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都市小说 > 狐仙牌捉鬼机,一次三百万不讲价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11:54

一

我,白巧,青丘白狐一族,千年修为的大妖。

——好吧,曾经是。

半个月前我扛九重天劫,扛到第七道实在撑不住了,眼瞅着就要魂飞魄散,我心想这回是真凉了。结果眼睛一闭一睁,我成田小草了。

一个爹娘双亡、全村皆可欺的小可怜。

原主那会儿正发着高烧,烧得人事不省,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躺在那张破木板床上等死。我重生过来的时候,原主已经没气儿了,身子都凉了半截。我稀里糊涂接了这副身子,花了三天才把烧退下去,又花了三天搞清楚状况——好嘛,堂堂千年狐仙,沦落到吃百家剩饭的地步,说出去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退烧那三天,我干的事其实挺单调:白天躺在破床上调息,把仅剩的那点元气在经脉里一圈一圈地转,跟拿漏勺舀水似的,舀一勺漏半勺。晚上就着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拼拼凑凑地认人认路。隔壁张大娘家养了五只鸡,村东头周婶家爱蒸白面馒头,村长家那栋三层小楼是全村最气派的建筑——原主每次路过都要绕着走,怕被村长家的狗撵。

原主的记忆里最多的就是饿。饿得啃树皮,饿得跟野狗抢食,饿得看见别人家烟囱冒烟就蹲在路边咽口水。我一边捋这些记忆一边骂娘:青丘那帮老东西要是知道我混成这德行,能笑掉大牙。

不过,来都来了,先将就着吧。

这天午后,毒辣辣的日头悬在头顶,把院子里的泥土地晒得龟裂。我蹲在自家那口老井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井水里冒出的气泡。咕嘟。咕嘟。从密密匝匝到稀稀拉拉,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刚刚这井里可热闹了,一个劲儿地往上翻气泡,跟煮沸了似的。现在安静了,底下那位李大哥,估摸着也快游上来了。

你别问我把人家怎么了。昨晚,隔壁张大娘那宝贝儿子李二狗摸黑进了我屋,满嘴酒气往我身上扑。我当时刚重生过来没几天,法力还没恢复一成,但收拾个醉鬼绰绰有余。手一抬,李二狗就飞出了窗户,“噗通”一声栽进了门口那口井里。我探头看了一眼,人正往下沉呢。我连忙给他来了个避气咒,让他不至于溺死,是有点冲动,不过,谁信一个瘦得跟麻杆似的小丫头片子能干这事儿?

再说李二狗那名声,全村都知道他什么货色。偷鸡摸狗调戏大姑娘,张大娘还当个宝。我把他扔井里,算是替村里除了一害——虽然除得不太彻底,人还在井底泡着呢,但至少这几天他不会出来祸害人。

二

“小草!小草!死丫头跑哪去了?”

院门口传来周婶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我头都没抬,继续看着井里。

“你怎么还蹲这儿呢!北京来人了!村长叫你赶紧过去!”周婶踩着碎步进了院,一看我这德行就来气,又不得不挤出个笑。

“北京?”我歪了歪头,“北京是哪?” 我之前还没有听过这个地方。

周婶一拍大腿:“哎哟喂,你连北京都不知道?首都啊!咱国家的首都!”

“首都?首都不是北平吗?”

看我眼里还是明晃晃的茫然,周婶也懒得费口舌了,上前一步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又嫌恶地缩了回去,改用手背推了推我肩膀:“反正你跟我来吧!以后啊,你可就是北京人了,是城里人了!”她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邀功的笑,“以后可别忘记周婶啊!想当初你爹娘刚走的时候,周婶还给过你馒头呢!”

馒头?

原主残存的那点记忆碎片浮上来——周婶端着一碗白面馒头从她家门口过,脚下一滑,小半个馒头滚到了泥地里。原主当时饿得眼冒绿光,扑过去捡起来就往嘴里塞。泥土混着面香,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胃还没尝出味儿呢,周婶那肥厚的巴掌就到了脸上,紧接着又是一脚踹在她腰上,疼得她蜷成了虾米。

“什么东西!敢抢我的馒头!”周婶叉着腰骂,看她疼得直抽气,又心虚地左右看看,连忙丢下句“我、我可没什么力气,你可别讹上我啊”,麻溜地跑了。

“但是,”我慢吞吞地开口,声音轻飘飘的,“那个馒头是我捡的,你还踢了我。”

周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嗓门更大了:“你这孩子,记岔了吧?周婶什么时候踢过你?我是那种人吗我?”她拍着胸脯,眼睛却不敢看我,只朝院门外瞟,“行了行了,村长那边等着呢,你赶紧的!”

我没动。

她终于绷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点讨好也带了点威胁:“小草啊,以前的事是周婶不对,可你也得想想,以后你在村里过日子,不还得靠大家帮衬?周婶家那口子跟村长可是堂兄弟……”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周婶说得对,我记性确实不太好。”

周婶松了口气,又堆起笑来:“这就对了嘛——”

“不过我记性再不好,”我打断她,“也不会忘了谁给我吃过馒头,谁踢过我。您放心,我都记着呢。”

周婶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干巴巴地撂了句“你快去吧”,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看着她背影,把院门带上,没急着走。周婶这个人,以后在村里的日子还长,今天这一茬,不急着结账。

去村长家的路不长,穿过两条巷子就到。我一边走一边看——土墙根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我出来都拿眼斜我;巷口小卖部门前聚着几个妇女嗑瓜子,见我走过去,瓜子也不嗑了,交头接耳地嘀咕。原主在这个村里的人缘,比我想的还差。

村长家那栋三层小别墅,在村里绝对是鹤立鸡群。我进去的时候,客厅里乌泱泱十几号人,全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会儿全围着个穿高定西装的男人打转,笑得跟一朵朵菊花似的。

村长那张老脸更是褶子都笑开了:“顾总,您看,小千金居然会在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山村!小草这孩子虽然没了父母,但我们对她还是很关爱的,家家户户都心疼这可怜孩子……”

话没说完,瞥见我站在门口,正用一种“你继续吹,我听着呢”的眼神瞅他,老脸一红,咳嗽两声:“咳,小草来啦。”

“叫我来干嘛?”我问得直白。

目光越过村长,落在那个西装男身上。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就是印堂发黑,后脑勺上挂着的那个冤魂青面獠牙,啃得他满头包。我直接“啧”了一声,“又是个晦气东西”

“小草!怎么说话的!”村长急了,转头跟顾世谦赔笑,“顾总别介意,小草平时很听话乖巧的,就是最近这段日子不知咋回事,跟变了个人似的……”

顾世谦没接话。他正揉着太阳穴,这脑袋就跟针扎似的疼。他抬眼打量我,眉头拧得更紧了。头发干得跟草根似的,脸颊凹进去,身上那件衣服明显不是我的,空空荡荡挂在身上,里头怕是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你们说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村长冷汗“唰”就下来了:“这、这个……”

顾世谦懒得跟他废话,站起身看了我一眼:“跟我走吧。”

“去哪?”

“回家。”

三

刚踏出村长家大门,斜刺里窜出个人影,一把攥住我胳膊。是隔壁张大娘,眼珠子瞪得通红:“你这小贱蹄子!我儿子呢!”

我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张大娘,你弄疼我了……我没看见李大哥啊……”

“你放屁!我亲眼看见他进你屋的,然后就没出来过!”张大娘唾沫星子喷我一脸,“你个小浪蹄子成天勾引男人,你把我儿子藏哪了!”

哦——原来她看见了。看见了,却没拦着。

我心里冷笑一声。原主被欺负的时候你装瞎,现在轮到你儿子了你就看见了?行,既然你这么喜欢装看不见,那以后都别看见了。

不过我没急着动手。法力还没恢复,当众施法太扎眼,而且张大娘这种人,你让她不明不白地倒霉,她只会把账算在别人头上;你得让她自己把路走绝了,全村人都看着,她才没处喊冤。

我假装挣扎,声音带哭腔:“张大娘我真没看见!我昨晚烧得厉害,一直在屋里躺着——”

“放屁!你屋里灯亮到后半夜!”

“那是我烧得睡不着……”

“你少装可怜!”张大娘拽着我胳膊就往院外拖,“你跟我去派出所!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偿命!”

这时候村长和顾世谦也出来了。村长一看这架势,赶紧上来打圆场:“张姐张姐,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她把我儿子弄没了!”

顾世谦站在台阶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意思——像是在评估我到底是不是个麻烦。我冲他挤了挤眼睛,他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我转头对张大娘说:“大娘,您说李大哥进了我屋,那您当时看见他进去,怎么没拦着?大半夜的,一个大男人往小姑娘屋里钻,您这当娘的就在旁边看着?”

周围看热闹的人表情变了。几个妇女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故意让张大娘听见:“就是啊,二狗什么德行谁不知道……”“张大娘平时护犊子护得紧,这回怎么让儿子半夜出门?”

张大娘脸涨得通红,嘴硬道:“我、我以为他去找你有正事!”

“什么正事?”我歪着头,“我跟李大哥平时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能有什么正事找我?”

张大娘噎住了。她当然知道儿子什么德行,但平时惯着,现在被当众戳破,恼羞成怒:“你少转移话题!反正我儿子不见了,肯定跟你有关系!”

“您儿子不见了,您报警啊。跑我这儿来闹什么?”

“你——”

“再说了,”我叹了口气,一脸悲悯,“您眼睛不好,就别到处跑了。万一再摔着……”

这话戳了她肺管子——张大娘前两天走路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正拄着拐棍呢。她拐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你咒我!”

“我这叫关心您。”我转头看向村长,“村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张大娘儿子不见了,该找警察,找我一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用?”

村长脑门上的汗又冒出来了。他当然知道这里头有猫腻——全村都知道李二狗是什么货色,也都知道张大娘平时怎么护犊子。但这事儿吧,没法摆到台面上说。

“行了行了,”村长打圆场,“张姐你先回去,这事儿我帮你问问派出所。小草啊,你也别跟你大娘计较,她这不是着急嘛……”

张大娘还想闹,被村长和几个亲戚连拖带拽地弄走了。临走前回头瞪了我一眼——她的咒骂声,我隔着十米都能听到。

等人散了,顾世谦已经坐进车里了。他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还不上来?”

我看着那锃光瓦亮的车门,犯了难:“怎么上?”

顾世谦太阳穴突突直跳,看了眼前面的司机。司机立马会意,下车给我拉开了车门。

四

到了顾家别墅,我眼珠子都不够使了。好家伙,这房子比村长家那别墅大十倍不止!顾世谦把我往保姆跟前一丢就走了,连句“麻烦你照顾一下”都没说。

王嫂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过头来打量我。那眼神我熟——当年我还小,第一次渡劫失败的时候,长老们将我给青丘后山那些小妖照顾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差不多就是这个味儿,同情里掺着点嫌弃,还有点“这麻烦怎么落我头上了”的意思。

“你跟我来吧。”她语气不冷不热。

我跟着她上楼梯,一边走一边数,楼梯扶手是红木的,墙上挂的画我看不懂,但能闻出颜料里掺了金粉——这家人是真有钱。

可越往上走,我心里越不踏实。千年修为没了,法力剩不到一成,方圆十里连个能说话的同类都没有,现在被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连“北京”是哪儿都得现问。那个姓顾的把我弄来,嘴上说是“回家”,可他看我那眼神——我在青丘当了八百年家,看人看事的本事还在——那眼神里没多少善意。

王嫂推开二楼一间客房的门:“这是客房,你先洗干净。那边柜子里有先生前几天买回来的衣服,你先穿着。我就在楼下,有事情的话可以来找我”说完就出去了,门带得不轻不重,正好让我知道她就在楼下,有事能叫,没事别烦她。

我打量这房间——不大,但比我以前住的窝棚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转了一圈找到了类似洗澡的地方,盯着那个白瓷桶看了半天:“这里的人二楼都还有井?还装上了瓷砖,不亏是有钱人,就是太小了,也没有桶把水打起来,算了,将就了吧。”

勉勉强强把自己洗刷干净,打开衣柜,里头花花绿绿全是裙子。我挑了件嫩粉色的穿上,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挺满意。原主这张脸虽然瘦得脱了相,但底子其实不差,养养肯定好看。捋了捋半干的头发,对着镜子臭美了半天。

“这才符合本仙的气质嘛。”

正美着呢,一抬头——天花板的吊灯架上,晃晃悠悠挂着个女人。长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绣花鞋悬在半空,慢慢转着圈。

“吊死鬼?有意思。”

头顶上的鬼魂察觉到有人正盯着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瘦巴巴的小丫头能看见自己。疑惑过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怨气骤然暴涨,黑雾从她身上翻涌而出,眨眼间就灌满了整个房间,冷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好臭的味道。”我捂住鼻子,皱起眉头,“你怎么那么臭?”

我正准备出手收拾,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怨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嗖一下缩了回去,连带天花板上那个女鬼,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都去哪了?”我找遍了房间每个角落,连衣柜缝和床底下都翻了。没有,一点痕迹都没留。

我站在房间正中间,没再找了。这不对。我虽然修为没恢复,但千年狐仙的神识底子还在,那女鬼的怨气浓成那样,不可能凭空蒸发。除非——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我眼皮子底下把她收走了。而且那个人或者东西的修为,至少比我现在的状态高出一截。

我在心里把青丘那些老对头挨个过了一遍。不会是他们,他们要找我麻烦不会用这么迂回的手段。那就是本地势力?我来北京才一天,谁这么快就盯上我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女鬼被拽走之前,嘴唇动了三下。我读唇语的本事是当年在青丘跟一只鹦鹉精学的,虽然半吊子,但三个字还能认出来——

“地……下……室……”

地下室。这别墅有地下室。

楼下飘上来一股炖鸡的香味,浓得我肚子立刻咕噜叫了一声。但我没动。先把这件事想清楚——那个吊死鬼看我的眼神,分明是想说什么,然后就被强行拽走了。有人不想让她跟我说话。

我在窗台上坐下来,把脚盘起来,开始认认真真地评估现在的处境:修为不到一成,盟友零个,敌人至少一个(不知道是谁),寄人篱下(那个姓顾的看着不像好人)。

行,这局不好打。但姑奶奶我当年在青丘,开局一个窝棚,八百年的时间打下一片山头,什么烂牌没摸过?先吃鸡,吃完再说。

五

我摸到厨房,趁人不注意,端起炉子上正冒着鸡味的锅就跑。连锅端,一滴汤都没打算给他们留下。

躲回房间,盘腿坐床上,抱着那个锅使劲掰盖子。“这个怎么这么难开?”掰了半天纹丝不动。我举起锅看了看,又放下,换了各种角度拧,盖子就跟焊死了似的。

我抱着锅,一脸郑重:“这究竟是何方神器?平常的锅不是一下就打开了吗?要不是怕伤到里面的鸡,我早就动手了。”

楼下厨房里,李婶一转头发现灶上的高压锅没了,吓得脸都白了:“哎呀!遭了!那是老爷吩咐的,每天都要给大小姐熬的鸡汤!十年的老母鸡,还有野山参!掉了她可赔不起!”她赶紧叫上王妈和几个佣人,满屋子找。

我听见楼下动静越来越大。“遭了,他们发现了。不管了!”

一咬牙,手上使劲——就听“砰”一声巨响,锅盖直接冲天飞了上去,钉在天花板上。我低头一看,地上、床上、墙上,全是鸡的残渣和汤汁,连我头发上都挂着一截鸡腿。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锅盖,嘴唇哆嗦了一下:“我的……鸡。”

所有人听到巨响都赶了过来。李婶冲在最前面,一看这满屋狼藉,再看看空了的高压锅,什么都明白了,差点没背过气去:“哎呦,我的祖宗啊,你这是弄甚呢!”

王妈抬头看看钉在天花板上的锅盖,又低头看看浑身挂满鸡肉碎屑的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你们先打扫。”然后转头对我说,“你跟我过来。”

我还没从失去一整只鸡的打击中缓过神来,木木地跟着王妈出去了。她带我到了隔壁房间:“你先在这里收拾一下,你之后就住这间。今天的事情我会跟先生说。”说完便出去了。

洗完澡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回想着今天的种种。之前在村子里还没觉得,现在才咂摸出不对劲来——这个世界好像跟我认识的那个不太一样。现在的人,居然拿炮弹炖鸡?那锅盖飞出去的架势,跟炸了似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亏了,一口都没吃上。”

正郁闷着呢,一偏头——旁边站着的,不就是刚才那屋的吊死鬼吗?

“你不是那间房间的吊死鬼吗?你也换房间了?”

她看着我,血泪从眼眶里淌下来:“救救……他……救,救,他……”

“你能不能别哭了?有点污了本仙的眼睛。有事说事,救谁?”

“救……”她还没说完,就又消失了。

第二次了。有人在耍我。这女鬼一而再地出现在我面前,绝不是偶然。一而再地挑战我,很好,你的战书我收下了。

我起身来到阳台,从二楼直接飞到了三楼楼顶。

“聚魂阵……但是又好像不是。一般的聚魂阵会将周围的灵魂都聚集过来,然后温养阵心的人。但是这里却只有那个吊死鬼一个,不,不对……”

我闭上眼睛,用神识感知——“方圆十里竟然没有冤魂?是都被吸光了吗?”

“田小草!快下来!”

顾世谦刚从医院回来就看到了我在三楼楼顶摇摇欲坠的样子。她怎么上去的?

我听见有人叫我,往下面一看——原来是他那个便宜爹。

我俩坐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

“说吧,找我来究竟干什么的?”

“村里的人没有跟你说吗?我领养了你。”

六

“这个理由你说出来,你信吗?”我靠在沙发上,“城里大户人家突然领养一个小山沟里的孤儿——古时候要么是做童养媳,要么是换命。现在已经不是从前了,你看起来也不像会找童养媳的样子,那就只剩一个原因了。”

顾世谦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不过,”我话锋一转,“你找田小草来换命——是有人给你出的主意吧?”

他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人是不是还说了,要找个八字相同的、命格相合的,最好是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

“你怎么——”顾世谦开口说了半句,又咽了回去。

“我怎么知道?”我笑了一下,“因为你后脑勺上挂的那位,一看就不是自己找上来的。冤魂找人附体,要么是生前有仇,要么是被人驱使。你那表情看着也不像跟谁有深仇大恨,那就只剩被人驱使了。能驱使冤魂的人,让你找个八字相合的人来‘换命’,这俩事儿连在一起,很难猜吗?”

顾世谦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憋出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领回来的人啊。”我摊了摊手,“不过现在你得告诉我,那个出主意的人,收了你多少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三百七十万。”

“嚯。”我吹了声口哨,“够买我这样的丫头片子十个了。顾总出手真大方。”

他脸上挂不住了:“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梦瑶从去年开始就不对劲,整夜整夜不睡觉,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我带她看遍了北京上海的专家,什么检查都做了,就是查不出毛病。后来……”

“后来那个大师就出现了?”

“是。他说梦瑶是被人下了咒,魂魄正在被一点点抽走。唯一的方法就是找一个八字纯阴、命格相合的人,把对方的魂魄换进去,把被抽走的那部分补上。”

我听到这儿差点笑出声:“你等会儿——他说要把别人的魂换进去,来补你女儿的魂?”

“他说叫‘引魂入体’,把外来的魂魄当成引子,被抽走的那部分自然会回来。”

“放他娘的屁。”我直接骂了,“魂魄又不是水,加一瓢就能补满。魂和魂之间是要打架的,一个身子里塞两个魂,轻则精神失常,重则两个一起散。你那个大师要是真懂行,不可能不知道这个。”

顾世谦愣住了。

我趁热打铁:“你女儿现在是不是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发作?发作的时候是不是浑身发冷,嘴里念叨些你听不懂的话?”

“你怎么——”

“我还知道,她脖子上应该挂着个什么东西,那个大师给她的,说不能摘。”我眯起眼睛,“摘了她就更严重,对吧?”

顾世谦彻底不说话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半晌,他朝那几个还杵在边上的打手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

“顾总——”

“出去。”

人走光了,客厅里就剩我俩。顾世谦扯了扯领带,一屁股坐到我对面,那架势活像是头一回认识我:“你说,我听着。”

“先让我看看你女儿。”

“现在?”

“再晚点我怕她连魂都被人抽干净了。”

七

顾梦瑶的房间在三楼,门上贴着三道黄纸符,大白天看着都渗人。我伸手一摸那符纸,指尖传来一阵阴寒:“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的?”

“大师给的,说能镇住梦瑶体内的邪祟。”

“邪祟?”我撕了一张下来,那黄纸到我手里滋啦一声自己烧成了灰,“这上面附的才是邪祟。你那个大师给你女儿吃的什么药?”

“说是安神的,每天睡前一粒。”

“以后别吃了。”我推开房门,“那药里八成掺了东西。”

顾梦瑶躺在床上,瘦得跟纸片人似的,脸色青白青白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她脑袋上罩着的那团黑气。那东西跟个吸盘似的扣在她百会穴上,一鼓一鼓地跳,每跳一下,床上的人就抽一下。

“啧。”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是‘抽魂蛊’,低级货色,但对付普通人足够了。蛊虫种在体内,通过符纸和药物喂养,一个月抽一魂,三个月抽三魂。三魂抽完了,人就成植物人了。”

顾世谦站在门口,脸色比床上那位还白:“能救吗?”

“能救,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当初怎么把我从村里弄来的,就怎么给我送回去。该给的‘辛苦费’一分不能少——你给那个骗子多少钱,就得给我多少钱。另外,你得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了。然后他问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我没瞒他。

他脸色更难看了。

“但我有五成把握的前提是现在动手。每拖一天,这蛊虫就多吃她一口魂。你要是想等个七八成把握再治,那到时候也不用治了,直接准备后事吧。”

顾世谦闭了闭眼睛,领带被他扯得歪到了一边。再睁眼的时候,他点了头:“成交。”

“爽快。”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出去吧,把门带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进来。”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我冲他呲了呲牙,“出去。”

门关上之后,我没立刻动手。先拉过顾梦瑶的手腕搭了搭脉——这身体底子比我预想的还差,三魂被抽得只剩一魂半,再晚半个月,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收个空壳。我又翻了一下她的眼皮,瞳孔对光还有反应,行,魂还没散干净。

然后我坐到地上,盘腿调息了一刻钟。刚才拍那壮汉用了太多元气,现在胳膊还在抖。这具身体跟个漏底的米袋子似的,好不容易攒点力气,动一下就漏光了。待会儿破蛊至少得用三成力,我得把这三成攒出来。

调息完,我站起来,盯着顾梦瑶脑袋上那团一鼓一鼓的黑气,深吸一口气。

“行,来吧。”

我咬破指尖,在顾梦瑶额头上画了一道狐纹印。那印子一沾到她皮肤,黑气就跟被烫了似的,猛地缩了一下。床上的姑娘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

“忍着点啊,”我按住她肩膀,“长痛不如短痛。”

另一只手探向她后颈,手指头一勾,就把那只蛊虫给拽了出来。那玩意儿跟条蚂蟥似的,肥嘟嘟黑亮亮的,在我指尖疯狂扭动。我嫌恶地甩了甩手:“就这?就这玩意儿就把你们全家吓得团团转?”

蛊虫在空气中挣扎了没两下,自己烧成了一小撮灰。

顾梦瑶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脸上那层青白褪下去不少,眼窝底下的乌青也没那么重了。我顺手把她脖子上挂的那个“护身符”扯下来——就是个装了点骨灰和头发丝的破荷包——扔进垃圾桶里。

“完事儿。”

我拍拍手站起来,结果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床上。得,元气又透支了。这身子骨真是,干什么都费劲。

门被推开一条缝,顾世谦的脑袋探进来:“怎么样了?”

“自己看。”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一摸顾梦瑶的手,又探了探鼻息,表情跟冻住了一样。好半天,才转过头来看着我,嗓子有点哑:“她……”

“睡一觉就好了。不过你那个‘大师’得赶紧处理掉,他骗你钱是小事,留着他,你女儿还得遭殃。”

顾世谦点头,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复杂:“那你……现在到底算我什么人?”

“债主。”我竖起一根手指,“你欠我三百七十万,外加一个要求。别想赖账,赖账的话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狐仙的报复。”

他嘴角抽了抽,最后居然笑了一下:“行,债主。”

八

顾梦瑶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正坐在她房间的阳台上啃苹果,听见屋里头有动静,探头一看——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喊了声“爸”。

顾世谦从门外冲进来,那速度,比刚才跑出去躲我的时候快多了。父女俩抱头痛哭,我在阳台上咔嚓咔嚓嚼苹果,顺便看看月亮。

嗯,月亮不错,挺圆的。适合修炼。

“你……”顾梦瑶终于注意到我了,从她爸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鼻子也红通通的,跟个小兔子似的,“你是谁?”

“你爸新请的保姆。”

“啊?”

“别听她瞎说。”顾世谦深吸一口气,估计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憋出来一句,“她是……咱家的贵人。”

“贵人”这词儿听着可比“债主”顺耳多了。我冲小姑娘摆摆手:“你好好歇着,明天带你玩。对了,你那个什么大师,他给你的东西全扔了,药也别吃了,听见没?”

顾梦瑶虽然一脸懵,但还是乖乖点了头。

我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核往垃圾桶里一扔,起身伸了个懒腰。结果这一伸,胳膊肘正好撞到阳台栏杆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不行,这身体太弱了,得赶紧把修为补回来。不然下次再蹦出个什么阿猫阿狗,光靠嘴皮子可应付不了。

“顾总,”我回过头,“你家有鸡吗?”

“……什么鸡?”

“活的,会下蛋的那种。没有的话去买几只,要老母鸡,越老越好。”

顾世谦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你要老母鸡干什么?”

“补身子。”我理直气壮,“你女儿的病好了,我的病还没好呢。”

顾梦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她爸那个苦大仇深的样儿完全两个画风。

“行,”顾世谦认命地叹了口气,“明天去买。”

接下来三天,我啥事没干,光吃鸡了。老母鸡炖汤,一天三顿,连吃三天,总算把元气补回来小半成。虽然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至少现在不用拍个壮汉就头晕眼花了。

这三天里我也没闲着。白天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调息,晚上等顾家人都睡了,把整栋楼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三楼那个“聚魂阵”的残迹还在,阵眼被人动过手脚,原本用来温养魂魄的灵力全被引到了别处。顺着那根隐线往下一捋,我找到了隔壁别墅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锁着,三道铁链加一把电子锁。我懒得费劲,直接从通风管道钻进去的。

里头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儿混着香灰味儿。我摸黑找了一圈,在角落里发现了个小供桌,桌上摆着个铜香炉,炉子里烧的正是那个“大师”给顾梦瑶的“安神香”——我一闻就知道,里头掺了噬魂草。

供桌下面还压着一张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生辰八字。我扫了一眼,最上头那个是顾梦瑶的,底下还空着几行。再往下翻,翻出一张照片——是田小草,也就是原主。照片背面用朱砂写着“备”字。

黄纸最底下还压着一缕头发,用红绳扎着,旁边写了个名字:林小婉。

林小婉。这名字我没听过,但头发上的气息跟那个吊死鬼一模一样。我捏着那缕头发,心里大概有了数——这姑娘就是吊在客房灯架上的那位。王富贵把她名字和头发压在这里,说明她也是他经手过的“材料”。

可她为什么会挂在顾家别墅的灯上?王富贵的“法坛”又没设在这儿。

我把头发原样放回去,又在地下室墙上摸了一圈。果然,东面那堵墙的砖缝里嵌着半张烧剩的黄符,符脚画了个箭头,指着隔壁别墅的方向。我顺着箭头比了比——正对着三楼客房的位置。

王富贵在那栋别墅里也布了东西。三楼那个聚魂阵是明面上的,用来“制造”顾梦瑶的病症,好让顾世谦乖乖掏钱。但暗地里,他还借这个阵的余力把林小婉的魂拘在客房里,让她哪儿都去不了。拘魂的原因我暂时没想通,但有一点能确定——林小婉死前跟王富贵有过接触,而且王富贵不想让她开口。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但人没走。蹲在地下室正中间,用神识把整个空间扫了一遍——供桌底下的阴气浓度不对,比周围高出一截。我拿脚尖点了点供桌正下方的地砖,空的。

撬开一看,底下是个脸盆大的暗格,里头放着个陶罐。罐口封着黄泥,泥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引”字。我把黄泥敲开,一股子腥臭直冲脑门——罐子里是半罐子黑糊糊的膏状物,我用指甲挑了一点捻了捻,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是“魂膏”。

把活人的生魂抽出来,配着噬魂草、尸油和几种阴年阴月才长的毒菌,文火慢熬七天七夜,熬出来的东西就叫魂膏。这玩意儿对活人来说就是剧毒,但对鬼修来说,是上好的养料——一罐子魂膏,够喂饱一个百年老鬼小半年。

王富贵在地下室熬魂膏。原材料就是那些被他抽了魂的“备料”。

可他熬这么多魂膏卖给谁?王富贵一个走街串巷的野道士,自己可养不起需要魂膏的鬼。他背后肯定还有买家,而且这个买家来头不小——能在北京城里悄没声地养鬼,光有钱不够,还得有路子。

但这会儿我连买家是谁都不知道,更没工夫顺藤摸瓜。先把眼前的事办了再说。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顺着通风管道爬出来。回到房间,王嫂正好上来送夜宵,一碗银耳羹,热的。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但没鸡味。王嫂站在门口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问:“你晚上不睡觉,在楼上楼下转悠什么呢?”

“认路。”我说,“怕以后跑错了。”

王嫂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走的时候说了句:“先生吩咐了,每天给你炖一只老母鸡。你要是吃腻了就跟我说,换鸽子也行。”

“不腻,”我说,“永远不腻。”

门关上之后,我捧着那碗银耳羹,忽然觉得这个王嫂人还行。虽然脸上冷冰冰的,但知道给人送夜宵。

九

第四天,顾世谦带回了个消息:那个“大师”联系他了,说“换魂”的时机已到,让他把“备料”准备好,三天后做法。

“你怎么回的?”我啃着第四个鸡腿问他。

“我说行,让他过来。”

“聪明。”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等他来了,你按他说的办,剩下的交给我。”

顾世谦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你……真的能对付他?”他斟酌着用词,“那个人,看着挺邪乎的。”

“邪乎?”我把鸡骨头扔进垃圾桶,“你是没见过真正的邪乎。放心,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用抽魂蛊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顾世谦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到了那天晚上,顾家别墅灯火通明,顾世谦按那道士说的,把客厅布置成了“法坛”的模样——其实就是把茶几挪开,铺了块黄布,摆上香炉蜡烛之类的东西。我扮成被绑来的“备料”,双手反剪坐在椅子上,脸上还抹了点灰,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顾梦瑶被她爸关在楼上房间里,我提前给她贴了张隐形符,告诉她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晚上八点整,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瘦高个男人,穿一身灰扑扑的道袍,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就是眼珠子太活泛了,一进门就往四周乱瞟,跟做贼似的。

“顾总,都准备好了?”他嗓子尖尖的,说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

“都按您吩咐的办了。”顾世谦演技还不错,一脸紧张加期待,“大师,这次真能成?”

“放心,贫道做了二十年法事,从没失过手。”他走到我面前,低头打量了一眼,“嗯,八字没错,是个好材料。”

好材料你个头。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小姑娘别怕,”他假模假式地拍拍我肩膀,“一会儿就好了,不疼的。”

说完他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堆零碎——符纸、铜铃、一碗黑乎乎的水,还有一把生锈的小刀。他把东西在黄布上一字排开,嘴里念念有词,摇头晃脑的,看着跟跳大神似的。

我耐着性子看他表演了足足五分钟。等他念完最后一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拿起小刀准备往我手指头上割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

“哎,我说——”

他手一顿:“别说话!做法呢!”

“做你个头。”我一挣,手上绑着的绳子就断了——那绳子我压根儿就没系紧,“你刚才念的那串咒语,第三句就念错了。‘敕令’念成‘赤令’,你师父没教过你?”

山羊胡瞪大了眼睛:“你——”

“还有,”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你用的噬魂草是假的吧?真的噬魂草长在阴年阴月阴时的坟头上,你这包是拿普通艾草泡了墨汁染的,唬谁呢?”

他脸色变了,转身就想跑。我抬脚一踹,正踹在他屁股上,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香炉,灰扑扑的道袍上沾了一大片香灰。

“顾总!”他趴在地上喊,“这、这丫头有问题!”

“我知道她有问题,”顾世谦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她是我请来的。”

山羊胡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黑符,往地上一摔:“急急如律令——”

黑符炸开一团黑烟,烟雾里钻出个青面獠牙的鬼影,冲着我就扑过来了。我定睛一看——嚯,这不是之前挂在顾世谦后脑勺上啃得他满头包的那位吗?原来是你养的。

“就这?”我抬手一抓,正掐住那鬼影的脖子,“你养的小鬼,连个名字都没有,也好意思放出来现眼?”

那鬼影在我手里吱哇乱叫,挣扎了两下,噗的一声散了。

山羊胡彻底傻眼了。他哆嗦着嘴唇,指着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啊,”我蹲下来,跟他脸对脸,“我是你姑奶奶。”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山羊胡——真名叫王富贵,以前是个走街串巷的野道士,后来发现“换魂”这门生意赚钱,就专挑有钱人家下手。先派小鬼去缠上人家孩子,制造“中邪”的假象,再以“大师”身份登门,一套流程下来,少说能骗个几百万。

“你骗了多少家了?”我蹲在他面前问。

“没、没多少……”

“说实话。”

王富贵眼珠子乱转,嘴里开始跑火车:“三、三家!就三家!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刚才掏黑符的时候手可没抖,”我打断他,“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不会随身带那么多要命的东西。我再问一遍,骗了几家?”

他闭嘴了。然后忽然嘿嘿笑了一声,脸上那点鼻涕眼泪瞬间收了回去,换了副嘴脸:“小丫头片子,你以为你赢了?”他手往袖子里一缩,再伸出来的时候指缝里夹着三张黑符,“老子还有——”

我抬脚把他那只手踩住了,用力碾了碾。黑符在地上烧成了灰。

“你还有多少存货?”我低头看着他,“都掏出来吧,省得我一样一样搜。”

王富贵彻底傻眼了。他哆嗦着从怀里又摸出两张黄纸、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根头发和指甲——估计是哪个受害者的。“没、没了……”

“你师父教你的阴招,就这些?”

“真没了!姑奶奶,真没了!”

我把那堆东西划拉过来,一把火烧了。王富贵看着那团火,脸上的肥肉一抽一抽的,最后终于老实了,一五一十把骗过的人家全交代了。

“七八家?”我回头看了顾世谦一眼,“顾总,这够判几年?”

“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王富贵当场就跪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顾总我错了!钱我退!我全退!您别报警——”

“钱当然要退,”顾世谦冷冷地说,“牢也得坐。”

人让警察带走的时候,王富贵还回头冲我喊:“你到底是谁!”

“田小草啊,”我冲他挥挥手,“村里来的,没见过世面,您多担待。”

十

这事儿结了之后,顾世谦果然把三百七十万打到了我卡上——对,他还给我办了张身份证,名字就叫田小草。我拿着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他:“这玩意儿怎么花?”

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外星人似的:“你没用过银行卡?”

“我以前都用银锭子。”

“……”

后来是顾梦瑶手把手教我用手机支付的。小姑娘恢复得挺快,才一周工夫就能下地跑了,天天缠着我问东问西。我被问烦了,就教了她几招基础的吐纳功夫——她学得还挺认真,每天早上起来在阳台上打坐,跟个小道士似的。

教她打坐的时候,我顺便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年学艺的经历。那会儿我刚化形,连人话都说不利索,被师父拎着后脖颈扔进山洞里打坐,一坐就是三个月,坐得屁股都磨出茧子了。顾梦瑶比我当年强多了,至少她知道问“为什么”,不像我当年只会傻坐着。

“小草姐,”她盘腿坐在垫子上,眼睛半睁半闭,“为什么我打坐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吹气?”

“那是你注意力不集中,风一吹你就以为是有人吹气。接着坐。”

“哦。”她又闭眼坐了一会儿,然后偷偷睁开一只眼,“小草姐,你打坐的时候会想什么?”

“想鸡。”

“啊?”

“老母鸡炖汤,加红枣枸杞,炖得烂烂的。”我咽了口口水,“别打岔,接着坐。”

顾世谦看着我们俩,表情越来越复杂。有天晚上他找我谈话,支支吾吾半天,最后问了一句:“你……不会走吧?”

“走?去哪?”

“回你那个……青丘?”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这几天还真没想过这事儿。青丘那边,我渡劫失败的消息怕是早就传开了,族里那些老东西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回去?回去干嘛?看他们幸灾乐祸的嘴脸?

“暂时不走,”我往沙发上一靠,“你女儿还没出师呢。再说了——”我拍了拍口袋里的银行卡,“你给的钱我还没花完,走了多亏得慌。”

顾世谦笑了一下,那表情,怎么说呢,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

十一

结果好景不长。回家第二天,麻烦就上门了。

那天傍晚我正搁阳台上教顾梦瑶蹲马步,王妈急急忙忙跑上来,说外头来了两辆车,下来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穿黑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自称是顾家老爷子的“特派员”。

“特派员?”我收了架势,“顾世谦他爹的人?还特派员呢,以为这还是民国啊”

王妈听后,脸上明显带着慌:“老爷子的人……不好惹。”

顾梦瑶从我身后探出脑袋,小声说:“是我爷爷。他跟我爸关系不好,好久没来往了。”

我大概明白了。顾世谦领养我这事儿,八成是没跟他爹报备。现在老爷子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派人来探虚实了。

“走,下去看看。”

楼下客厅里,那个金丝眼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身后站着四个黑西装大汉,个个一米八往上,比顾世谦上次带的那几个还壮一圈。茶几上摆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小姐是吧?”金丝眼镜见我下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笑得跟条毒蛇似的,“老爷子让我来问问——顾总领养你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办的?手续走完了没有?户口迁过来了吗?”

我往他对面一坐,跷起二郎腿:“你谁啊?”

“鄙姓周,周德望,老爷子办公室的主任。”

“周主任,”我学着他的腔调,“手续走没走完,你问顾世谦去啊。找我一个小丫头片子干什么?”

周德望笑了笑,把茶几上那个文件袋推过来:“二小姐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一看——好家伙,里头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上头的结论写着:田小草与顾世谦不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

“老爷子说了,”周德望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顾总年轻,容易被人蒙骗。领养这么大的事,不跟家里商量,说不过去。二小姐要是识趣,就自己收拾东西走人,老爷子那边可以给一笔安置费,不会亏待你。要是不识趣……”

他话没说完,我替他说完了:“不识趣怎么着?把我绑回去跟你家老爷子当‘备料’?你们家跟王富贵是不是也有一腿?”

周德望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别这么看我,我瞎猜的。”我靠回沙发背上,翘着嘴角,“不过看你这反应,我猜对了?”

周德望眯起眼睛,语气冷了下来:“二小姐,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乱说?”我“啪”一声把那个文件袋拍回他面前,“你们老爷子既然都查到我头上了,应该也查过王富贵吧?王富贵那本账上记了多少‘备料’,你们心里没数?王富贵给顾梦瑶下蛊,差点把亲孙女弄死,你们老爷子管过吗?现在跑来跟我谈什么‘容易被蒙骗’——他顾世谦再蠢,能比你们老爷子蠢?”

周德望的脸彻底沉了。他身后那几个大汉也往前挪了半步,压迫感拉满。

“二小姐,”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我,“老爷子要见你。今晚八点,老宅。去不去,你自己掂量。”

说完带着人呼啦啦走了。茶几上留了张名片,烫金的,印着顾家老宅的地址。

顾梦瑶从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脑袋,脸都白了:“小草姐……你别去,我爷爷可凶了……”

“凶?”我把名片揣兜里,“能有多凶?比王富贵还凶?”

“不一样!王富贵是坏,我爷爷是……”

“是什么?”

小姑娘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是又坏又凶。”

我“噗”一声笑出来。

十二

顾世谦从公司赶回来的时候,周德望早走了。他听完经过,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跟他打电话。”

“打呗。”我窝在沙发上嗑瓜子,“不过你打之前,我先问你个事儿——你们家老爷子到底什么来头?”

顾世谦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往沙发上一坐,揉着太阳穴开了口:“我爸……顾老爷子,年轻时候倒腾古玩起家的。后来洗白了做正经生意,但底下那帮人没散干净。周德望明面上是办公室主任,实际上专给他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比如?”

“比如……逼人卖老宅的地。比如威胁竞争对手退出拍卖。再比如……”他看了我一眼,“搞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他早些年认识一帮‘能人异士’,王富贵就是周德望引荐给他的。”

我一拍大腿:“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王富贵上头有人!”

“你小点声。”顾世谦头疼地摆摆手,“我爸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对我这边的事情上心了。之前好几年都不闻不问的,梦瑶生病他都没露过面。现在倒好,突然派周德望来查你。”

“不是冲我来的。”我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是冲你来的。你领养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还让她住进家里,偏偏这个孤儿八字跟你闺女一模一样——你觉得老爷子会怎么想?”

顾世谦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他以为我要用你给梦瑶换命?”

“你之前不就这么想的吗?”

他噎住了,半晌憋出一句:“……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你之前是真心实意想换,老爷子现在是怀疑你想换。都是换命,谁比谁高尚啊?”

顾世谦被我怼得说不出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去老宅?”

“去啊,干嘛不去。”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瓜子屑,“老爷子要见我,我就见见。正好看看他到底是什么路数。”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去了反而麻烦。”我冲他摆摆手,“你就在家看着梦瑶。我要是明天早上没回来,你再想办法。”

“你一个人——”

“顾世谦,”我打断他,“你是不是忘了我把王富贵收拾的事儿了?”

他沉默了一下:“……行吧。你有事打电话。”

“知道啦。”

十三

顾家老宅在城郊,一栋独门独院的大宅子,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大铁门漆得黑亮。我打车到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门口已经站了俩黑西装等着了。

“二小姐,请。”

俩人一前一后把我夹在中间往里带。进了大门我才发现——院子里头比外头看着大多了,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布置得跟个小型园林似的。但越往里走我越觉得不对劲。

这宅子底下埋着东西。

脚下的地砖传来隐隐约约的阴气,一丝一丝往上渗,跟地下水似的。这感觉我太熟了——底下压着不止一只鬼,而且年头都不短了。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好嘛,王富贵那套玩意儿,根子在这儿呢。

正厅里灯火通明,顾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

“小草来啦,”顾老爷子开口,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坐。”

我大大方方往他对面一坐:“老爷子找我什么事?”

“年轻人爽快。”顾老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我也直说了——王富贵是你收拾的?”

“是。”

“他养的那只小鬼,你一只手就捏散了?”

“是。”

顾老爷子放下茶碗,三角眼在我脸上刮了两遍:“王富贵跟了我十来年,他那点本事我清楚。你能把他收拾了,说明你比他强。但比他强多少,我得知道。”

他朝周德望抬了抬下巴。周德望从公文包里掏出个东西,往茶几上一放——是个拇指大的铜铃铛,锈迹斑斑的,但上面刻的纹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招魂铃,里头的芯子被人动过手脚,一摇就能把方圆百米的游魂全招来。

“周主任,”顾老爷子说,“你摇一下。”

周德望拿起铃铛,刚晃了半圈,我抬手把他的手腕按住了。

“这铃铛里封了只饿死鬼,”我说,“一摇就放出来,没有针对性,谁离得近咬谁。老爷子,您这招够狠的,我要是个骗子,这会儿已经被咬掉半条命了。”

顾老爷子笑了一声,脸上褶子堆成一团:“这不是没咬到嘛。”

我心里骂了句老狐狸,面上不显。行,试探就试探,谁怕谁。

“老爷子,”我把铃铛从周德望手里拿过来,手指头一捏,铜铃铛直接被我捏扁了,里头那点怨气没等成形就散了,“您还有多少招,一块儿使出来吧。我今晚时间紧,还得回去喝鸡汤呢。”

顾老爷子盯着我手里那团废铜看了两秒,然后靠回太师椅上,语气变了:“行,有点意思。那咱们换个玩法——你不走也行,帮我把底下那东西收拾了。”

我挑了挑眉:“底下什么东西?”

“这宅子底下埋了个老物件,”顾老爷子说得轻描淡写,“最近不太平。你要是能收拾干净,顾世谦那边的事我一概不管。你要是收拾不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头看出点什么。这老东西滑得跟泥鳅似的,表面上跟我谈条件,实际上——他是在试我。

“行啊,”我站起来,“带路。”

十四

顾老爷子拄着拐棍起身,往厅后头走。周德望跟在后头,我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数脚下的阴气。越往后院走阴气越重,走到后院那间锁着门的老祠堂跟前,阴气已经浓得跟墨汁似的了。

“就这儿。”顾老爷子拿拐棍点了点祠堂的门槛,“底下埋着个棺材,是我早年间收上来的。开馆的先生说里头有东西,让我供着,我就供了。最近半年,供不住了。”

“里头埋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顾老爷子摇头,“开馆的先生没两年就死了,死之前光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别开。”

我盯着那扇祠堂门看了半天,伸手一推。

门开了。

里头供桌上摆着个牌位,无名无姓,牌位底下压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符纸。符纸已经烂了大半,剩下的几张也发黄卷边,眼瞅着就要撑不住了。

我回头看了顾老爷子一眼:“您这符纸,谁画的?”

“王富贵的师父。”

“他师父呢?”

“死了。死在这祠堂里。”顾老爷子拿拐棍敲了敲地面,“就埋在你脚底下。”

我低头一看——脚底下那块地砖颜色跟旁边不一样,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

“行。”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老爷子,您这宅子底下埋的东西,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今儿晚上我给您收拾干净,但咱得说好——完事之后,顾世谦那边的事您一概不管,还有,我得要点辛苦费,具体多少,你问顾世谦,不能低于他给的数。”

“行。”老爷子点头,“你收拾。”

我撸起袖子,走到棺材跟前。

“那您几位往后退退。一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别进来。”

顾老爷子拄着拐棍退到院门口,周德望也跟着退了出去。我把祠堂门一关,深吸一口气。

棺材里这位——虽然阴气重,但是还没有到气候。不过也比王富贵养的那些玩意儿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不过嘛,就算是千年老鬼见了我,也得叫声姑奶奶。

我伸手把棺材盖上最后那张符纸撕了下来。

“醒醒,来客了。”

棺材盖被我一把掀开,里头那股阴气跟开了闸似的往外涌,凉得我后脖颈子汗毛全竖起来了。

棺材里躺着个老头,穿一身灰扑扑的长袍,脸皮干瘪得跟风干的橘子似的,十根指甲又黑又长,弯弯绕绕卷了好几圈。我一看这德行就乐了——好家伙,这是把自己炼成活尸了。

“醒醒,别睡了。”我拿脚尖踢了踢棺材帮子。

老头猛地睁开眼,两颗眼珠子浑浊发黄,跟泡了三天茶水的玻璃球似的。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僵着脖子扭过头来看我,愣了足足三秒,然后那嘴就咧开了,露出一口黑牙:“你是……狐……仙?”

“哟,眼力不错。”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是谁?你怎么在这?你难道就是王富贵他师傅?”

“我……我是他大师兄……”老头说话跟拉风箱似的,一个字喘三口气,“我……守……这个阵……守了……四十年……”

“什么阵?”

“养……魂阵。底下……埋着……大东西……”

我一听“养魂阵”三个字,心里那根弦就绷起来了。养魂阵跟聚魂阵不一样,聚魂阵是把周围的魂儿拢过来温养阵心的人,养魂阵则是拿活人当养料,把被养的那个东西喂大。王富贵用的噬魂草、子母蛊,搁养魂阵跟前那就是小儿科。

“底下埋的什么?”

老头没回答,忽然整个人跟触了电似的抖起来,黑指甲咔嚓咔嚓长了一截,嘴里嗬嗬地冒着黑气:“不……不能说……说了……我死……”

“你现在这德行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老头被我噎了一下,居然委屈上了:“我……也不想……守啊……师父……把我……钉在这儿……说守满……五十年……放我……出去……”

我翻了个白眼。得,又一个被师父坑了的倒霉蛋。

“行,我不逼你。我就问一句——底下那东西,跟顾家老爷子什么关系?”

老头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了:“顾……老爷子……是我师父……的恩人……底下埋的……是顾家……老祖宗……的魂……”

好嘛。我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合着顾家老爷子供着的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古物,是他自家老祖宗的魂。难怪养魂阵要设在祠堂底下——这是拿自家后人当养料,供老祖宗在底下苟延残喘呢。

“你师父怎么死的?”

“阵法……反噬……”老头叹了口气,“老祖宗……胃口太大……师父顶不住……就……嘎了……”

“那你还能撑多久?”

老头看了看自己越来越长的黑指甲,哭丧着脸:“快了……再有个把月……我也嘎了……”

“行吧,”我活动了一下手腕,“我给你个痛快。你指个路,底下怎么走?”

老头往棺材底下指了指:“床板……掀开……有台阶……”

我抬脚把棺材里那层薄木板踹开,底下果然露出一截石阶,黑黢黢的,往下看不到头。阴气从底下往上灌,跟开了冰箱门似的。

“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看看。”

老头急了:“别……别下去!老祖宗……凶得很!”

“凶?”我回头冲他呲了呲牙,“你再凶一个我看看?”

老头不吭声了。

十五

我顺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大概两丈深,脚底下踩到了平地。底下是个不大的石室,正中间摆着个青铜鼎,鼎里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形状,一鼓一鼓地跳着,跟颗心脏似的。鼎周围刻着一圈一圈的纹路,我仔细一看——嘿,这纹路画得跟迷宫似的,歪歪扭扭,好多地方都画错了。

“就这?”我蹲下来研究那圈纹路,“这养魂阵连及格线都够不上啊,难怪反噬。画阵的人基本功都没练扎实,照猫画虎,能不出事吗?”

那团黑东西听见我说话,抖了一下,从鼎里探出半个脑袋来。那脑袋长得跟个老太太似的,满头白发,脸上全是褶子,就是没眼睛——两个眼窝子黑洞洞的,往外渗黑水。

“谁……”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谁在……说话……”

“你姑奶奶。”我蹲着没动,“顾家老祖宗是吧?你这魂都快撑散架了,还搁这儿吸后辈的血呢?”

“你……胡说……我……保他们……荣华富贵……”

“你可拉倒吧。”我指着那圈画错的阵纹,“你连阵都画不对,还保荣华富贵?顾家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差,你心里没点数?你吸的越多,顾家后人越倒霉。顾梦瑶那丫头差点被王富贵弄死,你以为是谁招来的?你底下这阵跟王富贵那套玩意儿同出一源,互相吸引,你越活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越往顾家凑。”

老太太的魂被我怼得说不出话,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胡说……”

“我胡说?你上来试试,看我不把你那俩眼窝子给你堵上。”

她还真上来了。黑雾从鼎里猛地窜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个张牙舞爪的形状,冲着我就扑。我抬手一抓,正掐住她那团黑雾的脖子——虽然她没脖子——往石壁上“砰”地一摔。

“老实点!我动手了啊!”

老太太嗷嗷叫了两声,黑雾散了大半,缩回鼎里不敢出来了。

“听好了,”我蹲在鼎边上,跟哄孩子似的,“你这阵本来就不对,我帮你改改。改好了你安安生生在底下待着,你也别想着吸后辈的魂了,顾家该旺还是旺。你要还想吸——我现在就把你连鼎一块儿扬了,你信不信?”

老太太在鼎里抖了半天,最后细声细气问了句:“你……真能改?”

“废话。我画阵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我抬手咬破指尖,就着石壁上的阵纹重新描了一遍,把画错的地方全给正过来了。最后一笔落下去,青铜鼎震了一下,那团黑雾明显稳当了不少,老太太的脸也不渗黑水了,甚至眼窝子里隐隐约约冒了点光。

“行了。”我站起来拍拍手,“以后安分点,别瞎吸。你那些后辈里头,顾世谦还算有一点良心,虽然不多。但是顾梦瑶是个好苗子。你要再乱来,就休怪我动手了。”

老太太细声细气应了句:“知道了……”

我顺着石阶爬上去,把棺材盖重新盖好。那活尸老头瞪着眼看我:“你……你真……改好了?”

“改好了。你也别守了,这阵以后不用守了。”我拍了拍他肩膀,“你想死还是想活?”

老头想了想:“想……活……”

“那就好好练功,把这一身尸气炼化了重新修行。你师父教你的那些歪门邪道全扔了,从头来。你要是不知道怎么练,回头我给你写个方子。”

老头眼泪都快下来了:“谢谢……谢谢狐仙大人……”

我从祠堂出来的时候,顾老爷子拄着拐棍站在院门口,后头跟着周德望。表情各不相同——老爷子面无表情,周德望一脸警惕。

“收拾干净了?”顾老爷子问。

“收拾干净了。”我把手上沾的灰拍掉,“不过老爷子,有笔账咱得算算。”

他眼皮跳了一下:“什么账?”

“您这祠堂底下的养魂阵,要喂老祖宗的魂,光靠顾家后人的那点阳气根本不够。您得从外头进‘货’——魂膏。”

顾老爷子的脸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周德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巧了,我在顾世谦别墅的地下室里,也发现了一罐子魂膏。王富贵熬的。您别说这事儿跟您没关系——王富贵跟了您十来年,他那套抽魂熬膏的手艺,总不会是自学成才吧?”

老爷子没吭声。

“您不说我也能猜着——您要魂膏喂老祖宗,王富贵要钱要靠山,你俩一拍即合。他在外面抽活人的魂,熬成膏,一部分给您送过来,一部分自己倒卖。这笔买卖做了多少年了?”

顾老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些:“我只要魂膏,他怎么弄来的,我不过问。”

“行,您不过问。那我现在告诉您——他杀人了。不然你以为那么多的魂膏哪来的,难道还真的是用那些孤魂给你熬的?该怎么做,不用我教您吧?”

顾老爷子拄着拐棍的手紧了紧。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周德望,去办。”

“老爷子说话算话。那顾世谦那边——”

“我说了不管就不管。”顾老爷子拄着拐棍转身往正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过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什么人?”

“田小草啊,”我笑嘻嘻的,“您家的二小姐。”

老爷子嘴角抽了抽,扭头走了。

十六

第二天我回别墅的时候,顾世谦正在客厅里转圈。看见我进门,他三步并两步冲上来:“你没事吧?我爸有没有——”

“没事,你爸人挺好说话的。”我往沙发上一瘫,“对了,他让我给你带句话——以后家里的事他不管了,让你好自为之。”

顾世谦愣了半天:“就这?”

“就这。对了还有,”我坐直了身子,“你爸那边有个活尸老头,如果他想出来的话。你安排个地方。”

“……活尸老头?”

“回头解释。先给我弄碗鸡汤,饿死了。”

顾梦瑶从楼上冲下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小草姐!你可回来了!”

我揉着她脑袋,心想这日子过得——虽然事儿一件接一件,但好歹越来越热闹了。

接下来的日子倒是消停了。顾老爷子那边果然没再来找麻烦,周德望倒是来过一次,送了个信封,里头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辛苦费”。我查了一下余额,啧,老爷子出手比顾世谦还大方。

王富贵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去旁听了。他穿着橘黄色的马甲站在被告席上,看见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脸都绿了。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他全程低着头,最后被法警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害怕七分怨毒。

我冲他笑了笑,做了个口型:“好好改造。”

出了法院,我没急着回家,拐去了趟看守所。王富贵听说我来探视,先是死活不肯见,后来听说“不见就再加一条私拘生魂的罪名”,立马怂了。

隔着一面玻璃,我拿起话筒:“林小婉,认识吧?”

王富贵脸色唰地白了。

“你把她魂拘在顾家别墅客房里,想干什么?”

他嘴硬:“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那缕红绳扎的头发还在你地下室供桌底下压着呢,上面有你的气息,也有她的。你要是不想说,我直接把东西交上去,让警察查查林小婉的死因。”

王富贵彻底绷不住了,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林小婉是他三年前接的“活儿”——有个老板出了大价钱,让他“处理”掉自己女儿的男朋友。林小婉是那个男朋友的妹妹,撞见了王富贵做法的现场。王富贵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勒死之后伪装成上吊自杀。但他怕林小婉死后告阴状,就把她的魂拘了,本打算找个阵炼化了,结果一直没腾出手,就先搁在顾家别墅客房里“存着”。

“那她说‘救救他’——那个‘他’是谁?”

王富贵愣了一下:“她还有个哥哥……就是那个男朋友。我把他魂抽了一半,炼成小鬼了,就是……就是后来你捏散那只。”

我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我站在门口给顾世谦打了个电话:“你帮我查个人,林小婉,三年前上吊死的,她哥应该还活着,但精神不太正常。找到人之后安顿好,钱从你欠我的那三百七十万里扣。”

顾世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不过……林小婉是谁?”

“回头解释。”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林小婉的魂在王富贵落网那天就散了——执念太深,撑了三年,已经是极限。她哥被抽走的那半魂虽然补不回来,但人还活着,往后好好养着,至少不用再受王富贵摆布。

十七

那天傍晚我正搁院子里教顾梦瑶掐诀,王妈跑出来说门口有个老头找田小草。

我走到门口一看——好家伙,祠堂里那个活尸老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指甲也剪了,脸上涂了点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居然看着有几分人样了。他杵在门口,身后跟着个顾家的司机,司机一脸生无可恋。

“狐仙大人,”老头冲我一抱拳,“我按您说的,把尸气炼了三天,感觉好多了。就是……那个方子上的‘当归’和‘黄芪’是什么玩意儿?我找了半天没找着。”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是我给他写的修行方子,上面除了修炼法门,还顺带写了几味补气的药材。没想到这老头真去找了,不过他应该没有找对地方。

“当归和黄芪是中药,你去药店买就行。”我叹了口气,“算了,回头我带你认一遍。你先回去吧,别在门口杵着,吓着邻居。”

老头嘿嘿笑着走了。顾梦瑶从门后探出脑袋:“小草姐,他也是妖怪吗?”

“算是吧。以前走错路了,现在改邪归正。”

“他走什么错路了?”

我想了想,觉得这事儿也没必要瞒她:“他师父以前帮人布了一个阵,拿活人的魂当养料,喂给一个快散架的老鬼。他跟着守了四十年阵,算帮凶。”

顾梦瑶瞪大了眼睛:“拿活人当养料?为什么呀?”

“因为那个老鬼是顾家老祖宗。顾家老爷子怕老祖宗散了之后顾家败落,就找了王富贵他师父布阵。老祖宗在底下吸着活人的魂,顾家在上面赚钱,各取所需。”

顾梦瑶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被吸的人怎么办?”

“死了。或者半死不活。”

“那……”小姑娘咬了咬嘴唇,“那我爷爷是不是也……”

我看着她,把声音放平了:“你爷爷是买家,王富贵是卖家。你差点被王富贵抽了魂,你爷爷知道这事儿,但没拦着。不过现在王富贵进去了,你爷爷那边我也收拾了。以后不会有人再被抽了。”

顾梦瑶低着头想了很久,最后闷闷地说了句:“我以后不想去爷爷家了。”

“那就不去。”我拍拍她脑袋,“走,吃鸡。”

“好。”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小草姐,那个被吸了魂的哥哥呢?”

“你爸在找。找到之后送医院好好治,虽然补不回来,但至少不用再被王富贵折腾了。”

“哦。”她点点头,忽然又问,“那吊在灯上的那个姐姐呢?”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

“做梦的时候她告诉我的。她说她叫林小婉,让我跟你说谢谢,还说你这个人嘴硬心软。”

我“啧”了一声:“这姑娘,走了还编排我。”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挺受用。林小婉散魂那天我没赶上送她,但顾梦瑶能替她带这句话,也算没白帮她一场。

顾梦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那你要一直住我家吗?”

“怎么,不欢迎?”

“欢迎!”她扑过来抱住我胳膊,“你住多久都行!我让我爸天天给你炖鸡!”

我揉着她的脑袋,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青丘那边的事,早晚得回去做个了断。不过不急——这丫头还没出师呢,那个活尸老头还没把尸气炼干净,林小婉她哥还在医院里养着,顾世谦那个便宜爹估计也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对了,还有王富贵——等他出来,这世上有没有王富贵这个人还不一定呢。

来日方长。

我拍了拍顾梦瑶的后背:“走,吃鸡去。”

“好耶!”

等等!我好像还忘记了一个人,好像是关于井里什么的,不管了什么都没有我吃鸡重要。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