公: “爸,要不这样,那钱就算我和建军借的,我们慢慢还,每个月还两千,行不行?”
八万块,每月两千,要还三年多。
而且谁信她真会还?
我正要开口,婆婆按住我的膝盖。
“还钱的事不急,今天先吃饭。”
所有人都愣了。
婆婆夹了一块鸡肉放到公公碗里。
“吃吧,凉了不好吃。”
赵丽红的表情松了一瞬。
她以为自己过关了。
饭桌上没人再说话,闷头扒饭。
散了席,赵丽红拉着老大走得飞快。
建华留下来帮忙收碗。
建民去洗碗了。
我关上院门,走到婆婆跟前。
“妈,你为什么不追?明明她已经认了。”
婆婆把剩菜倒进一个盆里。
“她没认,她在拖。每月两千的方案就是缓兵之计,拖过这个月她就有功夫想下一步了。”
“那你为什么放她走?”
“因为今晚的事还不够。”
“不够?”
“八万块钱,公公心疼是心疼,但他这个人你了解的——怕丢人。赵丽红只要把事情往家丑上引,他就会和稀泥。我得让他没有稀泥可和。”
她盖上盆盖,直起腰。
“明天你帮我跑一趟,去村委会找老周会计。”
“找他干什么?”
“查鱼塘。”
“鱼塘怎么了?”
婆婆擦了擦手。
“上辈子赵丽红不光拿了钱,还偷了我的鱼塘。合同上的签名是伪造的,这辈子她动手的时间应该就在最近。”
“你是说她已经动了?”
“三个月前我去镇上补办房产证的时候,顺路查了一下承包合同。”
她看着我。
“鱼塘已经不在我名下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
“变更时间是两个月前,新承包人写的是顾建军。签名栏里是我的名字,但不是我签的。”
“她伪造了你的签名?”
“代签的。她找了镇上一个办证的人帮忙,五百块钱的事。”
我的手攥住了桌沿。
“那你为什么不当场说?”
婆婆把灯关了。
院子里只剩月光。
“一件一件来。八万块是明面上的账,鱼塘是暗地里的刀。我先把明账亮出来,让所有人看清她什么人。等她以为风头过了,再把鱼塘的事翻出来。”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稳得不像六十岁的人。
“到那时候,谁也保不了她。”
08
第二天赵丽红带着她妈和她嫂子来了。
三个女人一进院门就开始哭。
赵丽红她妈刘桂英六十多岁,走路还要拄根拐棍,往院子中间一坐,拍着大腿嚎。
“我闺女嫁到你们顾家十五年,累死累活,你们就这么对她?”
赵丽红嫂子嗓门更高: “八万块钱查到人家头上,有证据吗?转账就说明是偷的?万一是公公自己让转的呢?”
这话有水平。
赵丽红教的。
公公被架到了最难受的位置——他要是说自己不知道转账的事,等于承认自己连手机都不会用,被儿媳妇当猴耍。他要是说知道,那八万块就成了他自愿给的。
公公脸憋得通红,嘴张了三回没说出整句话。
赵丽红站在她妈身后,抹眼泪,一句多余的话不说。
她把闹的活儿全交给了娘家人,自己演一个受委屈的乖媳妇。
邻居开始往这边瞅了。
公公最怕这个。
“行了行了!”他冲婆婆喊, “你看看你惹出来的事!”
婆婆坐在堂屋门口,板凳上,没动。
“你倒是出来说句话啊!”公公急了。
婆婆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刘桂英还在地上坐着哭,见婆婆出来,哭得更大声了。
婆婆没看她。
她看着赵丽红。
“闹够了就让你妈起来,地上凉。”
赵丽红愣了一下。
“钱的事我今天不提。”
赵丽红的眼泪停了一秒。
公公松了口气。
“我就问你一件事。”
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鱼塘承包合同的变更单,两个月前办的,你找人代签了我的名字,把塘转到了建军名下。”
院子里安静了。
刘桂英不哭了。
赵丽红嫂子闭嘴了。
赵丽红的脸从白变红再变白。
“妈,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我帮你念。变更日期,今年八月十二号。新承包人,顾建军。原承包人签名,周秀兰。但是那天我在镇卫生院输液,住了两天院,病历在这。”
婆婆又掏出一张纸。
住院记录,日期写得清清楚楚。
“八月十二号我人在医院,谁替我签的字?”
赵丽红的呼吸粗了。
“大嫂来给我解释解释?”赵丽红嫂子刚才的嗓门没了。
公公站在那,脸上的表情像挨了一闷棍。
八万块他还能忍,毕竟钱花了就花了。
但鱼塘是资产,是他默认的养老保障。
“丽红,鱼塘是怎么回事?”公公的声音压着火。
赵丽红往后退了一步。
她扭头看老大。
老大不在。
他没跟来。
她又看她妈。
刘桂英从地上爬起来,拽着赵丽红嫂子就往门口退。
“妈你别走!”赵丽红急了。
刘桂英头都不回。
鱼塘伪造签名,这事要追究起来是违法的。
她娘家不敢蹚这个浑水。
院门口看热闹的邻居越围越多。
赵丽红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
婆婆收起那两张纸,转身进了屋。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明天我去村委,要求恢复合同。你要是有话说,去那说。”
门帘放下了。
赵丽红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09
村委的效率比我想的快。
老周会计看了住院记录和原始合同,当天就打了电话到镇里。
镇上不动产那边回话:代签无委托书,变更无效,合同恢复原状。
鱼塘回到了婆婆名下。
消息传到赵丽红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家里收拾东西。
建民回来跟我说,大哥家吵了一整夜,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摔碗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老大来找婆婆。
他一个人来的,眼眶是红的。
“妈,丽红说鱼塘的事她不知情,是她一个朋友帮忙办的,她没想到要委托书。”
婆婆在喂鸡,头都没回。
“建军,你信吗?”
老大不说话。
“你信不信不重要。鱼塘回来了,这事我不追究。但八万块的事,你回去让她拿个准话。”
老大走了。
他的背影垮着,像根被雨泡软的木头桩子。
下午公公来了。
公公这回没喝酒,脸上的表情很少见——不是凶,是沉。
他在堂屋坐下来,手指头敲桌面。
“老婆子,我想了一晚上。”
婆婆给他倒了杯茶。
“这个家不能再这么乱下去了。分家吧。”
我在灶房里听到这句话,心里一咯噔。
分家。
听着公道,其实是赵丽红最后一步棋。
果然,公公接着说了。
“老宅给建军,他是老大,应该的。鱼塘给建民,老三拿存款。”
婆婆端着茶杯,没喝。
“谁教你这么分的?”
公公脸一僵: “什么谁教的,我自己想的。”
“老宅给建军。鱼塘给建民。存款给建华。你呢?”
“我跟建军住。”
“我呢?”
公公愣了。
他分了半天,里面没有婆婆的位置。
或者说在他眼里,婆婆跟他是一体的,分到哪算哪。
婆婆把茶杯放下。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这是家里的事,我说了算!”公公拍桌子。
“你说了不算。”
公公的手僵在桌上。
婆婆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铁盒子拿出来。
打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房产证。
鱼塘承包合同。
存折。
“老宅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房产证上写的周秀兰,跟你没关系。”
她指了指承包合同。
“鱼塘是我拿卖猪的钱承包的,合同上是我的名字。”
她翻开存折。
“这里面的钱,是我卖菜、养鸡、打零工一块一块攒的。你四十年挣的钱呢?”
公公嘴唇哆嗦。
他挣的钱去哪了他自己清楚。
酒、烟、牌桌、人情往来,一分没剩。
“你要分家,行。”
婆婆把东西收回铁盒子。
“但你要分的这些,没有一样是你的。”
公公的手从桌上滑下去。
他坐在椅子上,忽然老了十岁。
建民站在门口。
建华站在建民后面。
两个人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但他们都听见了。
婆婆转身看到他们。
“来得正好。我有话跟你们说,所有人,包括赵丽红。”
她把铁盒子抱在怀里。
“明天晚上,开家庭会。”
10
家庭会定在堂屋。
桌上摆了茶壶,没摆酒。
公公坐上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袋耷拉着。
老大和赵丽红坐左边,赵丽红眼睛肿的,看得出哭过。
建民和我坐右边。
建华从省城赶回来,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
婆婆最后进来,手里抱着铁盒子。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房产证、承包合同、存折,三样东西依次摆出来。
然后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折了两折的,展开铺平。
“这是我爸妈当年赠房的公证书,三十六年前办的,镇公证处的章。”
她把纸推到桌中间。
“写得清清楚楚——此房产为周秀兰个人财产,与婚姻无关。”
公公往那张纸上瞟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
赵丽红伸手要拿,婆婆按住了。
“看可以,别碰。”
赵丽红的手缩回去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开口了。
“妈,你把我们叫来,到底想怎么样?”
婆婆坐下来。
“三件事。”
她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老宅收回来我自己住,任何人要住,交租金,一年两千。”
公公的眉毛拧起来了。
赵丽红嘴角抽了一下。
婆婆竖起第二根指头。
“第二,鱼塘我自己管,收益归我。谁也别打主意。”
老大的头又低下去了。
第三根指头。
“第三,存折里的钱,我立遗嘱。谁孝顺,给谁。现在还没定。”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三个儿子的表情各不相同。
建华没动。
建民看了我一眼。
老大偷偷瞄了赵丽红。
赵丽红的脸上挤出一丝笑。
“妈,您这不是分家,这是——”
“这是我处置我自己的东西。”
婆婆打断她。
“现在说你的事。”
婆婆把银行流水单和鱼塘变更记录并排放在赵丽红面前。
“八万一千四,加上鱼塘两年的承包收益你截走的一万六,一共九万六千块。”
赵丽红的笑没了。
“一个月内还清。”
“我没有那么多钱。”赵丽红的声音发紧。
“你娘家刚盖完楼,那七万二是从我们家搬过去的。你找你妈要。”
“我妈六十多了,你让她拆房子?”
“你从我们家拆了九万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六十多了?”
赵丽红闭嘴了。
婆婆的声音没抬高一分。
“一个月。还不上,我拿着流水和鱼塘伪造签名的证据去镇上。伪造签名是什么性质,你比我清楚。”
赵丽红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抖。
她转头看老大。
老大没看她。
她转头看公公。
公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脸转向窗户。
没有人帮她。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赵丽红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
“行,九万六,我还。”
她拿起桌上那件外套,头也不回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
没回头,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妈,你等着。”
门帘甩了出去。
建华让了个身位。
赵丽红走了。
我心跳得很快。
婆婆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回铁盒子。
公公坐在上首,一句话没有。
婆婆收完了,抱着盒子经过他身边。
公公忽然开口了。
“老婆子。”
婆婆停了一步。
“这些年,是我混账。”
婆婆没回头。
走了。
11
赵丽红回娘家了。
消息是老大传出来的。
她走的那天只带了一个包,手机和身份证,连换洗衣服都没多拿。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赵丽红是回去搬救兵的。
我也这么想。
但婆婆不这么看。
“她不是搬救兵。她是去要钱。”
“要什么钱?”
“她给娘家的七万二,她得要回来。不然她拿什么还我?”
我没想到这一层。
“她妈能给她?”
“不给也得给。赵丽红那个人你不了解,她能从我们家搬钱到娘家,就能从娘家搬回来。那边惹不起她。”
果然。
三天后赵丽红回来了。
还是一个包,但包鼓了。
她把五万块现金摔在婆婆桌上,一捆一捆码着。
“五万,先还这些,剩下的四万六,两个月内补齐。行不行?”
她的眼睛红血丝密布,嘴唇干裂。
不知道在娘家闹成了什么样。
婆婆数了钱,一张一张过。
数完了,点头。
“行。剩下的四万六,两个月。立个字据。”
赵丽红咬着牙写了欠条,签名,按手印。
写完之后她盯着婆婆。
“妈,这下你满意了吧?”
婆婆把欠条收好,没接话。
赵丽红转身走了。
她走了之后,我问婆婆: “她会不会赖账?四万六不是小数。”
婆婆摇头。
“她不会赖。她现在最怕的不是钱,是鱼塘那个伪造签名的事。只要这把刀还悬在她头顶,她不敢赖。”
日子一天天过。
赵丽红和老大的关系肉眼可见地裂了。
老大开始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
赵丽红在家里不怎么说话了。
村里有人看到她在镇上的早点摊帮忙,一天挣四十块。
两个月到了。
赵丽红拿来了剩下的四万六,零钱居多,十块二十的凑的。
她把钱放在桌上,把欠条抽走了。
“结了。”
她说完就走了。
门口建军站着,两口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整个村。
赵丽红提了离婚。
她去了镇上,要跟老大分财产。
但老大名下什么都没有。
房子是婆婆的。
鱼塘是婆婆的。
存款被赵丽红自己转走又还了回来。
老大就是一个种地的,名下一辆电瓶车,两亩责任田。
赵丽红折腾了一圈,净身出户。
她走的那天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听说她回了娘家,在镇上租了个房子,继续在早点摊干活。
她盖的那栋二层小楼,被她妈卖了一层的使用权,还她借的钱。
老大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
12
赵丽红走后第三天,公公病了。
不是大病,是腰。
干不了活,躺在床上。
老大来请婆婆过去看看。
婆婆去了,端了一碗面条过去。
公公靠在床头,接过面条,吃了两口。
“咸了。”
婆婆没理他。
“我说咸了。”
“嫌咸倒了。”
公公端着碗,半天没吭声。
把面条吃完了。
婆婆把碗收走。
走到门口,公公在后面喊。
“老婆子。”
“说。”
“你那个遗嘱,能不能也给我看看?”
“没立呢。”
“那你什么时候立?”
“等我想好了。”
“你想好什么了?”
婆婆回过头来看他。
四十年了,这个男人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不是命令,不是嫌弃。
是怕。
怕被扔下。
婆婆没答他,走了。
回来的路上经过村口,有几个邻居在聊天。
看到婆婆,几个人收了声。
婆婆走过去,人家又在后面嘀咕起来。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婆婆厉害了,有人说赵丽红活该,有人说这老太太心狠。
婆婆一个字没往心里搁。
回到家,我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墙根底下,晒太阳。
我把被子搭好,在她旁边坐下来。
“妈,以后怎么打算?”
“鱼塘的鱼年底能出一批,卖了有个万把块。明年我想把塘里再放一茬虾苗。”
“我帮你弄。”
“你管好你自己的日子。建民那个人闷,但心不坏,你多跟他说说话。”
我点头。
太阳照在院子里,鸡在墙角刨土,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的声音。
婆婆眯着眼睛。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跟我说的话。
“妈,你上辈子走的那天,是不是也是这种天?”
她睁开眼看了看天。
“差不多,也是有太阳的。”
“那天你在想什么?”
她没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天我在想,这辈子白活了,给谁都活了,就没给自己活过一天。”
她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所以这回,我把以前欠自己的全补上了。”
我没忍住,鼻子酸了。
她伸手拍了拍我后背。
“行了,别掉眼泪,今晚吃鱼。塘里那条大花鲢养了两年了,今天捞出来。”
她站起来,板凳一提,往鱼塘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
“晓敏,跟上。”
我跟上了。
太阳底下,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走得稳稳当当的。
一步一步,踩在自己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