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上吊死的,上吊前我爸狠狠抽了我一顿,抽的我皮开肉绽,红色的寿衣贴着我血红的身体,疼的我咬牙切齿,但我妈抱着我的大腿求我去死,于是我妥协了
现在是25世纪,人类终于搞懂了死亡的奥秘,原来人死后真的会进入天堂或堕入地狱,原来重阳节是真的,原来头七还魂夜也是真的
25世纪,全人类生育率持续下降,物资逐渐紧缺,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都人口爆满,正所谓有需求就会有市场
一门特殊的职业应运而生——入殓师,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厉鬼培育师
全球地狱鬼口爆满,普通的鬼魂只能像垃圾一样排队等候发落,只有厉鬼能做高薪工作,享受寻常鬼体验不到的精致生活
于是,富人们开始花重金购买怨气重的死法,入殓师们通过极其残忍的手段虐杀活人,用黑狗血、红衣服、断头饭,甚至最前沿的赛博神经折磨仪,人工制造出怨气冲破阈值的SSS级厉鬼
这些厉鬼不仅能在死后替阳间的家族向地府换取天价的冥币和资源,还会被第七委员会招安,变成对抗地狱暴乱的顶级武器。
而现在,我踩在那摇摇欲坠的矮木凳上,我害怕极了,腿抖的像筛子,我爸系的结太小了,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头套进去,刚套进去,我就觉得呼吸困难,我从对面的全身镜里看到,自己穿着那身滑稽的红寿衣,像一条被吊在风干架上的死鱼,脖子上的剧痛让我浑身抽搐
可是,最让我觉得可怕的不是死,而是镜子里的我的家人。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到了下面好好保佑你爸你弟”,我奶那双干瘪的手已经伸向了供桌,准备点香了
我咽气前,我爸甚至还有空跟我说一句:“到那里了好好干”,然后一脚踹翻了那破旧的木凳
我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原本惨白的脸正一点点被憋成猪肝色,眼球暴突,双脚在半空中绝望地乱蹬,那一刻,我心里的恐惧突然消失了,原本剧烈挣扎的身体,慢慢安静了下来,我用尽最后一口气,扯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甚至有些诡异的笑
都说人死前最先消失的是感官,也就是视觉,味觉,嗅觉,听觉
可我感觉到的是恨,滔天的仇恨,它在我的血管里奔流,从未冷却
咽气前,我在想那根绳子是不是旧了,腥臭,应该是我奶泡的黑狗血,泡了一夜,说是这样效果更好
上吊前,我妈哭着叫我换上红寿衣,指望我变成厉鬼,给家里赚更多钱,可是这制作粗糙的寿衣跟我身上的伤口粘连了,我稍微有点动作就疼的钻心
当时老夫妻说什么隔壁老刘家儿子去年跳河,现在管蒸笼地狱,每年给家里托梦,重阳节也带点地府纪念品回来,让老刘家赚了大钱,成了村里唯一的万元户
呵,刚破产的我怨气大的很,不需要红寿衣助力就能变成SSS级厉鬼,但我还是乖乖穿上了那身红衣服
家里停着好几口棺材,歪歪扭扭把堂屋挤满了,一口是我弟弟的,另外两口是我姥姥姥爷的,没有我的份
我爷说死后无人收尸更容易变成厉鬼,他还说什么死前受人折磨也容易变成厉鬼,所以让我爸拿以前赶牛的鞭子抽了我一顿
我爷没亲自抽,那是因为他常年卧床,屋子里一扇窗都没有,我以前进去给我爷送饭都得摸着黑,房间里还冷飕飕的,我家地窖都比我爷的房间暖和
估摸着是老人家没什么力气抽我,这样也好,省的看到我爷那张死人脸,他常年板着脸,能吓哭小孩
绳子勒进脖子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像掰断一根风干了的骨头
我死了,但感觉比生前还要好,我浑身充满了力量,身上的鞭痕也不疼了,脑子里也好像也多了些东西,仿佛我想去哪就能去哪,想干嘛就能干嘛
我的红色衣摆无风而动,红色的仇恨从我的毛孔里冒出来,如雾般弥散,起初是寿衣袖口变得猩红,紧接着,那红色浓了,稠了,从衣摆底下翻涌出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红雾不呛人,却带着一股铁锈混着狗血的腥甜,漫过棺材缝,漫过供桌腿,把土屋里的灯芯都压得只剩豆大的火
我奶的脸色逐渐惊恐起来,她的身体晃了晃,后退一步才稳住了身形,我爷倒是依旧面无表情,这老头子也做不出什么表情
听说老刘家儿子刘谓死的时候,河上蔓开一片青色烟雾,后来他被评为A级厉鬼,我这种红雾厉鬼,在我们村的历史上估计是独一份儿
烟雾像狂风一样放倒了供桌上我的遗照和红蜡烛,我家穷,供桌上只摆了一小碟炒鸡蛋,一碟炒青菜和几颗自家种的山楂,我记得我弟是最爱吃炒鸡蛋的,可是他瘦瘦小小的一个,躺在棺材里,他再也吃不到了
我的红雾也放倒了这群罪魁祸首,两夫妻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滑稽的很
除了我奶奶,我奶奶是请魂师,专门帮人家把不愿意回家的鬼魂请回家,偶尔也接点风水业务,十里八乡的人对我奶我爷尊敬的很,只是不免背后蛐蛐我们一家没财运
但是我奶的手段对如今的我来说完全不管用
我现在强得可怕!
我抬起左手,红雾缠住我爸的脖子,老太太脸色一变,我笑了一下,挥手,道道红刃临空而斩!
老太婆从袖口里拿出桃木剑,咬破手指往剑上喷了一口老血,不知道常年抽烟斗的老太婆有没有把老痰混进去
她一手桃木剑一手招魂幡,试图找到我在哪
但我的刃比她更快!
涮涮涮!鲜血四溅,三颗肮脏的头颅喷射出艳红的血液,染红了这狭小的土屋
我蹲在房梁上,往下看,我爸我妈的眼珠子瞪的老大,眼周泛起血丝,像是死鱼的眼睛
我爸那具肮脏的躯体,流出的血居然也是红色的?
当棍棒砸在我和我弟弟,我妈妈身上时,我还以为这个男人的血是黑色的,心也是黑色的,跟我们身上青青紫紫的淤青一个颜色
我越想越气,雾气疯狂翻涌,包住那具尸体,等它散开时,我爸已经成了一团血雾,其实我可以吞噬掉我爸的,但我觉得他脏
我歪头看了看躺在我爸,哦不,那团血雾身旁的我妈,我妈是被拐卖来的,听说当年是城里的,我爸花了三万才买回来的俊俏大学生
我妈脑子里有知识,我和我弟弟的作业,都是她教的,她还认了我们村小的校长做干爹,也就是我姥爷
但她的心情实在是阴晴不定,今天高兴了,辅导辅导我们的作业,明天被奶奶骂了,就把气全撒我们身上,然后抱着我们哭
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我的儿啊,妈也想带你出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可惜……”
哎,我考上大学后,整整八年没回过家,其实我上的大学离我家也不远,就在城里,直到我爸打电话给我说我们家要发财了,我哪里知道是靠我发财呢?
我妈也是命苦,不仅要操持我们一家的家务,还要受我奶的气,动辄被我爸打骂,她原本该有大好的人生,可惜了,被拐卖进来
我奶的死状更惨烈,七窍流血,原本就衰老的躯体不知道咋回事更干瘪了,可能是喷了口老血的原因吧,不过我可不会心疼我奶,红雾一卷,招魂幡和桃木剑就到了我手上
我好奇的试了试,厉鬼怎么能没武器呢?
这招魂幡一拿到手里,我就感觉到里面应该有我的同类——一些ABC级别的小鬼,它腐臭的气息被我的红雾替代,黑色的幡面也变成了红色
那桃木剑拿在我手里也变成了红色,仿佛跟我建立了连接,我随意一挥,红色的剑气劈开了供桌
嗯,我很满意,我把它们塞进红雾里,跳下房梁
我看到自己卖相实在不算好看的尸体,笑了一声
这具尸体叫林默,今年28,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干了四年,有了些积蓄,我给家里盖了房子,买了鸡狗猪牛鸭,买了优质谷子,甚至雇了邻居帮我家打理农田,因为我知道我爸妈懒得弄这些,到时候又要使唤我弟弟
然后我狂妄了,非要在村里创业,脑子不好使梭哈了,全赔光了,我破产了,家里又变成老破小了,牛也没了,我弟弟我也供不起了,也没钱孝敬对我最好的姥爷姥姥了,我能走出山村,全靠这老两口和我妈偷摸给的地图
这地图是我妈手绘的,二十几年来,我妈一直坚持不懈的逃跑,每次都被抓回来,然后挨一顿毒打,我小时候每次都抱着我爸的腿求他不要打了,我爸倒是不打我这个大儿子,我一求他,他就停手了
血液缓慢浸透泥土,我坐在我尸体旁边,心里翻涌出更多尘封旧事——我忽然想起,我还没看见我爷的尸体
我爷是我们村有名的入殓师,弄死了好几个人的那种,他指导过的每一家都发了大财,唯独我们家,我爷一直没开口
我发财回村盖房子的时候,我爷还摇头叹气
后来我破产了,我爷终于松了口,答应把我弟培养成至少A级厉鬼
厉鬼也分等级,A级,B级,C级,SSS级,归第七委员会统一测定,管辖
至于我为什么这么肯定我是SSS级厉鬼,当然是直觉了
这老头子不让我弟吃饭,只给他啃馒头和馊咸菜,还让他每天至少捡100个瓶子补贴家用,我弟林沉在镇上读初中,小孩子正是要面子的时候,我弟被那群富家子弟欺负了也不敢说,慢慢的就抑郁了,我最后一次看到我弟的时候,他抬头看人都不敢,畏畏缩缩的,皮包骨头,肋骨都突出来了
在我爷的主持下,我妈砍下了他的头,我弟就这样做了无头A级厉鬼
但这个无头厉鬼没有给家里带来财运,反而呢,我爸堵伯胜率越来越低了,于是我爸和我爷就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我正找我爷呢,一缕雾气遵循着我的意志一屋一屋的找,一缕绕着梁木打转,像缠绕猎物的蟒蛇,就在我要搜我爷的屋子时,牛头马面这两福瑞来了,只是跟普通福瑞不一样的是,他们穿着西装,一个拿平板,一个拿公章
马面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没看到这一地尸体“林默,三十一岁,林家村人,SSS级厉鬼,怨气远超阈值,有伤害任何生物,或者杀人的想法吗?”,我看着它,SSS级厉鬼耶,它连抬头打量我一下的好奇心都没有吗?
“没有任何冲动,我很平静”我说,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牛头拿出一份文件“七日还阳,这七天你可以自由活动,七天后来哀牢山第七委员会报告”
我眨了眨眼“你们不怕我出去杀人?”
马面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黑眼镜,平静道“地府条例判定,你本次出手,属于报复,不属于主动预谋滥杀。”
牛头把文件递过来,纸面在血雾里微微浮动。
“七天窗口期,魂体自带定位。但凡伤及无辜,拘魂令即刻生效”
我低头看向那份悬浮的文件,指尖轻轻擦过纸面,留下浅淡的红痕
拘魂令?对我这SSS级厉鬼有用不?
“我想去找那臭不要脸的老头子,他不算无辜吧”我说
马面淡淡开口:“他是主谋,自有对应的处置方案。但处决权,不在你手里。”
房梁上的红雾缓缓收缩,我侧头,目光扫过一地尸体
“找他泄愤总可以吧?”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牛头叹了口气“可以,别把人再弄死一次了”
马面警告性的瞪了牛头一眼,公事公办到“你可以找他泄愤,林默,但你七天后必须来哀牢山第七委员会报告”
我点了点头“不过...再弄死一次是什么意思?我爷已经死过一次了?”
话音刚落,一团白雾在我的红雾里膨胀,牛头马面消失了,连再给我问一次的机会都不给
“再弄死一次……再?弄死?一次?”
我坐在被劈开的供桌上,在嘴里把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嚼出点味儿来了,这老头子,死了都不让人省心,能在我的红雾下遁走,说明他还是有几分实力的
哎,真想把牛头马面叫回来问出实情啊,可是他们俩也不一定会告诉我
我正绞尽脑汁呢,余光突然瞄到桌板中间是中口的,里面放着一沓符纸
我还以为是谁落下的旧黄纸,用橡皮筋一捆,厚厚一沓,纸边发毛,朱砂红得发黑,最上面那张画着绕来绕去的回纹,中间压着一个我认不出的字,像是“锁”,又像是“魂”
拿进手里的
我一张张翻,每张都差不多,可细看又都不一样——有的符脚多一勾,有的背面按着半个指印,第三十六张上还用血写了个大大的失败,血迹已经干了
数到第四十八张时,我手停住了,符纸上写着“四十九”,最底下那张,墨还是湿的
我盯着那沓符纸看了半天,最后把最底下那张墨迹未干的抽出来,对着灯芯一照——朱砂里掺着金粉,细看还有毛发一样的东西缠在笔画里,不知道是牛毛还是人的头发
我把符纸翻过来,背面那半个指印,指纹的簸箕斗型跟我爷右手大拇指一模一样
这狡猾的老头子果然还在村里没跑
我把四十八张符纸往红雾里一塞,符纸一进去,我鬼躯一抖,脑子里自动识别似的,告诉我这东西叫锁魂咒,红雾跟着涨了一圈,跟吃了补药似的
嘶……为什么,我总感觉这东西有点熟悉呢,仿佛以前拿过它千百万次
我顺手把招魂幡从雾里抽出来抖了抖,幡面上那些个ABC级的小鬼叽叽喳喳的,跟菜市场似的,吵得我脑仁疼。我拿桃木剑的剑尖在幡面上敲了敲:“闭嘴,谁再嚎我就把它搓成灰拌狗血”
幡瞬间安静了,经过红雾浸泡的幡跟我感官互联,我能感觉到小鬼们在瑟瑟发抖
呵,非要我说一顿才老实
我拎着幡出了堂屋,院子里鸡鸭猪牛全没了,就剩几根拴牲口的麻绳还系在木桩子上,风一吹晃荡两下,像在跟我打招呼
我姥姥姥爷和弟弟的棺材还孤零零的摆在那里,我打算解决完我爷爷就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埋了他们
我往西厢房走,那是我爷的屋,门板虚掩着,缝里往外渗白雾,跟我身上的红雾一碰就滋滋响,像水滴进热油锅,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一脚踹开门,他不在里面
我爷的房间又湿又冷,虽然现在的我感觉不到,我毕竟是鬼呀,这小小的屋子连扇窗户都没有,倒是意外的干净整洁,一个雕花壁橱,一张床,一张桌椅,没了
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被面上补丁摞补丁,补丁针脚歪七扭八——那是我妈的手艺,我奶从来不管我爷的起居,她说“死老头子一身棺材味儿,少跟耗子似的可劲儿往我屋里钻”
床底下塞着一双解放鞋,鞋底磨穿了,脚后跟位置各有一个圆洞,是我爷常年下地走路磨出来的。床头搁着半碗凉透了的棒子面粥,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苍蝇围着转了三圈,愣是没敢落
我拿桃木剑挑开被子,被窝里连个热乎气儿都没有,但枕头上有个桃木令牌,上面写着我爷的名字,林卫国
“还知道留个饵,”我捏着那块磨的光滑的令牌笑了一声
幡里的小鬼又开始叽叽喳喳,一个尖嗓子喊“爷爷跑了爷爷跑了”,另一个公鸭嗓喊“床底下有东西”
我一剑杆子敲在幡面上:“老子知道,这里轮不上你们说话!”
红雾一卷,掀开我爷的老解放鞋,一个坛子放在最深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爷藏的老坛酸菜,结果掀开一看
是我弟的头颅,幼小的男孩面色惨白,双眼紧闭,连嘴唇也失了血色,我抚摸着他乌黑的发丝,喃喃道“乖小沉,不怕不怕,哥哥替你报仇”
只是我拿到手里的一刹那就觉得不对,这个头颅怎么会保存的这么完好,一点腐烂都没有
红雾小心翼翼地包围住那颗头,我心里一紧,这特么根本不是人头,是橡胶!
我手一扬,墙角的桌椅和我面前的床铺应声飞起又重重砸下,碎成了木板
我把整个屋子砸了个稀巴烂,木屑和碎瓷片在红雾里打转,窗框子都让我拆下来撅折了。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小鬼吓得连声都不敢出,幡面绷得跟鼓皮似的,生怕我下一剑戳它们身上
砸完了,我蹲在废墟里头翻我爷的抽屉,我爷这个狗贼,平常抽屉都上锁,今天这锁被我拆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打我屁股
咔哒一声,锁开了
眼前赫然是一沓文件,封面写着:《第八计划观察报告》,封面右下角盖着第七委员会的钢印,编号一栏写着“008-林卫国-1998”。
翻开第一页,抬头一行字把我钉在原地:
“观察对象:林氏家族,第四代。目标:培育可突破SSS阈值之终极厉鬼,责任人:林卫国。周期:四十年,次数:未知”
底下密密麻麻列着表格,我扫了一眼,光“实验体”那一栏就列了十几个名字,我爷林卫国排第一,备注写着“初代实验体,S级,三岁出栏,因品级不达标予以保留鬼籍,转为观察员”
底下是我奶的名字,再底下是我爸,我爸后面跟着我妈,我妈后面是我弟林沉,最后一行写着:
“林默,第四代长孙,重点关注对象,预估怨气值:SSS+,特殊备注:该实验体具有异常怨气再生能力,死前曾经历次虐待,怨气未减反增,疑为天生鬼胚”
“天生鬼胚”四个字底下拿红笔画了三道杠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全是观察日志,我出生那天,我爷写:“孙儿落地,哭声洪亮,产房外掐指一算,此子命格带煞,怨气天成”
我三岁那年,我爷写:“孙儿摔断胳膊,疼得直哭,观察其怨气浓度,较同龄孩童高出三倍,有培养价值”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爷写:“孙儿离家,怨气反而更浓,疑因长期压抑环境突然抽离,负面情绪反弹所致。放长线钓大鱼”
我回村创业那年,我爷写:“孙儿回家创业,怨气值无明显波动,创业初期情绪高涨,暂评为“无培养价值”,继续观察。”
我破产了,我爷写“遇挫后出现轻微咬牙、失眠等症状,怨气值上升约1.2个百分点,尚不达标。建议继续加压——比如让村委会突然通知他荒坡属于基本农田,不许散养”
我往前可劲儿翻,只能说卷卷有爷名
最醒目的是第三十七次:“林墨,在城里创业成功,入赘徐家,回村后媳妇儿勤勉能干,弟弟亲近,后因父母不合搬回城里,老去后无疾而终……”
夺笋呐!我一黄花大青年,女生的手都没签过
“林默,死于割腕,A级小鬼……”
“林默,死于跳楼,B级小鬼……”
……
“砒霜,S级厉鬼,死后毒雾弥漫,杀死全家”
“切腹,SS级厉鬼,死后持刀砍了全村人”
我手一抖,白色的纸跟纸钱似的撒到地上,像在哀鸣我的可笑
红雾跟着我情绪翻涌,整个堂屋的灯芯忽明忽灭,幡里的小鬼们集体装死,连喘气儿声都不敢出
难怪...难怪鬼差要我不要再弄死我爷一次,这根本就是一次循环!第四十九次了,我还是没找到逃出去的方法
既然这是一次又一次循环,那其他人呢,其他人知道自己在循环里面吗?!
我疯了一样冲出院子,红雾在身后拖了十几米长,院门口的鸡窝空了,猪圈空了,牛棚里那根缰绳还挂在桩上,绳头磨得起毛,风一吹就晃荡,我盯着那根绳看了半天,总觉得下一秒就该有头老黄牛甩着尾巴从棚后面走出来,嚼着草斜我一眼,我等了半分钟,没有,棚后面空荡荡的,就一地干了的牛粪饼子
我往隔壁张婶家跑,院门大敞着,堂屋桌上摆着半碗白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硬壳,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吃着吃着被人叫走了
灶膛里还有灰,我伸手进去摸了摸,凉的,但底下还有点温乎气儿,估摸是昨天烧的火,张婶那件蓝布褂子搭在椅背上,扣子解开了一半,人没了
“张婶!”我喊了一嗓子,红雾跟着我的声音往屋里灌,把床底下、柜子缝、米缸里头都翻了个遍,没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又往村东头跑,路过老槐树的时候特意绕了一圈,树底下那几个石墩子上还坐着人形儿的印子——大夏天坐久了汗洇出来的那种,圆圆的湿印子,一、二、三、四、五个。五个印子
五个老头老太太,脑袋搁膝盖上喝粥那个画面我记得清清楚楚,可这会儿石墩子上光剩印子了,人全没了,连搁膝盖上的脑袋都没给我留一个
村委会大喇叭底下那辆二八大杠还在,车梯子支着,后座上绑着半扇猪肉,肉上面落了两只苍蝇,苍蝇看见我飞起来绕了一圈又落回去,嗡嗡嗡的,全村就它们还活着
我推开村委会的门,里头灯还亮着,桌上摊着黄表纸,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透,旁边一碟花生米吃了半碟,二锅头剩个瓶底儿
我伸手摸了摸酒瓶子,温的,人刚走,我冲出去围着村委会跑了三圈,把周围五户人家的门全踹开了,灶是热的,被窝是乱的,有的鞋还搁在炕沿上摆得整整齐齐,就是没人
“有人吗!”我扯着嗓子喊,红雾炸开来罩了半个村子,“他妈的有人没有!喘气儿的!放屁的!打呼噜的!都行!给我出来一个!”
没人应,连狗都不叫了,我跑回自家院子
我站在院子中间,红雾漫得满村都是,雾里什么动静都没有。我的雾碰不到人,碰不到鬼,碰不到活物,连个孤魂野鬼都没碰着,就碰见几只鸡,那几只鸡在村口游荡,看见我也不跑,歪着脑袋瞅我,眼睛里倒映着我那一身红雾,挺好奇的,没别的情绪。我蹲下来问鸡:“张婶呢?”鸡咯咯两声,低头啄地
第一天我就这么在村里疯跑,把每家每户的柜子都掀了,水缸都舀干了,连茅坑我都拿桃木剑捅了一遍,啥也没有。天黑的时候我坐在村口大磨盘上喘气,喘完了想起来鬼不用喘气,但我还是呼哧呼哧的,可能习惯了,红雾趴在我脚边,消停了,跟我一样没找着人
第二天我琢磨着人可能去镇上了,往镇上走,土路还是那条土路,但路上没人,一辆车没有,一个脚印没有。走到镇口那个加油站,加油机还亮着屏,显示金额那儿跳着数字,我凑近一看,跳的是“0.00”,一直跳,跟卡住了似的。加油站便利店的冰柜开着门,里头饮料还冒着凉气,收银台抽屉大敞着,钱没了,钢镚儿撒了一地,我捡起来看了看,还是新的,柜台上有杯关东煮,汤都熬干了,竹签子上戳着颗鱼丸,硬邦邦的
你问我咋知道的,当然是被我吃了,吃完才想起来鬼不用吃东西鱼丸从我身体里掉出来,还弹了两下
镇上主街两边的店全开着门,服装店的模特穿着秋装站橱窗里,饭馆桌上摆着吃了一半的菜,有一桌火锅还咕嘟咕嘟冒泡,火没关,汤快熬没了,锅底糊了一层,我拿筷子扒拉了两下,锅里涮的是毛肚和鸭血,筷子搁在碗上,碗里蘸料都干了
“老板!服务员!厨子!”我一家一家踹门进去喊,后厨的排风扇还转着,灶上炒锅里的菜糊了,抽油烟机嗡嗡响,我关了火,整个饭馆安静下来,就剩排风扇空转的声音,呼——呼——呼——,跟有人在后厨喘气儿似的。我冲进后厨翻了所有的冰柜、储藏室、连泔水桶我都看了,没人
出了饭馆我站在大街上喊:“有没有人啊!收破烂的!要饭的!算命的!贴小广告的!都行!出来一个!我请你吃火锅!锅还没凉呢!”
大街上空荡荡的,我的声音撞到两边的楼面上弹回来,变得又扁又尖,像另一个人学我说话
第三天我开始往城里走,从镇上到城里那条路我走过无数回,大学四年每学期来回两趟,毕业以后逢年过节也回来
以前这条路堵得跟停车场似的,大卡车小轿车三轮蹦子挤成一锅粥,司机把喇叭按得震天响,路边卖煎饼果子的推着车在车缝里钻。现在路面干干净净的,一辆车没有
我走累了往路中间一坐,拿出手机——鬼还能用手机,邪了门了——信号满格,微信能刷,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停在七天前,我大学室友发的,配图是一碗面,文案写“加班到半夜,来碗牛肉面续命”。底下十几条点赞,最新的一条评论写着“兄弟保重”。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在吗?”
转了个圈,没回
又发了条:“你那儿有人吗?”
转了个圈,没回
我挨个给通讯录里的人发消息,大学同学、前同事、房东、外卖小哥、快递驿站老板,连我手机里存的那个“王师傅开锁”都发了。全都没回。消息发出去全是单勾,连个已读都没有
我一路走到城里,天黑了。城里的路灯亮着,红绿灯正常跳,绿灯亮了没车走,红了也没车停,就我自己站在斑马线中间,红灯92秒,绿灯30秒,我站那儿看了仨红绿灯循环,一个闯红灯的都没有,因为压根儿没人
第四天我把城里翻了个底朝天。商场大门开着,扶梯还转,化妆品柜台试用装被人抠得坑坑洼洼,地上掉着几根试色用的口红,我捡起来看了看色号,挺好看的,揣兜里了
电影院门口爆米花机里还有半锅玉米粒,加热管亮着,就是没爆开,我伸手掏了一颗扔嘴里嚼,生的
超市生鲜区菜叶子蔫了,冻肉化了一冰柜血水,我翻遍了整个超市,在员工休息室找到半盒没抽完的烟,打火机还能打着,我蹲在休息室抽了根烟,烟灰弹在地上,红雾在脚边转圈儿
第五天我跑遍了全城的派出所、医院、消防队、电信营业厅,值班室全空着,接警平台电脑屏幕亮着,出警记录停在七天前最后一单:“XX路烧烤摊噪音扰民,已处理。”我照着记录上的电话打过去,嘟——嘟——嘟——,没人接
第六天我快疯了。我满大街喊,红雾铺开来盖了三条街,我在雾里放招魂幡,把里头那些ABC级小鬼全放出来帮我找,小鬼们窜出去转一圈回来,叽叽喳喳喊:“没人!”“没人!”“连个鬼都没有!”我蹲在十字路口中间,车都不用躲,拿桃木剑捅地砖缝,捅一根看一根,好像人能藏地砖底下似的
第七天我躺在马路中间,红雾缩成一小团趴在我胸口,跟只小猫似的,我盯着天看,天挺蓝的,云走得慢悠悠的。我忽然想起来今天该去哀牢山第七委员会报告了。牛头马面没来找我,我摸出手机给它们发消息——之前它们给我留了个工作号——消息发过去,秒回
“林默?你到了?我们等你半天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噌地坐起来:“你们在哪儿?”
“哀牢山总部,你顺着导航走,就一条路”
我边跑边发:“村里人呢?城里人呢?都他妈死哪去了?”
牛头秒回:“什么村里人城里人?”
“林卫国!我爸!我妈!我弟!张婶!镇上加油站那收银员!城里火锅店那厨子!都哪去了?”
隔了半分钟,马面回了一条,冷冰冰的官方口吻:“林默,根据第七委员会人口数据库查询结果,你所在的林家村,在册活人数量:0。你所说的张婶、你父母、你弟弟林沉,均为上一次循环中的已注销鬼籍人员,于循环重置时清除。你所在的城区,在册活人数量:0。该区域已于四十八年前划定为‘第八计划隔离区’,所有居民迁出记录在案,迁出时间:你出生前三个月”
我站在城郊大路上,举着手机,红雾呼啦一下炸出去几十米,路边的行道树被我掀折了三棵
所以整个村里、整个镇上、整个城里,压根儿就他妈的没人,从头到尾就我一个
我爷林卫国好几百年前就把这片地圈起来了,活人全迁走了,留下来陪他搞实验的,全是鬼,张婶是无头鬼,我爸我妈我奶是前四十七轮循环里刷出来的NPC,我弟林沉是上个存档没删干净的残留数据
我这七天疯了似的找活人,找的全是鬼,鬼当然会消失,循环一重置,鬼籍一注销,啥也不剩
我继续往哀牢山跑,边跑边发语音:“那我妈呢?我妈也是鬼?”
牛头隔了一会儿回:“你妈王秀兰,活人,户籍地在邻省,于你出生前一年被林卫国以‘实验辅助人员’名义借调至林家村,合同期三十一年,今年到期,已于昨日由第七委员会安排返乡,目前正在高铁上”
我停下来,站在路边愣了半天
我妈是活人,我妈跑了二十几年没跑出去,是因为她签了合同走不了,合同到期了,她走了
那我之前杀的是谁?也是NPC吗?假人,假鬼?
我快疯了,我真的快疯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空城空镇空村,大家都是NPC,这么大个地方,就我妈一个活人,她不害怕吗?
我越想,我的速度越快
红雾里,那一沓符纸突然变得滚烫起来,我停了下来,我突然意识到,这里面是以前的我,也就是我的鬼魂,我想变强,我要变强!
于是我吞噬了它们,其实没什么感觉,就是红雾又涨大了一圈
我继续赶路,心中万般思绪
前面,哀牢山到了,门口一群人
我爷站在最前面,他拍了拍手“林默,第八计划的执行者,49次了,我们终于成功了”
我冷笑一声,拔出桃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