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被抬为平妻这日
我吊死在后院的秋千旁
再睁眼
我回到十七岁
一张庚帖摆在我眼前
裴夫人问我要不要嫁给她的儿子
我还没开口
门外便传来裴衍和沈明珠的笑声
少女娇俏，少年散漫
像上一世我听过的千百次那样
既然这么郎才女貌
那么这一次，我不嫁了
1.
庚帖是裴夫人亲自拿来的
大红的封皮，边角用金线压过
放在黑漆托盘里
我跪在蒲团上，给裴夫人奉茶
她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才慢慢看我
「明昭，你父亲临终前，把你和明珠托付给我〕
〔这些年，我把你们当亲生女儿养〕
〔你们的婚事，我也想替你们挑一门最稳妥的」
她顿了顿
「衍儿和你从小一处玩耍，知根知底〕
〔若你嫁进来，我护着你，裴家没人敢轻慢你」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我低着头，耳根发烫，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喜欢裴衍
喜欢了很多年
喜欢到明知他嫌我木讷，嫌我不懂逗趣，还是愿意嫁给他
我以为他总会在成婚后看见我的好
后来才知道，人若不喜欢你，你端庄是错，沉默是错，连呼吸都是错
我望着那张庚帖，刚要开口拒绝，门外便响起脚步声
裴衍掀帘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锦袍，腰间挂着沈明珠做的络子，眉眼间还带着没散尽的笑
沈明珠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碟杏脯
「姨母，您尝尝，这是我亲手——」
她的话停住
裴衍也停住
两个人都看见了裴夫人手边的庚帖
裴衍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
「母亲，这是什么？」
裴夫人看着他
「你与明昭的庚帖。」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明珠捧着碟子的手晃了晃，杏脯滚出来一块，落在地毯上
她低下头，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裴衍却像听见了什么荒唐事
「我的婚事，谁允您自作主张的？」
裴夫人皱眉
「你父亲生前也有这个意思」
「父亲的意思多了」
裴衍上前一步，把庚帖从托盘里拿起来，看也没看，扔回桌上
「我不娶」
他说得干脆
像扔掉一件不合身的旧衣
沈明珠急忙扯他的袖子
「衍哥哥，夫人还在这儿」
裴衍甩开她，转头看我
嫌弃，恼怒，还有藏不住的轻慢
「沈明昭，你倒好本事」
「平日里不声不响，背地里连庚帖都哄我母亲备好了」
我跪坐在蒲团上，没有辩解
上一世他这么说时，我急得眼圈发红，连声说不是我
他却不信
他说我装
说全天下的女子都恨不得嫁进裴家，只有我装得最像
这一世，我只是看着他
「不是我求的」
裴衍嗤了一声
「不是你，难道是我母亲拿刀逼你点头？」
「你若真不愿意，方才怎么不拒绝？」
我垂下眼
他从来如此
先给我定罪，再问我认不认
裴夫人沉了脸。
「衍儿，放肆」
裴衍不退
「母亲，您若真疼我，就别把她塞给我」
「她这样的性子，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娶回来做什么？供在屋里当牌位吗？」
沈明珠眼圈红了
「衍哥哥，姐姐不是这样的」
她越替我说话，裴衍便越不耐烦
「她是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沈明昭，我劝你一句〕
〔裴家养你这些年，已经仁至义尽，别仗着母亲喜欢你，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不该有的心思
我忽然觉得好笑
裴衍说完就走
帘子甩起来，带起一阵风，吹得庚帖边角轻颤
沈明珠没有立刻跟出去
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裴夫人
「夫人，衍哥哥不是有心的，您别怪他」
裴夫人揉了揉额角
「你也出去吧」
沈明珠咬着唇，看我一眼，才退出去
屋里只剩我和裴夫人
炉里的香烧到半截，灰落进铜炉，轻得没有声音
「夫人」
我先开了口
「大少爷不喜欢我」
裴夫人没有说话
我又道
「他和明珠从小一起长大〕
〔明珠活泼，会哄人，也比我会讨大少爷喜欢〕
〔夫人若真疼大少爷，不如成全他们」
裴夫人捏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你可想清楚了？」
我点头
〔想清楚了〕
她叹了口气
最终松了口
我叩首
额头碰到冰凉的地砖时，我忽然想起上一世的洞房
龙凤烛烧了整夜
裴衍掀了我的盖头，第一句话是
「沈明昭，你满意了？」
那时我看着他发红的耳朵，以为他只是嘴硬
现在才知道，他那一刻就厌极了我
只是我太蠢
把厌恶当成了别扭
把羞辱当成了夫妻间的拌嘴
2.
我走出正房时，日头正好
廊下的海棠开了，风一吹，花瓣落了我满肩
上一世，我也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
那时庚帖定下，我捏着袖子，心里又慌又喜，连脚下的青石板都觉得软
我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走到拐角处，听见水榭里传来说笑声
裴衍和沈明珠坐在栏杆边
方才还在裴夫人面前红了眼的人，此刻正举着一块杏脯喂到裴衍嘴边
裴衍偏头躲开
「你自己吃」
沈明珠不依
「衍哥哥，你尝尝嘛」
裴衍拗不过她，咬了一口
「甜得腻人」
沈明珠笑出声
「你明明吃了两块」
他们也看见我
沈明珠的笑停了一下
裴衍则皱起眉，像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
我没有停
我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连眼神也没偏一下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父母战死那年，我八岁，明珠六岁
裴夫人派马车把我们从边关接回来
进府那日下着雪，明珠躲在我身后，冻得直哭
裴衍站在廊下，披着一件红狐裘，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他把灯塞给我
「给你」
明珠从他身后探出头
「那我呢？」
裴衍愣了一下，把自己的手炉塞给她
「这个给你」
那时候，他没有偏心
我们三个常在园子里玩
裴衍爬树，明珠在树下拍手，我负责替他望风
先生来了，我和明珠先跑，裴衍跑在最后
有一回被抓住，裴衍把责任全揽了，说是他带我们去的
先生罚他抄书
他抄的手疼还要把糖分给我和明珠吃
可自从我来初潮那日后
他的糖多半给了明珠
再后来，海棠开过一次，又落过一次
裴衍渐渐不肯带我玩了
他说我走路慢
说我说话没意思
说我不如明珠漂亮，也不如明珠活泼
他说这些话时，从不避着我
十四岁那年，宫里送来一盒彩纸鸢
裴衍挑了最好看的蝴蝶，递给明珠
剩下一只断了翅膀的燕子，他才想起来给我
我说不喜欢
他当即便沉了脸
「沈明昭，你怎么这么扫兴？」
明珠抱着蝴蝶纸鸢，小声道
「姐姐，你若喜欢，我跟你换」
我还没说话，裴衍已经把纸鸢塞进她怀里
「换什么换？她不要是她的事」
那日我一个人回了院子
晚上，裴衍又翻窗进来，把一包桂花糖扔在我桌上
「白日里是我说重了」
「你别哭」
我没有哭
可他还是站了半天
那时候的他，尚且知道说声对不起
后来不会了
后来我嫁给他，他把所有歉意都给了沈明珠，把所有难堪都给了我
我成婚的第一年，其实有过一段好日子
那时我们刚搬进青梧苑
我喜欢在肚兜上绣并蒂莲
他看见以后，偏要抢过去，让人在中间绣一株狗尾巴草
我气得三天没理他
第四天，他让人送来一方帕子
上面歪歪扭扭的绣着并蒂莲
他在门外笑
我开门打他
他也不躲，结结实实挨了两下，才抓住我的手腕
「好了，别气了」
「明日我让人给你扎秋千」
我喜欢园子里的秋千
他嘴上说我幼稚，转身便叫匠人进了院子
他嫌匠人扎得慢，亲自上去扶木架，弄得满手都是木屑
秋千扎好那日，他坐在上面晃了两下
「结实」
「你坐不塌」
我站在廊下看他，忽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讨厌
婚后那一年，我们常常拌嘴
我嫌他字写得不好，他嫌我棋下得太慢
我在窗边看书，他进来抢我的书，说书本再好，也没有他好看
我被他闹得没法，只能合上书
他又凑过来，问我
「沈明昭，你嫁给我，高不高兴？」
我说不高兴
他气得一整天没跟我说话
夜里却自己回来了，硬挤在我身侧，抱着被子不肯走
那时候，我以为他也是喜欢我的
只是他说不出口
我也以为，我们会这样吵吵闹闹过一辈子
直到第二年春天，我有了身孕
3.
我有孕那日，裴衍正在书房同人议事
大夫隔着帕子诊完脉，拱手道喜
我坐在榻上，还没回过神，裴衍已经掀帘进来
他看了看大夫，又看了看我
「真的？」
大夫笑着说
「回大少爷，已近两月」
裴衍挥手让人都退下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
他站在榻边，半天没动
我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也慌
「你若不喜欢……」
他立刻打断我
「谁说不喜欢？」
说完，又别过脸
「我只是没想到」
那几日，他来得比从前勤
他嘴上嫌弃我娇气，转头却让人把门槛削低，把院里的石子路铺平
我夜里想喝酸梅汤，他说女子有孕不能贪凉
第二日，厨房便送来温过的梅子水
我问他
「不是不能喝凉的吗？」
他坐在桌边，翻着医书。
「温的能喝」
「我问过大夫了」
那时候，我真以为孩子生下来，他会喜欢
可孩子没留住
我小产那日，雨下得很大
院里的秋千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绳子擦过木架，吱呀作响
我疼得满头冷汗，抓着裴衍的袖子不肯放
他坐在床边，脸色比我还白
「沈明昭，你别睡」
「你看着我」
我疼得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的手一直在抖
孩子没了
是个已经成型的男胎
我昏了三日
醒来时，屋里点着安神香，裴衍坐在床边，眼下青黑
他见我睁眼，第一句话是
「没了就没了」
「我本来也不喜欢孩子」
他说这话时，喉间发紧
我转过头，不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那一个月，他日日来陪我
我不说话，他便坐在床边看账本
我喝不下药，他便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喂我
他同我说
「沈明昭，你别这样」
「孩子以后还会有」
「你先把身子养好」
我以为他也是疼的
可我刚出小月子，沈明珠便来了
她跪在裴衍面前，哭得几乎背过气
「衍哥哥，你别怪姐姐」
「姐姐也是一时糊涂」
裴衍问她什么意思
她不肯说
越是不肯说，越显得我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最后，是一个叫周三郎的花花公子站了出来
他说我与他在城外相国寺私会
他说我腹中的孩子，是在那日没的
他还拿出一方绣着莲花的帕子，说是我亲手送给他的
那帕子，是沈明珠从我房里偷走的
我死后才知道，周三郎早就是沈明珠的人
我跪在裴衍面前解释
我说我从未去过相国寺
我说我小产那日，身边丫鬟婆子都在
我说他可以查
裴衍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他的眼睛很红
「查？」
「沈明昭，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还要我怎么查？」
「查出来，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裴衍戴了绿帽子吗？」
他没有查
他不敢查
他宁愿信沈明珠和周三郎，也不肯信我
从那天起，青梧院成了裴府最冷清的地方
裴衍不再同我好好说话
他白日里在人前讥讽我，夜里又借夫妻名分逼我低头
书房，佛堂，空置的旧院
每一次，他都红着眼眶问我
「那个野男人有我厉害吗？」
「沈明昭，你说话」
我闭上眼，他就捏着我的下巴逼我看他
我不看他，他便更狠
他不是在问我
他只是想听我承认自己脏
可我没有做的事，我为什么要认？
后来，他纳了沈明珠为妾
纳妾那日，府里挂满红绸
沈明珠穿着石榴红的衣裳，跪在我面前敬茶
她捧着茶盏，眼里含着泪
「姐姐，我知道你不高兴」
「可衍哥哥心里苦，我放心不下他」
裴衍站在她身边，亲自替她挡了风
他说
「明珠，不必求她」
「她如今还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我接过那杯茶，一口没喝
茶盏烫得厉害，我指尖被烫出红痕，也没有松手
裴衍给沈明珠最好的院子，最好的首饰，最好的衣料
沈明珠想要什么，他便给什么
他像是故意做给我看
他要让我知道，我本可以得到这一切
只要我不曾「背叛」他
……
我从回忆里抽身时，已经走到自己的院门口
一个小丫鬟杵在门口，双手抱胸，仰着下巴看我
是沈明珠身边的桃枝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拦我的
「大小姐」
「夫人今日提亲，你可别真以为大少爷想娶你」
「要不是夫人喜欢你，大少爷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我们姑娘处处让着你，你也该知足了」
从前听见这些话，我总要辩解
我说我没有逼裴衍
我说我从未想过抢明珠的东西
可越解释，她们越来劲
到最后，满府都知道我这个养女死皮赖脸，非要嫁裴家大少爷
这一世，我看着桃枝，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桃枝愣住了
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没想到我会认
我淡淡道
「的确是这样」
「委屈大少爷了」
「你回去告诉你家姑娘，这门婚事我让给她了」
桃枝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我越过她，走进院子
院里的海棠落了一地。
我弯腰捡起一朵，放在石桌上
上辈子我总想争个清白
可清白这种东西，别人不肯给，我再怎么争也没用
这辈子，我不争了
4.
日子平平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没有去找裴衍
也没有去见沈明珠
裴夫人派人来过两回，问我缺什么
我都说够
从前住在这间院子里，我总想着等裴衍来
他来了，我高兴
他不来，我便一夜一夜地等
等到饭菜凉了，烛火尽了，一颗心也凉了
如今不等了，日子反而过得快
我每日早起吃饭，午后在院里晒太阳，晚上准时就寝
丫鬟送来的药膳，我也照喝
瘦了许久的身子，渐渐养回一些肉
只是府里的闲话，一日比一日多
我坐在窗下翻书，常能听见外头几个丫鬟扯着嗓子说话
「大少爷待二姑娘可真好」
「可不是吗？前儿才把自己那套新茶具给了二姑娘」
「昨儿还带二姑娘出去放风筝呢」
她们说着说着，还要呵呵呵笑一嘴
像是嘲讽我没有她家小姐受宠爱
我翻过一页书，忽然想笑
上一世，我竟没听出来这些话有多刻意
我只听见她们说裴衍沈明珠亲密
我难过得茶不思饭不想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我做得再好一些，旁人总会看见
我把自己攒下的首饰给沈明珠
替她抄书
替她向裴夫人求情
可她回身便把我给的东西拿给裴衍看
「姐姐待我真好」
裴衍看了，只会冷笑
「她若真好，就不会给你这些破烂打发你」
是了
在裴衍眼里，我活着，便已经对不起沈明珠
这一日，院外又在说闲话
我把书合上，对身边的丫鬟青黛道
「把窗户关了」
窗外安静了一瞬
很快，那几个人走远了
青黛放下窗栓，小声道
「姑娘，您当真要让二姑娘嫁给大少爷？」
我看着桌上的茶盏
「他想娶，她想嫁，我何必拦着？〕
青黛急了
「可夫人明明更喜欢您」
裴夫人更喜欢我
可她的喜欢不能当饭吃
更不能替我挡刀
上一世，我握着裴夫人的喜欢嫁进青梧院，最后连死都死得悄无声息
这一世，我只想要一条自己的路
赏花宴的帖子，就是这条路
上一世，皇后娘娘也在此时办了赏花宴
京中适龄的公子姑娘都去了
我在宴席上被九王爷萧执看中
九王爷是贵妃所出，生得好，却自幼体弱
京中人人都说他是个病秧子，指不定哪一日就没了
他坐在席间，披着一件狐裘，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可那双眼睛很亮
宴席散后，他让人拦住我，问我愿不愿意进九王府
那时我虽没和裴衍正式下聘，但在我心里我已经是他的未婚妻了
我拒绝了
回府以后，裴衍把我堵在廊下
他知道了宫宴上的事，眼神带着玩味
「沈明昭，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连九王爷都勾搭」
「怎么，一个裴家还装不下你？」
我说我没有
他不信
他掐着我的手腕，把我抵在柱子上
「某些人就是不要脸」
「见一个勾一个」
「九王爷若不是病得起不来身，你是不是还想给皇家生个一儿半女？」
那日回院后，我哭了一场。
哭得眼睛肿了，第二日还要去给裴夫人请安
裴夫人问我怎么了
我说风吹的
她看了我许久，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便看出裴衍待我不好
可她终究更疼自己的儿子
她以为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却忍没了一条命
这一世，赏花宴的帖子还没送来，我便已经开始等
四月十二，宫里果然来了帖子
裴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送来的
烫金的帖子放在桌上，青黛激动得眼睛都亮了
「姑娘，是皇后娘娘的赏花宴」
我伸手打开帖子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上一世，我接到这张帖子时，心里只想躲
我怕见到九王爷
也怕裴衍不高兴
这一世，我指腹抚过「赏花宴」三个字，慢慢笑了
该来的，总会来
5.
第二日一早，裴夫人把我们都叫去了前厅
我到的时候，沈明珠已经坐在裴衍身边
她今日穿了一件粉杏色衣裙，发间簪着珍珠步摇，整个人像一枝刚开的桃花
裴衍坐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地拨着茶盏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我。
只一眼，他的耳根忽然红了
我这段时间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脸上比从前多了些血色
青黛给我梳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了一支白玉簪
不算多华贵，却比从前清爽
裴衍看了我片刻，忽然别开脸
「胖了」
他说
「整日吃了睡睡了吃，也不怕把衣裳撑破」
从前听见这话，我会难堪
我会立刻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够好
这一世，我只当没听见
我上前，向裴夫人行礼
「母亲」
裴夫人眼里有了点笑
「起来吧」
「坐」
我在她们对面坐下
裴衍皱眉
「沈明昭，你哑巴了？」
我端起茶
「大少爷想听什么？」
他被我噎了一下
沈明珠忙道
「姐姐，衍哥哥是关心你」
我点头
「多谢大少爷关心」
裴衍脸色更差
他像是更习惯我同他吵，或者红着眼眶解释
我偏偏什么都不给
裴夫人看着我们，叹了口气
「今日叫你们来，是宫里送了帖子」
「皇后娘娘后日要在御花园办赏花宴，明昭，明珠，你们两个随我一同去」
沈明珠立刻笑了
「多谢母亲」
她转头看裴衍
「衍哥哥，你去吗？」
裴衍往后一靠
「皇后娘娘又没请我」
沈明珠嘟起嘴
「你若想去，自然能去」
裴衍没答话，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我不看他
裴夫人又道
「这次宫宴，京中不少夫人公子都会去〕
〔你们两个年纪也不小了，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她这话，是替我铺路
我心里明白
裴衍也听明白了
他坐直了些
「母亲，您让她去做什么？」
「她这样木讷，见了贵人连话都不会说〕
〔到时候冲撞了谁，给裴家惹麻烦怎么办？」
裴夫人脸色沉下来
「衍儿」
裴衍像没听见
「她从小就这样，闷得像块木头〕
〔别人问她十句，她答不了一句」
「带去宫宴，也是给裴家丢人」
我放下茶盏
杯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屋里却静了
我起身，向裴夫人行了一礼
「母亲」
「我这些年养在裴家，一言一行都有嬷嬷教导」
「我不敢说自己多出色，至少不曾失礼」
「这次宫宴，我想去」
裴衍看着我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当众驳他
我继续道
「若大少爷觉得我丢了裴家的脸，进宫以后，我只安静坐着，不让旁人注意到我」
「这样，总不会连累他」
裴夫人的目光在我和裴衍之间转了一圈
「明昭说得对」
「她自小学的规矩，不比你少」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裴衍的脸黑透了
沈明珠坐在一旁，捏紧了帕子
从裴夫人院里出来，我沿着青石路往外走
刚走到拐角，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裴衍从后面追上来，力道大得惊人
他把我拽到假山旁，抵在石壁上
「沈明昭，你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他
「放手」
他不但没放，反而攥得更紧
「你今日故意在母亲面前驳我面子，就是为了去赏花宴？」
「怎么，知道我不想娶你了，就急着去勾搭别人？」
我疼得皱眉
「裴衍，你放开」
他低下头，逼近我
「你定亲了还不安分」
「沈明昭，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贱？」
我的心口像被什么钝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
是因为这句话太熟了
上一世，裴夫人寿宴，府里宾客满堂
裴衍喝醉了，把我拽到会客厅外的屏风后
外头全是人声
我求他别在这里
他捂着我的嘴，在我耳边问我
「你不是喜欢被人看吗？」
「那就让他们都看看，你到底有多下贱」
那晚以后，我很久不敢出门
我怕见到人
更怕见到裴衍
可第二日，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在桌前用饭
他说
「昨晚的事，你若敢告诉别人，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脏」
那时我只会哭
现在，我看着眼前的裴衍，忽然平静得可怕
「我定什么亲了？」
裴衍怔住
「你说什么？」
「我问你」
我一字一句道
「我同谁定亲了？」
他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庚帖已经收回去了
婚事也给了沈明珠
他和我之间，如今什么都不是
裴衍像是被这句话刺痛
「沈明昭，你别装傻」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想让我去求你，想让我吃醋」
他俯下身，贴近我耳边
「做梦」
「你这样的，白送给我，我都嫌脏」
我抬起眼
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曾让我喜欢了很多年
现在只觉得陌生
「裴衍」
「你嘴里的亲事，我已经不要了」
「你怎样都同我无关」
他呼吸乱了一瞬
趁他失神，我抽回手，转身就走
「沈明昭！」
他伸手来抓我
身后传来沈明珠的声音
「衍哥哥！」
她不知何时追了过来，一把抱住裴衍的胳膊
「你别同姐姐吵了」
「她心情不好，你让让她」
裴衍停住
我听见沈明珠娇声说了什么
隔得远，听不真切
可我知道，裴衍不会再追来了
从前也是这样
只要沈明珠一开口，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6.
赏花宴那日，天没亮，沈明珠院里便忙起来了
衣裳试了三套
首饰换了五回
最后她选了一件绯色宫装，衬得肤色雪白
她到我院里来时，头上的金步摇一晃一晃
「姐姐，你看我这身怎么样？」
我正在戴耳环
铜镜里映出她的影子
很漂亮
上一世，我便是在这一身衣裙旁，被衬得像朵开败的花
我说
「好看」
沈明珠弯起眼
「姐姐今日也太素了些」
我穿了一件月白长裙，只在衣襟处绣了几枝海棠
发间一支玉簪，耳边一对珍珠坠子
青黛替我披上衣衫，小声道
「姑娘这样正好」
沈明珠笑了笑
「也是，姐姐素净惯了，穿得太艳，反倒不自在」
她转身出门，裙摆扫过门槛
进宫的路上，她一直在说话
说哪位公主喜欢什么花，说哪家公子最近风头正盛
裴夫人坐在对面，偶尔应一声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宫墙由远及近
御花园里花团锦簇
皇后坐在高处，各家夫人陪着说话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衣裳上的香气混着花香，熏得人头脑发沉
裴夫人带我们见过皇后，便让我们自己走动
沈明珠很快被人围住了
她会说话，也会讨巧
谁家姑娘新得了一支钗，她都能夸出一朵花
我一个人走到水边
池里的锦鲤抢食，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沈姑娘」
我回头
九王爷萧执站在柳树下
他今日穿了一件靛青色锦袍，肩上披着薄氅衣
风一吹，袍角贴在他身上，显得整个人像一枝将折未折的竹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里问我的
他说
「沈姑娘，本王想娶你」
这一世，他眼底依然带着很浅的笑
「还记得本王吗？〕
我向他行礼
「九王爷」
他看着我
「上回见你，是在护国寺外」
「你替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解了围，自己却被店家骂了半晌」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沈明珠拉我去护国寺上香
下山时，有个卖花的小姑娘撞了人，店家要她赔银子
小姑娘吓得直哭
我替她付了钱，又说了几句话
这事很小
小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萧执道
「本王当时就在茶楼上」
「你走后，那个店家还骂了你一路，说你多管闲事」
我问
「王爷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
他说得很轻
「本王还让人查了你」
我抬起眼
他也不遮掩
池边的风吹过来，吹得柳枝乱晃
我看着他
萧执也看着我，忽然笑了
「本王想问一句」
「这次，你还要拒绝我吗？」
我沉默了一瞬
望着萧执的眼睛
「不拒绝」
他愣了一下
这次，轮到他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
「你可想清楚了？〕
「本王身子不好，宫里宫外都说本王活不长久」
「你嫁进九王府，未必能享什么福」
我说
「我不求享福」
「那你要什么？」
「只求一条活路」
萧执看着我，眼底的笑淡了些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远处传来沈明珠的笑声
她在同几位贵女说话，说到兴头上，抬手遮住唇
裴衍若在这里，大概会觉得她可爱
萧执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你妹妹？」
「是」
「她想嫁裴衍」
「嗯」
「你真不想嫁了？」
我看着他
「王爷今日话很多」
萧执又笑了
这次笑声里多了些真切
「好」
「你不说，本王不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到我面前
羊脂白玉，刻着一条盘龙
「这是母妃留给本王的」
「拿着」
我没有伸手
「太贵重了」
「未来的九王妃拿着，不算贵重」
我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那双眼睛很深，却不逼人
我伸手接过玉佩
玉佩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萧执道
「三日后，本王进宫请旨」
「沈明昭，不能后悔」
我把玉佩收进袖中
「不悔」
7.
回府时，天已经黑了
马车刚停稳，我便看见裴衍倚在大门旁
他换了一身玄色衣裳，站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脸色比夜色还沉
裴夫人先下车
她看见裴衍，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裴衍没有答
沈明珠跟着下车，见他在等，眼睛立刻亮了
「衍哥哥」
她提着裙摆跑过去
「今日宫里可热闹了，皇后娘娘还夸我——」
裴衍伸手推了她一下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沈明珠踉跄两步
她愣在原地，眼圈一下红了
「衍哥哥？」
裴衍看都没看她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腕
「跟我来」
裴夫人喝道
「裴衍！」
他像没听见，拽着我就往里走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青黛想跟上来，被他一眼瞪回去
「滚」
我被他一路拽到后花园
夜色沉下来，假山边没有人，只有虫鸣和风声
他把我推到山石旁，终于松了手
我后退一步，揉着被他攥疼的手腕
裴衍盯着我
「今日在宫里，你见了谁？」
我不答
他上前一步
「沈明昭，我问你话」
「九王爷是不是找你了？」
「你同他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
「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问？」
他呼吸一滞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变心了」
他说得太快，像这句话在他心里压了一路
「沈明昭，你喜欢了我那么多年」
「你说不嫁就不嫁，说去勾搭九王爷就去勾搭九王爷」
「你知不知道女德两个字怎么写？」
我冷笑了一声
上一世，他把妻子的亲妹妹娶为妾又抬为平妻时〕
〔怎么不问问自己，德这个字怎么写？〕
到了我这里，不过在未出阁时定个亲，便成了不知女德
「裴衍」
我问他
「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他一怔
「你说什么？」
「我说，你凭什么问我？」
「你是我的兄长，还是我的夫君？」
「庚帖是你亲手扔回去的」
「婚事，是你亲口说不要的」
「我同谁说话，嫁给谁，同你有什么关系？」
裴衍脸色发白
他大概从未想过，我会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你故意气我」
他低声道
「沈明昭，你就是因为我说不娶你，所以故意气我」
「你想看我后悔，对不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
「不是」
「我是真的不想嫁你」
他猛地抬头
「你撒谎」
「你喜欢我」
「你从小就喜欢我」
「我翻墙去找你，你会给我留灯」
「我被父亲罚跪，你偷偷给我送饭」
「我给你的糖，你会宝贝的舍不得吃」
「沈明昭，你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
原来他都记得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笃定我不会走
所以他把我的喜欢踩在脚下，反复碾给别人看
我说
「上一世喜欢过」
裴衍皱眉
「什么上一世？」
我没有解释
他只当我胡言乱语
他伸手来拉我
「明昭，你别闹了」
「你同母亲说，你收回那些话」
「只要你乖一点，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九王爷那边，你也去回绝了」
我退开一步
「凭什么？」
他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慌
「就凭你喜欢我」
「就凭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就凭——」
他停住
我替他说下去
「就凭你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了」
「就凭你觉得，只要你回头，我就该感激涕零地扑过去」
「裴衍，你是不是觉得，我沈明昭这辈子只能围着你转？」
他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已经把婚事让给你喜欢的人了」
「你不是嫌我无趣吗？」
「明珠活泼，漂亮，会哄你高兴」
「她比我更适合你」
「你如今应该高兴，为什么还要拦着我？」
裴衍脸上血色褪尽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她了？」
我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他连这个都不承认
「你不喜欢她？」
「那你把最好的首饰给她」
「她哭一哭，你便认定我欺负了她」
「裴衍，若这都不算喜欢，那我以前得到的那些冷脸，针对，算什么？」
他上前一步
「我那是在气你」
「明昭，我只是想让你哄我」
「谁让你总是对谁都笑眯眯的」
我看着他
原来一个人自欺到这个地步，也能说得理直气壮
我不想再听了
「让开」
他不让
「你先把九王爷的事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沈明昭！」
他伸手抓住我的肩
「你不能嫁给他」
「你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锈刀，缓慢地割过旧伤
他总是这样说
他说我是他的妻，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
我抬起手，狠狠推开他
「我不是你的」
裴衍被我推得后退半步，眼底骤然红了
「沈明昭，你敢推我？」
我看着他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他像没听见，忽然低头朝我逼近
那张脸在眼前放大
我几乎没有犹豫，抬脚踹在他膝弯上
裴衍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跪下去，手掌擦过地上的碎石
他闷哼一声，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
「你打我？」
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衍」
「我已经应下九王爷了」
「三日后，他会进宫请旨」
「从今往后，我是未来的九王妃」
「你见了我，最好客气些」
裴衍跪在地上，半天没动
风吹过假山，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
「别再把沈明珠推来挡事」
「你既护了她那么多年，就护到底」
「别让她像我一样，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身后传来裴衍嘶哑的声音
「沈明昭」
「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
上一世，我回头过太多次
他一句软话，我便忘了疼
他一点点好，我便以为以后都会好
可有些人不是不懂爱
他只是觉得，你爱他，所以怎么对你都行
这一世，我把婚事让了
把心收回来了
也把自己从裴家那座后院里，一点一点拉了出来
假山后隐约传来脚步声
沈明珠提着灯跑过来，看见跪在地上的裴衍，惊得手里的灯都掉了
「衍哥哥！」
我同她擦肩而过
她伸手想拦我
「姐姐，你同衍哥哥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
「让开」
她被我的眼神吓得缩回手
我走过长廊，走过海棠树，走过那架还没有扎起来的秋千所在的位置
前世的一切，都留在这里了
白绫也好
庚帖也好
那个被困在裴府的沈明昭，也好
从今往后，都同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