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饼桌上的三十万
第 1 节 月饼桌上的三十万
「先挪三十万给你弟买房。」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剥虾。虾壳落在骨碟里,一声一声。
圆桌上八个菜,月饼盒还没拆。小叔子周野坐在对面,低头玩手机,耳朵红到脖子。
我把一块月饼夹进自己碗里。
「行。」我说,「我把账理一理。」
屋里静了半秒。电视里在放中秋晚会,一个女歌手在唱月亮。
「理什么账?」婆婆把虾放进嘴里,慢慢嚼,「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就是理一理。」我说,「三十万不是小数,我得知道从哪出。」
丈夫周牧在桌下碰我的膝盖。他笑着给他妈夹菜:「妈,南南会计出身,习惯。」
「会计出身。」婆婆重复了一遍,像在夸,又像在记账,「那不正好,你把家里的账也理理。八年了,你也没上过班。」
「我在家带孩子。」我说。
「带孩子也是在家里。」
「对,」我点头,「所以我每天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念念三岁那年肺炎,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四天。」
婆婆把骨碟往旁边推了推。
「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她说,「我当年带三个,还要上班。」
「妈,」周牧打圆场,「今天是过节。」
二姑笑了。她说:「现在的媳妇精明。我们那时候,男人说给就给。」
我把一个空碗挪到面前,摆正。
「二姑,」我说,「您家去年给小伟办婚事,花了多少?」
二姑的笑停了一下。
「那是我们自己的钱。」
「对。」我说,「自己的钱,就不用商量。现在这三十万,是我们的钱。」
周野忽然抬头。「嫂子,我不是白拿。」他说,「我以后还。」
「你拿什么还?」我问,「你现在月薪四千二,房租一千八,信用卡还欠着两万。」
「你怎么知道我信用卡——」
「你上个月让你哥用我们家的卡替你还过一次最低还款,一千二百六。」
桌上没有人说话。电视里的歌唱完了,换了个相声。
周牧咳了一声。「南南。」
「我在算。」我说。
我从念念的书包里翻出一个没用完的画本,还有一支铅笔。
第一页我写:收入。
第二页我写:支出。
第三页我写:待定。
写「待定」两个字的时候,铅笔芯断了。我用指甲把断口抠平,接着写。
周牧一直看着我。他的眼神我认得,是让我收手的意思。
我没收。
婆婆把最后一颗虾剥完,手在湿毛巾上擦了擦。
「你这孩子,」她说,「妈不是外人。」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当着妈的面算。要是外人,我就直接去法院问了。」
婆婆的脸沉下来。
「你这是什么话。」
「人话。」我说,「三十万给出去,房子写谁的名字?周野结婚以后,这钱算借还是算给?要不要写个字据?」
「一家人写什么字据!」
「那就当借。」我说,「妈,您刚才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这话是借的,我记下来,行吗?」
婆婆不答。她看着周牧。
周牧也不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上磕了一声。
念念在旁边小声问:「妈妈,你不吃饭吗?」
「吃。」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妈妈先把数写下来。」
2017 年 9 月 12 日,我转给周牧二十六万。那是我妈给我的嫁妆,转账备注两个字:嫁妆。
那天他站在银行门口,说首付差一点,先周转。房本办下来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他说「以后加」。我说「好」。
婚礼那天我穿一件租来的秀禾服,押金八百。我妈在台下哭,我爸说,闺女过得好就行。
八年了。房本还在抽屉最底下,压着一沓电费单。
2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第 2 节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回家的路上,周牧一句话没说。车进小区,他把火熄了,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你今天让我妈下不来台。」
「我说了行。」
「你那个『理一理』,比吵还难听。」
「她让你从我这儿拿三十万,」我说,「这个好听。」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又升上去。
「三十万从哪一笔出?」我问。
「先挪。」
「挪哪一笔?房贷下个月十五号,念念学费这个月底,我妈复查排在下周三。」
「你能不能别算这么细。」
「我就是会计。」
他笑了一下,那种很累的笑。「南南,我弟三十了。女方家要三十万首付,不给就散。我妈就这一个心愿。」
「那我们的心愿呢?」
「我们不是有房子吗?」
「房子写你名字。」
「我加你名字不就行了。」
「三年了,」我说,「你说了三次。」
他不说话了。车里很闷。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下巴,胡茬没刮。
「我妈把我养大不容易。」他终于说。
「我妈也把我养大,」我说,「还给了我二十六万。」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非要这么算,」他说,「这日子没法过。」
「我算了八年,」我说,「今天才第一次说出来。」
上楼的时候,婆婆的电话来了。周牧接起,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见三个字:她不肯。
然后是:她没上班,她能去哪。再然后是:妈,你别急。
他回来,把茶几上的账本拿起来,翻了两页,往沙发上一扔。纸散开,一张飘到地上,是念念的疫苗单。
「三十万,」他说,「我出。你别管。」
「用什么出?」
「我有我的办法。」
「你的办法,」我说,「就是再从我这儿挪一次。上一次挪的二十六万,房本上还没我的名字。」
他看着我,很久。「许南,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没把人想坏,」我说,「我在看账。」
夜里十一点,我去阳台收校服。一件一件叠。叠到第三件,袖口磨破了。
我把那件单独放一边,想着明天补一补。
回到客厅,账本还散在沙发上。我一张张拣,按顺序理。
理到第五页,我停住了。
第五页和第六页之间,有一道撕口。
撕口不齐,像急着扯下来的。
那上面原来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上个月这一页还在。上面记着三笔转账,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我不知道是谁。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茶几,摆正。
念念的房间有光。她开了小夜灯,趴在床上画画。画的是四个人,圆桌子,桌子中间一只大月饼。
「这是奶奶,这是爸爸,这是小叔叔。」她指着,「这个是妈妈,妈妈在写字。」
「妈妈在记账。」我说。
「记账是什么?」
「就是把花出去的钱,一笔一笔写下来。」
「为什么要写?」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因为有些东西,」我说,「不写下来,就会不见。」
「那你会把我也写下来吗?」
「会。」我说,「第一行就写你。」
3 被停掉的家用卡
第 3 节 被停掉的家用卡
第二天下午,我去超市。米、油、念念的酸奶,还有我妈要的低钠盐。
收银台的小姑娘把卡插进去,抬头看我。
「姐,这卡被冻结了。」
「再试一次。」
她又试了一次。屏幕上四个字:该卡已冻结。
后面有人咳嗽。我把东西一件件放回货架,只留了一袋米。
「米我先拿走,」我说,「其他的不要了。」
小姑娘小声说:「姐,要不你先用别的付?」
「不用,」我说,「就这袋米。」
出了超市我给周牧打电话。响了三声。
「卡是我停的。」他说,「等你想通了,我再开。」
「念念的学费四千八,这个月底。」
「我知道。」
「你妈让我凭票报销。三千块一个月,买菜都不够。」
「那是我妈的意思,不是我。」
「家用每月三千,」我说,「我一个月买菜两千六,念念校服一百八,物业费一百二。你算算还剩多少。」
电话那头有键盘声。他在公司。
「南南,别闹。」
「我没闹,」我说,「我在报数。」
「你先回家。」
「我回哪个家?」我问,「冰箱上那张纸,是你妈贴的,还是你让她贴的?」
他没答。电话里有人喊他开会。
他挂了。
我站在超市门口,太阳很大。手里的米有点沉。
下午两点,我去学校。班主任在办公室改作业,桌上摊着一摞卷子。
我把情况说了,问能不能缓两天。
「缓到周五。」她说,「孩子不知道吧?」
「不知道。」
「她昨天作文写的是妈妈,」老师把本子推过来,「你自己看。」
作文只有五行字:我妈妈不上班,我妈妈会做饭,我妈妈记得我所有的事。最后一行:我妈妈很累,但是她不说。
我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周五之前,」我说,「一定交上。」
回到家,冰箱上贴着一张 A4 纸。婆婆的字,方方正正。
家用每月三千,凭票报销。下面一行小字:大额支出需提前报备。
我看了一会儿,拍下来。
然后把抽屉里所有票据都摊在桌上:超市小票、药店发票、校服收据、物业单、念念的疫苗单。
一张一张拍照。拍到第三十七张,手机提示存储不足。
我删了念念两岁时的一段视频,腾出空间,接着拍。
女儿站在门口,抱着书包。
「妈妈,」她说,「我们是不是没钱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是没钱,」我说,「是得算清楚,钱去哪了。」
她点点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很轻。
「那我以后不吃酸奶了。」
我停了一下。
「酸奶照吃,」我说,「你先去写作业。」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妈,」她说,「奶奶今天打电话来了。她说你别生气,她也是为了小叔叔好。」
我看着她。
「奶奶还说,」念念把话学得很认真,「一家人,账不用算那么清。」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开相册。
第三十七张票据的照片下面,还有一张。
是 2017 年 9 月 12 日的转账回单。二十六万,备注两个字:嫁妆。
我把这张照片,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我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从今天。
4 我妈住院那晚
第 4 节 我妈住院那晚
下午四点,医院打来电话。
「许女士,您母亲的造影结果出来了,建议尽快住院,做支架。」
「押金多少?」
「六千。」
我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晾衣竿。
「什么时候能住?」
「明天上午有床。今天先交押金。」
我翻了钱包。三百二十块现金,加上卡里取的四百八,一共八百。
卡是停的。
我给周牧打电话。响了很久。
「喂?」
背景是划拳的声音,还有杯盘碰撞。
「我妈要住院,押金六千。」
「你先垫上。」他说,「我明天转你。」
「我没有钱。」
「怎么可能没有钱——」
他停了一下。他大概想起来了,卡是他停的。
「你找许晴先借。」他说,「我这边客户在,走不开。」
「周牧。」
「我明天一定转。真的。」
他挂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分钟。楼下的桂花开了,风一吹,一股甜味。我把晾着的衣服收了,进屋拿包。
到医院五点半。挂号、缴费、办住院,三个窗口,来回跑了四趟。
押金窗口的姑娘让我签字。第一张是住院须知,第二张是自费项目同意书,第三张是陪护登记。
我一共签了七个名字。
「陪床椅一晚十五。」她说,「要租吗?」
「租。」
「押金一百。」
我掏出一百,剩下的钱数了两遍。
余额三百八。
我给楼下的王阿姨打了电话,让她帮我接念念,说我在医院走不开。她说行,让孩子先在她家吃饭。
我蹲在缴费窗口旁边的墙根,把明天的账算了一遍:押金六千,护工一天两百二,我自己的饭钱。
算完我给许晴发了一条:钱够了,别担心。
我妈躺在观察室的床上,头发白了大半。
「你怎么来了。」她说,「今天不是过节吗?」
「过完了。」
「周牧呢?」
「他忙。」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
「你别为了我,跟他吵。」
「没吵。」
「你从小就这样,」她说,「心里有事,脸是平的。」
我去楼下买了粥,一勺一勺喂。她吃了一半,说不想吃了。
隔壁床的家属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老人的片子出来了,要转院。
走廊的广播在念名字,念到「请 3 床家属到护士站」。我抬头,又低下去。
对面床的家属在缴费机上刷卡,机器「嘀」了一声,打出小票。那声音很轻,我听着有点刺耳。
我把碗洗了,回来给我妈掖被角。
「那年你给我的二十六万,」我说,「是怎么攒的?」
她闭着眼睛。
「卖了老家那间铺面,十二万。剩下的,我上了十年班。」
「你不该给我。」
「给你就给你。」她说,「我这辈子就攒下那点钱。」
夜里九点,周牧发来一条微信。
「明天转。」
没有转账记录。
十点,走廊的灯很白。我坐在塑料椅上,把手机相册翻出来。
我拍过整本账本,一页一页拍的,为了备份。
翻到第五页,我停住。
上个月这页还在。三笔转账,日期分别是三月十二、四月二十七、六月九日。
收款人那一栏,被人用修正带涂了。
我把照片放到最大,屏住呼吸。
修正带的边角有一点没盖住。下面透出半个字。
一个"野"字。
5 我翻出了八年的账
第 5 节 我翻出了八年的账
第二天上午,我妈进了病房。护工一天两百二,我请了三天。
我在家待到下午,把餐桌清空。
抽屉里所有票据都搬出来,按年份分八摞。2017、2018、2019,一直到今年。
我做过四年会计。做账这件事,手比脑子记得快。
我用手机表格建了三张表:支出、垫付、凭证。
凭证那一栏我编了号,从 A001 开始,一张票对一个号。
录不进去的,单独放一个袋子,上面写"待核"。
房贷每月三千一百二,八年,三十万。学费、体检、疫苗、兴趣班,一年一万二。我妈这两年的复查,我自己出的,四千六。
水电燃气,每月三百上下,八年两万八。
人情往来,红白喜事,我出的,两万三。
给婆家的:年货、中秋、婆婆的按摩椅、周野的电脑、周野搬家的押金。
我把这些一笔一笔录进去。
给周家的我单列了一张表,也叫「待核」——五年,红包、代付、替他们垫的押金,一共四万一千六。
我看着这个数,想起婆婆说过的一句话:一家人,不算这个。
可我在算。我不算,就没人算。
录到第五十九笔,门开了。
周牧回来了。他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满桌的票据。
「你这是要干什么。」
「做资产清单。」我没抬头,「会计的活。」
他走过来,拿起一摞,又放下。
「南南。」
「等一下,」我说,「我这笔还没录完。」
「你想离婚?」
我把手里那张小票摊平,压在尺子下面。
「我在算我值多少钱。」
他坐下了。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像在开会。
「我改。」他说。
「改哪一条?」
「卡我下午去解冻。」
「三千块,」我说,「够不够?」
他不说话。
「周牧,」我抬起头看他,「我不是要你的钱。我是要你把账认下来。」
「什么账。」
「这八年,我怎么过的。」
我把手机推过去。
表格最下面一行是汇总。
八年,我从我妈给我的钱里、从我婚前攒的钱里,往这个家贴了三十四万七千。
加上嫁妆二十六万,一共六十万七千。
我名下,零。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你要多少?」他终于问。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名。」
「什么名。」
「房本上的名。」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抓了一把。
「有贷款,加不了。」
「2023 年 4 月我去问过,」我说,「银行不同意。我没告诉你,我自己去的。」
「你——」
「我排了两个小时队,取号 187。」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我看着他,「你说,'以后再说'。」
「那我妈那边,我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
「她要是知道你在算这些——」
「她会知道。」我说,「寿宴那天,我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他抬头看我。那是他第一次,用不认识我的眼神看我。
他不吭声了。
念念在房间里写完作业,探头出来。
「爸爸,你们在数钱吗?」
「在数。」我说,「数清楚了,就不用吵了。」
睡前我关了表格,另开一页,写了一张单子。
标题:八年工资。
一个月三千,八年,二十八万八千。
已发:零。
我把这张单子打印出来,压在票据箱最上面。
6 二十六万嫁妆的去向
第 6 节 二十六万嫁妆的去向
周一我去了银行。
我打自己的流水,从 2017 年 1 月打到今天,一共九十七页。
柜员问我要不要只打重点,我说不用,全打。
「打全了要装订,」她说,「三十块。」
「装订。」
打印机响了十二分钟。纸出来一沓一沓,热的。
2017 年 9 月 12 日,转出二十六万。收款人周牧,附言两个字:嫁妆。
同一天下午,他的账户收了两笔,一笔二十万,一笔六万。
我当年陪他去交的首付。认购书还在,我手机云盘里有照片。
那天销售中心的空调开得很足。他坐在我旁边,笔在手里转了半圈,说写他一个人的名字,「省事」。
房子总价六十二万。首付十六万,贷款四十六万。
首付那十六万,是我的。
剩下的十万,六万装修,四万买家电、办婚礼、给他妈换了个冰箱。
我一笔一笔对。对到第三遍,数字合上了。
二十六万,一分没剩,全进了这套房子和那场婚礼。
房子现在值一百一十八万。
我那二十六万,占这套房的四成二。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算了三遍,每遍都是四十九万上下。
然后我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排号机吐出一张纸,前面还有三十七位。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等了一个半小时。
窗口的女同志说,加名要银行同意,因为有抵押。
「我 2023 年 4 月来过。」我说,「被驳回了。」
她调出记录,看了一眼。
「对,驳回原因是抵押权人未同意。」
「那再申请呢?」
「还是得银行同意。」
「银行不同意,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抬头看我,语气软了一点。
「你可以让权利人配合,去做一个份额约定,或者走诉讼。」
「权利人是谁?」
「房本上那个人。」
我把那张回执复印了一份,收进包里。
晚上我给许晴打了电话。
「加名,」她说,「两条路。一条是银行同意,一条是确权诉讼。你手里有什么?」
「首付收据的照片,转账记录,认购书。」
「够了。」她说,「但你要想清楚,一走诉讼,这日子就到头了。」
「我先不打,」我说,「我先把东西备齐。」
回家我把九十七页流水摊开,一页一页看。
第一遍没看出什么。第二遍我看到 2024 年 3 月。
3 月 18 日,一笔六十三万,摘要写的是"个人经营贷放款"。
3 月 20 日,转出十二万。
收款人姓名三个字。
备注:借款。
六十三万,出去十二万,还有五十一万。这五十一万,流水的去向我看不懂,摘要只有一个"转存"。
我把那三个字抄在纸上,看了很久。
这个名字我见过。
去年中秋,婆婆的手机屏保亮起来,来电显示就是这三个字。
我手机里存着那天的照片。我拍过桌子,也拍过她搁在桌上的手机。
我把照片放大。
屏幕上那三个字很清楚。
那一刻我想起一件事:那天婆婆接完电话,回桌上说了一句——「小野那边的事,你别管。」
我坐在桌前,把这张纸压在账本下面。
账本还散着,第五页和第六页之间那道撕口,朝上。
7 二次抵押
第 7 节 二次抵押
周三我把书房翻了一遍。
书房的抽屉有三个,最下面那个锁着,钥匙在周牧的钥匙串上。
我等了他两天。周五他去公司,钥匙留在玄关的鞋柜上。
抽屉里有四个文件袋:车险、公积金、房本复印件,还有一个牛皮纸的,没写字。
那个袋子最薄,压在底下。
我把它抽出来。
里面是一份抵押合同,一份银行放款凭证,一份配偶同意书。
合同第一页写着:抵押物,XX 小区 3 栋 1802;抵押金额,六十三万;期限,三年。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年利率 5.6%,提前还款违约金百分之二,逾期按日万分之五计罚息。
签字的日期是 2024 年 3 月 15 日。
抵押人:周牧。
担保人那一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刘桂芳。
我婆婆。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放款凭证上的日期是 3 月 18 日,六十三万,摘要「个人经营贷」。
和我昨天在流水上看到的一样。
配偶同意书在最下面。A4 纸半页,上面一行字:本人许南,系抵押人周牧之配偶,知悉并同意上述抵押。
签名的那一栏,是「许南」两个字。
我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把那张纸举起来对光。
字迹是横的,我的字是竖的。我写自己名字,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这个签名,最后一笔是平的。
我没签过。
2024 年 3 月我在干什么?我在医院陪念念打点滴。她扁桃体发炎,烧到三十九度二。我在输液室坐了三个晚上。
那三天,有人在替我签名。
我把三张纸拍下来,放进相册,新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我打了四个字:抵押。
晚上我把 63 万往前推。
12 万转给了「陈立冬」,备注借款。剩下 51 万,摘要「转存」,进了另一个账户。
那个账户的户名,是周野。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六十三万,一分不少,全出了这个家。一个是弟弟的朋友,一个是弟弟自己。
抵押期三年,2027 年 3 月到期。
我按等额本息算了一下,六十三万,三年,一个月要还一万八。
周牧月薪一万二。
我把计算器放下,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上午我给银行客服打了电话。
报了房号,说想了解这套房的抵押情况。
「只有权利人本人能查。」
「我是他妻子。」
「那也需要他本人授权。」
「配偶同意书,」我问,「能不能撤回?」
客服停了两秒。
「这个要咨询办理业务的支行。」
我把电话挂了。
房本上没有我的名字,我在这个家里,连查一套房的资格都没有。
这三年,他是拿什么在还?
答案在我手里。账本第 5 页到第 6 页之间,那道撕口。
8 十二万的「朋友」
第 8 节 十二万的「朋友」
周六上午,我去了周野住的地方。
城中村的隔断间,一栋楼住十二户。他的门上贴着一张外卖单,写着「周先生,不要敲门,放门口」。
我敲了。
他开门,头发乱着,眼睛肿。
「嫂子?」
「陈立冬是谁。」
他愣了一下,让开半步。「进来坐。」
屋里一股烟味。桌上有三个泡面桶,一台旧电脑,一把电竞椅。
「我哥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嫂子,」他坐下,又站起来,「这事……你别问我。」
「十二万,」我说,「2024 年 3 月 20 日,备注借款。借条有吗?」
他不说话。
「你不说,我就去问陈立冬。」
「你别去。」他急了,「他不是好说话的人。」
「那你跟我说。」
他搓了半天手。
「他是我供货商。」周野说,「我做直播卖货,拿他的货,卖不出去,压手里了。他让我赔,我赔不出来。」
「赔多少?」
「十八万。」
「你哥给了十二万。」
「还差六万。」他声音低下去,「他说这个月给。」
「你哥哪来的钱?」
「我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他连自己住的房租都是一千八,欠着两个月。
我站起来。
「你妈知道吗?」
「我妈……」他咽了一下,「我妈担保了。」
「担保什么?」
「借条上,她签了字。」
我看着他。三十岁的人,坐在电竞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周野,」我说,「你哥抵押了房子,六十三万。你妈是担保人。这两件事,你知道吗?」
他抬头。他的脸白了。
「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下午三点,我在小区门口的茶馆见了陈立冬。
四十来岁,穿一件黑 Polo,手腕上一串珠子。他给我倒茶,倒得很稳。
「你老公人不错。」他说。
「十二万,收到了?」
「收到了。」
「还剩六万。」
「你老公答应这个月给。」
「他给不了。」我说,「他一个月一万二,房贷三千一,抵押贷款一万八。你自己算。」
陈立冬喝了口茶。
「那是他的事。」
「借条,」我说,「我要看一眼。」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十八万,借款人周野,担保人刘桂芳。日期 2024 年 2 月。
我用手机拍了。
「你拍这个干什么。」他伸手。
「留个底。」我把手机收进兜里,「我不闹,我现在只是记数。」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你比他会办事。」
「我不会办事,」我说,「我会记账。」
回家我把借条照片发给许晴。
十分钟后她回了三条:
一、配偶同意书不是你签的,这是伪造签名,可以做笔迹鉴定。
二、房子有抵押,加名必须银行同意;但抵押是你丈夫单方处置共同财产,你可以主张。
三、六十三万,十二万给了外人,五十一万给了小叔子,这是转移。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姐,这不是家事,这是三件事。
9 寿宴前夜
第 9 节 寿宴前夜
婆婆的六十大寿定在十月十八,鸿宾楼,三楼百合厅。
半个月前她就把名单发到家里的群里,一共四桌,三十七个人。
「南南,」她在群里 @ 我,「你负责点菜和烟酒,别寒酸。」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几天我跑了三个市场。白酒要两瓶像样的,红酒四瓶,饮料八瓶。烟四条。
菜单我列了两版,一版一千八一桌,一版两千四一桌。
她选了贵的,说:「我妈这辈子就一次六十。」
我把报价抄在账本上。这一页我写得很清楚:日期、项目、金额、谁定的。
寿宴前一周,我把材料备齐。
一共七份。
一、2017 年的转账回单,二十六万,备注嫁妆。
二、2017 年的首付收据照片,付款人周牧,金额十六万。
三、房本复印件,权利人一栏。
四、2023 年 4 月的不动产登记驳回回执。
五、2024 年 3 月的抵押合同,担保人刘桂芳。
六、伪造签名的配偶同意书。
七、63 万流水,其中 12 万转陈立冬、51 万转周野。
我复印了四份,装订成册。封面不写字,只在右下角编了页码,1 到 24。
妹妹周六晚上来家里。
她一份一份看,看完抬头。
「姐,你打算怎么用?」
「寿宴上念。」
「当着三十七个人?」
「当着三十七个人。」我说,「他妈请的人,一个不缺。」
许晴把册子合上。
「念的时候不要吵。」她说,「一句一句,只念数字。数字不用喊,数字自己会响。」
「我知道。」
「有人打断你,你就停下来,等他说完,再往下念。」
「像开庭。」
「像结账。」她说。
那天夜里,我在阳台上练了一遍。
「二零一七年九月十二日,我转出二十六万,备注嫁妆。」
「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五日,这套房子被抵押六十三万,担保人刘桂芳。」
「二零二四年三月二十日,十二万转给陈立冬,五十一万转给周野。」
我念到第四句,念念的房门开了。
她抱着枕头站在门口。
「妈妈,你在跟谁说话?」
「跟一张纸。」
「纸上写什么?」
「写我们家的钱去哪了。」
她走过来,把枕头放在我腿上,坐下。
「妈妈,」她说,「你念得很好听。」
「为什么好听?」
「因为你不哭。」
我把册子合上,抱住她。
寿宴前一天,周牧回家,看见餐桌上那摞册子。
他拿起来,翻了第一页,手就停住了。
「你要干什么。」
「给你妈祝寿。」
「许南。」他把册子放回去,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在寿宴上闹。」
「我不闹。」我说,「我念数字。」
「三十七个人。」
「对,三十七个人。」我看着他,「你妈请的。」
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为什么非得挑这一天。」
「因为我准备了半年。」我说,「也因为,人齐了,话才说得清。」
我把册子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包里还有一本新的账本,封面我写了四个字:2026 年结。
最后一页我留了白。
10 寿宴上的账本
第 10 节 寿宴上的账本
十月十八,五点我就到了鸿宾楼。
三楼百合厅,四张圆桌,主桌上摆着寿桃和蛋糕。签到本翻开在门口,红包箱是酒店送的红色塑料盒。
我把酒摆好,烟拆了四条,一桌一条。
六点,亲戚陆续到。二姑穿金戴银,三舅带了儿子儿媳,周野来得最晚,坐在角落那桌。
红包箱收了二十七个红包,我看了一眼,最厚的一个是三舅的。
念念我没带来。她留在王阿姨家,我说妈妈今天有事,她说好,把作业本塞给我,让我别忘了签字。
婆婆穿一件酒红旗袍,头发盘起来,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鼓掌。
「妈,生日快乐。」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点头。
七点开席。主持人念祝词,切蛋糕,周牧扶着她的手,一刀下去。闪光灯一片。
敬酒到第三桌,二姑起哄。
「让南南说两句。」她说,「当儿媳的代表。」
桌上都笑。婆婆也笑,把话筒递过来。
我把杯子放下,从包里拿出那本册子。
「我不说吉祥话。」我说,「我念几行字。」
厅里安静了一点。有人以为我在开玩笑。
「二零一七年九月十二日,」我念,「我转出二十六万,备注嫁妆。这笔钱,付了这套房的首付十六万,装修六万,婚礼和家电四万。」
「二零二三年四月,我去不动产登记中心申请加名,被驳回,原因是抵押权人未同意。」
「妈,」婆婆开口,「今天是我生日。」
我停下来。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等她说完。
她没再说。我接着念。
「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五日,这套房子被抵押六十三万,期限三年,担保人——」
我抬头,看向主桌。
「刘桂芳。」
全桌的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婆婆的手放在桌布上,手指动了一下。
「二零二四年三月二十日,十二万转给陈立冬,备注借款。五十一万转给周野。」我念,「摘要:转存。」
角落里那桌,周野把头低下去,低到桌沿下面。
「南南。」二姑站起来,「家丑不可外扬。」
「二姑,」我说,「这不是家丑。这是账。」
「你——」
「您让我说完。」我说,「二十四页,我准备了半年。」
我从册子里抽出那张配偶同意书,放在转盘上,推了一下。
玻璃转盘转起来,纸从婆婆面前过,从二姑面前过,从三舅面前过,停在周牧面前。
「这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说,「我没签过。」
「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五日,我在儿童医院输液室。念念扁桃体发炎,烧到三十九度二。我坐了三个晚上。」
厅里没有人说话。空调的风吹着寿桃上的塑料纸,沙沙响。
周牧站起来了。
他站着,两只手撑在桌上。所有人看着他。
「妈,」他说,「是真的。」
婆婆没动。
「六十三万,」周牧说,「我签的。」
「你别说了。」婆婆的声音很低。
「我签的。」他说,「担保人是你。你签的。」
「我让你别说了!」
婆婆一巴掌拍在桌上,碗跳了一下。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说,「你要逼死我。」
「妈,你坐下。」周牧说。
「我不坐。」
「你坐下。」他把手放在她肩上,「大家都看着。」
二姑过来拉她:「嫂子,你别激动,坐下,坐下。」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往门口走。三舅站在柱子旁边,一直没坐下。
我数了一下,四张桌子,还剩二十来个人。
我把册子留在转盘上。
「四份。」我说,「谁想看,拿去。第 24 页是抵押合同的最后一张。」
我拿起包,走出百合厅。
走廊很长,地毯是红的。电梯口有个服务员在收餐具,抬头看我。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外面在下雨。
手机在包里震。
周牧发来三个字:你在哪。
我没回。
11 律师函与签字
第 11 节 律师函与签字
寿宴之后的三天,家里很安静。
周牧没回家,睡在公司。周野的电话关机。婆婆那边,只来过一个电话,是二姑打的。
「南南,」她说,「你婆婆血压上去了,在医院观察。你看……」
「我下午去。」
「钱的事,」二姑停了一下,「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房本上两个字。」
她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
「二姑,」我说,「我一个人过了八年。」
「女人别把事做绝。」
「做绝的不是我。」我说,「是替我签字的那个。」
她不说话了。
下午我去了医院。婆婆躺在观察室,背对着门。
我在床边站了三分钟。
「妈。」
她不回头。
「寿宴的钱我出了,」我说,「菜和烟酒一共九千四。我记在账上了。」
她还是不回头。
我把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是那 24 页册子的第 1 页,复印件。
「您要是想看全的,我给您送一份。」
出门的时候,护士问我是家属吗,我说是。
第四天,许晴的事务所出了函。
三件事,分三条走。
一,委托司法鉴定所对配偶同意书上的签名做笔迹鉴定,取样时间排在周四上午。
二,向不动产登记中心提出异议登记,同时准备撤销抵押之诉的材料。
三,共同财产分割的主张,先谈,谈不拢再诉。
「姐,」许晴说,「第一条最硬。鉴定结论出来,就是伪造。」
「要多久?」
「二十个工作日。」
周四上午我去鉴定所,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十遍自己的名字。
写到第六遍,手有点抖。我停下来,把手压在桌面上,压了半分钟。
写完最后一笔,我抬头。笔往上挑,是竖的。
鉴定员把纸收进档案袋。
「有结果会通知委托律师。」
那天晚上,周牧回来了。
他进门先把一张卡放在餐桌上。
「解冻了。」
然后他把房本放在卡旁边。
「你想加名,我配合。」
我看着他。
「为什么现在配合。」
「我在寿宴上,」他说,「看见我三舅的眼神。」
「什么眼神。」
「看骗子的眼神。」他坐下,两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她签字的时候,银行的人说配偶必须同意。她说,'我以为就是走个形式'。」
我没说话。
「我以为也是走个形式。」他说。
「形式,」我说,「是要坐牢的。」
他不说话了。
后来我知道,那天他把那 24 页册子从头读到了尾,读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他把第 7 页复印了一张,压在自己的钱包里。
十一月三号,我在律师楼签了字。
签的是委托书,不是离婚协议。
许晴把三份文件摊开,一页一页指给我看。
「这里,授权范围。这里,费用。这里,你的名字。」
我签完,把笔放下。
周牧在门外等。他穿一件深灰毛衣,站在玻璃门边,像个来办事的人。
「签完了?」他问。
「签完了。」
「南南,」他说,「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我看着他。
「先算清,」我说,「再说可能。」
他点点头。
走出律师楼,风很大。许晴在我旁边走了一段,忽然说:
「银行那边有回音了。」
「什么回音。」
「抵押提前还款二十万,他们可以出同意函。」
「二十万,」我说,「哪来的二十万。」
「你问我,」她说,「我问你。」
12 月结
第 12 节 月结
二十万是凑出来的。
周野把他的直播账号卖了,八万。婆婆从存折里取了十二万,那是她的养老钱。
周牧没出一分。他拿不出。
十一月十号,我们去银行办了提前还款。窗口的人打了一张单子,让我签收。
十一月十四号,同意函下来。
十一月十八号,不动产登记中心,三号窗口。
权利人:周牧。
共有人:许南。
份额:百分之四十二。
我看见屏幕上打出我的名字,眼眶热了一下,没掉下来。
「这样就完了?」我问窗口的姑娘。
「完了。」她说,「证七个工作日寄到。」
出门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房本上有我名字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四成二。」我说。
「多少都行。」她说,「你有就行。」
十一月二十号,我去上班。
建材城旁边一家商贸公司,做账,六个人一间办公室。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六千。
第一天我领了两支笔、一本凭证、一个计算器。
带我的老会计姓陈,五十六岁,说话慢。
「你以前做过?」
「做过四年。」
「中间空了几年?」
「八年。」
她点点头。「手还没生吧。」
「没生。」
十二月十号,工资到账。
五千四百二十。
我坐在办公桌前,把手机银行打开,从工资卡里转了三千到自己的另一张卡。
那张卡是新开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密码。
转完我在新账本上写了一行:
2026 年 12 月,本人工资,三千。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一张打印的纸放在餐桌上。
标题是:家庭共同财产约定。
一,每月五号对账一次,双方到场,账目公开。
二,共同账户支付房贷、学费、医疗,大额支出一千以上需双方签字。
三,各自收入的三成归个人,不作他用。
四,本约定自签字日起生效,一年一续。
周牧看了很久。
「这像什么?」他问。
「合伙协议。」我说。
「我们是夫妻。」
「夫妻也能合伙。」我把笔推过去,「你签,我们就往下过。你不签,我们按律师那条路走。」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行签了名。
签完他把笔放下,说了一句。
「南南,我这八年,是瞎了。」
「不是瞎了,」我说,「是没记。」
念念从房间跑出来,手里举着作文本。
「妈妈,老师让重写作文。」
「写什么?」
「写妈妈。」她坐在我旁边,笔在纸上点,「我原来写的是,我妈妈很累,但是她不说。」
「现在呢?」
「现在我想写,我妈妈很忙,但是她会笑。」
我看着她写字。她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她抬头。
「妈妈,你为什么哭?」
「因为账合上了。」我说。
夜里十一点,我把两本账本摞在一起。
旧的那本,封面磨破了,第 5 页和第 6 页之间那道撕口,我用透明胶粘好了。
新的那本,第一页写着:许南。第二行:2026 年 11 月。
最后一页我补上了一行:
本月,我给自己发了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