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当天，
我爸在机动车道正常行驶，
就因为阻挡了大学生过洋节，
就被丢垃圾，轮胎也给放气没法走。
我赶到的时候，还没到就看到了车，上面全是垃圾，轮也扁了。
有人看一眼，摇了摇头，绕过，有的拉着同伴，指一下，低声笑两句，继续走。
我快步跑过去，拉开车门，靠在座椅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爸。”我轻声叫他。
他转过头，眼睛都是红的，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女女，我没做错。”
“我走的机动车道，他们一群人，我就滴了一声喇叭。”
“我没骂他们，我没别他们，我就是提醒一声。”
“我跑八年车，从来没有这样。”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奶茶印子还有零食残渣，都在上面。
我想起他每次收车，不管多晚，都要拿抹布把车子擦干净，他说，车子干净，客人坐着舒服，自己开着也顺心，最起码做事不烧心
“他们过节，开心。”我爸低声说，“我不该打扰他们。”
“不是你的错。”我道。
他垂着眼道：“女女，我们想办法出去吧。”
“我们认栽。”
“把垃圾擦干净，明天找地方补胎 ”
我爸就是这样，这么多年了，遇上难缠的乘客，被差评，被无端刁难，他第一选择永远是忍。
忍忍忍，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就是怕惹上麻烦，耗时间，耗精力，耽误出车。
“不能算了。”我说
我爸愣了一下，我接着说道：“他们扔垃圾，放气，不能就那么算了。”
“有行车记录仪，路口有监控，爸，你真要忍气吞声一辈子吗，更何况，爸，我们有证据。”
我伸手，点开行车记录仪。
画面跳出来，镜头正对前方，啥嘟拍的一清二楚。
“开车的装什么。”
“耽误我们过节。”
还有弯腰放气的时候，是谁做的，全部拍的一清二楚。
我爸盯着屏幕，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可是他们是学生。”他小声说道：“闹起来，会不会很难收场？”
“该收场的是他们。”
我拿出手机：“报警。”
他抬眼看我，眼神里有慌张：“别……女女，大晚上的，警察来了，一大堆人围着看，更难堪。”
难堪，他怕的是这个，他本来就被路人围观，再叫来警察，那他就觉得所有人都知道这里起了冲突。
他好面子。
我无语道：“难堪的不是我们，“是做错事的人。”
他每天起早贪黑，头发都熬的发白，养着这个家，供着我读书，从来不敢偷懒一天，但是又有什么用，他这辈子讲的所谓的体面只会害了他。
“爸。”我喊他：“我们报警。”
他愣愣的：“算了女女，大晚上的，别折腾了，都是学生……认栽就认栽了，他们应该也不是故意的，他们毕竟是学生也不容易。”
我笑了，我爸的车虽然是最普通的代步小车，我爸讲究人讲究，即使是普通的小车也洗得干净，内饰一尘不染，就连座椅套是我妈亲手缝的，
凭什么？我爸就活该被欺负？
凭什么学生，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他们就是学生？学生就高人一等？
他们放气的时候想过别人吗？
我看他还想说些什么，我直接说道：“爸，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要为千千万万想你这个的打工人，报警，你这次说算了，那下次还有想老爸你这样被人放气，被人乱丢垃圾，不让你走，那他会不会也算了？”
我爸不说话了。
许久他才说道，他靠在座椅上：“我本来想跑完这单就回家的。”他低声嘟囔道。
我爸时不时看向窗外，他的手，无意识摩挲方向盘，他常年握方向盘的掌心有减。
他以前也遇到过行人乱穿马路，大多提醒一声，对方会让开，顶多翻个白眼。
从来没有这样，上来就扔东西，还特意去放轮胎气。
“我就是想不通，读了那么多书，怎么会这样。”
我没有回答，我也想不通。
我带老爸先是查看了四周的监控，路口全是高清摄像头，放汽车气的全过程，包括他们的脸都拍的一清二楚，路边也有商户监控，铁证如山，我又再次翻看我爸的行车记录仪，画面声音，都完整的记录了下来。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跟着导航走，进了一个窄口，导航上面显示是机动车道
周围的人都是学生，他就点了一下喇叭，提醒避让。
这一声喇叭，他们像鬼一样停下脚步。
“什么素质啊，大过节的开车到这里来。”
说完，把刚喝完的奶茶杯，还有一把包装袋、零食垃圾。当着所有人的面，抬手一扬。
哗啦一声。
全部砸在了我爸的挡风玻璃上。我爸愣住了。
活了四十多年，他下意识降下车窗，想开口理论。
“小伙子，这是正常的机动车道，我正常行驶，我只是提醒一下，没必要这样吧。”
大晚上的，只想安稳跑完这单，早点回家睡觉。
“开个破车了不起，装什么呢，耽误我们过节了知道吗!”
“大晚上挡路，活该被扔，老东西事儿真多。”
我爸愣住了，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说
他坐在驾驶座里，看着满车的垃圾，手足无措。
他想去擦掉挡风上的污渍。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忍了。
可这群人，根本就不打算放过他。人群中一个戴恶魔面具的男生，走到车轮边。
动作熟练就几秒的时间。
车被放气了。做完这一切，那群人疯笑：“这下他走不了。”
“谁让他没事干挡在这里，就在这里停着吧。”
证据链完整。
我拨通了报警电话，报警了。
警察很快就赶到了，因为进不来，警车慢慢停在路口边上。
两个民警推门下来，我推开车门迎上去：
“警察同志，就是这里。”
民警走到车旁，先低头看瘪下去的前轮。
然后再看车上：“怎么被丢成这样”
我点头，我拿出手机，点开行车记录仪的视频，递过去，屏幕不大，两个人凑过来，安静地看。
过程显示的清清楚楚，没有剪辑，从头至尾，完完整整的展示了出来，看完，年纪稍长的那位民警皱起眉。
一个民警绕到路口，抬眼望向高处的监控杆：“这里的证据也保存起来，你们做的很好。”
“我们先回所里调取录像，对人脸。”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故意损毁财物、公然侮辱他人，这不是小事情。”
我爸听见这话，他原本以为，最多就是口头劝一劝，让对方道个歉。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
“会不会，找不到他们？”他小声问的问我
他见过太多事情，很多时候，人跑了，监控有，但是嫌麻烦，最后不了了之。
“监控很清楚，相信警察同志他们。”我说道
警察同志在一旁打电话联系，我跟着老爸一起擦拭着挡风玻璃，把垃圾全部清理下来，另外一个民警看不下去，也过来帮忙。
他擦得很慢：“我每天出车，第一件事就是擦车。”
我们都沉默了，我爸继续说道：“早上五点，天还黑着，我就拿着抹布，从车头擦到车尾。”
“乘客上车，看见干净，心里舒服，就会给好评，好评多，平台派单优先给爸爸。”
“我靠这个吃饭。”他的声音很哑，又像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一天十几个小时熬着，到头来，就换来这个。”
我没有接话。
我蹲下来，摸了摸扁掉的轮胎。
我掏出手机，给修车师傅发消息，师父是我爸认识很久的熟人，经常帮他补胎、修。
消息发过去，说明了情况。
师傅回：今晚太晚，店里没人，只能明天一早过来。
我抬头看我爸，他的目光跟着他们走了一段，然后慢慢收回，我也认出了他们，就是刚才放我爸车气的一群人。
“他们还在玩。”他低声说。
“一点事都没有。”
我开始回想刚才那群学生的样子。
年轻，二十岁上下，在大学里读书，学专业课，参加社团，刷短视频，和朋友出门过节。
他们的人生，有很多选择，很多退路，就算这次做错了，最多是赔钱、道歉，受一顿批评。
他们的前路，还很长，可我爸不一样，他没有退路。
一滴泪取决落在谁的心上。
但，我们决定再给这群学生一次机会，
我没有跟这群学生直接摆出证据来，只是先让民警同志，先根据录像视频把这几个人叫来警局外面，
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万一这群年轻人不是故意的呢？
万一是无心之失呢？
便衣警察很快就把人带到了现场，
然后便警察就悄悄地融入了现场，一开始他们学生被几个人高马大的人，找到带回现场，还有些胆怯。
结果看到只有我跟我爸，两个人的时候，又开始不屑一顾笑了起来，就跟给什么东西上身了一样。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没有素质的人乱停车，喊帮手来了。”
我听到这句话火气直接上来了。
“道歉，你们现在给我爸道歉，承认你们往我爸的车上乱丢垃圾，故意放我爸车胎的气，我们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那群人就跟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玩笑一样：“道歉？道什么歉，你们把车开到中间，阻挡别”
人的行走，而且大过节的，非要开车进来，存的什么心思，难道我们不知道吗？”
“你们无非就是想趁着现在人多，打不到车，车也不好进来，好宰人一笔。”
“你们这些还黑心车就该给我好好夹着尾巴做人啊。”一个男的说。
这话一出，本来还绕着车走的路人，又纷纷停了停了下来，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他们看到有人录像说的更加起劲了。
我不禁握起拳头：“所以这就是你们放我爸车气的原因？”
“抵制黑心车，人人有责！”
“抵制黑心车，人人有责，更何况你们看面相也不是什么好人啊，而且你们不会是因为没有宰到客，就要反咬我们一口吧，我们这是替天行道！”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大声喊道!
围观不明真相的路人纷纷鼓掌：“说的好！抵制黑心车人人有责！”
“把他们四个车胎的气全给放了！”
“报警把这些开黑心车的人抓进来，他们这么做，到时候，现在敢讹人了，等下是不是就报复社会，要撞人了。”
“支持你们报警！”
“报警！报警！！报警！”
“不能就那么算了!”
“这种人就应该抓起来！”
慌乱之中，有人狠狠地推了一把，咔嚓....
“警察，不许动！”
一群便衣警察，马上冲了出来，狠狠的压制住几人，
加上刚刚闹事的 一起被带离现场。
刚刚嚣张跋扈还违法乱纪的一群人，现在一个个低着头。
他们慌了，他们以为欺负一个网约车司机，什么事都不会有，以为有路人站在他们这一边，他们就能为所欲为。
以为我爸不会报警，不会把事情闹大，
他们我爸人好拿捏，
人到齐之后里，民警严肃问话。
一开始，他们还打算狡辩。开始幻想着时空倒流，幻想自己没有干过这个事情。
可是，人家也不傻，怎么会敢听你诡辩。
“就是开玩笑而已，没想怎么样。”
“我们不过就是，过节闹着玩的，谁知道他这么较真。”
“而且说白了其实不就是个轮胎嘛，多大点事。”
说完还瞥了一眼我爸：“而且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开进来，想来赚黑心钱的。”
我听完差点没一口血给吐出来，直到现在这样了，他们依旧在诡辩。 恶意造谣，扭转事实，轻飘飘的几句话，想把这恶意盖过去。
依旧把霸凌，诡辩成玩笑！
我静静听着，才开口：“玩笑是双方的开心的才叫玩笑，而你们单方面的羞辱、损坏别人财物、践踏别人尊严，那不叫玩笑，叫犯罪。”
“我爸正常守法行驶在机动车道，没过错，第一你们走在在机动车道，第二你们恶意抛物，故意损坏私人车辆，第三你们当众侮辱他人，第四你们恶意引导路人对我爸进行造谣，恶意攻击！”
“你们是大学生，接受高等教育，懂法理，知对错，你们应该比谁都还要清楚，这不是玩笑，是仗势欺人！！！”
我看向他们发白的脸，继续说道：“我爸靠双手养家糊口，没挡你们的路，没碍你们的热闹，你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你们过洋节图开心，就好了？”我话落，几个人彻底没了声音。
我说话他们没说话，还是民警开口。
“监控、行车记录仪的录像我们都核对完了。事情经过清楚，你们自己说。”
没人应声，安静持续了几秒。
民警看向那个高个子男生：“是你往车上扔垃圾，放的轮胎气？”
男生肩膀缩了一下，声音很小：“是我。”
“为什么这么做？
“他按喇叭，觉得烦。”
说得轻飘飘。
民警又问。
“知不知道，机动车道是给车辆通行的。”
男生抿着嘴。
不点头，也不摇头。
“知道一点。”
“知道还挡路，还故意损毁财物，当众辱骂他人？”
男生沉默。
旁边一个男生也小声辩解道：“我们就是过节闹着玩……没想真的怎么样。”
来了，又是这句，闹着玩。
只要说自己闹着玩，所有的过错都可以一笔勾销吗？
高个子男生抬了一下眼，看了一眼图片里我爸车的惨状
“我们当时没想这么多。”
“只顾着玩。”
“没想过这台车对他很重要。”这句话，听着像认错。
但其实是害怕通知学校，害怕处分，害怕档案留下记录，如果没有监控，没有报警。
他今晚回去，只会和朋友笑着说起这件事，有个网约车司机，不识趣，按喇叭扫了他们的兴，被他们整了一顿，当成万圣夜一个有意思的谈资，不给糖就捣蛋。
我爸声音很哑：“这台车，是我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回家，一天十几个小时坐在里面。”
“我就挣点钱养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个年轻人。
“我没有拦着你们过节，我只是正常开车，提醒一下。"
五个学生全都低着头，没有人再辩解。
民警接过话，继续说道：“治安管理处罚法里，故意损毁公私财物，公然侮辱他人，是可以拘留并处罚款的。”
“考虑你们还是在校学生，初次，没有前科，先看受害方的态度。”
“赔偿损失、诚恳道歉，写书面检讨，我们可以调解处理，如果调解不成，就要依法走程序。”
“一旦处罚记录入档，对你们毕业、找工作，都会有影响。”这句话落下，几个人的身子同时一颤。
高个子男生颤抖的说道，率先做了一个表率：“叔叔，我们愿意赔，还有修车的钱，还有耽误您今晚跑车的损失，我们全部承担。”
“我们也愿意写检讨。”他侧过头，看向其余四个人。
几个人纷纷点头：“我们愿意。”
民警看向我和我爸：“你们这边，接受调解吗？”
我转头看向我爸：他抿着唇，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恨，刚才坐在车里想了许多，可他一辈子，很少把人往绝路上逼。
他自己吃过生活的苦，知道一步走错，前路会多难走。
他看着面前五个还很年轻的孩子，他们还有学业，还有以后漫长的路。
他沉默许久，轻轻点了一下头：“可以调解。”
很明显那群年轻人松了一口气，我爸话锋一转：
“但是！......道歉，要真心，不是应付我，警察，应付场面。”
民警颔首没多说什么：“好。那现在，当面道歉。”
高个子男生往前踏出一步，他抬眼，看向我爸，眼睛很红，不知道是愧疚，还是害怕。
“叔叔，对不起，今天是我们不对，我们挡住你的车，你提醒我们之后，我们不该扔垃圾，不该放你轮胎的气，不该出言嘲讽你。”
“我们只顾着自己过节玩乐，没有考虑你的感受，让你受了委屈。”
“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他说完，微微弯腰。
剩下四个人，依次上前，一句一句，跟着道歉。
“叔叔对不起，我们不懂事。”
“不该欺负老实人。”
“我们记住教训了。”
他看着弯腰的几个人，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抬了抬手：“起来吧。”
“道歉我收下了，钱你们赔，检讨写好交给派出所，我只希望你们记住，不管去哪里玩，不管是什么节日，都不能随便欺负人，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
几个学生直起身，头垂着，不敢与我爸对视。
民警拿出调解协议书让他们逐条写清楚事情经过，赔偿项目，赔偿金额，双方自愿调解，不再就此一事再起纠纷，修车费、补胎费、当晚停运的误工费，都要算的清楚才不烧心。
高个子男生代表他们，拿出手机转账，钱款到账的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
这是他们今个凑出来的。
这笔钱，对他们来说，或许只是几顿聚餐、几件衣服的开销，可对我爸来说，是他熬一整天，才能挣到的收入。
签名字的时候，很慢，我爸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
五个学生依次签字，按手印，做完这一切，民警叮嘱他们：“检讨明天上午交到派出所，学校那边我们也会同步通报情况。”
“不要再有类似的事情。尊重别人，也是尊重你们自己。”
“知道了。”他们应着。
民警又转向我们：“后续如果车子检修还有别的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谢谢警察同志。”我说道
民警带着五个学生离开。
我爸坐在车上，慢悠悠的说道：“以前跑夜班，遇上喝醉的乘客，在车上骂人，扔瓶子，我也只是劝两句，等对方下车，自己收拾。”
“平台申诉，大多没用，人家一句情绪不好，我就要自认倒霉。”
“还有一次，一个行人横穿马路，我减速避让，他反倒怪我开得太快，站在车前面不肯走。我跟他解释，他不听，围着车子拍视频，说我危险驾驶。”
“最后也是我赔了两百块，息事宁人。”
他慢慢说着，这些事，他从前很少跟我讲，每次我问起跑车顺不顺利，他永远都说挺好
他不想让我担心。
今天不一样，我们拿到了属于我们的公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