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死对头正坐在床边替我掖被角。
他手腕上戴着我昨天才买下、本该送给自己那块表。
我掐了把胳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观澜抬眼,语气熟稔得离谱:
"醒了?先把药喝了,医生说不喝要落病根。"
我一把掀开被子往后缩。
"你谁啊,怎么在我家?"
门被轻轻推开,周姨端着托盘进来,笑得一脸慈祥:
"少夫人,先生守了您一整夜呢。"
我顿时原地石化……
1
我:「……」
我盯着那张脸,
脑子当机了整整三秒。
沈观澜。
我阮晚斗了五年的死对头。
上礼拜还在拍卖会上,
为一块地跟我举牌举到天亮。
现在他坐我床边,
手搭在我被角上,
熟得像回自己家。
"少夫人,药温着呢。"
周姨把托盘搁床头,
笑纹都堆到眼角。
我:「……少夫人?」
这称呼烫嘴。
我阮晚,二十七,
单身,连恋爱都没空谈。
怎么一觉醒来,
直接跳过全流程,
喜提合法丈夫一枚?
我偷偷又掐了把大腿。
疼。
不是梦。
沈观澜端起药碗,
舀一勺,吹了吹,
递到我嘴边。
"张嘴。"
我往后一仰:
"我自己没长手?"
他挑眉:
"昨儿是谁晕在书房,
医嘱写了不能起身。"
我:「……」
我摸枕头底下找手机。
摸出来一看,
锁屏换了。
是我和沈观澜的合照。
我穿白裙子,他西装,
俩人笑得……挺假。
我手一抖。
"这图 P 的吧?"
周姨在旁边乐:
"少夫人记性差喽,
这是去年领证那天拍的。"
去年。
领证。
我脑子里嗡一声。
我光脚踩地毯下床,
直奔客厅那面照片墙。
好家伙。
婚纱照、全家福,
连我妈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妈?
我妈半年前就飞去海岛疗养了,
临走还骂我不肯相亲。
这会儿她挽着沈观澜,
站我旁边,
比亲儿子还亲。
我给我妈拨视频。
响两声就接。
"晚晚醒啦?
观澜守你一宿,
你可别作,按时吃药。"
我:「……」
连我妈都入伙了?
这局做得也太全。
餐桌上一只牛皮纸袋。
我抽出来,
红本子,烫金字。
结婚证。
翻开,照片是我俩,
钢印清清楚楚。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没找着半点 PS 痕迹。
沈观澜不知何时站我身后。
"看够没?
字是你自己签的。"
我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我笔迹我自己不认得?
这一捺,比我平时飘。"
他淡淡道:
"那天你发烧,
手抖。"
我:「……」
行。
连我手抖都给编圆了。
我抬眼,又瞟见他袖口。
那块表。
蓝钢针,限量款,
我上周咬牙拍下的,
本来刻了字送自己当生日礼。
"表谁给你戴的?"
我尽量让声音不发抖。
他转了转手腕:
"你。
昨晚,亲手扣上的。"
我:「……」
门铃响。
吴医生拎着药箱进来,
见我第一句:
"阮小姐气色不错,
昨晚没再起夜吧?"
我:"……我该起夜?"
他愣了下,看沈观澜。
沈观澜轻轻摇头。
吴医生立刻改口:
"没、没什么,
常规复查。"
常规复查,
查到要人守一整夜?
我盯着那碗褐色的药。
"这什么?"
"安神,
护心的。"
沈观澜接得极快,
"你老毛病,
情绪一激动就犯。
医生交代,
夜里得有人看着。"
我老毛病?
我活了二十七年,
连感冒都少得。
我:「……」
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一屋子人,
口径统一得像排练过。
就我一个,
拿着没对上的台词本。
我深吸一口气。
没掀桌,没报警,
也没再掐胳膊。
硬刚没用。
全家都站对面,
我越炸,
越像"病没好"。
行。
演,谁不会。
我端起药,一饮而尽,
苦得脸皱成包子。
沈观澜递来一颗糖。
……还是我常吃那款。
我:「……」
连糖都备了。
这剧组经费真足。
"我失忆了。"
我摊手,语气特诚恳,
"啥都不记得,
各位能否科普一下,
我俩咋看对眼的?"
周姨哎哟一声:
"这话说的,
是先生追的您,
追了整三年哟。"
我一口糖差点呛着。
沈观澜咳了一声,
耳根,好像红了。
追我三年?
我信他追我抬价三年还差不多。
我俩的梁子,
得从五年前那块地算起。
我举到八千万,
他慢悠悠举八千零一万。
散场还递我张纸巾:
"阮小姐,手抖,
下次别硬撑。"
我:「……」
这人嘴欠,
是祖传的。
后来回回撞。
我谈的供应商,他截胡;
他投的项目,我搅黄。
圈里都笑,
阮沈两家,
狗见了都得绕道。
就这么位主儿,
现在坐我对面,
给我剥糖纸。
我越想越不对。
"沈观澜,"
我眯眼,
"你图我什么?
图我阮家那点股份,
还是图我好骗?"
他剥糖的手顿了顿。
"图你活着。"
我:「……」
这答案,
不像玩笑。
2
趁他们不备,
我溜去书房。
我的书房。
可书架上,
多了半排我没见过的文件盒。
抽屉锁着。
我试了我生日,不对。
试我妈生日,不对。
鬼使神差,
输了沈观澜生日。
……开了。
我:「……」
我心跳漏半拍。
里面一叠文件,
最上面四个字:
股权代持。
我刚要抽,
身后传来脚步。
"那页别翻。"
沈观澜倚着门框,
脸色比平时沉。
"阮晚,
有些东西,
你忘了,是好事。"
我:「……」
好事。
这词儿,
可太有意思了。
晚饭,周姨端汤,
嘴比脑子快:
"二叔那边来电话,
说明儿股东会,
请少夫人务必到。"
二叔。
我叔,阮德昌。
我爸走后,
他代管了大半摊子,
一直没肯交。
沈观澜筷子一搁。
周姨立马噤声,
冲我笑得发虚:
"我、我去添汤。"
我慢悠悠舀了勺汤。
"股东会啊。
巧了,
我正想去认认,
我那百分之几,
还在不在我名下。"
沈观澜抬眼看我。
那眼神,
头一回不像看死对头。
像看……
一个他没拦住、偏要往坑里跳的人。
半夜我没睡。
借着手机光,
把那只药盒翻来覆去。
盒底一行小字,
是吴医生的字:
"原方已停,换安神方,
勿与旧药同服。"
原方。
旧药。
我哪来的旧药?
我摸到垃圾桶,
底层压着一小包冲剂,
包装被撕了角。
不是安神那味。
我捏着那包东西,
后背一点点发凉。
原来有人,
先动过我的药。
沈观澜守夜,
守的哪是"老毛病"。
是怕我,
一觉睡过去。
我把冲剂藏进袖子。
第二天装没事人,
坐他对面喝粥。
"沈观澜,"
我晃着勺,
"我昨晚梦见,
有人往我杯里撒东西。"
他擦手的动作,
停了零点五秒。
"梦都是反的。"
他说。
"哦?"
我笑,
"那我梦见你,
其实是我雇的保镖呢?"
他抬眼,
慢慢把粥推我跟前:
"先把饭吃完。
今天费脑子。"
我:「……」
不否认。
也不承认。
这人,
打太极是宗师段位。
出门前,
门口停了辆黑车。
下来位戴金丝镜的,
冲我鞠躬:
"阮小姐,
我是郑律师,
受您委托,
保管一份文件。"
受我委托。
我?
"什么文件?"
我头皮发麻。
他微微一笑:
"您交代过,
等您'想起来那天',
亲手交给您。
今天,算吗?"
我:「……」
我连自己失没失忆都没搞清,
倒先被"想起来"了。
沈观澜从后头过来,
很自然地揽了下我肩。
郑律师眼镜一亮,
又立刻垂下去。
这俩人,
明显认识。
阮氏会议室,
长桌坐满。
二叔阮德昌坐主位,
笑得慈眉善目:
"晚晚病刚好,
怎么还跑一趟。
家里事,叔替你担着就是。"
担着。
这词我听着,
跟我那"忘了是好事",
一个味儿。
他推来一沓文件:
"你身子弱,
签个字,
把表决权暂托给叔。
省得外人惦记。"
外人。
他瞟了眼沈观澜,
"尤其,
某些刚进门的外人。"
我:「……」
开局就甩锅,
还带指桑骂槐。
我没接笔。
"二叔,
我记性差,
能不能先听听,
我名下到底剩几股?"
满桌安静。
二叔笑纹僵了半秒:
"都是自家人,
算那么清做什么。"
"自家人,才要算清。"
我笑回去。
一直没吭声的沈观澜,
这时把茶杯一放。
"阮总,
算不清的话,
我这儿倒有份数。"
他从内袋抽出一页纸,
不急不缓摊桌上。
"阮小姐名下,
百分之三十一。
另附一份代持,
表决权,
暂记在我名下。"
我:「……」
全场,
包括我,
集体石化。
代持。
我名下股权,
表决权记他名下。
我脑子里,
轰地一声。
所以那晚书房抽屉,
那四个字,
合着是我自己,
亲手把刀,
递到了死对头手里?
二叔脸沉了:
"荒唐!
晚晚一个姑娘家,
懂什么代持,
准是被人哄了。"
沈观澜不恼:
"哄没哄,
白纸黑字,
郑律师那儿存着正本。
要不要,现在请他上来?"
二叔没接话。
我瞅见他袖子底下,
手攥成了拳。
我:「……」
我这是,
躺了两天,
躺进一盘棋的正中央了。
3
车里,我憋了一路。
门一关,
我转头:
"解释。
那协议,
我什么时候、为什么签的?"
沈观澜松领带,
没看我:
"三个月前。
你找的我。"
"我找你?"
我音量拔高,
"我躲你都来不及!"
"对。"
他终于转过来,
"你躲了五年,
偏那天,
自己找上门。"
我:「……」
这话,
比"图你活着"还噎人。
"你说,
有人要借你的病,
拿走阮氏。"
他声音很低,
"你想了个笨办法。
把股权锁进婚姻里。"
我:"……"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没吐出来。
"你说,
配偶加代持,
双保险。"
他学我语气,
学得还挺像,
"二叔想动你,
得先过我这道。
我俩越是'死对头',
越没人防这一手。"
死对头,是演的。
给外人看的。
我:「……」
"那结婚证……"
我嗓子发干。
"你签的。
字,飘的那一捺,
是你发着烧,
自己按着腕子写的。"
我忽然想起,
那张合照里,
我俩笑得挺假。
那张哪是 P 的。
是两个临时搭伙的,
对着镜头,
都没敢真笑。
我靠在车窗上,
脑子像被人重启了两遍。
好嘛。
合着全场就我一个,
被蒙在鼓里。
还是被"我自己"蒙的。
"所以,"
我斜他,
"你这半年,
是给我当……挡箭牌?"
"免费那种。"
他面不改色。
"沈老板,"
我皮笑肉不笑,
"你图什么?
日薪结一下?"
他顿了顿,
"结过了。"
"啊?"
"那块表。"
他抬了抬手腕,
"你昨晚,
硬扣我手上的,
说抵第一笔工钱。"
我:「……」
我送自己的生日礼,
被我拿来,
发了笔工资。
我正想呛回去,
胸口忽然一闷。
眼前发虚,
手指跟着发麻。
沈观澜脸色一变,
一把扣住我腕子:
"别动。
呼吸,跟着我。"
他从袋里摸出糖,
剥了塞我嘴里,
另一只手稳稳拍我背。
动作熟得,
不像头一回。
缓过来那刻,
我后知后觉:
"你……练过?"
"嗯。"
他没多说。
我含着糖,
忽然想起垃圾桶那包冲剂。
"沈观澜。"
"我那旧药,
是不是被人换过?"
他拍背的手,
停了。
"停了。"
他没回头,
把拍背的手收回去,
搭在膝上。
"想问就问,
别绕弯子。"
我说。
他沉默几秒。
"那包冲剂,
是我换下来的。"
我:「……」
"你原来的方子,
被人加过东西。"
他声音压得很低,
"不致命。
但会让你心口发闷,
发晕,低烧,
醒过来记不住事。"
我指尖一点点发凉。
所以是那杯东西,
先把我放倒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两周前。"
"两周?"
我声音拔高,
"你攥着这事,
看我满屋子找记忆,
一句不吭?"
"证据没齐。"
他终于转过脸,
"打草惊蛇,
下回就不会只换药了。"
我:「……」
这人,
连坦白都像在布阵。
"什么旧疾。"
我抱膝坐好,
"今天必须说人话。"
他起身,
从书柜底层抽出一本病历,
翻开,推到我面前。
纸页发黄。
最上头一行,
是我爸的名字。
我愣住。
"遗传。"
他说,
"你爸就是,
你从小带着。
情绪一激,
或者碰了不该碰的药,
心口那根弦就绷断。"
我盯着那行字,
半天没吭声。
我爸走那年,
说是"突发"。
原来这根弦,
早就在了。
"所以那碗安神药……"
"护着它。"
他接得很快,
"每晚一次,
不能断。"
我:「……」
合着我这二十七年,
活得没心没肺,
全靠有人替我攥着弦。
"谁动的手。"
我抬眼,
"别告诉我'还在查'。"
沈观澜没接话,
从手机里调出一张图。
茶水间的监控,
截帧,时间戳是深夜。
画面里,
有只手拧开我的药盒。
袖口一枚袖扣,
我认得。
二叔那套,
开会必戴。
我后背一紧。
"……你要我信,
就给我看这个?"
"不全给。"
他收了手机,
"给你看,
是让你别再一个人,
半夜翻垃圾桶。"
我:「……」
被将了一军。
还挺暖。
"剩下的,"
他顿了顿,
"等你自己想起来。
我说的,
你未必肯信。"
我嚼着糖没答。
心想这人真烦。
烦得,
有点让人没法硬扛。
4
第二天我回了老宅。
我爸的书房,
还保持着原样。
周姨跟在后头擦桌子,
擦着擦着,
嘴又比脑子快:
"老爷走前那阵,
连夜换过遗嘱,
还锁了个铁盒子……"
我回头。
"盒子呢?"
周姨脸色一白,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转身就走,
拖鞋都踩反了一只。
我:「……」
这宅子里的秘密,
比灰还厚。
我摸到我爸常坐的藤椅,
椅垫底下,
压着把小钥匙。
冰凉,
拴着根褪色的红绳。
我捏着它,
心口那根弦,
轻轻弹了一下。
铁盒在柜顶,
积了层薄灰。
钥匙一拧,
"咔"。
里头三样东西。
一封信,我爸的字。
一份文件,骑缝章齐整。
还有一本旧病历,
比我那本还厚。
我先把信抽出来。
"晚晚:
叔那边,爸早看明白了。
股权别硬攥,
硬攥的人,最先没。"
我鼻子一酸。
"要锁,
就锁进谁也拆不开的地方。
婚姻,加代持,
双扣。
沈家那小子,
我信得过。"
我:「……」
我当场石化。
合着我这"笨办法",
是我爸,
提前替我写好的剧本。
我捏着信,
在藤椅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
一寸寸挪过地板。
脑子里那些空白,
忽然开始漏缝。
发烧那夜,
我裹着毯子,
坐在这张椅子上。
对面是沈观澜。
他递来笔,
我按着自己发抖的腕子,
一笔一划签完。
"约法三章。"
我记得自己说,
"只演戏,
不动心,
局完就散。"
他当时什么表情来着?
我想起来了。
他没笑,
也没应,
只把那块表,
轻轻推回我手心。
我:「……」
原来"不动心"那句,
是我自己说的。
怪不得他,
半年都端着。
碎片一多,
人就有点撑。
我给沈观澜发消息:
"老宅,速来。
带糖。"
他到得比外卖还快。
进门先看我脸色,
再把糖搁我手心,
一气呵成。
"想起来了?"
"想起一点。"
我剥开糖,
"想起我定过规矩。"
他嗯了一声,
没往下接。
"沈观澜。"
我含着糖,抬眼,
"我这人,
说话算数吗?"
他垂眼看我,
半天,
"……从前算。"
我:「……」
从前算。
那现在呢?
这人,
留半句的本事,
五年没退步。
没等我问出下半句,
门口闹起来了。
二叔带着两个人,
还有个夹公文包的,
笑得比上次还慈:
"晚晚,
叔不放心你,
请了位来做个评估。"
评估。
我扫了眼那公文包,
心里门儿清。
"行为能力鉴定?"
我慢悠悠接,
"二叔,
您这是怕我签字,
还是怕我,
不签?"
他笑纹一僵。
"你病过一场,
记性又不好,
公司的事,
哪能再由着性子。"
我:「……」
先给我扣"糊涂"的帽,
再顺走表决权。
这算盘,
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沈观澜往前半步,
不声不响,
正好挡在我椅背前。
"评估可以。"
他开口,
"先过三样。"
郑律师不知从哪冒出来,
公文包一开:
"结婚证,
代持协议正本,
阮老先生遗嘱,
都备着。"
吴医生也凑巧"复诊",
推了推眼镜:
"阮小姐意识清楚,
对答如流,
我可作证。"
我:「……」
好家伙。
我这边刚开局,
他那头,
牌全摊完了。
二叔脸,
由慈转青,
转得挺丝滑。
"既然要评,"
我站起来,
慢条斯理,
"那就评点实在的。"
我张口就报:
"上月股东会,
我名下三十一股,
代持表决权在沈观澜,
二叔代管的是运营,
不是股。"
满屋安静。
"上季度,
城东那块地,
您报的平整费,
比市价高了两成。
要我,
把台账也背一遍?"
二叔带来的那位,
悄悄把公文包,
合上了。
我笑:
"我记性是不大好。
偏偏账,
一笔没忘。"
我:「……」
装糊涂这活儿,
原来得让给对手。
5
人走干净,
屋里就剩我俩。
我瘫回藤椅,
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你挡多久了?"
我没头没尾问。
沈观澜把糖纸收走,
"从你爸走那天。"
我转头看他。
"……五年?"
"嗯。"
"那五年里,
你截我三回供应商,
搅我两个项目,
还在拍卖会,
多举我一百万。"
我越数越来气,
"这也叫挡?"
他淡淡道:
"那三家,
都被人塞了钱。
那两个项目,
底下埋着雷。
至于那一百万……"
他瞥我,
"你那天上头了,
再举下去,
接的是个烂摊。"
我:「……」
我憋了半天的火,
忽然,
没处放了。
我盯着地板,
半天没说话。
敢情我那五年,
跟人斗得有来有回,
一厢情愿。
人家是边拆台,
边替我,
把台子底下垫稳。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声音闷闷的。
"你定了规矩。"
他答得极轻,
"只演戏,
不动心。
我怕一说,
连戏都没得演。"
我:「……」
心口那根弦,
这回是被人,
轻轻拨了一下。
我赶紧低头剥糖,
剥得特别专心。
怕抬头,
耳根跟某人上次一样,
不争气。
回程车上,
我装困,
靠窗闭眼。
他以为我睡了,
把外套搭过来,
动作轻得没声。
半晌,
我听见他极低一句:
"……再守一阵。
等局收了,
你不用记得我也行。"
我睫毛抖了抖,
没敢动。
我:「……」
沈观澜。
你这人,
嘴欠了五年,
憋句真话,
偏挑我"睡着"的时候。
行。
这账,
我先记着。
那晚我果然又低烧。
迷迷糊糊里,
有人一遍遍换我额上的毛巾,
指腹凉,
动作稳。
我半睁眼,
看见他坐在床边,
腕上那块表,
在夜灯里泛着一点蓝。
"沈观澜。"
我烧得嗓子发哑,
"表……真抵工钱了?"
他顿了顿。
"抵了。"
"那我加钱,"
我闭着眼嘟囔,
"续费。
别散了。"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
他没听见。
后来那只手,
替我把被角掖了掖。
"好。"
我:「……」
就一个字。
我却在烧里,
莫名睡得,
特别踏实。
消停了没两天,
二叔又递来一封家宴帖。
落款写得客气,
说只叙亲情,不谈公事。
我捏着帖子笑出声。
"不谈公事,
带那位夹包的董事做什么?"
沈观澜扫了一眼:
"鸿门宴,
菜凉了才摆。"
我:「……」
比喻是真烂,
但准得有点扎心。
我回帖只写四个字:
"准时到,带糖。"
他挑眉看我。
"糖?"
"壮胆。"
我拍拍口袋,
"顺便看看,
谁先露馅。"
周姨在旁边直搓手:
"少夫人,
要不……别去了?"
"去。"
我把糖揣好,
"戏都唱到这出了,
总得有人收场。"
包间里菜果然是凉的。
二叔坐主位,
笑得比哪回都和气。
"晚晚,
叔想通了,
不逼你签那些了。"
他推来一杯温茶,
又摊开一页纸,
"就补个手续,
你按个手印,
往后叔替你省心。"
我低头看那页纸。
抬头第一行:
自愿转让。
我:「……」
好家伙。
换了个封面,
里子还是那本账。
我没急着翻脸,
反倒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二叔,
我记性坏,
您念一遍呗?
这上头,
写的到底是啥?"
他一愣,
大约没料到我这么"乖"。
二叔清了清嗓子,
真就一字一句念起来。
念到"因身体原因,
自愿委托"时,
我抬手打断。
"身体原因?"
我眨眨眼,
"我哪不好了?"
"你不是……
病过一场。"
他笑得有点卡,
"记性又差,
公司的事,
哪扛得住。"
"哦。"
我慢吞吞转着茶杯,
"那我那回低烧,
烧得连人都认不全,
是谁,
顺手把药给我换了呀?"
包间一下静了。
我:「……」
我自己都佩服自己。
装糊涂装到这份上,
脸不红,心不跳,
就是袖口那支录音笔,
有点发烫。
6
二叔的笑,
终于挂不住了。
"晚晚,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把茶搁下,
"就是忽然想明白,
我爸那铁盒子,
您找了五年没找着,
急得连我杯子里,
都肯动手脚。"
他猛地站起:
"你胡说!"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郑律师拎着公文包,
不紧不慢:
"阮先生,
方才那段,
隔壁录得挺全。"
吴医生跟在后头,
把一份药检报告放桌上:
"旧药残留,
和茶水间那只杯子,
对得上。"
我:「……」
好嘛。
我这头刚递完台词,
他那头,
又把牌全摊了。
我把那页"自愿转让",
轻轻推回二叔面前。
"笔迹别仿了。
我爸教过我,
写'晚'字,
最后一捺往上挑。
您这份,
往下坠。"
郑律师补了句:
"遗嘱正本在此,
代持协议骑缝章完好,
两份都在,
转让自始无效。"
二叔撑着桌沿,
脸由青转白。
"你爸……
他早就防着我。"
"嗯。"
我替他答了,
"他防您?谈不上。
是怕我一个人,
扛不住这盘棋。"
我站起来,
把糖含进嘴里。
"所以这局,
哪是我赢。
是我爸,
提前替我,
把凳子摆稳了。"
后来那位夹包的董事,
当场就反了水,
把串通的事,
竹筒倒豆子全倒了。
二叔被请出去时,
回头看我一眼。
我没躲。
"晚晚,
你跟你爸,
真像一个样。"
"谢谢。"
我笑,
"这话,
今天听着不刺耳了。"
门合上,
包间里只剩一桌凉菜。
沈观澜一直没出声,
这会儿才把外套,
重新搭回我肩上。
"收工了。"
我:「……」
收工。
这词从他嘴里出来,
莫名,
比"我爱你"还稳当。
股东会开得干脆。
改选,复核,
我名下三十一股,
表决权全数归位。
我坐回那张主位,
头一回,
没觉得椅子硌人。
散会时,
几个老董事冲我点头,
有个还小声嘀咕:
"阮家这姑娘,
看着糊涂,
账比谁都清。"
我:「……」
谢谢夸奖。
我这人优点不多,
就记仇,
和记账,
都不太丢。
出门台阶上,
阳光有点晃眼。
沈观澜伸手扶我,
我没躲,
顺手,
把糖纸塞他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扔。
揣兜里了。
我:「……」
回到家,
屋里静得反常。
周姨早早避了,
吴医生"复诊"完也走了,
连我妈的视频,
都破天荒没打来。
我一看这架势,
心里就咯噔一下。
果然。
沈观澜从内袋,
抽出一份文件,
平平整整,
搁在茶几上。
标题六个字:
协议解除书。
我扫一眼,
底下还并着另一份。
离婚协议。
我:「……」
窗外那么好的太阳,
我愣是,
打了个哆嗦。
"局收了。"
他声音很平,
"代持该还你,
婚姻……
也该还你自由。"
我没接。
先盯着那页纸看了半天,
又抬眼盯他。
"沈观澜。"
"嗯。"
"你昨晚,
是不是还说'好'来着?"
他喉结动了一下,
没答。
我:「……」
行。
我算是看透了。
这人布阵一流,
一到自己那点心事,
就想,
悄悄撤兵。
我拿起那两份纸,
对折,
再对折,
顺手塞进他西装口袋。
"我阮晚,
送出去的东西,
从不收回。"
我拍了拍他胸口,
"表没收回,
人,
也别想退货。"
他站在原地,
半晌没动。
耳根,
熟门熟路地又红了。
我憋着笑,
从抽屉摸出那只表盒。
表他戴着,
盒里只剩一张刻字单。
原本那行,
是我买给自己写的:
"赠自己,二十七,平安。"
我拿笔,
划掉,
在旁边慢慢补了一行。
"赠观澜,
往后的夜,
都别白守。"
我把单子塞他手里:
"刻字钱我出。
这回,
不算工钱。"
我:「……」
说完自己先烫了脸。
可我没低头。
这回,
该轮到他,
没处放那点心思了。
7
不知谁走漏的风声。
第二天一早,
周姨把客厅摆了满桌菜,
我妈的视频,
准时弹了进来。
吴医生"顺路"来量血压,
郑律师"恰好"送文件,
连糖,
都囤了三罐。
我:「……」
这剧组,
杀青了还集体加场。
沈观澜被我妈在屏幕里,
盘问了整十分钟,
一句没崩,
末了只说:
"我守得住。"
我正啃着糖,
他忽然转身,
单膝就那么落了地。
没有摄像机,
没有合约,
没有约法三章。
就一枚圈,
和一句:
"这回,不演了。
阮晚,
要不要,
重新嫁我一次?"
我:「……」
我当场石化。
真的,
原地那种。
周姨在厨房哎哟一声,
我妈在屏幕那头,
已经开始擦眼角。
我低头看他。
五年抬价,
半年守夜,
一句"图你活着",
一句"你不用记得我也行"。
原来全攒着,
等这一句不演的。
我把手伸过去,
声音稳得,
自己都意外:
"要。
不过说好,
这回字,
我可不抖了。"
他替我把圈套上,
指腹还是凉的,
动作还是稳的。
我:「……」
行吧。
死对头,
正式升级,
合法丈夫,
续费成功。
求婚第二天,
他真带我去了民政局。
我揣着户口本,
一路嘴硬:
"说好重办,
可别又拿合约糊弄我。"
他瞥我:
"这回没附件,
也没骑缝章。"
我:「……」
行,
沈老板难得,
说回人话。
取号,填表,拍照。
镜头前我刚要绷脸,
他忽然伸手,
替我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快门咔一声。
照片里我没绷住,
笑得,
比去年那张真多了。
窗口那位大姐,
盯着屏幕愣了两秒。
"哎,
你俩……
去年是不是也我办的?"
我俩同时卡壳。
大姐一拍键盘,
乐了:
"记得哟,
那天姑娘烧得脸通红,
字都签飘了,
先生全程扶着腕子。"
我耳根腾一下。
偷偷转头看他。
他正低头签字,
笔尖稳得很,
嘴角,
却压不住地翘。
我:「……」
原来那天发抖的、
被扶住的、
连一捺都写飘的人,
是我。
而记了整一年的,
不止我一个。
新证到手,
我还没捂热,
家里先炸了锅。
周姨摊开一张单子,
从喜糖列到桌布,
密密麻麻三大页。
我妈的视频天天准点弹,
隔着海岛,
遥控我试了几套裙子。
吴医生自荐"全程护航",
顺手把药箱塞进后备箱。
郑律师更绝,
直接递来一张名片,
背面印着四个字:
证婚人,我。
我:「……」
这场子,
怎么看都不像办婚礼,
倒像,
全组人马集体返场。
沈观澜倒淡定,
把单子接过去,
一笔一笔往下核。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忽然觉得,
这人连娶我,
都像在收一份标书。
筹备到第三晚,
周姨端着汤,
又"说漏"了嘴。
"其实老爷走前,
早跟我交底啦,
说将来那位上门,
让我别拦,
多递两句话……"
我汤勺一停。
"周姨。
您那些'嘴比脑子快',
是故意的?"
老太太笑得眼睛弯弯:
"我一个管家,
哪敢自作主张。
不过是照老爷的吩咐,
替您,
把该撞见的,
都摆到跟前罢了。"
我:「……」
好嘛。
连"无意透风",
都是剧本里的一格。
我这两天的恍然大悟,
合着全在人家,
排好的场次里。
那封遗信,
我原以为看完了。
当晚整理铁盒,
才发现对折的纸缝里,
还压着半页。
字还是我爸的,
抬头却不是写给我。
"沈家那小子:
这丫头嘴硬,
心比谁都软。
她若说'局完就散',
你别当真。
她定规矩,
是怕连累人,
不是不想要人。"
我捏着纸,
半天没敢抬头。
沈观澜看完,
没说话,
只把那半页,
折得方方正正,
收进贴胸的口袋。
我瞥见他别过脸,
喉结动了动。
我:「……」
行,
我爸这最后一手,
连我都没算过。
8
婚前复查那天,
吴医生翻着单子,
难得松了口气。
"指标稳了,
安神药可以减半,
不过话得说前头,
情绪这根弦,
还得慢慢养。"
我刚要欢呼,
旁边那位先开了口:
"夜里还看着。"
我转头:
"沈观澜,
戏都杀青了,
您还加场?"
他替我把袖口理平,
答得一本正经:
"这回不是演的。"
我:「……」
一句话,
把我攒了一路的拌嘴,
全堵了回去。
得,
加场就加场吧,
反正,
我也没打算退票。
他难得肯把五年的账,
一笔笔摊开说。
"头一回截你供应商,
那家账上,
有你二叔的钱。
第二回搅项目,
是尽调挖出个担保雷。
第三回……"
"第三回,"
我接得飞快,
"你把我磨了半月的价,
抬手多举一百万。"
他点头:
"那块地底下,
压着两笔没披露的债。
你再举下去,
接的就是雷,
不是地。"
我:「……」
我憋了五年的那句"你故意的",
到嘴边,
拐了个弯,
变成:
"那你还挺费心。"
他淡淡道:
"顺手。"
顺手五年。
我信你个鬼。
养到能出门,
我头一件事,
是拽他去了拍卖会。
还是那间厅,
还是那块牌。
我举到八千万,
慢悠悠回头:
"沈老板,
这回跟不跟?"
他靠在椅背,
手插兜,
纹丝不动。
"不跟。"
"哟。"
我乐了,
"不截胡了?"
"不用了。"
他抬眼,
眼底有点笑,
"这回你举的,
是干净的地。
我拦它做什么。"
我:「……」
散场他递来纸巾,
还是五年前那句:
"阮小姐,
手别抖。"
我接过来,
这回没瞪他。
只把糖,
塞了他一颗。
二叔那边,
后来只来过一封信。
没辩解,
没喊冤,
就几句:
"你爸比我看得远。
我认。
往后不登门了。"
我把信收进铁盒,
没回,
也没撕。
沈观澜问:
"不恨?"
我想了想:
"恨过。
可我爸留那盘棋,
是让我好好过日子,
不是让我,
攥着恨过日子。"
他嗯了一声,
没再多说。
我:「……」
说真的,
这局里最赚的,
是我终于,
能把那根绷了五年的弦,
松一松了。
日子就这么,
一格一格落回实处。
糖罐周姨给补满了,
就搁药碗旁边。
表取回来了,
刻字那行,
被他戴得,
边角都磨亮了点。
安神药减了半,
他还是每晚温好,
看我喝完,
才肯去睡。
有回我故意逗他:
"沈老板,
工钱都结清了,
怎么还值班?"
他翻着文件,
头都不抬:
"续费了。
你自己说的,
别散。"
我:「……」
得。
自己挖的坑,
自己,
躺得挺香。
婚礼前一晚,
我紧张得睡不着,
索性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
有人进来,
换了下我额上的毛巾,
又把被角掖了掖。
动作熟得,
跟开头那天,
一模一样。
我眯着眼,
看见他坐在床边,
腕上那点蓝,
在夜灯里安安静静。
半晌,
他极低地说:
"明天别抖。
抖也没事,
我扶着。"
我睫毛一颤,
没敢动。
我:「……」
沈观澜。
你这人,
憋句真话的毛病,
一点没改。
还是专挑,
我"睡着"的时候。
我到底没忍住,
翻了个身,
闷进被子里笑。
他顿了顿:
"……醒了?"
"没。"
我闭着眼嘟囔,
"做梦呢。
梦见一觉醒来,
死对头,
还赖在我家没走。"
屋里静了两秒。
然后那只手,
隔着被子,
轻轻拍了拍我后背,
像拍一个,
终于肯好好睡觉的人。
"嗯。"
他说,
"这回不走了。"
我:「……」
得,
明天那句誓词,
我大概也不用背了。
反正,
早有人替我,
把一辈子,
都写进合同里了。
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
周姨五点就把客厅摆满了,
喜糖堆成小山,桌布熨了三遍,
连那只药碗都系了根红绳。
我妈头天夜里飞回来的,
一进门先绕着我转了两圈,
说我气色比视频里好,
转头就红着眼眶去挑头纱。
沈观澜倒是稳,
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流程单,
时间段精确到分钟,
连"新娘补糖"都单列了一行。
我凑过去瞄一眼,当场乐了:
"沈老板,娶我也走标书啊?"
他面不改色把单子折好:
"一辈子就这一标,慎重点。"
我:「……」
行,嘴欠这毛病,看来是治不好了。
9
接亲的阵仗比我想的热闹,
郑律师顶着证婚人的胸花,
站在门口替我核流程,
念一条划一条,比开庭还严谨。
吴医生拎着药箱跟全程,
被周姨塞了满口袋喜糖,
他推了推眼镜认真解释:
"我负责万一,不负责热闹。"
我妈挽着我往里走,
到门口忽然捏了捏我手心:
"晚晚,你爸要是看得见,
准得说那句'我早算到了'。"
我鼻子一酸,硬是没让妆花。
抬眼就看见沈观澜站在那头,
腕上那块表在日光里泛着蓝,
他没看流程单,
就安安静静,看着我一个人走过来。
证婚词果然是郑律师的活,
他一开口就是"依据相关约定",
被我妈在台下小声嘘了一句,
才慌忙改口说"今天不讲条款"。
轮到沈观澜,
他掏出张卡,念得一本正经:
"甲方阮晚,乙方沈观澜,
自今日起,续期终身,
期间不许解约,概不退货……"
台下笑成一片。
我侧过身,用只有他听见的声音:
"沈老板,条款背得挺熟啊。"
他低低回我:"练了五年。"
我:「……」
得,这回连誓词,
都攒着旧账一块儿算了。
交换戒指那下我手很稳,
真没抖,一捺都没飘。
他替我套上之前,
先把我腕子轻轻托了一下,
还是那年发烧夜的姿势。
我忽然就想起铁盒里那半页信,
想起我爸写的"她定规矩是怕连累人",
想起这人闷头守了大半年,
一句"不动心"都没敢驳回。
司仪喊"可以亲了",
他没动,先低头看我:
"这回,字不抖了吧?"
我踮脚,把答案堵了回去。
我:「……」
好吧,认输。
这局从举牌那天起,我就没赢过。
敬酒到老董事那桌,
当初夸我"账比谁都清"的那位,
端着杯子感慨:
"阮老先生那盘棋,
到底还是下赢了。"
周姨在旁边抹眼角,
嘴又比脑子快了一回:
"少夫人头回进门那天,
原地石化得哟,
我还以为这回要露馅……"
满桌哄笑。
我举着杯子,也跟着笑。
可不是嘛,那天我掐着胳膊,
满脑子都是"你谁啊怎么在我家",
谁能想到,一屋子"串供"的人,
全是替我兜底的。
我:「……」
这声"少夫人",
头一回,听着不烫嘴了。
散场已经很晚,
我踢了高跟鞋瘫进沙发,
把那张流程单摊在膝头数:
"补糖三次,测血压两回,
连我妈哭都标了时点……
沈观澜,你累不累啊?"
他解着领带,在旁边坐下:
"累。比盯一个项目还累。"
"那图什么?"
他抬眼,慢悠悠学我:
"图你活着,图你别抖,
图这标,一辈子不重招。"
我:「……」
合着我这些天的拌嘴,
全被他记进台账了。
我把喜糖塞他嘴里一颗,
行吧,续费成功,概不退货。
婚后第一个早晨,
我是被药香弄醒的。
床头照例搁着温好的半碗安神,
旁边并着糖罐,还有那块表。
周姨退休没退成,
被我妈返聘回来"管糖",
俩人一早就在厨房商量,
说少夫人该养得再圆润点。
沈观澜坐在窗边翻文件,
见我睁眼,头一句没说早安,
是"昨晚没起夜吧"。
我裹着被子嘟囔:
"吴医生都说减半了,
您这值班表,能不能也减减?"
他翻过一页,淡淡道:
"减不了,终身条款。"
我:「……」
行,合同里连这条都写死了。
日子一稳,家里人就都冒了头。
我妈把海岛的行李搬了回来,
说疗养够了,往后要盯着我们吃饭;
郑律师成了周末常客,
美其名曰"回访客户",
其实专程来蹭周姨的桂花糕。
吴医生每月上门一回,
量完血压顺走两罐糖,
临走总丢一句老话:
"弦还养着,别大悲大喜。"
我举着糖点头:
"懂,喜可以,大喜悠着点。"
沈观澜在旁边嗯了一声,
把我碗里最后一块甜点夹走。
我:「……」
说好悠着点,
这位倒先替我悠上了。
10
开春复查那天,
吴医生翻着新单子,笑得舒展:
"指标全稳了,
安神药可以停,
那根弦,算是养牢了。"
我当场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
被沈观澜一把按住腕子,
按完才发觉,这回没使多大劲,
纯属,他习惯了。
回家路上我没忍住:
"药都停了,
守夜这项目,也该结项了吧?"
他看着前方,答得极顺:
"合同没写终止日。"
我:「……」
我盯着他侧脸看了半天,
忽然就不想再争了。
停不停的,
反正那盏夜灯,
我早睡习惯了。
后来某个清晨,
我先醒的。
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线光,
落在他腕上那点蓝上。
他睡得很沉,眉心是松的,
大半年的夜,总算没白守。
我轻轻把滑下来的被角,
替他掖了回去。
动作做完自己先愣住,
太熟了,熟得,
跟开头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这回,
坐在床边的人换成了我,
腕上的表,还好好戴着他,
药碗空了,糖罐满着,
结婚证摊在抽屉里,
一个字,我都没忘。
他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哑着嗓子嘟囔一句:
"……阮小姐,手别抖。"
我低头笑,把他的手,
稳稳攥回掌心里。
我:「……」
一觉醒来,
死对头成了我的合法丈夫。
这回不石化,不掐胳膊,
也不问"你谁啊"了。
就这么着吧,
续期终身,概不退货,
往后每一夜,
换我,替他掖被角。
后来的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
倒攒下了一抽屉零碎小事,
周姨闲着给编了本流水账,
说将来留给谁看都是个念想。
我翻过一回,头页就笑出声,
记的正是我停安神药那天,
沈观澜在旁边批了四个字:
"继续观察",还正经盖了章。
我拍着桌子问他:
"沈老板,这是周报还是家书?"
他头也不抬翻着文件:
"存档,方便往后复盘。"
我:「……」
连我多吃了半块桂花糕,
都被他记进备注栏里,
标一行"情绪良好,可续糖"。
我妈后来把这本账讨了去,
说要拿给海岛老姐妹传阅,
被我连夜抢回来锁进抽屉,
生怕那页"石化记录"外传。
周姨在厨房听见,笑得直抖:
"少夫人那天的脸,我记一辈子。"
我:「……」
合着全家人,都拿我那回,
当成了逢年过节的保留节目。
沈观澜倒替我圆了一句:
"记着也好,省得她再忘了。"
我瞪过去,他慢悠悠补刀:
"毕竟病历上,写着记性差。"
入夏我妈和周姨联了手,
一个管汤一个管秤,
天天变着法往家里添补品,
说要把我养得"圆润些"。
我抗议过三回,回回无效,
最后搬出吴医生当救兵,
结果那位推推眼镜倒戈:
"养着好,弦养牢最要紧。"
我:「……」
这屋里,连复诊的都叛变。
沈观澜更绝,把糖罐挪远了半尺,
美其名曰"配合食疗",
自己转头,往我碗里夹了块糕。
我盯着那块糕看了半天:
"沈老板,您这配合得挺双标。"
他面不改色:"我那份不算,
合同里没写我也要忌口。"
我:「……」
行,条款永远向着甲方,
而这位乙方,
早把甲方划进自己队里了。
入秋郑律师登门一回,
没蹭桂花糕,先递了份文件,
是二叔那摊子彻底清结的回执,
尾页签得规规矩矩,没多一字。
我翻完,搁回茶几上:
"了了?"
"了了。"他点头,
"往后阮氏的账,干净了。"
我没再问下文,也没拆那封信,
铁盒合上,连灰都替它擦净。
我:「……」
恨不恨的,早翻篇了,
我爸留那盘棋,是让我过日子,
不是让我攥着旧账过日子。
郑律师临走到底没忍住,
从周姨盘子里顺走两块糕,
回头冲我笑:
"回访完毕,下回还来。"
我:「……」
这位证婚人,
把"常客"两个字,
是彻底焊在门框上了。
11
拍卖会一周年那天,
我拽着沈观澜又去了那间厅。
还是那块牌,还是那排灯,
连举牌的小姑娘都没换。
我举到八千万,回头挑眉:
"沈老板,这回跟不跟?"
他靠在椅背,手插着兜:
"不跟,你举的是干净地。"
我乐了,故意又抬了抬牌:
"那我多举一百万,
就当替当年那回,找补找补。"
他这才慢悠悠抬眼:
"行,记我账上,续费里扣。"
我:「……」
五年前那句"阮小姐手别抖",
到今天被我原样讨了回来,
连本带利,还多拐了颗糖。
散场他照旧递纸巾,
这回我接得理直气壮,
顺手把糖塞他掌心一颗。
有些梁子,
原来斗着斗着,就成聘礼了。
吴医生最后一回上门复诊,
把听诊器收进箱子里,忽然笑:
"往后不用来了,
那根弦,比我还稳当。"
我愣了愣,竟有点舍不得:
"那……守夜那班,谁接?"
老头儿冲沈观澜努努嘴:
"早交接完了,人家值了整两年。"
我转头看那位,
他正把药箱替吴医生拎出门,
闻言只淡淡补一句:
"合同没写退休条款。"
我:「……」
得,我又被写进条款里了。
送到门口,吴医生忽然回头:
"阮小姐,大喜大悲都悠着点,
小喜,管够。"
我举着糖罐点头:
"懂,这回我悠着,天天小喜。"
周年那晚,他递来个长条盒子,
我以为是新表,拆开却愣住,
是那年刻字单的回执,
背面多了行他自己的字。
"赠晚晚:
那晚你说'别散了',
我批了'同意,不设期限'。
存档人,沈观澜。"
我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吭声。
这人憋情话的毛病,
从"图你活着"到"终身条款",
一路就没治好过,
偏还回回,都批得那么正经。
我抬眼:"沈老板,
这回没骑缝章,不作数吧?"
他把我腕子轻轻托过去,
指腹还是凉的,动作还是稳的:
"作数。人证物证,都在跟前。"
我:「……」
行吧,我认。
这辈子最对的一笔代持,
是把自个儿,
也一并代持给了他。
入冬以后,夜长,家里更静。
药碗早洗净搁进了柜顶,
糖罐倒一直满着,
就摆在那块表的旁边。
周姨到底没真退成休,
每天头件事还是温一壶水,
我妈说她这是"惦记惯了",
她嘴上不认,手比谁都勤。
沈观澜仍习惯坐床边翻两页文件,
等我困了,才把夜灯拧暗一档。
有回我装睡,眯眼偷看,
发现他压根没在看文件,
就着那点光,在看我。
我:「……」
两年了,这人连走神,
都守得这么规规矩矩。
我到底没戳破,翻个身,
把被角往他那边蹭了蹭。
夜灯没灭,糖罐没空,
窗外落了今冬头一场雪,
安安静静,谁也没提"散"字。
开春周姨改了口。
那天她端着汤进来,
一声"晚晚"喊得顺溜,
喊完自己先愣住,耳根都红了。
我妈在旁边乐得直拍手:
"早该改了,叫少夫人多生分。"
周姨搓着围裙嘟囔:
"叫了两年,舌头都拐不过来。"
我捧着碗笑,忽然想起,
头回听那声"少夫人",
我掐着胳膊,当场石化,
满脑子"你谁啊怎么在我家"。
我:「……」
原来一声称呼,
能从烫嘴,慢慢焐成家常。
沈观澜在旁边补了句:
"改口好,往后账本抬头,
也省得我每回重写。"
我:「……」
得,连周姨改口,
他都能顺手记进复盘里。
后来某个清晨,还是我先醒。
窗帘漏进一线光,
落在他腕上那点旧蓝上,
表磨亮了些,人睡得正沉。
我轻手轻脚把被角替他掖好,
动作熟得,跟开头那天一个样。
只是这回,坐在床边的是我,
药碗空了,糖罐满着,
抽屉里那本证,一个字没忘。
他睫毛动了动,没睁眼,
哑着嗓子嘟囔:
"……阮小姐,手别抖。"
我低头笑,把他那只手,
稳稳攥回掌心里,没松。
我:「……」
一觉醒来,
死对头成了我的合法丈夫。
这回不石化,不掐胳膊,
也不问"你谁啊"了。
就这么着吧,
续期终身,概不退货,
往后每一夜,
换我替他掖被角。
12
那本流水账翻到末尾,
我自己先笑出了声,
同一个清晨,竟被记了两回,
连"掖被角"都一字不差。
我举着账本去讨说法:
"周姨,您这重复记账,
合规吗?"
老太太头也不抬:
"少夫人自己说要记的,
说那回,值得记两遍。"
我:「……」
得,赖不着我。
我这记性,病历上白纸黑字,
人家连"重复存档",
都替我留好了说辞。
沈观澜在旁边翻着页,
末了拿笔,在两处旁边,
各批了两个字:
"作数。"
我瞪他:"两回都作数?"
他淡淡道:
"都作数。反正,
续期终身,不差这一页。"
我:「……」
行吧,我认。
这人连我犯的糊涂,
都给盖了章,归了档。
有天我闲着没劲,
翻出"沈对头"这旧称呼,
拖长了声,冲书房喊了一嗓子。
应声比喊"观澜"还快。
他头从文件堆里抬起来:
"在。股东会还是拍卖会?"
我趴门框上乐得不行:
"就叫叫,没局,没标书。"
他哦一声,又低下去,
隔两秒补一句:
"那这声,也存档了。"
我:「……」
五年互拆台的旧账,
到他这儿,全成了可归档项。
我妈在客厅听见,直摇头:
"这俩人,斗了半辈子,
连甜都得裹着层呛。"
周姨端着糖接话:
"呛才对味,
不呛,哪来的这罐糖。"
我:「……」
行,一家子总结陈词,
比我俩当事人体面多了。
周姨那本账,后来没再记,
她说记到"天天小喜"那页,
就够了,往后不用再落笔。
我把它收进我爸那只铁盒,
和遗嘱、那半页信,
并着那张刻字回执,
一起搁回柜顶原处。
合盖前我多看了两眼,
忽然明白我爸那句
"锁进谁也拆不开的地方",
锁的哪是股权。
是让往后每个寻常傍晚,
都有人替我,把糖罐满上,
把夜灯拧暗一档,
把"散"字,永远不提。
我:「……」
老爷子这盘棋,
落子落在五年前,
收官,却收在柴米里。
某夜我抢他手里文件,
闹着要查"续期合同"附件,
一抖,夹页里飘出张纸。
是最初那张刻字单,
我买表时写给自己的:
"赠自己,二十七,平安。"
那行没划掉,
他竟一直留着,
连我后来补的"赠观澜",
都并排拓在旁边。
我捏着纸,半天没说话:
"这个……怎么没归档销毁?"
他把我腕子托过去,
指腹还是凉的:
"原件留底,规定动作。
再说……"
他顿了顿,
"二十七那年的平安,
我也想,接着签收。"
我:「……」
得,又一句"图你活着",
换了身衣裳,
照样把我堵得没话说。
后来我偶尔还管他叫沈对头,
他每回应得都挺利索,
周姨听着直乐,
说这称呼,改不改都一样。
是啊,改不改都一样。
红本子是真的,
那块表是真的,
糖罐满着,夜灯亮着,
病历上那行"记性差",
倒真被我,一天天过成了假话。
我:「……」
一觉醒来那天的慌,
早熬成了如今的稳。
死对头也好,合法丈夫也罢,
名头随他们叫去,
反正,
替我掖被角的人,
和我要替他掖被角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
账本交回铁盒前,
沈观澜在末页补了一行字,
不是条款,也没盖骑缝章,
就一句:"已阅,归档,不外借。"
我凑过去笑他:
"连这个也要批?"
他笔尖一顿,抬眼看我:
"嗯。这一册不设借阅,
也不设到期日。"
我:「……」
得,绕了一大圈,
从"局完就散"那句约法三章,
到这本不肯外借的流水账,
最会存档的人,
原来早把"散"字,
从合同里划得干干净净。
我妈后来问我,
这局到底算谁赢。
我想了想,说算平局吧,
他抬价,我举牌,
斗了五年谁也没真输,
末了红本子,一人一半。
他听见,在旁边淡淡补:
"平局,也归档。"
我:「……」
行,沈老板这一辈子,
怕是连"认输"两个字,
都得先走趟存档流程。
周姨在门口探了下头,
没进来,只把糖罐,
又替我们续满了。
夜灯照旧拧暗一档,
铁盒合上,柜顶落了点薄灰,
谁也没再提那个"散"字。
我:「……」
一觉醒来那场慌,
到这儿,才算真正落了款。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