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乡
陈默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改一个永远改不完的bug。
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愣了好几秒——“奶奶”。他盯着那两个字,像盯着一串乱码,脑子里飞速运转:奶奶什么时候学会用手机了?她不是一直说那玩意儿“费电”吗?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默默啊,奶奶不行了,你回来一趟吧。”
陈默的键盘声停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二十六层写字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已经十年没回过那个叫雾隐村的地方了。上一次回去,还是父亲下葬的时候。
“奶奶,你身体怎么了?我帮你联系——”
“你回来就行。”奶奶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回来,送送奶奶。”
电话挂了。
陈默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打开了订票软件。请假的理由写得很简短:家中有事。
他没想到的是,这趟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从省城到县城的大巴摇摇晃晃了六个小时,又从县城换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往山里开。车上人很少,除了司机,就只有陈默和一个抱着老母鸡的大婶。大婶一路都在打瞌睡,那只鸡偶尔“咕”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车窗外的雾越来越浓。陈默记得小时候跟父亲回来,父亲指着窗外的雾说:“咱们村为什么叫雾隐?就是因为一年有大半年泡在雾里。你爷爷说,这雾是山神爷的被子。”
陈默当时问:“山神爷是谁?”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一个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
车到站的时候,雾已经浓得看不见十米外的东西。陈默拎着行李箱下车,冷风裹着潮湿的草木味扑过来,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这条进村的路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被踩得溜光,两边的老房子灰瓦上长满青苔。只是比他记忆中更破败了,好几间屋子门板紧闭,门环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坐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傻柱子。十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沟壑纵横,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又大又圆,黑眼珠占了太多地方,看上去像两颗没长好的葡萄。
他正在地上摆石子,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咧嘴笑了:“回来了?又回来一个!”
陈默皱了皱眉。他记得小时候傻柱子就总说些听不懂的话,村里人都当他是疯子。但此刻这句话,让他莫名地后背一紧。
“柱子叔,我奶奶——”
“知道知道,”傻柱子摆摆手,又低下头继续摆石子,“她等你呢,等好几天了。你赶紧去,过了今天……”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过了今晚,就不好说了。”
陈默想问清楚,傻柱子却再不理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像在数数,又像在念经。
陈默拖着箱子往村里走,路过傻柱子身边时,听见他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又凑够了……又凑够了……”
他加快了脚步。
奶奶的老屋在村子最深处,背靠后山。屋子是土木结构的老房,墙根被雨水泡得发黑,但堂屋亮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浓雾里洇开一团光晕。
陈默推开门,堂屋正中的竹椅上,奶奶歪着头靠在椅背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她比记忆中瘦了太多,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听见门响,她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陈默脸上游移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默默……”她颤巍巍地伸手,陈默赶紧过去握住。奶奶的手像一把枯柴,凉得不正常。
“奶奶,你哪里不舒服?咱明天去县医院——”
“不去医院。”奶奶摇头,攥紧他的手,“奶奶没病,奶奶是……到时候了。叫你回来,就是嘱咐你几句话。”
她让陈默把门关上,又指了指窗户。陈默走过去关窗,发现窗栓上缠着一道黄纸符,上面的朱砂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只留下暗红的痕迹。他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有多问。
“默默,你听好了。”奶奶撑起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晚上,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不管谁叫你,都不要应声。”
“什么意思?”
“你别问。”奶奶的语气急了起来,“还有,头七之前,你绝对不能离开村子。”
陈默觉得荒谬:“奶奶,我请了三天假——”
“三天?”奶奶干笑了一声,笑得脸上褶子堆叠,“三天……呵。默默,你记住,七月十五之前,一定不能走。你爹当年就是不信,才……”
她没说完,剧烈地咳嗽起来。
陈默给她倒了杯热水,服侍她躺下。奶奶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个白印子。直到药劲上来,她才渐渐睡过去,嘴里还含含糊糊念着:“别开门……别回头……”
陈默坐在床边,就着昏黄的灯打量这间屋子。房梁上挂着腊肉,墙角的米缸见了底,灶台上搁着半碗冷粥。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注意到,堂屋的门背后钉着一块红布,布上画着些奇怪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涂鸦。
他掀开一角,看见红布下面还压着一层黄纸,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把红布放回去,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天很快黑了。山里的夜来得凶猛,太阳一落山,浓雾就涌上来,把整座村子裹得严严实实。陈默给奶奶掖好被子,自己躺在隔壁的竹床上刷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勉强能发出去文字。工作群里同事还在问“那个bug改完了没”,他回了句“明天”,把手机扔到一边。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不紧不慢,力道很轻。
陈默坐起来,想起奶奶的嘱咐——不要开门,不要应声。他屏住呼吸。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默默,是奶奶,开开门。”
陈默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那是奶奶的声音,一模一样。可奶奶明明就睡在隔壁,他刚才还听见她的呼噜声。
“默默,奶奶冷,开门让奶奶进去。”
陈默攥紧被角,一动不动。门外那个声音又说了几句,语气越来越焦急,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默默,你不开门,奶奶就要被带走了……”
陈默差点就下床了。但就在他脚落地的一瞬间,他听见隔壁传来奶奶剧烈的咳嗽声,真真切切。
门口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静了几秒后,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然后,他听见傻柱子的声音,远远的,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走了走了!点名了!今晚点了隔壁村的老刘头!不够,还不够……”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雾里。
陈默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开门出去,看见几个村民抬着一块门板往后山走,门板上盖着白布,露出一双青紫色的脚。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路边指挥,看见陈默,招了招手。
陈默走过去。三叔公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也是奶奶的远房堂弟,七十多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亮得有些瘆人。
“昨晚没开门吧?”
陈默摇头。
“嗯。”三叔公点点头,像在确认什么,“你奶奶教得好。今晚继续,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开门。七月十五之前,别出村。”
“三叔公,到底是怎么回事?死的是谁?”
三叔公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深:“隔壁刘家村的刘老六,昨晚喝醉了酒,跑到咱村地界上撒酒疯。被……被山神爷带走了。”
“山神爷?”
三叔公没有解释,只是用拐杖点了点地面,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了一句让陈默毛骨悚然的话:“你奶奶撑不了几天了。她走了之后,你就是这屋的户主。有些事……你得接着。”
陈默站在晨雾里,看着送葬的队伍往后山去。那些人走得很慢,脚步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遍。白布下面那双青紫色的脚随着步伐一晃一晃,脚踝处,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那里系着一根红绳。
和奶奶床头挂的那根一模一样。
第二章 老屋
奶奶是在第三天夜里走的。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陈默半夜起来给她翻身时,发现她身体已经凉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陈默守在灵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应该哭的,但眼泪怎么都掉不下来。他只是觉得很冷,山里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灵前的蜡烛火苗东倒西歪。
按照村里的规矩,人死后要停灵三天,头七之前下葬。三叔公一手操办了所有事,陈默像个木偶一样被指挥着磕头、烧纸、答谢来吊唁的村民。他注意到,每个来吊唁的人都会在奶奶灵前多放一样东西——一小撮用红纸包着的米,或者一张黄纸剪的小人。三叔公收下这些东西,在灵前烧了,嘴里念念有词。
陈默问阿芳:“这是在干什么?”
阿芳是村里小学的老师,也是陈默小时候的玩伴。她比陈默小两岁,师范毕业后回村教书,是整个雾隐村唯一一个跟陈默年纪相近的人。她长相普通,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温和。
“是给奶奶带走的干粮和替身。”阿芳小声解释,“老人说,去那边的路上不好走,多带点东西打点……”
“打点什么?”
阿芳咬了咬嘴唇,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陈默,奶奶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特别的话?”
“她让我七月十五之前别出村。”
阿芳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你……千万别走。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走。”
“阿芳,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她摇头,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我只知道,十年前你爹……就是没听劝,头七没过就走了。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路上出了车祸。车翻到山沟里,人找到的时候,已经……”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父亲当年确实是出车祸死的,就在回城的路上。他记得母亲接到消息时崩溃的样子,但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和雾隐村联系起来。
“你是说,我爹的死不是意外?”
“我不知道。”阿芳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人看见他们在说话,“陈默,你别问了。你只要记住,待着别动。等过了七月十五,自然就能走了。”
她匆匆走了。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阿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那天晚上守灵,陈默一个人坐在灵堂里。蜡烛烧了半截,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实在太困了,眼皮沉得撑不住,就趴在桌上打了个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动静弄醒了。
声音很小,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东西。他抬起头,看见一只灰扑扑的纸老鼠从奶奶的棺材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红绳。
陈默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揉了揉眼睛,那纸老鼠已经跑到了门槛处,眼看就要钻出门缝。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手指碰到纸老鼠的瞬间,那东西“噗”的一声轻响,化成一撮灰,从指缝里漏了下去。
红绳落在门槛上,像一条死蛇。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棺材——奶奶还躺在里面,面容安详。可棺材底下,他记得清清楚楚,放着一个瓦盆,是烧纸用的。瓦盆旁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纸老鼠从哪里来的?
他蹲下去检查棺材底部,在靠墙角的位置发现了一个洞。洞不大,拳头粗细,边缘光滑,像什么东西经常进出。他把手机电筒打开往洞里照,看见洞道笔直向后山方向延伸,里面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是纸屑。各种各样的纸,红的黄的白的,碎成渣,和泥土混在一起。
陈默站起来,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撞邪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傻柱子撞开门冲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你动了?你是不是动了?”
“动什么?”
“红绳!”傻柱子指着门槛上那根绳子,声音都在抖,“你把它捡起来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是纸老鼠叼出来的——”
“完了完了完了……”傻柱子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像天塌了一样,“它拿到红绳了……它拿到红绳了……”
“谁?谁拿到红绳了?”
“山神爷的纸耗子!”傻柱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那是来找替身的!红绳就是名签!它叼了谁的红绳,谁就得替奶奶去!”
陈默愣住了:“替……替什么?”
傻柱子没有回答。他爬起来就往门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塞进陈默手里:“拿着!狗牙!山神爷怕狗牙!你戴上,别摘!”说完又跑了,这回真的跑没影了,脚步声很快被浓雾吞没。
陈默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颗发黑的狗牙,用一根脏兮兮的麻绳穿着,散发着一股腥臊味。
他攥紧那颗狗牙,背脊一阵一阵发凉。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上。紧接着,全村子的狗同时狂吠起来,叫声凄厉,此起彼伏,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一样,所有的狗叫声在同一秒消失了。
死寂。
陈默蹲在灵堂里,手里攥着那颗狗牙,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面前,奶奶的棺材静静地停在那里。棺材底下,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里,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而且这一次,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墙根下,从门槛缝里,从房梁上。像千百只纸老鼠同时朝他爬过来。
陈默慢慢抬起头。
灵堂的房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红绳。
每根红绳下面,坠着一个纸人。那些纸人巴掌大小,眉眼俱全,画得十分精细。它们在空中轻轻摇晃,无声无息,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陈默终于明白,奶奶床头那根红绳是做什么用的了。
那是她的“名签”。而昨晚那只纸老鼠,把名签叼给了“山神爷”。
它认错了人。
它把陈默当成了新的替身。
第三章 规矩
陈默在灵堂里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那颗狗牙,眼睛盯着房梁上的纸人。天亮的时候,那些纸人还在,红绳也还在,只是纸人的脸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个方向,全都朝着他。
他找了把梯子爬上去看,发现每根红绳的另一端都拴在房梁的榫卯节点上,绳结打得很讲究,是村里老人常用的那种双套结。他仔细数了数,一共四十七个纸人。有些纸已经发黄发脆,画上去的五官都快看不清了;有些还很新,墨迹鲜亮,能看出是最近才挂上去的。
最新的那个纸人,衣服上画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陈默认得那身打扮——那是父亲下葬时穿的衣服。
他从梯子上下来,腿有些软。
三叔公是在早饭后来的。看见陈默手里的狗牙,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柱子给你的?”
“三叔公,房梁上那些东西——”
“我知道。”三叔公打断他,在灵前的蒲团上坐下来,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拜了三拜,才慢悠悠开口,“你奶奶昨天夜里托梦给我了。她说,山神爷拿错了名签,要换回来。”
“怎么换?”
“今晚子时,你拿着这根红绳,到后山祠堂去,把红绳系在祠堂门口的石狮子脖子上。系完就走,不许回头,不许说话。走满一百步,会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你在树底下磕三个头,把狗牙埋进树根里。做完这些,山神爷就放过你了。”
陈默盯着三叔公的眼睛。老头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十分平静,语气笃定,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
但陈默想起傻柱子昨天的话——“别信三叔公!他给山神爷办事!”
“三叔公,我爹当年是不是也做过这些?”
三叔公的表情僵了一瞬。“你爹没做。他不听话,头七没过就走了,所以才出了事。”
“那如果我做完了,是不是就能走了?”
“做完再说。”三叔公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香灰,“今晚我来接你。子时之前,你哪儿也别去。”
他走了之后,陈默把门关上,坐在奶奶的灵前发呆。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在房梁上那些纸人之间穿来绕去。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最新的那个纸人,父亲模样的那个,红绳上有一个很新的绳结。和旁边那些旧绳结的颜色不一样,像是刚被人重新系过。
他爬上梯子仔细看,发现父亲纸人的红绳确实被解开过又重新系上了。而系绳的方式,和三叔公刚才描述的一模一样——双套结,留了一个活扣。
那个活扣的位置,正好在父亲纸人的脖子后面。
陈默脑子转得飞快。他掏出手机翻出日历,七月十五是后天。今晚如果按三叔公说的去后山祠堂,把红绳系在石狮子脖子上——那个活扣一拉,红绳就会从父亲纸人身上脱落,也就是说,父亲的“名签”会被撤销。
但撤销之后呢?山神爷就会放过父亲?还是说……需要一个新名字来顶替?
陈默想起奶奶床头那根红绳,上面什么记号都没有,是空白的。他翻遍了奶奶的遗物,在枕头套里找到了另一根红绳,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是他的生辰八字。
奶奶准备了两根红绳。一根给自己,一根给陈默。
如果今晚他把奶奶那根空白红绳系上去,那就是让奶奶继续当替身。如果他系自己那根……那就是他替奶奶去死。
但三叔公没提这两根红绳的事。三叔公让他拿的,是房梁上父亲纸人的那根。
陈默把三根红绳并排摆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父亲的、奶奶的、自己的,三根红绳一模一样,都是粗糙的麻线染了红颜料,唯一不同的是上面的标记。
他想不通。
下午的时候,阿芳来找他。她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进来,脸色很不好看。“陈默,你今晚不能去后山。”
“你知道三叔公让我去祠堂的事?”
“全村都知道了。”阿芳咬着嘴唇,“三叔公今天挨家挨户说了,说你今晚要去山神爷那儿‘赎名签’,让大家夜里别出门,别冲撞了仪式。”
“那又怎样?”
“你还不明白吗?”阿芳急了,“‘赎名签’的意思就是——拿一个新名字去换旧名字!三叔公根本没打算让你平安回来!他是要拿你换你爹!”
陈默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阿芳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得很用力,“咱们村这个‘山神爷’的规矩,我当老师这些年查了很多资料。最早是民国时候闹饥荒,村里饿死了好多人,有个游方道士过来说,你们这儿风水有问题,后山底下压着一口‘阴棺’,里面封着一个凶东西。要想镇住它,每年七月十五得送一个‘替身’进去,纸人也行,真人更好。最早送的都是纸人,后来有一年纸人不管用了,村里死了十几口子,没办法,就送了个外乡来的货郎进去——”
“那个货郎怎么了?”
“不知道。反正从那以后,每年送纸人就管用了。但每过十几年,纸人就不灵了,得送真人。”阿芳压着嗓子说,“你爹当年就是被选中的,他不肯,跑了,结果路上出了车祸。村里人说那是山神爷自己‘取’的。但你爹的魂没被收进棺材里,一直在后山祠堂外面转。三叔公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把你爹的魂‘送进去’,可没有活人做引子,送不进去。”
“所以三叔公把我骗回来,是要拿我当引子,把我爹的魂送进去?”
“不止。”阿芳低下头,“他还要把你的魂也一起送进去。一个引子,一个填棺的。你爹是‘名签’,你是‘替身’。今晚你去祠堂,他让你系的那根红绳,是把你爹的名签解下来,再把你的名字挂上去。你一挂,你爹的魂就能入棺了,而你就顶替你爹的位置,变成下一个‘名签’,等着下一次被人换掉。”
陈默盯着桌上三根红绳,突然笑了一声。阿芳被他笑得毛骨悚然:“你笑什么?”
“我笑三叔公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陈默把那颗狗牙拿出来放在桌上,“傻柱子昨天跟我说了,山神爷怕狗牙。他让我把狗牙埋了,但你猜怎么着?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讲过,后山那个祠堂里供的根本不是什么山神爷——供的是个死人。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死人,脖子上挂着七十二颗狗牙。”
阿芳愣住了:“七十二颗?”
“对。那棺材里封的东西,最早是村里一个练邪术的祖宗,他靠吸活人阳气续命,死后被人用狗牙钉在棺材里封住了。百年来村里的‘献祭’,都是在给他供食。三叔公为什么那么清楚祠堂的规矩?因为那套规矩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他这一脉就是那个邪术祖宗的后人。”
陈默把那颗狗牙揣进兜里:“所以今晚我去祠堂,根本不用系什么红绳。我只要做一件事——把祠堂里那口棺材打开,把里面的死人拖出来,烧了。”
阿芳脸都白了:“你疯了!万一——”
“没有万一。”陈默说,“奶奶让我别开门,是因为她知道规矩。但她临死前跟我说了另一句话——‘你爹当年就是不信,才……’她没说完,可我现在明白了。我爹不信邪,他跑了,结果出了事。可如果他当年留下来,按三叔公说的做了,结果会怎样?”
阿芳张了张嘴。
“结果就是他现在还在后山祠堂外面转,等着下一个替身来换他。”陈默攥紧拳头,“我奶奶临死前笑了一下,你看见了吗?她不是在等死,她是在等我回来。她故意留了两根红绳,一根空白的,一根写着我生辰八字的。她把选择权交给我了——是老老实实按规矩来,用一根红绳换一根红绳,还是一把火烧了这吃人的规矩。”
阿芳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你需要我做什么?”
“傻柱子说山神爷怕狗牙,说明那东西确实怕狗牙。祠堂里那口棺材上肯定挂满了狗牙,但三叔公今晚带我去的时候,一定会提前把路清出来。你帮我去找傻柱子,问他当年在祠堂里到底看见了什么。另外——”陈默从桌上拿起奶奶那根空白红绳,“你帮我把这个烧了。空白名签烧了,就没有人能顶替奶奶的位置了。”
阿芳接过红绳,手微微发抖,但眼神很坚定:“那你呢?”
“我去会会三叔公。”陈默把那颗狗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他让我系红绳,我就系。只不过系谁的,我说了算。”
窗外,雾又浓了一层。远处后山方向,隐约传来闷闷的鼓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陈默把父亲那根红绳揣进怀里,又拿了一把奶奶切菜的菜刀别在后腰上。他走到灵前,给奶奶磕了三个头。
“奶奶,我去了。这回我听你的——不开门,不回头。但我得去把门踹开。”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浓雾里。
子时快到了。 第四章 祠堂
子时的雾浓得像棉絮,手伸出去就看不清五指。
三叔公准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老式马灯,玻璃罩子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那张老脸照得明暗不定。他看见陈默出来,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问,转身就往村后走。
陈默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插在兜里,攥着那颗狗牙。菜刀用布条绑在小臂内侧,袖子一放看不出来。他兜里还揣着三根红绳,一根父亲的,一根奶奶的空白绳,一根写着自己生辰八字的。
他最终决定把奶奶那根带来了。没烧。
阿芳劝他烧,他没同意。他想赌一把——如果今晚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奶奶那根空白红绳或许能当个筹码。三叔公要的是“名签”,一根有主的名签和一根空白名签,对山神爷来说,哪个更划算?
他不确定。但他决定留着。
后山的路比陈默记忆中更长。青石板铺的小径两边立着些矮石桩,每根石桩顶上蹲着一只石雕的小兽,年深日久,面目模糊,只能看出尖嘴长尾,像是老鼠,又像是狐狸。三叔公的脚步声在前面嗒嗒地响,不急不缓,像在散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雾气里浮出一片黑黢黢的建筑轮廓。祠堂不大,三开间,青砖灰瓦,屋脊两端翘着瓦兽。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只能依稀辨出一个“祠”字的轮廓。
但让陈默头皮发麻的,是大门两侧的东西。
门口没有石狮子。
两只巨大的石老鼠蹲在门柱两边,每只都有半人高,尖嘴大耳,眼睛是用朱砂点的,在昏暗的马灯光里像两颗红珠子。它们的脖子上各系着一根粗麻绳,绳子上挂满了小布包,密密麻麻,一层摞一层,风吹过来,那些小布包轻轻晃荡,发出干燥的哗啦声。
三叔公走到左边那只石老鼠跟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恭恭敬敬地系在绳子上,然后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来,把你爹那根红绳系上。”
陈默走过去。离得近了,他看清那些小布包是什么了——每个布包上都用墨写着名字和生辰。有些字迹已经褪得看不清了,有些还很新。他扫了一眼,心里默数了一下,两只石老鼠脖子上挂了至少上百个布包。
“这些都是啥?”
“山神爷收的‘名’。”三叔公说,“每送走一个,就在这儿挂一个。你爹的名字也在上面。”
“我爹的名字不是挂在房梁上吗?”
“房梁上那个是纸人,纸人是给奶奶做伴的。名签在这儿。”三叔公指了指石老鼠脖子上的某个布包,上面写着“陈建国”三个字,墨色还很浓,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陈默的心往下一沉。父亲的名字是最近才写上去的。也就是说,父亲死了十年,他的“名”直到最近才被挂到这里。
“为什么现在才挂?”
“因为你奶奶一直压着。”三叔公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复杂,“你奶奶是村里辈分最高的,她不让挂,谁也不敢动。现在她走了,自然要归位。”
“那我呢?”陈默盯着三叔公的眼睛,“奶奶走了,我归哪儿?”
三叔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掏出另外两个布包,一个写着“陈门刘氏”——那是奶奶的名字,另一个是空的,什么都没写。
“你奶奶的不用挂了,她人已经走了,名签跟着走就行。这个空的……”三叔公把空布包递到陈默面前,“你写上自己的名字,系上去。你爹的名签就能解下来,我拿回去在你奶奶灵前烧了,你爹就能入土。你奶奶也能安心走。”
“那我呢?我的名字系上去之后呢?”
“你就没事了。”三叔公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石老鼠,没有看陈默,“山神爷收了名签,就认名不认人了。你人还在,名在山上,以后每年七月十五你回来给山神爷磕个头就行。”
陈默差点就信了。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缓,眼神诚恳,换个人可能真就照做了。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三叔公递过来的那个空布包,内侧用极细的朱砂笔画了一道符。和他奶奶床头挂的、后来被他捡起来的纸老鼠身上画的那道,一模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布包,掏出笔假装要写,突然问了一句:“三叔公,你脖子上挂的啥?”
三叔公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向自己领口。那里系着一根细红绳,绳上坠着一个东西,平时塞在衣领里面看不见。被陈默一问,他手摸了一下,没拿出来,只说:“老辈传下来的护身符。”
“我看看呗。”
三叔公脸色变了。他退后一步,语气硬了起来:“别磨蹭了,子时快过了。赶紧写。”
陈默没写。他把布包翻过来,指着里面那道朱砂符:“三叔公,这个符是什么意思?”
三叔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盯着陈默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树枝折断。
“你奶奶教你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这道符是锁魂用的。我大学室友是道教专业的,我跟他混了四年,多少认得几个符。”陈默把布包扔到地上踩了一脚,“你根本没打算让我当什么‘名签’。你是想让我填棺材。”
三叔公没有否认。他只是叹了一口气,然后朝身后招了招手。
祠堂两侧的阴影里走出四个人。都是村里的青壮年,手里拿着麻绳和木棍,面无表情。陈默认出了其中一个——是前几天在村口碰到的那个抱老母鸡的大婶的儿子。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压了我十年。”三叔公的声音冷了下来,“她不让你回来,我也忍了。现在她死了,有些事该办了。你爹的魂在外头转十年了,再不收进去,后山那口阴棺就压不住了。到时候全村遭殃,你担得起?”
“所以就拿我填?”
“你本来就是最好的料。”三叔公的眼睛在灯光里闪着幽幽的光,“你八字纯阴,又是陈家的血脉。你往棺材前一站,你爹的魂自然就进去了,根本不用什么引子。你只要安安静静配合,我保证你没事。过了今晚,你想走就走,我绝不留你。”
“那这个空布包和锁魂符呢?”
“备用的。万一你爹不肯进去,得有个东西镇住他。你是他儿子,你写个名字就管用。”
陈默盯着三叔公的眼睛,老头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一点躲闪都没有。但陈默脑子里飞速转着——阿芳说过,三叔公今晚要拿他换他爹。三叔公自己也说了,他爹不肯进棺材。如果他爹不肯,那“备用”的锁魂符就是给他爹准备的。可如果他爹进去了呢?还需要锁魂符吗?
他不确定。但他确定一件事——三叔公腰里别着一串钥匙。铜的,老式的那种,一共三把,用牛皮绳穿着。祠堂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眼比铜钱还大。三叔公不让任何人进祠堂,钥匙从不离身。
“行。”陈默突然说,“我写。”
三叔公眼睛亮了一下。陈默捡起地上的布包,掏出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然后把布包递给三叔公。
三叔公接过来一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布包上写的是“陈守义”——三叔公自己的名字。
“你——”
陈默趁他愣神的工夫,猛地从袖子里抽出菜刀,一刀砍在石老鼠脖子上挂满布包的麻绳上。麻绳应声而断,上百个布包哗啦啦撒了一地,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雨。
“名签全散了!”陈默大喊一声,转身就往祠堂侧面跑。
三叔公又惊又怒:“抓住他!”
那四个人扑过来,但陈默比他们快。他小时候在村里长大,对祠堂周边的地形熟悉得很——祠堂侧面有个狗洞,是他跟其他小孩当年掏鸟窝时发现的。他一个滑铲钻进狗洞,从墙根底下爬进了祠堂内院。
内院很小,迎面是一口天井,天井后面是正堂。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点着长明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陈默爬起来就往正堂跑,身后传来三叔公气急败坏的喊声:“拦住他!别让他碰棺材!”
晚了。
陈默推开了正堂的门。
正堂比他想的小得多。一间屋子,正中一口石棺,棺材盖上压着三块大石头,每块石头上面都刻满了符文。石棺四周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纸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墙上挂满了红绳和布条,和奶奶灵堂里一样,但数量多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四面墙,几乎没有露白的地方。
最让陈默心惊的,是棺材正上方挂的那面镜子。
铜镜,脸盆大小,用红绸子包着边,挂在一根横梁上。镜面朝下,正对着棺材。镜子里映出棺材盖上的符文,还有——陈默自己的脸。
他站在门口,镜子里的人站在镜面深处。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镜子里的“陈默”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陈默自己从未有过的、阴恻恻的笑意。
“你终于来了。”镜子里的“陈默”开口说话了。声音和陈默一模一样,但每个字都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带着咕嘟咕嘟的杂音。
陈默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叔公带着人冲进了院子。
“别碰那面镜子!”三叔公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但陈默已经看见了另一件事——石棺的侧面刻着一行字。他凑近看了一眼,浑身血液都凉了。
那行字是:陈默之棺。生于一九九三年七月初七。
那是他的生日。
第五章 镜中人
陈默盯着石棺上那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生于一九九三年七月初七。他的生日。他过了三十年的生日,身份证上印着,户口本上写着,母亲每年这天都会给他煮一碗面。现在这行字刻在一口棺材上,棺材里封着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口棺材比他岁数大。石棺边缘的雕花纹路被纸灰和香火熏得发黑,少说也有几十年光景了。
“别碰镜子!”三叔公又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陈默没碰镜子。他退到棺材旁边,背靠石棺,面朝门口。三叔公带着那四个人堵在正堂门口,但谁也不敢进来,脚都踩在门槛外面,像门槛底下埋了地雷。
“三叔公,这棺材上刻着我的名字和生日。”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你给我解释解释。”
三叔公的脸在长明灯的光里白得像纸。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倒是他身后那个抱鸡大婶的儿子突然开了口:“爹,跟他说了吧。都到这份上了。”
三叔公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你不说,我问他。”陈默抬头看向头顶那面铜镜。镜子里那个“陈默”还在笑,嘴角的弧度让人看了浑身发毛。
“我问你,”陈默盯着镜面,“这棺材里装的是谁?”
镜子里的“陈默”歪了歪头,像在思考。然后他伸出手——镜子里的人伸出手——指了指陈默自己。
“装的你啊。”镜中人笑着说,“不然你以为你为什么叫陈默?你奶奶给你起的名?你爹给你起的名?都不是。这棺材上刻着呢,你生下来之前名字就定好了。你是‘默’,沉默的默。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不声不响地躺进去,把里面那位换出来。”
“换谁出来?”
镜中人笑得更开了:“换我啊。你以为我是谁?”
陈默的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他转头看三叔公:“它说的是真的?”
三叔公终于撑不住了。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腰弯了下去,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默默……三叔公对不住你。可这事……这事得从你爷爷那辈说起。”
“我爷爷?”
三叔公没接话。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外面喊:“村长!傻柱子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从院墙方向冲了过来。陈默认出是傻柱子,但他跑路的姿势跟白天完全不一样——腰板挺直,步伐稳健,两只胳膊甩得虎虎生风。他冲开门口那几个人,几步跨进正堂,站在陈默面前。
“别怕。”傻柱子说。
陈默愣住了。傻柱子的声音变了。平时那种含含糊糊、黏黏糊糊的腔调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老人清亮而沉稳的嗓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是……”
“我是你爷爷。”傻柱子——不,那个自称陈默爷爷的人——转头看向三叔公,“守义,你告诉他们,我是谁。”
三叔公的拐杖“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被身后的人扶住了。“大……大哥?”
陈默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爷爷?他爷爷叫陈广福,在他出生前就死了。他爹从来没提过爷爷的事,只说“你爷爷走得早”。奶奶也从来不提。怎么突然冒出来个爷爷,还是傻柱子?
“你不是死了吗?”三叔公的声音在抖。
“我装死。”陈广福拍了拍身上的脏衣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颗发黑的狗牙,和陈默脖子上挂的那颗一模一样,“不装死,我怎么活到今天?你爹当年要拿我填棺材,我不跑,早成灰了。跑了之后我躲在后山山洞里,白天装傻,晚上盯着你们这帮人。盯了四十年。”
三叔公的脸从白转青:“你……你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陈广福走到石棺旁边,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棺材上的刻字,“这棺材里装的是你大哥陈广福的‘名’,但里面没我的魂。我魂还在,好好的。你爹当年想用我的魂喂那面镜子,我提前跑了,你爹没办法,只好拿了个纸人糊弄。但纸人不顶用,镜子就开始自己‘造’人。”
他指了指镜面:“这镜子每过些年头就会‘吐’出一个活人来,长得跟陈家血脉一模一样,但魂是镜子给的。它吐出来的东西,天生就是‘名签’的料,因为魂本来就是镜子的,随时能收回去。你爹——我说的是陈默他爹,建国——他是你奶奶生的,是我的种,镜子造不出来。所以镜子退而求其次,造了陈默。”
陈默的腿有点软,他扶住石棺边沿,手指按在“陈默之棺”那四个字上。
“所以我是个假人?”
“你是个活人。”陈广福看着他,眼神认真,“你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偷偷去看过,你生下来第一声哭我在产房外面听见了,跟所有孩子一样。镜子充其量就是个打印机,把你爹的基因复制了一份,但魂是你自己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镜子在你身上留了后门。你从小到大做的那些梦,梦见后山、梦见红绳子、梦见自己站在一口棺材前面——那都是镜子在召唤你回去。你奶奶为什么死活不让你回村?她怕你回来就回不去了。”
陈默想起奶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说的那句“七月十五之前绝对不能走”。原来从头到尾,奶奶都在护着他。她让他回来奔丧,是因为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七月了,与其让陈默在外面不知情地突然被镜子召回,不如让他回来,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
“那现在怎么办?”陈默问。
“简单。”陈广福从后腰抽出一把柴刀,刀刃磨得锃亮,“镜子怕狗牙,更怕刀。你爷爷我磨了四十年刀,就等这一天。你把脖子上的狗牙塞进棺材缝里,我上去把镜子砍了。镜子一碎,里头的邪气散出来,烧个精光就完事了。”
“那棺材里的人呢?镜子里那个‘我’呢?”
“镜子碎了,里面关着的所有复制品都会一起碎。你爹的魂、你奶奶的魂、还有那些年被吞进去的替身魂,全都能出来。至于你——”陈广福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你本来就是个活人,镜子碎了你也还在。唯一不同是,镜子没了,你以后做的梦就正常了。”
三叔公突然喊了一嗓子:“不行!镜子碎了阴棺就压不住了!底下那东西跑出来全村都得死!”
陈广福回头看了他一眼:“守义,你被爹骗了一辈子。阴棺底下根本没什么东西。我去看过,挖过,底下是一口空缸。你爹当年编这个瞎话,就是为了让全村人乖乖给他当劳力,帮他喂镜子续命。那老东西活到九十三才死,靠什么?靠镜子吸来的魂养着。他自己是吃饱了,拿全村人当猪崽养着宰。”
三叔公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不可能……爹不会骗我……”
陈默没时间管他了。镜子里那个“陈默”突然开始剧烈地扭曲,整面铜镜嗡嗡作响,镜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像水面被人丢了一块石头。
“快点!”镜中人尖声叫起来,脸上的笑意全没了,只剩惊恐,“他要醒了!他感觉到不对劲了!”
陈广福把柴刀往陈默手里一塞:“你上去砍镜子!我压棺材!”
“我砍?”
“你是活人,镜子关不住你。我是死人——呸,我是半死半活的人,上去容易被镜子吸住。你上去,一刀下去就完事!”
陈默攥着柴刀,抬头看着那面铜镜。镜子里那个“陈默”正在拼命拍打镜面,嘴里喊着:“别砍我!砍了我你也活不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陈默深吸一口气。他爬上石棺盖,站直了身子。镜面离他不到一臂远,镜子里那个“陈默”的脸贴得极近,五官和他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恐和哀求。
“你求我?”
“我求我自己!”镜中人喊。
陈默举起柴刀:“你搞错了一件事。你刚才说我是假人、你是真的,对吧?”
“对!”
“那你告诉我,我奶奶临终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镜中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眼神游移:“她……她说让你别回来?”
“错。”陈默把柴刀狠狠劈下去,“她说让我送送她。”
刀锋砍在铜镜正中,镜面从中间裂开一条缝,裂缝里涌出黑色的烟,带着浓烈的腥臭味。镜子里那个“陈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从中间裂开,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在空中化成灰烬。
镜子碎了。
黑烟从裂缝里汹涌而出,灌满了整个正堂。陈默被烟呛得直咳嗽,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听见陈广福在喊:“下来!棺材要开!”
他跳下石棺,被一只手拽住胳膊往外拖。身后传来石棺盖挪动的巨响,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尖利刺耳。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棺盖子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涌出来的黑烟更浓、更腥,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爬。
“别看!跑!”陈广福拖着他冲出正堂,跑过天井,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跑出祠堂大门的时候,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祠堂上空的黑烟正在消散,雾却更浓了。他喘着气,坐在泥地上,突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颗狗牙。刚才砍镜子的时候他下意识把狗牙塞进了棺材缝里,现在狗牙还在他手里,但绳子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铜镜的碎片。
碎片上面映出一张脸。不是他的,是他爹的。那张脸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碎片里的画面就黑了。
陈默攥着那块碎片,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陈广福蹲在旁边,掏出个烟袋锅子,慢悠悠地点上了。
“爷爷,”陈默开口叫了一声,觉得有点别扭,“你不是装傻吗?以后还装不装了?”
“不装了。”陈广福吐了口烟,“你奶奶走了,没人给我送饭了。再装傻得饿死。”
陈默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扭头看向村子的方向,雾里透出些微的晨光,天快亮了。村里的鸡叫了第一声,然后是狗叫,然后是各家的门吱呀呀打开的声音。
日子好像又活过来了。
“爷爷,三叔公怎么办?”
陈广福磕了磕烟灰:“让他先瘫两天。等他想明白了,自己会来找咱们的。”
“那镜子真碎了?”
“碎了。”
“以后村里就没事了?”
陈广福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口烟,慢慢说:“今年是没事了。但你想啊,那镜子在村里立了快一百年了。它照过的东西多了,碎的只是镜子本身,里头存着的东西……散了就散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广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回去看看你奶奶的灵堂。房梁上那些纸人还在不在。”
陈默撒腿就往村里跑。
他冲进老屋,推开堂屋的门。房梁上空空荡荡,干干净净。纸人全没了,红绳全没了,连钩子都锈断了掉在地上,只剩墙上的钉眼。
陈默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见奶奶的棺材。棺材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和他走之前不一样。他凑近看了一眼,棺材里,奶奶安安静静地躺着,脸上还带着那丝笑意。但奶奶手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崭新的纸人。
巴掌大小,眉眼俱全,画得很精细。穿一件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
纸人身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了两个字:陈默。
陈默伸手把纸人翻过来。纸人背后用朱砂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拿不住笔的手写的,但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那行字是:该你了。
第六章 纸人
陈默把那个纸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还是把它放回了棺材里。他没敢扔,也没敢烧。奶奶的遗物里翻出过半本黄历,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记了些东西,其中一页写着“纸人离棺,三日不归”。他不知道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别乱动。
他给奶奶磕了三个头,把棺材盖推回原位,然后出了门。
天已经大亮了,但雾还是没散干净,村巷里飘着一层薄薄的白气。陈默径直往阿芳家走。阿芳住在村小学后面的教工宿舍,两间砖房,门口种了一排凤仙花。陈默走到门口的时候,心已经凉了半截——门虚掩着,凤仙花被踩倒了一片,泥地上有脚印,往村后方向去的。
他推门进去,桌上放着一封信。真的是信,写在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字迹潦草,连标点都来不及打:“陈默我去后山替你找答案了账本在奶奶床底下的铁盒子里别跟来”
陈默骂了一声。他转身就往回跑,冲进奶奶屋里,趴在地上往床底下摸。床底靠墙的位置有个铁皮饼干盒,蒙着厚厚一层灰。他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老账本,纸页发黄发脆,用棉线重新装订过好几次。
他蹲在地上翻开账本。第一页写的是民国三十一年,第一行字是毛笔写的,字迹端正:雾隐村山神祠记名簿。下面是一串人名和生辰,每个名字后面都标了“替”或“引”或“填”。
“替”是纸人替身,“引”是活人引子,“填”是填棺材的。陈默一页一页往后翻,手指头沾着唾沫,越翻越快。民国、民国、解放后、六十年代、七十年代……每个年份下面都有一两个名字,有些后面注了“已送”,有些注了“逃”。
翻到一九八零年那一页,他看见了一个名字:陈广福,后面注着“逃”。
再往后翻,一九九零年那一页,写着“陈建国,逃”。后面用红笔补了一行小字:车祸,魂归祠外。
一九九三年那一页,只有一行字:陈默,填。
再往后就空了。一直到最后一页——封底内页,用黑墨水重重地涂了一个名字。涂得很用力,墨迹洇透了纸背。陈默把账本举到窗户跟前,对着光看了半天,隐约认出了三个字的轮廓。
陈广福。
三个字被涂掉了。但涂掉之后,旁边又有人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一九八零年涂。添这笔的人,字迹陈默认得——是奶奶写的。
他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出了门往后山跑。
后山的路他昨晚摸黑走过一遍,白天走更快。他跑过祠堂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正堂门敞着,石棺盖子推开了大半,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他没停,继续往后山深处跑。阿芳信上说的“后山”应该是那片禁地——铁丝网围起来的那片区域,小时候大人从来不让靠近。
铁丝网锈得不成样子,被人剪开了一个大口子,地上有新鲜脚印。陈默钻进去,顺着踩倒的草丛往里走了五六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空地,三面石壁,正面石壁上刻满了字。
阿芳蹲在石壁前面,正拿着本子抄上面的字。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手里攥着一块尖石头,看见是陈默才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别跟来吗?”
“你一个人跑这儿来我还能不来?”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字。刻得很深,笔画粗犷,是拿凿子一凿一凿敲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青苔盖住了,阿芳正拿石头刮苔藓。
“写的是什么?”
“你听这段。”阿芳指着中间一块石壁,念道,“‘吾名陈广福,雾隐村陈氏第七代孙。民国三十一年,村中阴棺异动,镜中出妖,自称山神,索食活人。族中长辈以吾为祭,欲填棺中。吾逃。逃前毁镜一角,妖怒,咒吾魂魄永世不得离村。吾不得出,乃匿于村中,佯狂装癫,暗查破镜之法。四十年矣。’”
陈默接过阿芳手里的石头,刮掉下面一块青苔,又露出一行字:“‘镜乃祖传镇物,原为封棺所用。先祖陈公讳明远,以邪术养镜,镜遂通灵,能化人形。明远死后,镜妖自立,号山神,以活人魂为食。吾欲碎镜,然镜在祠中,祠中皆其耳目。唯一法可试:以陈家血脉之正者,持狗牙三十六颗,于七月十五月圆之时,刺镜心。然正者入祠,镜必觉之,九死一生。’”
陈默抬头看阿芳:“陈家血脉之正者——什么意思?”
“我猜就是你。”阿芳说,“你爷爷陈广福是‘逃’的,你爹是‘逃’的,只有你是‘填’的。镜子里造出来的那个陈默是假的,你才是陈家真正的血脉。石头上面刻得清清楚楚——镜妖能造人形,但造出来的人没有魂,所以它一直在等一个真魂进棺材。”
“等我?”
“等你。你从小到大的噩梦,都是它在叫你回去。”阿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块石壁是你爷爷刻的。他把破镜的法子刻在这儿,就是留给你的。狗牙三十六颗,刺镜心。昨晚你拿一颗狗牙加一把柴刀就砍碎了镜子,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是陈家的正脉,镜子挡不住你。但你砍碎的是镜面,镜心没碎。”
“镜心在哪儿?”
“石壁上没写。但你爷爷应该知道。”
陈默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把账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被涂掉的名字:“你看看这个。陈广福的名字被涂掉了,旁边是我奶奶写的‘一九八零年涂’。一九八零年——正好是他‘逃’的那年。他为什么要涂掉自己的名字?”
阿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陈默,账本上记名是干什么用的?”
“给镜子当食谱用的。写了名字,镜子就能顺着名字找到人的魂。”
“那如果名字被涂掉了呢?”
陈默愣住了。
如果名字被涂掉了,镜子就找不到这个人的魂了。所以陈广福逃出祠堂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名字从账本上涂掉,这样镜子就算想追他的魂也追不到。他装疯卖傻四十年,不光是为了躲人,更是为了躲镜子。
但他昨晚站在祠堂正堂门口,跟三叔公说了那么多话。他进了祠堂内院。他在镜子正下方站了好一会儿。
镜子虽然碎了,但镜心没碎。镜心记住了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魂。
“走。”陈默拉起阿芳就往回跑,“我爷爷有危险。”
两人从铁丝网钻出来,一路跑回村里。跑到老屋门口的时候,陈默看见陈广福坐在门槛上抽烟袋,旁边蹲着三叔公。三叔公不瘫了,但眼神发直,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手里拿着几颗石子在地上摆来摆去。
陈广福看见陈默跑回来,抬了抬眼皮:“找着了?”
“找着了。石壁上是你刻的?”
“嗯。刻了三年。白天装傻没法刻,晚上摸黑刻的。”
“镜心在哪儿?”
陈广福没回答。他抽了口烟,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然后抬起左手,撸起袖子。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缝过针,歪歪扭扭像条蜈蚣。
“镜心在祠堂正堂地底下,埋着。拿狗牙围一圈,把镜子引出来,一刀捅心口就完事。但引镜子出来需要一个人站在阵眼上,拿自己的魂当饵。我昨晚站在祠堂里,镜子已经记住我了。今晚它会来找我。”
“那怎么办?”
“简单。”陈广福把烟袋别回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它来找我,我把它引到你布好的阵里,你负责捅刀。”
“万一它不上当呢?”
“那你就得替我收尸了。”陈广福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他装傻时完全不同,带着一股陈默很熟悉的劲儿——他爹陈建国年轻时候的照片上,也是这么笑的。“不过你放心,你爷爷我装了四十年傻,演戏我在行。”
三叔公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嘴里冒出一句:“大哥,阵眼……用我的魂。我欠你的。”
陈广福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守义,你先把自己那几颗石子摆明白再说。”
当天下午,陈默和阿芳在祠堂正堂地上挖了个浅坑。按陈广福的吩咐,把找到的狗牙——傻柱子以前攒的那些,加上陈默脖子上那颗,一共凑了三十三颗——围着坑底摆了一圈。还差三颗。陈广福从自己嘴里拔了一颗牙,说:“我嘴里还有两颗,够数了。”
傍晚时分,陈默把菜刀磨了又磨,阿芳找了根晾衣杆绑在刀柄上,加长了攻击距离。两人蹲在祠堂对面的草垛后面等天黑。
天擦黑的时候,雾又涌上来了。
陈广福坐在祠堂正堂门槛上,翘着二郎腿抽烟袋,哼着小调,跟个没事人一样。三叔公蹲在院子里继续摆石子,嘴里念念有词。
陈默攥着刀柄的手全是汗。
子时刚过,雾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陈默抬头一看,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石阶缝里、围墙根底下,涌出来密密麻麻的纸老鼠。几百只,灰扑扑一片,眼睛红通通的,全朝着正堂方向爬。
陈广福站起来,吐掉烟袋锅子,骂了一句:“来得还挺准时。”
然后他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孙子!刀磨好了没?”
陈默从草垛后面探出头:“磨好了!”
“那就来吧。”
陈广福抬脚踩碎了两只纸老鼠,大步走进了正堂。第七章 镜心
陈广福走进正堂的时候,纸老鼠已经漫过了门槛。
几百只灰扑扑的小东西贴着地面涌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陈广福没低头看,径直走到石棺旁边,弯腰从棺材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陈默隔着院子远远看着,是个油纸包,方方正正,巴掌大小。
“接着!”陈广福把油纸包扔向门口。
陈默从草垛后面窜出来,一把接住。油纸包沉甸甸的,拆开一看,是块铁片。锈得厉害,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砸下来的。铁片上有铸纹,隐隐约约能看出是半面镜子的纹路。
“这是当年我逃出来之前从镜子上砸下来的那一角。”陈广福在正堂里喊,“镜心就在这半块铁片里。你把它搁在阵中间,镜妖一碰它,魂就会被吸回去,你趁机捅刀。”
陈默把铁片放进坑底狗牙围成的圆圈里。三十三颗狗牙加陈广福的两颗牙,一共三十五颗,围成一圈,中间搁着半块锈铁。还差一颗狗牙没着落,陈广福说不要紧,镜子碎了之后那些纸老鼠身上的灵气够用。
陈默刚把铁片摆好,正堂里的纸老鼠突然同时停了下来。几百只小东西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红眼珠子齐刷刷转向石棺旁边的陈广福。
陈广福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空气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陈默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老东西,四十年没见了,出来聊聊?”
正堂地面的砖缝里渗出一股黑烟,比昨晚从镜子里涌出来的更浓、更腥。黑烟在地上扭了几圈,慢慢凝成一个形状。陈默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头皮一紧。
那东西像个人,又没有人的样子。有胳膊有腿,但比例不对,胳膊太细太长,手指头像鸡爪子,脸上五官模糊,只有一张嘴是清楚的,很大,嘴角咧到耳根,嘴里两排碎牙密密麻麻。它浑身灰扑扑的,和那些纸老鼠一个颜色,像是用几百张纸糊起来的人形。
它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碎,像砂纸磨铁:“陈广福,你跑啊。四十年了,你跑出村了吗?”
陈广福笑了笑:“没跑出去。但我把你那破镜子砸了一角,你养了四十年才养回来,也没比我强到哪儿去。”
镜妖那张模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它的手攥紧了,指关节咔咔响。“今晚吃了你,我就能把缺的那一角补回来。你孙子我也一块儿收了,陈家血脉就断了。”
“你试试。”陈广福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石棺旁边,两只脚正好踩在棺材底下的洞口边缘。
镜妖扑了过来。
陈广福猛地往旁边一滚,镜妖扑了个空,一头撞在石棺上。石棺被撞得挪了半尺,盖子彻底滑开了。陈默隔着院子看见棺材里面——空的。什么都没有。棺材底下那个洞直通地底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镜妖发现上当,转身又朝陈广福扑。陈广福绕着石棺跑,一边跑一边喊:“孙子!准备好了没?”
陈默把刀攥紧:“好了!”
“我一出门你就砍!”
陈广福从正堂里窜出来,脚底下踩得纸老鼠噼啪爆响。镜妖紧跟着追出来,灰扑扑的身体在雾里拖出一条长长的黑烟尾巴。陈广福两步跨过门槛,往旁边一闪,镜妖收不住脚,直直冲进了院子里那个狗牙阵。
三十五颗狗牙同时亮了一下,像通了电的小灯泡,白惨惨的光从牙尖冒出来。镜妖一脚踩在阵中心那块锈铁片上,整个身体猛地僵住了。它低下头,从嘴里挤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往里缩,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脚脖子往下拽。
陈默冲上去,抡圆了菜刀,对准镜妖那个模糊的胸口捅了进去。
刀尖刺进去的感觉很奇怪,不像刺肉,也不像刺纸,倒像是捅进了一锅滚开的浆糊里,阻力很大,但能推进去。镜妖发出更尖的叫声,两只鸡爪子一样的手死死抓住刀身,拼命往外推。
陈默咬着牙往里按。阿芳从草垛后面冲出来,抄起晾衣杆上的另一根木棍,对准镜妖的脑袋就砸。一棍下去,镜妖的脑袋歪到一边,又弹回来,像打不死的小强。阿芳又是一棍,这次砸在它胳膊上,把那只手从刀身上打脱了。
陈默感觉刀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很小,指甲盖大小,在镜妖身体正中间的位置,硬邦邦的,像颗珠子。
镜心。
他卯足全身力气,把刀尖往那颗珠子上顶。刀尖卡在珠子表面,压不进去。镜妖的身体开始膨胀,陈默感觉手里的刀像捅进了一个正在打气的气球里,阻力越来越大,随时可能被弹出来。
“爷爷!刀捅不动!”
陈广福从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摸出最后两颗牙,自己的后槽牙,牙根上还带着血丝。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两颗牙塞进陈默手里:“拿牙割!牙是开过光的!”
陈默把两颗牙按在刀身上,顺着刀刃往镜心方向一划。两颗牙碰到镜妖身体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像冰块丢进热油里,镜妖的皮肉被划开一道口子,黑烟从口子里往外涌。陈默趁机把刀往前一送,刀尖“咔”的一声嵌进了那颗珠子。
镜心裂了。
裂缝从珠子正中间炸开,像闪电一样劈成好几瓣。镜妖整个身体猛地往上一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然后像摔碎的泥人一样,从头顶开始往下垮。灰扑扑的碎块哗啦啦落了一地,落在地上就化成黑烟,黑烟又缩进狗牙阵里,被那块锈铁片吸了进去。
前后不到十秒,院子里只剩下一地纸灰和那三十五颗发黑的狗牙。
陈广福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喘得跟风箱似的。“好了……完事了。”
陈默把刀拔出来,刀尖上戳着一颗碎成渣的珠子。他刚想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怪响。他回头一看,三叔公站在院门口,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倒在地上开始抽搐,嘴里往外吐白沫。
陈广福脸色大变:“坏了!守义摆石子摆了一下午,我让他别摆,他不听——”
“什么意思?”
“他摆石子那是在学我装傻时候的样子!镜妖认得我的魂,我涂了名字它找不着我,但它能找着学我的人!守义现在身上全是我的味儿!”
三叔公的身体在地上弓成了一座桥,眼睛翻白,嘴里的白沫变成了黑沫。陈广福冲过去按住他,扭头朝陈默喊:“把那块锈铁片拿来!塞他嘴里!快!”
陈默把铁片从狗牙阵里抠出来,跑过去塞进三叔公嘴里。三叔公牙关咬紧,铁片卡在上下牙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陈广福用膝盖压住他胸口,巴掌拍他后背,拍一下,三叔公嘴里冒一股黑烟,拍两下,冒两股。拍了七八下,三叔公嘴里“呕”一声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掉在地上还在扭,被陈广福一脚踩碎。
三叔公安静下来了。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好半天才眨了一下。
“哥。”他喊了一声。
“嗯。”
“我是不是又给你添乱了。”
“添得多了,不差这一回。”
三叔公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老东西死了?”
“死了。”
“那我能搬去县城跟我儿子住了不?我早就不想干了,你弟妹天天念叨让我去给她看孙子。”
陈广福笑了一声,从他嘴里把那块锈铁片抠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揣进兜里。“爱去哪去哪,没人拦你。钥匙给陈默,祠堂以后他管。”
三叔公躺在地上,从腰里解下一串铜钥匙,手举着递给陈默:“拿着。以后这烂摊子归你了。”
陈默接过钥匙,铜的,三把,沉甸甸的。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三叔公,看了看蹲在旁边抽烟袋的陈广福,看了看站在一边捏着木棍还在发抖的阿芳,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就这?完事了?”
“你还想咋的?”陈广福吐了口烟。
“我请了三天假,今天第四天了。老板得扣我工资。”
阿芳拿木棍杵了他一下:“你还想着工资呢?你命都快没了。”
陈默把钥匙揣兜里,弯腰把散落的狗牙一颗一颗捡起来,顺手把奶奶那个铁皮盒子也掏出来,把牙都搁进去。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看见地上还落着个东西,薄薄一片,是铜镜的碎片,昨晚砍镜子的时候崩出来的那块,上面映着他爹的脸的那块。他捡起来擦了擦,碎片里映出的画面变了。
他看见一张照片。就是提示里说的那张,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县照相馆的背景布前面,布上画着天安门。女人笑得很腼腆,婴儿裹在红棉袄里,闭着眼睡觉。
陈默把碎片翻过来,背面刻了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像是拿针尖划的,他凑近了才看清:陈默百日,母刘秀兰摄。
刘秀兰。他奶奶的名字。
那个年轻女人是他奶奶。抱着的是百日大的他。可那张脸——年轻女人的脸——和昨晚镜子里那个“陈默”的脸一模一样。
陈默捏着碎片,手有点抖。他抬起头:“爷爷,我奶奶年轻时候长什么样?”
陈广福愣了一下,烟袋锅子在嘴边停了停。“你问这个干啥?”
“你回答我就行。”
陈广福眯着眼想了想:“你奶奶年轻时候……长得不赖。方圆几十里说亲的踏破门槛。但她长得有点……怎么说呢,不像咱们本地人。村里老辈人说她是从山外逃荒来的,你太奶奶心善收留了她,后来就许配给我了。”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老家在哪儿?”
“没说。我问过几回,她不爱提。后来就不问了。”
陈默把铜镜碎片递给陈广福。陈广福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上的皱纹慢慢拧了起来。
“这女的是你奶奶?”
“对。”
“这小孩是你?”
“百日的时候。”
陈广福把碎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陈默从没见过的表情。老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孙子,你奶奶可能不是人。”
第八章 刘秀兰
陈广福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烟,天快亮的时候才把烟袋锅子磕了,说了句:“走,去你奶奶屋里翻翻。”
两人打着手电筒在奶奶屋里翻箱倒柜。阿芳也跟着,她心细,负责检查那些夹层、暗兜、垫在柜子底下的旧报纸。陈默把床板掀了,墙角的青砖撬了两块,除了潮气和蜈蚣,什么都没有。
翻到天光大亮,阿芳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了东西。柜子底部的木板是活的,抽出来之后下面有个夹层,夹层里放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是靛蓝染的土布,洗得发白,打了三个补丁。解开包袱,里面包着三样东西:一本手抄的小册子,一个拇指大的瓷瓶,还有一截手指头。
确切地说,是一截干枯的、发黑的手指骨,从第二个指节处断开的,断口平整光滑,像是被快刀切下来的。
陈默把手指骨拿起来看了看,骨头轻得像根枯树枝,表面刻了一圈极细的花纹,凑近了看,是螺旋状的,从指根一直绕到指尖。
“这啥玩意儿?”陈广福接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微变,“这是镜妖的手指头。当年我从镜子上砸下来那一角,上面就带着这么一截指骨。我把铁片和指骨一起扔进灶膛里烧了,怎么会在这儿?”
“你确定烧了?”
“烧了。我看着烧的。烧完把灰扫了倒进粪坑里了。”
陈默把手指骨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腥味,和昨晚镜妖散出来的黑烟一个味道。他把骨头放在桌上,翻开那本手抄小册子。册子用的是账本一样的棉纸,线装,封面没写字。翻开第一页,字迹清秀工整,一看就是奶奶的笔迹。
“民国三十一年腊月,出镜。镜中混沌,不知天日。遇陈广福于后山山洞,其人正欲逃,吾借其衣蔽体,随其归村。村人问吾来历,吾言逃荒。陈母收留,后配于广福。”
陈默翻到第二页。
“镜中本无魂。镜妖以食魂为生,吞一人魂,化一人形。吾乃镜妖所吐第三十六人,前三十五人皆无魂,唯吾有。吾不知何故有魂,但既有了,便不想还回去。镜妖怒,索吾归位,吾不归。镜妖以全村人性命相胁,吾与之约:吾守镜四十年,不令其出,四十年后吾当归。”
第三页。
“广福不知吾来历。吾不能言。言则镜妖必知。吾只能暗守。广福欲逃,吾助其涂名。守义欲填棺,吾以纸人替之。建国欲远走,吾拦不住,镜妖取其魂。吾欠建国一条命,护其子陈默以偿。”
第四页。
“陈默百日,吾抱之照相馆拍照。镜妖附于底片之上,欲夺其魂。吾以指骨镇之,底片虽存,魂未失。镜妖遂恨吾入骨,四十年之约将满,彼必来索吾命。吾死之后,陈默当归。归则镜妖死,陈默活。然归途凶险,需以狗牙三十六颗、镜角铁片一枚为凭,于七月十五月圆之时刺镜心。”
第五页。
“吾若死,此骨留予陈默。镜妖指骨,可引镜心。铁片归阵,骨归刃。切记切记。”
陈默把册子合上,坐在床板上,半天没说话。阿芳凑过来把册子拿过去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深吸一口气:“你奶奶是镜子里跑出来的。她是镜妖吐出来的第三十六个人,但是唯一一个有自己魂的。”
“她是我奶奶?”陈默问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
“她是你奶奶。”陈广福在旁边接了话。老头一直没吭声,蹲在墙角听阿芳念册子,这会儿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她嫁给我第二年怀的建国,建国是我亲生的。她生建国的时候难产,流了两大盆血,人差点没了。后来缓过来了,跟没事人一样。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多想。”
“她守了镜子四十年。”陈默说,“那今年七月十五,是第四十年?”
陈广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民国三十一年是四三年,今年二零二三年,整八十年。她说的四十年,是一九八三年就该到期。但她续了四十年。”
“续的?”
“她没回镜子里面去。镜妖肯定不干,但她有办法。我猜她跟镜妖又做了笔交易——她把自己续进去,条件是不许动你。”陈广福指了指陈默,“你爹死的那年是一三年,正好是她第二个四十年到期的前十年。镜妖收了你爹的魂当利息,本金还是你。你奶奶拿自己当抵押,保了你十年平安,直到今年七月十五她死了,抵押到期。”
陈默攥着那截指骨,指节发白:“所以她临死前让我别出村,是因为七月十五之前镜子还在,她还能压住。过了七月十五,她就压不住了,镜子一定会来找我。”
“对。”陈广福点头,“但她算好了你会动手。她留了狗牙、留了铁片、留了指骨、留了这本册子。她把你每一步都算好了,就等你回来。”
陈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把那截指骨往菜刀柄上一绑,拿麻绳缠结实了。
“今晚七月十四,明天七月十五。”他说,“镜心昨晚捅碎了,镜妖也散了。还有什么可等的?”
陈广福摇头:“你捅碎的是镜妖的形。镜心碎了,但镜子的根还在。镜子在祠堂地底下埋了快一百年了,根扎得深,光捅一刀不够。你奶奶册子上写的——‘骨归刃,铁片归阵’。意思是刀上绑指骨,阵里放铁片。昨晚咱们只做到了铁片归阵,指骨没归刃。所以镜心碎了,根没断。”
“根在哪儿?”
“祠堂正堂地底下。得挖。”
当天下午,陈默、陈广福和阿芳三个人在祠堂正堂抡着锄头铁锹挖坑。三叔公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时不时指挥两句:“左边再下去两寸,昨晚上那东西就是从左边渗出来的。”他现在脑子清楚了,说话有条有理,就是腿还软,站不起来。
挖到天擦黑,铁锹碰到了硬东西。扒开土一看,是一块青石板,四四方方,上面刻着八卦纹。石板正中有一个圆孔,拳头大小,孔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干了的泥巴,又像是烧化的塑料。
陈广福拿手电照了照,脸色变了:“这是镜子的底座。那团黑的是镜妖的根。把它掏出来,拿指骨刀割了,再烧成灰就完事。”
陈默把指骨刀递给他:“你来?”
陈广福摆手:“我名字被涂了,魂不全,碰根容易被吸住。你是陈家正脉,你碰没事。”
陈默蹲下去,拿手去掏那团黑东西。手指头刚碰到,那团泥巴一样的东西突然动了,像活蛇一样缠住了他的手腕,一股大力把他往洞里拽。陈默整个人往前一扑,脸磕在石板边上,牙磕出了血。
“拿刀割!”陈广福在身后喊。
陈默腾出左手,把绑着指骨的菜刀抡起来,对着缠在手腕上的黑东西就是一刀。刀锋上的指骨碰到那团东西的时候,像烧红的烙铁碰到了猪油,滋滋冒烟。黑东西猛地缩了回去,缩进洞里不见了。
陈默爬起来,满嘴是血,啐了一口:“跑了?”
话音未落,正堂地面开始剧烈震动。青砖一块一块翘起来,石板底下的泥土像开了锅一样往上翻涌。黑烟从砖缝里喷出来,比昨晚的浓十倍,整个正堂瞬间伸手不见五指。陈默听见陈广福在喊:“把刀插进那个孔里!快!”
陈默摸黑找到石板上的圆孔,双手握着刀柄,把带着指骨的刀尖对准孔洞,狠狠往下一扎。
刀入孔三寸,像扎进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里。然后地面猛地一颤,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捅穿了。黑烟从孔洞里喷涌而出,但这次喷了不到两秒就断了。紧接着,整个地面往下塌了半尺,石板碎成几块,底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坑。坑底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连泥都是干的。
陈广福打着手电往坑里照了一圈:“没了。根断了。”
陈默瘫坐在坑边上,喘了半天气才缓过来。阿芳跑过来拿袖子给他擦嘴上的血,他摆摆手表示没事。
“真完事了?”他问。
“真完事了。”陈广福蹲下来,从坑底抠了一块干泥巴在手里捏了捏,“以后这祠堂就是一间空屋子。你爱供啥供啥,供个财神爷也行。”
当天晚上陈默睡了个整觉。没有噩梦,没有敲门声,没有纸老鼠。天亮了才醒,一看手机上午十点,六个未接来电全是公司同事打来问bug的。
他回了条消息:家里事多,再请三天。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陈广福把他叫到老屋门口,递给他一个东西。是奶奶那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那本账册和那截指骨——不,指骨已经碎了,烧成灰了,盒子里只剩一小撮黑灰,还有那颗铜镜碎片。
“碎片你拿着。”陈广福说,“你奶奶照片在里头,别弄丢了。”
陈默把碎片揣进钱包夹层,背起包往村口走。阿芳在村口等他,手里拎着一袋子土特产,香菇木耳什么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十一放假。”
“那你十一回来的时候,祠堂那块地我打算种点菜,你有意见没?”
陈默笑了:“种吧,种韭菜。割了还能长。”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阿芳,那本册子你帮我收着。我下次回来再研究。”
阿芳点头:“行。你路上小心。”
陈默坐上了出村的中巴车。车开出雾隐村地界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满山遍野亮堂堂的。他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报平安,解锁屏幕的时候,锁屏壁纸变了。
他原来的壁纸是系统自带的风景图。现在变成了一张照片——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背景是天安门画布,角落印着“县照相馆”几个字。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他没换过壁纸。他划开屏幕进设置,壁纸一栏显示“系统默认”。退出来再看,锁屏还是那张照片。
他关了手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晃了一下,他听见手机在兜里响了一声。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提示:
“照片已备份至云端相册。是否同步到所有设备?”
他点了取消。然后打开相册翻到最前面。云端备份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是“刘秀兰的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就是那张百日合影。
照片详情里有一行备注,写的不是他奶奶的笔迹,是一种歪歪扭扭的印刷体:已同步至陈默所有设备。同步人:刘秀兰。
陈默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对着车窗外的盘山公路发了半天呆。
然后他给阿芳发了条消息:“册子第十页往后你看过没有?”
阿芳秒回:“看了。咋了?”
“第十页写的啥?”
阿芳隔了半分钟才回,回的是语音,声音有点抖:“第十页写的是‘陈默成婚之日,镜妖复生之时。彼时当归祠堂,以妻为饵,以子为祭。’”
陈默盯着那段字,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三遍。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对着前座司机的后脑勺说了句:“师傅,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上个厕所。”
车在服务区停了五分钟。陈默没上厕所,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抽了根烟,给阿芳又发了条消息:“把册子第十页撕了烧了。现在立刻马上。”
阿芳回:“已经烧了。刚才就烧了。”
陈默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上了车。
车上高速之后他收到阿芳最后一条消息,是个表情包,一只猫揣着手蹲在墙角,配字是:问题不大。
陈默回了她一只狗叼着菜刀的图。
然后他闭上眼,一路睡到了省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