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河滩上,正给一个落水的女人做人工呼吸,周围的村民骂我不知羞耻。
她一睁眼,我立刻问出只有我们两个才懂的暗号。
她回答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我和闺蜜一起穿越了,还穿成了同一个男人家的妯娌。
我跪在河边,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双手托着身下女人的下颌,俯身给她做人工呼吸。
四周围满了村民。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提着竹篮,还有几个妇女挤在人群前面,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这姑娘咋这样?”
“大白天的。”
“成何体统!”
村民们纷纷抬手捂嘴,仿佛眼前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我根本没心思理会。
眼前这个女人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我盯着她的嘴唇,又做了一次人工呼吸。
终于,她的眼皮动了动。
我心脏猛地一跳。
她缓缓睁开眼,两个人的视线近距离撞在一起。
我盯着她,试探着说了一句:
“宫廷玉液酒。”
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回答:
“180一杯。”
我差点当场笑出声。
“啊,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接着哑着嗓子唱道: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我笑着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一把抱住。
“圆圆!”
“知意!”
我们两个紧紧抱在一起。
周围瞬间安静了。
一个村妇瞪大眼睛,捂住嘴。
“刚刚还打架掉河里,现在又亲又抱,周家这俩媳妇没事吧?”
旁边另一个女人凑过去,抬手挡着嘴。
“听说老大媳妇和她男人,都不睡一个屋的。”
“那老二媳妇不也是?听说两人就领个证,当天周砚北就回部队了,到现在都没回来过。”
我听着这些议论,搂着怀里的女人,压低声音。
“圆圆,咱俩穿越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我补充道:“七十年代,不受男人待见。你是个胖子。”
她猛地抬头。
“胖咋了,吃你家大米了?等等……”
她抬起自己的手臂,宽大的衣袖还在往下滴水。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腰,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过了好几秒,她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你还是勒死我吧。”
我差点笑倒在她身上。
这就是我的闺蜜乔圆圆。
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一个嘴硬,一个嘴更硬。
平时谁也不服谁,真遇上事情,却总是第一个站在对方身边。
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再睁开眼睛,我们居然一起穿到了1978年。
而且,还成了妯娌。
不远处,一个老农回过头,看了看我们,摇着脑袋。
“落水吓傻了吧。”
两个村妇往村里走去,留下我和圆圆坐在河边发愣。
这时,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女孩从村中土路跑过来。
我们赶紧拦住她,向她打听情况。
从小女孩七零八落的话里,我们总算弄清楚了眼下的处境。
这里是槐树湾,1978年。
圆圆穿进了周家大房媳妇的身体,原主叫周妮,十九岁,性格懦弱,平时总被人欺负,丈夫叫周怀川,是村里的高中老师。
我穿进了周家二房媳妇的身体,原主叫周小芳,十八岁,性格泼辣,在家里不受待见,丈夫叫周砚北,是个当兵的。
两个人都是结了婚的。
更巧的是,丈夫还是亲兄弟。
我和圆圆同时瞪大眼睛,互相看着对方。
“咱俩成妯娌了。”
圆圆掰着手指继续数。
“有个大姑姐,有个小姑子,大姑姐还带俩孩子。”
她抬起头,握拳挥了一下。
“来都来了,必有后福。”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我以前看小说,年代文里的婆婆和姑姐都是极品。”
圆圆抬起手。
“怕啥,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
我看着她的手,忍不住提醒。
“别掰了,手指太粗,根本不出响。”
她瞪我一眼,随即面向前方,抬起双拳。
“我打算先完成个小目标。”
我转头看她。
“不愧是我肚子里的狗。”
她气得拍了我一下。
“熊不熊,有点文化,那叫蛔虫。”
我们两个同时笑了。
笑归笑,眼下的日子还是得先过下去。
我和圆圆商量着,先回周家看看情况。
还没走出多远,一辆自行车就从村中土路骑了过来。
车上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
他停在我们面前,眉头微皱。
“怎么还不回家?”
我和圆圆对视一眼。
“问谁呢?”
男人皱起眉头。
“身上湿漉漉的,成什么样子,还不赶紧回去换身衣服。”
说完,他脚下一蹬,自行车就骑远了。
圆圆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应该就是我丈夫,周怀川。”
我立刻接话:
“我的,别抢。”
她翻了个白眼。
我又朝自行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过既然是兄弟,我那位应该也不会差吧。”
圆圆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等我们回到周家,才真正领教了什么叫婆婆的规矩。
厨房里,一个中年妇女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
见我们进来,她立刻沉下脸。
“怎么才回来?小菊还饿着肚子等你们做饭呢。老大媳妇赶紧把白菜洗了炖上,老二媳妇你去劈点柴烧火。”
圆圆睁大眼睛。
“哎妈呀,跟谁说话呢?”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
“先稳住。”
然后转向门外,故作镇定地说:
“那啥,我衣服湿了,先去换换。”
圆圆立刻跟上。
“啊,那我也湿了,我也换换。”
马桂兰看着我们离开,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不知道她当时心里怎么想,但从后来她反复念叨的话里,也能听出来,原来的周小芳虽然泼辣,也不敢像今天这样直接不听话。
我走到卧室门口,随手掀开帘子。
结果刚迈进去半步,就看见一个男人正在里面穿衣服。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我吓了一跳。
“我去,走错房间了。”
赶紧退出来。
圆圆从旁边凑过来,笑得一脸暧昧。
“呦,来我屋串门呢。”
我赶紧把她拉到一旁。
“嘘,走错了,走错了。”
屋里的周怀川已经穿好衬衫,坐在桌前翻书。
圆圆掀开帘子探进脑袋。
“有事?”
周怀川头也不抬。
圆圆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没事,就想看看你。”
他皱眉。
“出去。”
圆圆站在帘外,鼓起腮帮子。
“知识分子就是有修养。”
她转身走出来,气得直跺脚。
“好像真的一点感情基础都没有。”
她双手叉腰,随即握紧拳头。
“哼,姐迟早拿下。”
我笑着摇摇头,回到二房卧室。
屋里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面镜子。
我凑过去看了看。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清秀,皮肤白净,五官确实不错。
我双手捧脸。
“这脸蛋99分。”
欣赏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少一分怕自己太骄傲。”
我打开旧衣柜,里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墙上还钉着一本日历。
我伸手翻了翻。
1978年。
我看着那几个数字,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歹让我穿到90赶波港风呢,这衣服也太土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马桂兰的声音。
“天还没黑呢,就跟男人往屋里钻,也不嫌臊得慌。”
我转头看向窗外。
她正一边剁白菜,一边往这边看。
没过多久,她便出现在圆圆的房门口。
圆圆正站在屋里扣衬衫扣子。
“进屋咋不敲门呢?真是不带礼貌。”
马桂兰脸色一沉。
“我就问你,还能不能出去做饭了?”
圆圆不屑地笑了一声。
“咋的,我不做你们不吃啊?”
“家里一直都是你和周小芳做饭的。”
圆圆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地看着她。
“所以现在也该换换人了,我们该歇歇了。”
马桂兰抓着门框,愣在原地。
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原来那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周妮,现在竟然敢当面顶嘴。
我听着外面的动静,忍不住笑了。
我们的新生活,算是正式开始了。
傍晚吃饭时,周家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桌上只有一盘咸菜、一盆白菜和几碗稀粥。
马桂兰面前放着一小盘咸鸭蛋,蛋壳已经剥开,剩下半个。
大姑姐周红梅坐在旁边,正端着粥碗。
我侧头看向周砚北,故意放软声音。
“老公我也想吃鸭蛋。”
周红梅鼓着腮帮子,攥着筷子。
“我也想吃鸭蛋。”
她和我同时伸手去够桌上的咸鸭蛋。
马桂兰一把将盘子端到自己面前。
“别动。”
周红梅看了她一眼。
“啥意思?鸭蛋刻字了,没我俩名啊?”
小姑子周小菊冷笑。
“家里就养两只鸭子,好不容易攒下几枚鸭蛋,啥你都要跟着吃,你咋那么馋呢?”
周红梅拿起一颗带壳的蛋,攥在手里。
“嗯你不馋你不馋,你就别吃了,我来。”
桌边众人都愣住了。
我趁机伸手去拿菜盆。
“那个我也有点馋。”
一时间,众人纷纷伸手去抢桌上的菜。
桌边顿时乱作一团。
我看着他们,忍不住笑。
“你们还有没有不馋的?”
周小菊气得直接指着我。
“周小芳你是不是疯了!当初可是你死皮赖脸要嫁给我二哥的!”
我故意端好粥碗,再次看向周砚北。
“老公我也想吃鸭蛋。”
马桂兰猛地站起来,伸手指着我。
“老二媳妇,你作什么妖呢?这样的话也能说出口,你臊不臊?”
我抬眼看她。
“我喊的是我自己男人,又没喊别人的。”
“你还要不要脸!”
“我怎么就不要脸了?我管我男人叫老公就是不要脸了?我就叫老公老公老公!”
说着,我笑着伸出胳膊,搭到周砚北身后。
周砚北明显愣了一下,抬手拦在我们中间。
“都少说两句吧,吃饭时候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我拿起一颗剥了口的咸鸭蛋,笑着看向马桂兰。
她抿着嘴,瞪着我。
我和周红梅对视一眼,转身往门外跑。
马桂兰端着碗追了两步。
“干啥去你俩?回来捡桌子刷碗!”
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马桂兰追到院门口,最终还是停住了。
她重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
“先吃完不管,后吃完刷碗。”
我和周红梅出了院门,终于憋不住笑了。
夜里,我回到二房卧室。
周砚北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动静,起身掀开蓝布帘子,走进里间。
他一眼看见我趴在地上做俯卧撑。
“你在做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
“弟弟,人吓人吓死人的。”
他皱起眉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会弟弟一会老……”
我抓着毛巾从地上爬起来,笑着凑到他面前擦脖子。
“那你喜欢你我怎么喊你?弟弟,老公。”
他的脸一下红到了耳尖,赶紧别开头。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
“哇,会害羞的弟弟,更喜欢了怎么破。”
他没接话,转身回了外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有了打算。
这个男人,好像还挺有意思。
只是另一边,圆圆的处境就没那么好了。
她不愿意和周怀川同屋,夜里只能暂时睡在柴房。
柴房里铺着稻草,地上堆着麻袋,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窗外出现一张带着眼泪的脸。
我坐起来一看,是圆圆。
她隔着窗户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我抓过枕头,披上衣服就往外走。
“啥弟弟不弟弟的,先陪闺蜜要紧。”
我钻进柴房,挨着她躺下。
她嫌弃地看我一眼。
“烙饼呢,左翻一下右翻一下的。”
我往她身边挤了挤。
“别丧良心,我好心好意来陪你,你不觉得硌吗?”
“我垫的厚实。”
我伸手摸了摸她身下,发现她竟然铺了好几层褥子。
我睁大眼睛。
“你自己垫不给我垫,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我们两个钻进同一床花被子,面对面躺好。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知意,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看着屋顶。
“别想那么多了,你说的,来都来了,能活着已经很幸运了。”
她委屈地叹了口气。
“我实在受不了这里的厕所,直接把我熏吐了。”
我笑着安慰她。
“再忍忍,以后我给你买大别墅。”
“还有衣柜里的衣服丑爆了,没一件能穿的。”
“喜欢啥样就换啥样的。”
“饭菜也难吃,我想喝奶茶吃蛋糕。”
“早晚我能让你这小吃货满足。”
她翻了个身,冷笑一声。
“明天早上不用喊我起来吃饭了。”
我疑惑地问:
“为啥?”
她看着我。
“哎,被你画的大饼撑住了。”
我们两个笑着拉起被子蒙住头。
凌晨,鸡笼里的公鸡忽然打起鸣来。
圆圆一下坐起来,张嘴大喊:
“啊,我还是死了算了!”
我被吵醒,皱着眉看她。
“公主想吃烤鸡吗?”
她眼睛一亮。
“想吃。”
我笑了。
“走,姐带你开荤。”
我们两个轻手轻脚爬下床,弯着腰溜出了柴房。
院子里一片漆黑。
我和圆圆凑到鸡笼边,盯着里面那只大公鸡。
它缩着脖子,睡得正香。
我们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圆圆先伸出了手。
鸡笼里顿时一阵扑腾。
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大公鸡抓出来。
天色微微发亮时,鸡已经处理好了。
我和圆圆围着灶台忙活,烤出来的鸡肉香得让人直咽口水。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1978年的农村,和闺蜜半夜偷鸡烤着吃。
可那一口肉下去,我俩都觉得值了。
天亮后,我和圆圆手拉手往院外走。
村口土路上,周砚北正骑着自行车往外走。
我在前面跑,圆圆举着鸡腿在后面追。
周砚北停下车,看了我一眼。
我凑到他面前,笑着问:
“去上班了?”
“嗯。”
我又问: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我,反问:
“你干什么去了?”
“跑步啊,减肥。”
圆圆举着鸡腿凑到我嘴边。
“来一口。”
我赶紧躲开。
“别诱惑我。”
周砚北看了看我们。
“你们现在关系很好吗?不打架了?”
圆圆站在旁边啃鸡腿,随口说道:
“张大帅说了,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我点点头。
“对,那是人情世故。”
周砚北疑惑地皱起眉。
“张大帅?你们从哪听来的?我记得你们两个都没念过书吧。”
圆圆立刻回答:
“电视剧里看的。”
我不耐烦地瞪她一眼。
“不说话你能死啊!”
她毫不犹豫地回道:
“能疯。”
周砚北的目光落到圆圆手里的鸡腿上。
“鸡腿哪来的?凌晨还听到了家里公鸡打鸣,怎么后来就没动静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立刻反应过来,蹬着自行车往村里赶。
圆圆嘴里的鸡肉顿时不香了。
她小声问我:
“知意,他不会发现了吧?”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鸡腿。
“你要不先吃完?”
她气得踢了我一脚。
我们磨蹭着回到院子,刚走进门,便看见院里围满了人。
马桂兰盘腿坐在地上,一边拍腿一边大哭。
“我的大公鸡啊!”
我和圆圆同时愣住。
“发生了啥事?”
旁边一个村民回答:
“你家大公鸡被人偷了。”
圆圆一脸震惊。
“啊?”
她立刻捂住嘴,又提高声音喊道:
“谁干的呀,真是丧尽天良!”
我抿着嘴,跟她对视了一眼。
马桂兰看见我们回来,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咱家大公鸡丢了,看见啥可疑的人没有?”
我和圆圆异口同声。
“没看见。”
马桂兰盯着我们。
“你们俩一大早的干啥去了?”
圆圆赶紧回答:
“去地里了。”
我立刻接上。
“我俩去地里看庄稼了,今年收成不错。”
“对,苞米长得老好了。”
马桂兰不屑地看着我们。
“收成好不好是生产队的事,你俩凑啥热闹。”
我和圆圆蹲下身,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我压低声音。
“好像把话说呲了,明年才改革开放呢。”
圆圆瞥我一眼。
“哎呦,还知道改革开放呢。”
马桂兰走上前,手指戳向圆圆的脸。
“蛐蛐啥呢?你俩一大早的到底干啥去了?”
我和圆圆赶紧抬手捂耳朵。
我解释道:
“都说了我俩去地里看庄稼,那庄稼长得好,年底分红就多,对所有人都是好事嘛。”
圆圆跟着点头。
“没错,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村长站在人群前面,听完我们的话,竟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周家老二媳妇虽然没文化,但说话在理。大伙得向她学习,让咱们村早点评上先进文明村。”
我站在门框边,一脸惊讶。
这是什么情况?
我偷吃一只鸡,竟然还能得到表扬?
我赶紧摆手。
“应该的,应该的,那个,为人民服务。”
圆圆站在一旁,捂着嘴笑。
马桂兰却没心情听这些。
她冲上前拽住村长的衣襟。
“村长,我家丢鸡这事你可不能不管,你得给我做主啊!”
村长安慰她。
“你放心老嫂子,这事肯定是要追查的。”
我赶紧跑过去拦住两人。
“查啥查呀,都一个村的,给点面子。”
马桂兰气得瞪我。
“你这说的什么话?丢的是咱家鸡,就算煮熟了也得咱们吃才行,凭啥进别人肚子?”
圆圆往前站了一步。
“不就是一只公鸡吗,我再给你买一只,不,两只。”
马桂兰眼睛一亮。
“那中!啥时候买?”
“三天,三天之内把鸡给你抱回来。”
我站在旁边,差点给圆圆鼓掌。
我闺蜜吹牛的样子,可帅可帅了。
等围观的人散去,我立刻凑到她面前。
“你拿啥买啊?你有钱吗?”
圆圆看我一眼。
“我没有。”
我顿时无语。
“你看我干啥,我现在也不是富好几代了,跟你一样村姑一个。你也是平时给我画画饼就算了,咋还上瘾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那不是怕村长跟着查偷鸡的事吗,万一暴露了咱俩多丢脸。”
我摆摆手。
“丢脸就丢脸呗,反正也不是我的脸。”
马桂兰端着搪瓷盆从屋门口走出来。
“还不进来做饭,在那蛐蛐啥呀?”
圆圆立刻接话。
“研究买鸡的事呢。”
我跟着说道:
“对,探讨一下买公的母的。”
圆圆认真想了想。
“母的吧,能下蛋的那种。”
我冲马桂兰笑。
“行,妈,你有钱没有?”
“我有。”
圆圆立刻凑到她身边。
“妈,能借我点不?”
马桂兰脸色一变。
“没有。”
圆圆愣住。
“你刚才还说有呢。”
马桂兰厉声道:
“你俩现在倒是好的穿一条裤子了,少废话了,赶紧烧火去!”
我和圆圆对视一眼。
下一秒,她伸手扶住额头。
“哎呀,头疼。”
我捂住肚子,弯下腰。
“胃疼。”
她伸手把我捂肚子的手往下挪了挪。
“胃在这。”
我们两个并肩站着,看向门口的马桂兰。
圆圆故意虚弱地问:
“妈,你说我俩是休息一会,还是去看医生抓点药呢?”
马桂兰双手叉腰。
“让你俩做个饭就头疼胃疼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立刻拉住圆圆的胳膊,转身就要往外走。
“走,看医生去,先赊账。”
马桂兰一下慌了。
“看什么医生,咋那么娇气呢?进屋躺一会就好了。”
我和圆圆对视一眼,笑了出来。
“听妈的,妈让躺着,咱们就去躺着吧。”
我又补了一句:
“行,给妈省点钱。”
马桂兰皱着眉站在门口。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们两个回到卧室,终于能安安静静地躺在炕上。
圆圆转头看我。
“知意,买鸡的事你打算咋弄?”
我坐起身。
“借钱。”
她皱眉。
“人生地不熟的跟谁借?现在的人都穷。”
我凑到她耳边,几乎同时,我们两个说出了同一句话:
“找你老公借,他不是老师吗,肯定有存款,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借。”
圆圆咬牙切齿。
“不借我就跟他离婚。”
我笑了起来。
“你离我也离,对,让他家两儿子都打光棍。”
圆圆双手合在胸前。
“想想还有点兴奋呢。”
院子里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
她立刻坐直身子。
“哎,是不是我家帅弟弟回来了?”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切,恋爱脑。”
可进门的并不是周怀川,而是马桂兰的大嫂。
她推着自行车进院,车后座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
“春花!春花!快出来帮我拿一下!”
马桂兰手里拿着汤勺,从厨房里走出来。
“嫂子,你咋来了?”
大舅妈把自行车支好。
“这不给你拿点好东西吗,赶紧过来帮忙拿。”
马桂兰接过布口袋。
“拿的啥呀?”
“衣服,都是我家三丫不要的。衣服都可好了,我寻思正好拿过来给你闺女和儿媳妇穿。”
周小菊笑着跑出来。
“大舅妈你来了!”
大舅妈冲她招手。
“嗯呐,给你和你姐拿老多衣服了,赶紧来挑挑。”
周小菊打开布口袋,从里面往外拿衣服。
马桂兰看了她一眼。
“完蛋玩意,一点志气没有。”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一件红色针织背心。
我看了看版型,又看了看上面的针脚,忍不住皱眉。
“真难看,土爆了。”
大舅妈脸色一沉。
“老二媳妇,这衣服以前你可是和小菊抢着要的。”
我笑了笑。
“以前我瞎,现在治好了。”
她双手叉腰。
“不要拉倒,以后我家衣服你都别想要!”
说着,她伸手推了我肩膀一把。
我站稳身子,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我才不稀罕要呢,当我家是垃圾场呢。”
大舅妈气得一把抱过马桂兰怀里的布口袋,往自行车后座放。
“不知好歹,以后你家一件都别想要!”
圆圆走上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舅妈你注意点啊,你这老胳膊老腿的。”
大舅妈瞪大眼睛。
“你说谁老胳膊老腿呢?我比你妈还小两岁呢!”
我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笑。
“不像我妈瞅着比你年轻,舅妈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操心,见老啊?”
大舅妈气得转身往外走。
周小菊连忙追上去。
“舅妈!舅妈!别走啊,那衣服别人不要我要!”
我看着自行车出了院门,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红色背心。
刚才我说它难看,并不是嫌弃它没用。
相反,我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把这件背心拆开,把毛线重新整理,再按照现代的针织版型织成帽子、围巾和护腕呢?
1978年的衣服确实不够时髦。
但谁说这个年代的人就不能穿得好看?
我把背心递给圆圆。
“这东西,先别扔。”
圆圆疑惑地看着我。
“你不是说土爆了吗?”
“土爆了才有改造的空间。”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
“知意,你是不是想搞钱?”
我点头。
“先搞钱,再搞自由。”
她伸出手,和我击了个掌。
“成交。”
只是我们谁也没想到,真正让日子发生变化的第一件事,不是生意,而是我的身体。
那天上午,我正准备到院里搬柴火,腹部忽然一阵剧痛。
起初只是隐隐作疼,我没太在意。
可没过多久,那股疼痛就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动,疼得我直不起腰。
手里的木柴掉在地上。
我扶着墙,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圆圆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
“知意?”
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闷哼。
她脸色立刻变了,冲过来扶住我。
“怎么回事?”
“肚子……疼。”
马桂兰听见声音,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弯着腰,第一反应却是皱眉。
“又装什么?让你干点活就不舒服。”
圆圆直接把我扶到椅子上。
“你少说两句!”
马桂兰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平时吵得最凶的两个儿媳妇,有一天竟会因为她一句话同时变了脸。
圆圆抓起外套,扶着我往外走。
马桂兰赶紧拦住。
“去哪儿?”
“看病。”
“哪有那么娇气?去诊所开点药不就行了?”
圆圆没理她,直接把我带到了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简单检查后,脸色就变了。
“不能拖,得赶紧去县医院。”
圆圆抓着医生的袖子。
“医生,我朋友到底怎么了?”
医生说我可能是急性阑尾炎,需要尽快进一步检查,情况严重的话得马上手术。
我躺在诊床上,疼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马桂兰一听要转院,立刻急了。
“去县医院?那得花多少钱啊!咱们村口诊所便宜,不能先去那边看看吗?”
圆圆回头看她。
“人都疼成这样了,你还想着省钱?”
“我又不是不管她,我是怕你们年轻人不懂,医院就是爱吓唬人。”
圆圆站直身子。
“她要是出了事,你拿什么负责?”
马桂兰一下没了声音。
医生在旁边催促:
“赶紧决定,耽误不得。”
圆圆深吸一口气。
“先手术,钱我来想办法。”
我听见这句话,眼睛有些发酸。
我被送上转院的车时,她一直握着我的手。
“知意,你别怕。”
我想说我不怕,可疼痛已经让我没有力气开口。
到了县医院,医生告诉我们,手术不能拖,费用也不能讲价。
圆圆把身上所有钱都掏出来数了一遍,还是差得不少。
她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趟。
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身就往学校跑。
她去找周怀川。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开口的,只知道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叠钱。
手术费用暂时解决了。
我被推进手术室前,她俯身替我掖了掖被角。
“钱的事你别操心,先把命保住。”
我勉强扯出一点笑。
“我还欠你一栋大别墅。”
“少贫嘴。”
她眼睛红红的。
“你要是敢撇下我一个人,我就把你那套衣服全扔了。”
我被推进手术室后,再醒来已经是下午。
肚子上的伤口疼得厉害,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圆圆坐在床边,手里端着搪瓷缸。
见我睁眼,她立刻站起来。
“醒了?”
我点点头。
她小心地把水递到我嘴边。
“慢点喝。”
我喝了两口,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衣服也皱巴巴的。
“你去学校借钱了?”
她没否认。
“嗯。”
“周怀川给的?”
她把水缸放下。
“他有八十三元积蓄,我拿了六十。”
我看着她。
“他没说什么?”
圆圆撇了撇嘴。
“他说先救人,钱以后慢慢还。”
我忽然觉得,原来的周妮也许并没有看错人。
只是她和周怀川之间,隔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圆圆见我盯着她看,立刻不自在起来。
“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恋爱脑。”
“你才恋爱脑!”
她嘴上这么说,却把搪瓷缸放得很轻。
第二天,周怀川来医院看我。
他穿着干净的衬衫,手里提着一小袋水果。
见我醒着,他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
“医生说要好好休息。”
圆圆正背对着我们整理床单,假装没听见。
周怀川又说:
“手术的钱先不用急着还。”
圆圆终于回头。
“那是你的积蓄。”
“救命的钱,没有什么该不该。”
他说完,把水果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圆圆望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吭声。
我忍不住开口:
“周老师其实还不错。”
“你闭嘴。”
她耳朵有点红。
我笑了。
出院后,我在家养伤。
马桂兰起初还想让我下地干活,圆圆直接把医生开的休养证明拿出来。
“你要是觉得医生说得不对,可以自己去问。”
马桂兰气得直瞪眼。
但她到底没敢再逼我。
那段时间,我和圆圆开始认真整理家里能用的东西。
旧毛衣、破围巾、拆下来的毛线,全都被我们分类收好。
我负责设计款式,圆圆负责记录尺寸、成本和销售价格。
我们最先织的是帽子。
款式不复杂,但颜色和针法比村里常见的帽子更活泼。
圆圆看着我织出来的成品,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这个真的能卖出去?”
“你别问我,试试看。”
她立刻把帽子戴在头上,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我觉得我能卖出去。”
我把另一顶递给她。
“那你先当第一个顾客。”
她笑着接过去。
“行,等我挣钱了,第一个给你买大别墅。”
我赶紧提醒她:
“记账,别又画饼。”
她白了我一眼。
“知道了。”
出院没多久,她带着我回了一趟娘家,原本只是想取回一些旧衣服和布料。
谁知道刚进门,她弟弟就伸手推她。
“你还知道回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家里的东西也想拿?”
圆圆站稳身子。
“我拿的是我自己的东西。”
她弟弟伸手又要拽她。
圆圆顺手抄起旁边一根木条,挡住他的手。
“我告诉你,别动手。”
养母立刻从屋里冲出来,护住儿子。
“你弟弟说你两句怎么了?你现在嫁了人,就不认娘家了?”
圆圆看着她。
“我这些年给家里做的事,还不够吗?”
“你是姐姐,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那我挨饿的时候,谁想过我是姐姐?”
养母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打她。
我上前一步,挡在圆圆身边。
“阿姨,咱们有话好好说。”
她看见我,声音更尖了。
“你们周家的媳妇现在倒是抱团了。怎么,一个两个都学会顶嘴了?”
圆圆眼圈一下红了。
她过去确实很少反抗。
以前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躲起来哭。
可今天,她没有退。
她把木条放回墙边,拉住我的手。
“知意,走。”
她没有再看身后的人。
我们走出院门时,她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我没有劝她回头。
有些家,不是因为血缘就值得人一直委屈自己。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问我:
“我是不是特别坏?”
“不是。”
“那我是不是不孝?”
“不是。”
我看着她。
“你只是终于不想再把自己的日子赔给别人了。”
她低下头,擦了一下眼角。
“知意,我以后要自己赚钱。”
我笑了。
“好啊。”
我们两个继续往村里走。
“挣很多钱,买大房子,喝奶茶,穿好看的衣服。”
她用力点头。
“还要把你欠我的大别墅记上。”
我当场笑出了声。
回到周家以后,我和圆圆正式开始准备摆摊。
可挣钱这件事,远没有我们想象中容易。
我们带着针织样品进了县城,跑了好几家供销社,才发现毛线的价格比我们预想的高不少。
圆圆拿着账本,眉头皱成一团。
“照这个价钱进毛线,卖出去根本挣不了多少。”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大舅妈带来的旧衣服。
“我们换个思路。”
她抬头。
“什么思路?”
“回收旧毛衣。”
我把那件旧背心拿出来,拆开一小截给她看。
“旧毛衣只要没坏得太厉害,拆开以后还能重新整理。这样算下来,比直接买新毛线便宜。”
圆圆盯着那团重新绕好的毛线,眼睛越来越亮。
“也就是说,我们不一定要花钱买原料。”
“对。”
她一拍桌子。
“这个办法好!”
第二天,我们便开始挨家挨户收旧毛衣。
有些人家舍不得卖,觉得衣服还能穿。
有些人家看见我们愿意出钱,便把压在箱底的旧衣服拿了出来。
我们按毛线质量给价。
收回来以后,我负责拆线、清洗、整理,圆圆负责把材料分类。
她还找了几个村里手巧的妇女,教她们织最简单的帽子和护腕。
一开始,大家都不太相信这种做法。
“拆开的毛线还能织?”
“旧衣服做出来的东西,谁愿意买?”
圆圆没有跟她们争辩,只把已经织好的成品拿出来。
“你们先看东西,再说话。”
其中一个年轻媳妇试戴了一顶。
她本来只是随手往头上一放,没想到镜子里的效果竟然不错。
“这个真是旧毛衣织的?”
我点点头。
“你不说,谁看得出来?”
那年入冬前,我们背着装好的针织样品进了城。
圆圆一路看着街边的摊位,最后把目光落在远处一家工厂门口。
红星印刷厂。
厂门口进出的大多是年轻女工,有些人穿着碎花衬衫,有些人扎着马尾,手里还拎着饭盒。
我一下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就那儿。”
我们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把帽子和围巾摆出来。
起初没人停下。
圆圆一点也不着急,拿起一顶浅蓝色帽子戴在头上,主动向路过的女工打招呼。
“同志,看看帽子不?自己织的,戴着暖和,还好看。”
那个女工看了她一眼。
“多少钱?”
圆圆报了个价。
女工有些犹豫。
圆圆赶紧把帽子拿下来。
“你看看这个针脚,我跟你说,这种花样别处不好找。你戴上试试,喜欢再买。”
她一边说,一边帮人整理帽檐。
女工照了照我们带来的小镜子,果然露出笑容。
“这个还真不错。”
她旁边的同事也凑了过来。
“有红色的吗?”
“有。”
“那个灰色的呢?”
“也有。”
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带来的帽子就卖出去了一大半。
我站在旁边负责收钱和记账。
圆圆负责介绍款式,嘴巴几乎没停过。
临收摊时,她把钱一张张数好,抬头看着我。
“知意,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买大别墅?”
“不是。”
她把钱收进衣兜。
“我想再做十顶。”
我笑了。
“有志气。”
可好景不长。
第二次去供销社买毛线,价格竟然涨了。
我们原本算好的成本,顿时不够用了。
圆圆拿着账本,眉头皱成一团。
“照这个价钱进毛线,卖出去根本挣不了多少。”
我把旧毛衣拆开的线团拿出来。
“回收旧毛衣这条路行得通,但还得有人帮着织。”
圆圆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那就按件结工钱。”
我们开始发动村里的妇女加入合作组。
谁家有旧毛衣,就拿来换钱。
谁手巧,就领毛线回家织,织完再送回来结工钱。
一开始,只有三四个人。
后来,越来越多人加入。
有人负责拆线,有人负责整理毛线,有人负责织帽子,还有人负责把成品送去城里。
我们终于不用再靠两双手撑起全部的生意。
马桂兰起初看不惯。
她认为女人整天拿着毛线不干家务,是不务正业。
可等我们第一次把挣来的钱拿回家时,她的态度明显变了。
她盯着圆圆手里的钱,问了好几遍。
“这些真是卖帽子挣的?”
圆圆把账本合上。
“不然呢,偷来的?”
马桂兰瞪她。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
“妈,你要是有空,也可以帮我们整理毛线。”
她立刻摆手。
“我才不干那个。”
可没过两天,我就发现她坐在院子里,偷偷把一件旧毛衣拆开了。
我也没戳穿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子。
就在我们的生意逐渐稳定时,村里又出了件麻烦事。
一个总喜欢搬弄是非的女人,开始四处宣扬,说我们卖的帽子来路不正,还说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迟早要惹出祸事。
马桂兰听见这些话,也开始怀疑。
她趁我们不在,翻过装毛线的箱子,还把账本拿出来看。
等我回家,发现账本被动过,心里立刻起了火。
“妈,你翻我们东西了?”
马桂兰脸上有些不自在。
“我看看怎么了?你们天天往外跑,谁知道干的什么事?”
圆圆把账本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一遍。
“我们做生意,账都记在这儿。你不信,可以一笔一笔算。”
马桂兰哼了一声。
“我不是怕你们被骗吗?”
我把账本收回来。
“妈,我们挣的钱,会按说好的给家里交伙食费。除此之外,剩下的我们自己留着。”
马桂兰盯着我。
“你这是跟我分家?”
“不是分家,是过日子。”
她脸色难看,却没有再说什么。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麻烦,很快就来了。
那天,周家大姑姐周红梅回娘家,正赶上村里一个女人来闹。
对方说我们卖的帽子不干净,还说有人戴了生病,就要找我们赔钱。
我拿出做帽子的原料记录,逐项给她看。
对方根本不听。
圆圆倒是没有跟她吵,只问了一句:
“你说我们的帽子有问题,那你买过吗?”
女人顿了一下。
“我没买过。”
圆圆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我听人说的。”
“谁说的?”
女人说不出话了。
我把账本放到桌上。
“我们做生意,材料从哪来、卖给谁、收了多少钱,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要真觉得有问题,咱们可以一起去公社找人检查。”
围观的人顿时安静下来。
那女人灰溜溜地走了。
圆圆收起账本,冲我眨了眨眼。
我知道,她已经越来越擅长用事实说话了。
不过,我们也没有因为几句闲话就停下生意。
红星印刷厂门口卖帽子的事情传开后,附近几家工厂也有人来找我们订货。
我们开始尝试设计不同款式。
有适合年轻姑娘的短檐帽,也有给老人做的护耳帽。
圆圆把每种款式都编号,记录材料、工时和价格。
为了避免原料浪费,我们又重新整理了一套旧毛衣回收办法。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我和圆圆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想挣钱。
不是为了让婆家人高看一眼,也不是为了争一口气。
而是因为女人想要过得好,得先有选择自己生活的能力。
那阵子,村里有个叫阿梅的女人失踪了。
有人说她跟男人跑了,也有人说她被家里卖了。
村里人谈起她时,大多只是摇头。
我和圆圆觉得不对劲。
阿梅以前来过我们的摊子,买过一顶帽子。
她不是那种会一声不响离开的人。
我们托小豆子打听消息,又找了几个经常进城的人询问,终于听说她被带去了邻近村子。
圆圆听完,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得找人。”
我点头。
我们不敢自己贸然闯进去,便把知道的情况告诉村干部,又去找公社的人帮忙。
几天后,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阿梅被找到了。
她被带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手腕上有明显的勒痕。
我和圆圆去看她时,她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不肯说话。
圆圆坐到她旁边,没有催她。
“没事了。”
阿梅摇头。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圆圆握住她的手。
“这回有人知道你在哪儿了。你不用一个人扛。”
阿梅终于抬起头,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她忽然扑进圆圆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旁边,胸口像堵着一块石头。
那一刻,我想起我们刚来到这个年代时的无助。
如果没有圆圆,我可能连第一天都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
而阿梅没有我们幸运。
她没有一个能在旁边提醒她、陪着她的人。
从那天起,我们的针织合作组多了一条规矩。
任何因为家里困难、被人欺负而无处可去的女人,只要愿意学,我们就给她一份活干。
钱不多,但至少能让她们知道,靠自己也能活下去。
圆圆说,等我们以后有自己的铺子,一定要招更多女工。
我笑着问她:
“到时候你是不是要当大老板?”
她抬起下巴。
“那当然。”
她这副模样,和我们第一次在河边相认时一模一样。
让我没想到的是,周砚北的消息,也在这时候来了。
那阵子,周砚北一直没回来。
偶尔听村里人提起,都说他在部队忙,可能还要很久才回来。
我知道他是我的丈夫,可我甚至没有和他真正相处过几天。
更让我烦心的是,村里有个叫白巧云的姑娘,总爱往周家跑。
她说自己和周砚北从小认识,也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习惯用什么。
每次见到我,都要笑着问一句:
“小芳,你家那口子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补充:
“要不我去镇上买点东西,等他回来给他送过去?我们从小就熟,照顾一下也没什么。”
圆圆听完,差点把手里的针线扔出去。
“你说话怎么这么不讲究?”
白巧云看着她。
“我只是好心。”
我伸手拦住圆圆。
“人家的好心,我们可受不起。”
白巧云脸色一变。
我继续低头织自己的东西。
“我丈夫的事情,不劳你操心。”
她气得转身走了。
圆圆凑过来。
“你就这么放她走了?”
“那不然呢?”
“我还以为你要把她怼哭。”
我笑了笑。
“等她真做出什么事,再说。”
可我心里确实不舒服。
我不喜欢这种明明有婚姻,却连丈夫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感觉。
更不喜欢别人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被替代的人。
那年秋天,我和圆圆去山里采集一种能用来染线的植物。
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山路有些滑,我背着一大捆东西,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朝旁边摔了过去。
我只来得及伸手抓住一根树枝。
还没等我稳住身体,一只手便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抓住我的胳膊。
“抓紧!”
我抬头,只看见一件军绿色大衣和一张被衣领遮住大半的脸。
他把我拉了上来。
我脚腕疼得厉害,试着站起来,却又差点摔倒。
男人没有多问,弯腰把我背了起来。
“别乱动。”
他的声音有些低。
我伏在他背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那人走得很稳。
一路上,我想问他的名字,可他始终没怎么说话。
快到村口时,我才终于开口。
“同志,谢谢你。”
他只回答:
“不用。”
我又问他是哪支部队的,想以后还个人情。
他却没有告诉我。
到了村边,他把我放下,转身就要走。
“你连名字都不肯留啊?”
男人停了一下。
“用不上。”
说完,他就走进了夜色里。
我扶着伤到的脚踝,望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回到家,圆圆先给我找了药,又笑着问:
“今天是谁把你背回来的?”
“一个穿军大衣的同志。”
“长得怎么样?”
“没看清。”
她忍不住笑。
“你这是英雄救美啊。”
我靠在床边,故意叹了口气。
“要不我离婚算了。”
圆圆一愣。
“怎么突然想离婚了?”
我看着窗外。
“至少人家知道扶我一把。”
她噗嗤笑出声。
“那你还不如先问问人家有没有对象。”
我翻了个白眼。
“我是在说,要是我丈夫再这么不回来,我就真的要考虑自己的生活了。”
圆圆收起笑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不用向谁证明你能忍。”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几天后,周砚北终于回来了。
那天我正在院里整理毛线,听见自行车铃声,抬头看过去。
他站在院门口,身上穿着军装,肩膀挺直,手里提着一个旧行李袋。
我手里的毛线一下掉到了地上。
他看着我。
“怎么,不认识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张脸,我在之前见过。
只是那时候屋里昏暗,他又总是话少,我没有真正看清楚。
直到今天,他站在院门口,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上,我才忽然想起那件军大衣。
还有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我心里猛地一跳。
“是你?”
他走进院子。
“什么是我?”
我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说。
圆圆从屋里探出头,看见他,立刻明白了。
她憋着笑。
“哟,二哥回来了。”
周砚北点头。
“嗯。”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说过的话。
我说,要离婚。
我还说,要嫁给那个把我从山路上背回来的军大衣同志。
现在想想,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砚北把行李放下,目光落在我脚边。
“脚好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好了。”
他又问:
“上次摔了,怎么不找人告诉我?”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
他说得很平静。
我心里却突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原来他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家里的事。
他只是不擅长表达。
我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砚北哥,你回来了?”
白巧云提着篮子走进院子。
她一眼看见周砚北,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我听说你今天回来,特意做了点吃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篮子放到桌上。
周砚北却没有伸手。
“家里有饭,不用麻烦。”
白巧云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我就是想……”
“谢谢,不需要。”
他语气依旧不重,却没有留余地。
白巧云看了我一眼,终于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想笑。
周砚北转头看我。
“笑什么?”
我抬起头。
“没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心里一慌。
“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我想了想,干脆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你是我丈夫啊。”
我故意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耳朵又红了。
我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周砚北低头看我。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没再继续。
只是伸手把我掉在地上的毛线捡起来,放到桌边。
可我已经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意思。
他在观察我。
不仅是他。
后来有一次,我无意间听见两个兄弟在屋里说话。
周怀川的声音先响起来。
“你有没有觉得,小芳最近变了很多?”
周砚北沉默了片刻。
“嗯。”
“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知道。”
我站在门外,没有再往里走。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和圆圆的出现,或许瞒不过所有人。
我们可以骗过村里的邻居,可以骗过马桂兰,却未必骗得过和原主生活过的人。
尤其是丈夫。
这件事迟早要有一个答案。
圆圆和周怀川的关系,渐渐有了转机。
圆圆一直觉得周怀川是个冷淡的人。
他话少,做事规矩,平时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备课。
两个人结婚以来,很少真正坐下来聊过天。
可有一次,圆圆去学校送衣服,正好碰见周怀川在食堂。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嘴里说着难听的话。
圆圆本来想过去,却听见那人提到了她。
“你家那个媳妇,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真不像个正经女人。”
周怀川放下手里的饭盒。
“你说话注意点。”
那男人冷笑。
“我说的是实话。”
周怀川走上前。
“她做的是正经生意,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你有什么资格说她?”
那人伸手推了他一下。
随后两个人发生了冲突。
圆圆赶过去时,周怀川的嘴角已经破了。
她气得拉住他。
“你怎么不知道躲?”
周怀川看着她。
“他不能那么说你。”
圆圆愣住了。
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堆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回去以后,她拿了药和干净毛巾,坐在床边替周怀川处理伤口。
他的嘴角已经肿起来。
圆圆动作轻了些。
“疼不疼?”
“不疼。”
“说谎。”
周怀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心疼人了?”
圆圆手上的动作一顿。
“谁心疼你了?”
他没有接话。
只是把脸往她那边稍稍凑了一点。
圆圆低头继续擦药,耳朵却红了。
那晚她回去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知意,我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救。”
我笑得差点把手里的针线扎到自己。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拿下?”
她瞪我。
“闭嘴。”
可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没过多久,圆圆又出了趟远门。
她跟着周怀川去处理学校的事情,回来时却发现自己和我之前约好的时间晚了。
她一路小跑进院子,没看见门槛,脚下突然一滑。
周怀川伸手把她扶住,随后干脆背起她往屋里走。
圆圆起初还挣扎。
“我自己能走。”
“脚都肿了,还逞强?”
他语气不重,却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圆圆趴在他背上,半天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进门的模样,忍不住笑。
“哟,周老师今天挺主动啊。”
圆圆瞪我。
“你少说两句。”
周怀川却没有放下她。
他把她放到床边,拿来药油,仔细替她揉脚踝。
圆圆低头看着他。
“你不是总在学校吗?”
“学校有下课的时候。”
她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周怀川放下药瓶。
“喜欢。”
圆圆愣住了。
他又补充一句:
“只是以前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
圆圆眼圈一下红了。
“那你以后能不能多说一点?”
“好。”
“不能总让我猜。”
“好。”
圆圆低下头,笑得像个傻子。
第二天,她跑来找我时,整张脸都在发光。
我看了她一眼。
“哟,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她把一封信塞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周怀川写给她的。
没有什么花哨的表达,只是说,以后想和她一起好好过日子。
我把信递回去。
“恭喜。”
她抱住我。
“知意,我们真的会越来越好的。”
我点头。
“会的。”
我们的生意也越来越稳定。
红星印刷厂的一位负责人看中了我们的款式,主动找上门来,提出让我们替厂里加工一批帽子。
订单数量不小。
我们商量过后,决定接下来。
圆圆负责谈价格,我负责确认样式和工时。
一开始双方谈得还算顺利。
可第一批货交出去后,对方却迟迟不给钱。
我们去厂里询问,对方又说样式不符合要求,要扣掉一部分加工费。
圆圆翻出当初的记录。
“我们交货之前,你们的人已经验收过了。”
对方却不认。
“验收是验收,最后结果是结果。”
我看着他。
“那你把当初验收的人叫过来,当面说清楚。”
他不耐烦地摆手。
“你们两个女人,别总想着占厂里的便宜。”
我听见这句话,气得笑了。
“我们来要的是自己挣的钱,怎么就成占便宜了?”
对方看见我们不肯退让,直接让人把门口的货搬走。
圆圆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把那个人的名字、时间和当初谈好的价钱,一项一项记在本子上。
离开厂子后,她才对我说:
“知意,我们得找能管事的人。”
我们带着合同记录、交货清单和当初验收的证明去了有关部门反映情况。
后来事情进入调解程序。
那名负责人起初还想狡辩。
可当记录一项项摆出来,他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调解人员当面问他:
“既然货已经验收合格,为什么不按约定支付加工费?”
他沉默很久,只能承认自己处理不当。
最后,他不得不向我们道歉,并把拖欠的工钱结清。
那天,他还当着几个人的面向圆圆鞠了一躬。
圆圆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走出门后,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还以为这回的钱又要打水漂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后记住,做生意靠人情不够,还得留证据。”
她认真地点点头。
那次以后,我们的合作组又扩大了。
对方为了弥补之前的损失,还答应给我们提供一间闲置的小房间,作为临时加工点。
圆圆高兴得不行。
她拉着我去看房间,站在门口就开始规划。
“这里放毛线,那边摆成品,中间留一张桌子给你画样子。”
我看着她。
“那你呢?”
“我负责收钱。”
“你倒是分得挺清楚。”
她笑了。
“谁让你是设计师呢。”
不过,事业越做越顺,家里的矛盾也没有完全消失。
尤其是马桂兰。
她虽然不再天天命令我们,可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家里的事情应该由她说了算。
有一天,我和圆圆商量着要在县城租一间更大的屋子,作为正式加工点。
马桂兰一听,立刻反对。
“在村里做得好好的,干嘛非要往城里跑?你们两个女人,整天在外面晃,像什么样子?”
圆圆放下账本。
“妈,我们不是出去玩,是做生意。”
马桂兰皱眉。
“女人家挣几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我看着她。
“妈,我们挣的钱也没少给家里。”
“给家里的那点钱算什么?”
“那你想要多少?”
马桂兰一下没接上话。
圆圆也认真起来。
“妈,咱们把话说清楚。家里的伙食费我们按月给,家务谁有空谁做。我们做生意赚的钱,要自己安排。”
马桂兰沉默了半天。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两个儿媳妇会这样坐下来跟她谈条件。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你们现在倒是翅膀硬了。”
我看着她。
“不是翅膀硬了,是我们也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那天以后,家里的规矩终于有了变化。
马桂兰不再把所有家务都推给我们。
她甚至开始主动把家里旧衣服整理出来,让我们拿去拆线。
我想,她未必一下子就能接受两个儿媳妇不再围着她转。
但至少,她已经开始学着尊重我们的选择。
没过多久,周砚北又要回部队。
这一次,他在家里待了几天。
我帮他收拾行李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看见我把一件衣服叠了又叠,忽然开口:
“舍不得?”
我抬头。
“谁舍不得了?”
他走到我身边,把衣服拿过去。
“那就不用叠这么多遍。”
我被他说得有些尴尬。
“你走了,家里又只剩我一个人忙。”
“我会写信。”
我抬头看他。
“写信?”
他点点头。
“把部队地址留给你,你有什么事,可以写信告诉我。”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这个。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和他之间只有一纸婚书。
可这几天的相处,让我发现他其实并不像我最初想象的那么冷漠。
他只是不擅长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临走前,他还特意去了一趟我们的小加工点。
看了半天那些毛线和针织样品,他问我:
“这些都是你设计的?”
“嗯。”
“挺好看。”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一个平时穿军装、说话又少的人,居然会认真夸我设计的东西。
他又说:
“你和圆圆做生意,别太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写信给我。”
我点点头。
“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还有,以后别一个人往危险的地方跑。”
我忍不住笑。
“你又不是天天在家,难道我连门都不出?”
他看着我,没有争辩。
只是低声说:
“我会担心。”
我心里一软。
但我还是故意别开脸。
“知道了,周同志。”
他走后,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直到圆圆从后面走过来,才轻轻推了我一下。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我回过头。
她笑着说:
“是不是有点舍不得?”
我嘴硬。
“没有。”
她拉长声音。
“哦——”
我抬手打了她一下。
她笑着躲开。
周砚北走后,我和他一直保持通信。
他写信不长,有时只有几句话。
问我身体怎么样,问家里的鸡有没有下蛋,问我们的生意顺不顺利。
我每次都写得比他多。
有一次,我在信里随手画了一张新款围巾的图样。
过了一阵,他回信说,部队里有几个战友的家属也想要。
我立刻来了精神,把信拿给圆圆看。
圆圆看完,笑得合不拢嘴。
“你这是把生意做到部队去了?”
我拍了拍信纸。
“那可不。”
她又问:
“他有没有说想你?”
我低头收信。
“没有。”
“那你呢?”
“我也没有。”
她一脸不信。
“你们俩真是绝配,一个比一个嘴硬。”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没错。
真正让我和周砚北之间那道隔阂消失的,是一个下雪的夜晚。
那天,我因为生意上的事和他在信里意见不合。
他希望我不要把事情做得太冒险,而我觉得他根本不了解我们的处境。
几天后,他竟然提前回来了。
我当时正在加工点核对账目,听见有人叫我。
抬头一看,他站在雪地里。
军装外面披着一件厚外套,眉毛上还落着一点雪。
我愣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
“来看看你。”
我心里一阵欢喜,却故意板着脸。
“不是说不回来吗?”
他看着我。
“之前的话,我想了想,是我说得不对。”
我怔住。
他继续道:
“你做的事情,我不应该只从自己的角度考虑。”
我低下头。
“我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
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指握住。
“回家说。”
回到屋里,他先替我拍掉衣服上的雪,又找来毛巾,替我擦头发。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低头忙碌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他擦了一会儿,才开口。
“上次写信,我说你不要总和圆圆一起往外跑,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我笑了。
“你还记得?”
“记得。”
他把毛巾放好。
“我只是担心你们两个总是一起忙,连自己都顾不上。”
我看着他。
“你是怕我太累,还是怕我和圆圆感情太好?”
他耳根微微红了。
“都有。”
我没忍住笑起来。
他低头看我,最后也笑了。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
“周砚北,我其实挺想你的。”
他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抬手抱住我。
“我知道。”
那一夜,我们终于不再像两个陌生人一样隔着一层帘子。
可我和周砚北之间,还有一件事一直没有真正说清楚。
他对我的变化越来越敏感。
有一次,我正在给新款帽子画图,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以前就会。”
“以前?”
他抬起头。
“我记得你以前不会画图。”
我握着铅笔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追问。
可那天晚上,他忽然把我叫到院子里。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
“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抬头。
“什么?”
“你到底是谁?”
我心里猛地一沉。
他看着我。
“你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小芳。”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他继续说:
“你说话的方式变了,做事的方式也变了。你知道很多原本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准备好的借口都没用了。
我可以骗马桂兰。
可以骗村里的邻居。
可我不想再骗这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说,我不是原来的周小芳,你会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她。我以前不住这里,也不认识你。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朋友……”
我说得很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安静地听着。
我抬头看他。
“我和圆圆都不是这里的人。我们来自很远很远的以后。”
我以为他会觉得荒唐。
也以为他会生气。
可他只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问:
“那你还想回去吗?”
我一下说不出话。
我当然想过。
想过回到熟悉的房子,熟悉的街道,想过重新穿上那些漂亮衣服,想过回到原本的生活。
可眼下,我又有了舍不得的人。
舍不得圆圆。
舍不得一起做生意的那些女人。
也舍不得眼前这个总是说话不多,却会在雪夜里回来找我的男人。
我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那就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我看着他。
他继续道:
“我不问你以前是谁。我只知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是我的妻子。”
我鼻子忽然一酸。
“你不怕吗?”
“不怕。”
“你不觉得我骗了你?”
他摇头。
“你没有害我,也没有伤害这个家。你只是变成了你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那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
我忽然明白,他并不是要一个完全听话的妻子。
他只是想知道,自己在我心里到底有没有位置。
我伸手抱住他。
“周砚北,我现在很喜欢这里。”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那就好。”
时间过得很快。
天气渐渐转暖,我们的小加工点也越来越忙。
村里不少女人开始跟着我们做针织活。
有人负责拆线,有人负责整理毛线,有人负责织帽子,还有人负责把成品送去城里。
圆圆把账目管理得井井有条。
我则不断调整款式,设计新产品。
我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小铺面。
虽然不大,却是我们一针一线挣出来的。
马桂兰也不再反对。
有时她还会坐在院子里帮忙。
她虽然嘴上仍旧不饶人,但再也不敢随便把两个儿媳当成免费的劳动力。
有一天,她甚至主动拿出一件压箱底的旧毛衣。
“这个还能拆吗?”
我接过去看了看。
“能。”
她点点头,转身就走。
圆圆在旁边笑。
“她这是要给咱们送材料了。”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还没有真正改变。
但至少,她已经开始承认,我们能做的事情并不少。
后来,我们还一起回了一趟圆圆的娘家。
这次,她没有再带着委屈进去。
她只把自己挣的钱和给家里买的东西放下,平静地告诉他们:
“我现在过得很好。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但别再指望我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计较。”
她养母没有说话。
她弟弟也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动手。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门轻轻关上。
走出巷子时,她忽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知意,我终于不怕他们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
周砚北再次接到归队通知时,已经是初夏。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回那样匆忙收拾东西。
他陪我去了一趟车站。
路上,我们并肩走着。
我问他:
“这次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摇头。
“还不确定。”
我没有再追问。
到了车站,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部队的地址,还有一个收信人的名字。
他递给我。
“以后每周写一封信,好不好?”
我接过来,小心地折好。
“好。”
他又看向圆圆。
“你们有事,也可以给我写信。”
圆圆笑着摆手。
“放心吧,二哥。我们两个现在能照顾好自己。”
周砚北点点头。
临上车前,他忽然回过头。
“知意。”
我看着他。
“嗯?”
“等我下一次回来,带你去部队看看。”
我笑了。
“好。”
他上车后,我一直站在站台上。
直到列车开远,圆圆才走到我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住。
我们看着远去的列车,过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回到村里后,圆圆拿出一张新画的地图。
她在上面圈出了几个地方。
“我想把合作组再扩大一些。”
我凑过去看。
她指着县城附近的几个村子。
“这些地方都有不少会针线的女人。要是能把大家组织起来,以后我们就不只是卖帽子和围巾了。”
我接过笔,在地图旁边写下几个新款式的名字。
“再做一些适合春夏穿的针织衫。”
圆圆眼睛一亮。
“对,还有儿童款。”
我们两个越说越兴奋。
从最初的两顶帽子,到如今的一间小铺子;从两个被婆家看不起的媳妇,到能够自己挣钱、雇人做事的合伙人。
这一路并不容易。
我们经历过争吵、误解,也经历过身体受伤、创业受挫和陌生人的恶意。
但好在,我们没有在任何一次困难面前分开。
马桂兰端着一碗水从屋里走出来,听见我们说要扩大生意,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们两个又在商量什么?”
圆圆抬起头。
“妈,我们准备把针织生意再做大一点。”
马桂兰看了看桌上的地图。
“那得找更多人帮忙吧?”
“是啊。”
她想了想。
“我认识几个手巧的婶子,可以帮你们问问。”
圆圆有些意外。
“真的?”
马桂兰把碗放到桌上。
“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我和圆圆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她没有再催我们去做饭。
也没有再说儿媳妇就应该听婆婆的话。
她只是坐在旁边,慢慢看我们讨论生意。
夕阳落在院墙上。
屋檐下晾着几顶刚织好的帽子,院子里堆着收回来的旧毛衣。
远处有孩子在追逐打闹。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自己跪在河边,浑身湿透,周围站满了指指点点的村民。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陌生的年代会是我和圆圆的一场灾难。
可现在回头看,我们不仅活了下来,还在这里拥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伸手碰了碰圆圆的肩膀。
“圆圆。”
她转过头。
“干吗?”
我指了指桌上的地图。
“别墅还没买呢。”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
她伸出手。
“那就继续努力。”
我握住她的手。
“继续努力。”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设计稿。
我伸手按住那张纸。
纸上写着我们给新作坊起的名字。
春禾针织社。
我不知道以后还能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多远。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必再为了讨好谁而委屈自己,也不必因为身处一个陌生的年代,就把人生交给别人安排。
我有自己的事业,有愿意并肩走下去的朋友,也有一个正在学着爱我的丈夫。
至于那些曾经让我害怕的规矩、偏见和闲言碎语,就留在过去吧。
这一次,我和圆圆要自己决定日子怎么过。
我们不只是要活下去。
我们还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