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晚办了那个修手机的
碎屏的手机拍在柜台上,玻璃碴蹦到我手背。
"三天,修不好我砸了你这店。"
来人四十出头,灰西装,袖口蹭着一道机油。他从钱夹里抽出一百拍在台面上,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
我摸出那把红柄螺丝刀,撬开后盖,指腹按在主板的屏蔽罩上。
然后世界黑了一下。
店里的日光灯还亮着,可我眼前多了一层画面,像有人把一块玻璃怼到我脸上,玻璃里是另一个地方。
包厢。暖黄的射灯,烟在灯光底下结成一片薄雾。
"今晚办了那个修手机的。"
说话的人剃着板寸,脖子后面一道烫伤疤。他把一支烟按灭在骨碟里。
"车我找好了,黑的,蓝 K 开头,七二五六。收摊那会儿他一个人锁门。"
坐在他对面侧位上的,是我面前这个灰西装。他手里捏着这部还没碎的手机,身子往左边偏着。
"城西那家周记,小子叫周屿。"板寸把手机壳翻过来,"车机里的卡在他手上过了一夜。不确定他开没开。"
"不确定就别留。"
画面里的灰西装笑了一声。同一个人就站在柜台对面,离我不到一米,鼻子里也正出着气。两边的声音叠在一起,我后颈一阵发麻。
画面断了。
日光灯重新压回我头顶,那部手机还躺在我手里,后盖撬开一半,排线搭在边上晃。
我抬起头。
灰西装正看着我,脸上那点笑还挂着。
"怎么了师父?"
我的手指尖在抖,我把它按在工作台上压住。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我咽了两次才咽下去。
"屏碎了,主板得看。"我说,"三天后来拿。"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工牌,放在柜台上,照片那一面朝上,推到我眼皮底下。
鼎顺汽修 城西店 店长 王胜利。
他把工牌收回去,走了。门口的风铃响了两声。
我没动。我盯着对面那条街。
修车行的卷闸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刚熄火,前轮压着减速带的斜坡。车牌在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后半截。
七二五六。
我把那部手机推到一边,走到店门口,没出去,只把脑袋探出半个身子。
车牌是蓝 K 打头。
我退回来,背抵着柜台,心口像被人攥住又松开,一下一下地跳得很重。我活了二十二年,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今晚帮了那个修手机的,而那个修手机的就是我。
鼎顺。
我盯着柜台上那块被他收走工牌的位置看了很久。眼睛有点干,我用手背抹了一下。
三年前我爸那辆出租车被拖走以后,定损就是在鼎顺做的。那时候我十九,站在修理厂的院子里,看他们把车门卸下来靠在墙上。有人拍着我肩膀说小伙子节哀,赔偿的事找保险谈。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有一大片干掉的机油,踩上去黏鞋。
我低头看手里的螺丝刀。柄上缠着两层电工胶带,是我爸留下的,用了十几年,胶带都盘出一层油光。
刚才那一下,是从它碰到主板开始的。
我把螺丝刀放下,空着手去按工作台上那只旧充电宝。那是我爸的,外壳磨得掉了漆。
画面又来了。跟那把螺丝刀没关系。这回是昨天下午,我自己蹲在台子底下理线,嘴里骂了一句排线真贵。画面往前走,一直走到前天晚上我关灯,再往前,黑了。
我松开手,喘了一口气。中午我趴在柜台后面眯过一觉,醒过来天就斜了,这事它也记着。
七十二小时。
到这儿为止。
我不知道一天能用几回。我也不敢再试,万一它有数,我得把剩下的留到天黑。
我站在店中间,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蹭。我把店门反锁,拉下半截卷闸,再回身的时候,脚碰到了地上那只工具箱。
箱子是铁的,掉了漆,边角撞出好几个坑。我爸拉了十九年出租,这箱子跟着他跑了十九年,最后跟着他一起停在城南高架底下。
我蹲下来,把那把红柄螺丝刀放回去。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三年前那张认定书的复印件。我没动它。
我站起来,走到后门边上,把插销推到底,又回手拉了一下,确认它是死的。
门外面那条巷子我走了三年。两米宽,尽头接着菜市场的卸货口,整条街就那一段没有探头。我每天七点半拎着垃圾袋从那儿出去。
这条街上,知道这件事的不止我一个。
我回到前厅,把折叠床从里间拖出来支上,没铺褥子,坐在上面。
刚才那个人临走的动作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工牌翻成照片那一面朝上,推到我眼皮底下,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他要我记住他是谁。
外面天开始暗,对面那辆黑车还停着,没人下来。
我没有开灯。
第2章 名片
我平常七点半收摊。
今天我六点就把灯全关了,只留收银台底下一条应急灯带,照得一地碎屏幕膜发着冷光。
我走到后门边上,把整只手掌摊开按在门板上。
门这东西两面都算它的。里边是我这间屋,外边是那条巷子,它一样一样全记着。
倒过今天中午我拎着垃圾袋出去的那一趟,倒到下午四点二十。
两个人从卸货口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剃着板寸,脖子后面那道烫伤疤在巷子的天光底下发白。后面那个穿连帽衫,边走边踢脚下的纸箱。
他们在我后门口站住。板寸伸手推了一下门,门从里面插着,没动。
"就这儿。"板寸说,"他锁了前面的卷闸,就从这儿出来倒垃圾,七点半。"
"车停哪儿。"
"街对面修车行门口。从这儿到车那一段没灯。"
连帽衫扭头看了一眼巷子两头。
"摄像头呢。"
"这一条没有。"板寸拍了拍墙,"前面那条街密得很,别往那边赶。"
手底下的门板重新变回一块死木头。
我把手从门板上拿开,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掉一层汗。
第三次。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第四次。
我没有开后门。我把插销往下又压了压,退回前厅,把卷闸门摇上去一半。
风灌进来。对面修车行的机油味跟着进来了。
躲一晚上没用。明天还是这条巷子,后天还是。我这店开在这儿,门就只有那两个。
我得让他们今天晚上就知道,这条巷子已经不好用了。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我给便利店打了个电话。小雨接的,我说今天晚上我从你们门口过,有人跟着我,你把门口那个探头的录像留一下,别让它滚掉。她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说好。
我把我爸那只旧充电宝揣进围裙口袋。
我从前门走了出去。
走的是大街这一侧,路灯最密的那一侧,三十米一个探头的那一侧。
对面那辆黑车七点零四分亮了一次刹车灯。七点二十,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不快,隔着十来米,踩在人行道的砖缝上,一下一下。
我没有拐进便利店。
我走到便利店门口那根灯杆底下,站住了,转过身。
连帽衫离我大概五米,愣在原地。板寸从他身后绕出来。
"周老板,走这么慢。"
"你左边那个是便利店的探头。"我说,"存三十天。你头顶这根杆子上还有两个,一个对着路口,一个对着人行道。"
板寸的脚步没停。
他走到我跟前,一只手从背后扣住了我的后颈,往下一压。
"上车聊两句。"
我的膝盖软了一下。后颈上那只手很烫,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听得特别清楚。
我没有挣。
"今天下午四点二十。"我说,"你们俩从菜市场卸货口进的后巷。你推了一下我后门,门从里面插着。"
扣着我后颈的手停住了。
"你跟他说这条巷子没摄像头,让他别往前面那条街赶。"我把脸偏过去一点,"你说我七点半出来倒垃圾。"
板寸没出声。
连帽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看着板寸的后脑勺。
"谁跟你说的。"板寸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站在我后门口的时候,我就在门里边。"
这句话是假的。四点二十我趴在柜台后面睡着了。
扣着我后颈的那只手没有松,可是它停住了,五根手指头在我脖子上一根一根地松了劲。
板寸抬起头,眼睛往我身后那根灯杆上走。一个,两个,三个。他又看了一眼街对面那辆黑车,再看了一眼连帽衫。
连帽衫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插在兜里,可是兜的形状已经不鼓了。
那只手从我后颈上拿开了。板寸退了半步,下巴往里收了收。
"你都听见了。"
"我都听见了。"我说,"你现在走,今天这事就是你们俩在街上遛了个弯。你要是把我塞进那辆车 K 七二五六,明天中午以前,这三个探头的录像都会到该去的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灰色轿车从车道上斜着切过来,前轮压着车位线停住,车头正好别在黑车的驾驶位前面。
板寸看了那辆车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像是刚才只是替我掸了掸土。
"周老板。"他说,"三天后我来拿手机。"
两个人上车,黑车倒出车位,走了。
灰色轿车的车门这才推开。
下来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文件夹。他先看着那辆黑车拐出路口,才把眼睛转到我身上。
"我本来以为我得下来说句话。"他说。
"不用。"
我站在灯杆底下没动。后颈上还留着那只手的温度。等那辆车真的看不见了,我才扶着路边的垃圾桶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周屿。"
我猛地回头。
他站在我身后两步远,手里那个文件夹没打开过。
他知道我的名字。
"你认识我?"
"我经手过你爸的案子。"他说。
我喉咙里那口气顿住了。
三年前我爸那场车祸,撞的是个外地人,当场没的。认定书上写我爸全责,赔偿九十六万。我爸拉了十九年出租,一分钱没攒下,我妈走得早,认定书送到的那天晚上,他把车停在高架底下。第二天早上,是收废品的看见的。
那之后三年,没有一个人主动跟我提过那件事。
"周国栋。"他说,"出租车司机,车号渝 B 的那辆。"
他从夹克内兜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接的时候,看见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不新,泛白,从虎口斜着拉到手腕,中间有一处鼓起来的结节,像是当年撕开过又长死的。
名片上印着:恒安保险 定损部 林怀安。
"你爸那个案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说,"有事找我,随时。"
我张嘴想问他一句不简单在哪儿,他已经转身往车上走了。
"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个?"我追了半步。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眼角的褶子跟着路灯动了一下。
"你会想明白的。"他说。
车门关上,灰色轿车汇进车流,尾灯很快看不见。
我低头看手里那张名片,把拇指按在"林怀安"三个字上。
什么都没有。
我换了只手又按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三次。一天三次,到这儿为止。
我把名片塞进上衣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修车行二楼有一扇窗。刚才我出门的时候那扇窗是黑的。
现在它亮着。
第3章 我自己试出来的
那一晚我没回家。
对面二楼那扇窗亮到后半夜才灭。
天亮以后我试了三样东西:折叠床的铁架、店门口的邮箱、收银抽屉。三次全停在七十二小时上,一分不多。第三次手贴上去,先是一阵发凉,画面才起来。
第四次按上去,什么都没有。手底下的铁还是铁。
按空了不扣数,它只是用这个告诉我今天到头了。
我坐在凳子上,把这几条写在修机单的背面。七十二小时。一天三次。
下面我空着一行没写,因为我还不知道怎么填。
我爸那场车祸是三年前。三年,二万六千多小时。七十二小时对它来说,什么都不是。
十点一刻,卷闸门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
"周老板,开门!"
我把纸翻过来扣在台子上,去摇卷闸。门抬到一半,两个人弯腰钻了进来,一个光头,一个黄毛,都是这条街上混的,隔三差五来收一次所谓的卫生费。
"这个月的。"光头把手往柜台上一拍,"八百。"
"上个月是五百。"
"涨了。"光头笑,"现在这条街归鼎顺管,规矩重新定。"
黄毛顺手把工作台上的一盒螺丝扒拉到地上,螺丝噼里啪啦滚了一地。他低头看了一眼,笑出声。
我蹲下去捡。
捡的时候,我的手贴在了卷闸门的下沿。他们刚才掀门的时候,手是按在这儿的。
门外没人的那段刷得飞快,一有人就自己慢下来。我想让它停,它不停;想让它快进,它不听。它只给我这扇门看得见的那一块。
它停在昨天傍晚,就在这扇门外面。光头和黄毛蹲在台阶上吃盒饭。光头那盒是土豆烧肉,汤汁洇进饭里,洇出一片深色。
"隔壁老张那家,我们上周砸的时候,他那个监控硬盘你扔哪儿了?"黄毛问。
"菜市场后头的河里。"光头嘴里塞着饭,"那老东西还说要报警,你说好笑不好笑。"
"鼎顺那边给了多少?"
"两千。"
"才两千?"
"你以为呢。"光头把饭盒一扣,"上头有人罩着,我们就是跑腿的。"
到这儿就没了。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捡起来,放回盒子里,站起身。
"老张那家的监控硬盘,在菜市场后面那条河里。"我说。
店里一下子静了。
光头脸上那点笑慢慢退下去,嘴角往下沉,眼睛眯起来。黄毛的手从裤腿上抬起来,又放回去,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你说什么?"
"昨天傍晚,你们俩蹲我店门口吃盒饭。"我把那盒螺丝放回工作台,"你拿了两千,他嫌少。你跟他说上头有人罩着,你们就是跑腿的。"
光头舔了一下嘴唇,没舔湿。
"你他妈装神弄鬼。"
"我没装。"我说,"我连你那天吃的是土豆烧肉都知道。"
"谁跟你说的。"光头往前一步,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张老头?他敢跟你说这个?"
"他不敢。"我把螺丝盒盖好,推到台子里侧,"他现在连门都不出。"
"那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他跟前,隔着一条胳膊的距离停下。他身上有股隔夜酒味。
"昨天傍晚你们蹲在这儿吃饭的时候,我这扇门就在你们背后。"我说,"你们一次都没回头看过它。"
黄毛的嘴张开又合上,看了一眼卷闸门,又看了一眼我。
"八百我不给。"我把手插进围裙口袋,"回去跟鼎顺说,想收钱让他们自己来。"
这句话落地以后,光头看我的眼神变了。他下巴往回收了收,眼珠往门口瞟了一下,又瞟回我脸上。他往门口退,退到一半停住,像是觉得这么走太丢脸。
"行。"他指着我,"你等着。鼎顺的人下午过来,到时候你再跟他说你知道什么。"
两个人钻出卷闸门,走了。
我把门摇下来,回到台子前面,手撑着台沿站了一会儿。
手心全是汗。
我把修机单翻过来,在"怎么才能更长"底下添了一行字。
今天用了四次。
写完我盯着这行字,半分钟没动。
三次是满的。试床架,试邮箱,试抽屉,那是三次。刚才蹲下去捡螺丝,手贴上卷闸门,那是第四次。
它多给了我一次。
我走到卷闸门前面,把手重新按上去。
这回什么都没有。
我退回台子边,把昨天到现在的事倒着捋了一遍。昨天晚上我本来应该一个人从后门出去倒垃圾,然后被人塞进那辆黑色轿车的后排。我现在还能站在这儿,是因为我在后门那根插销上,看见了他们下午四点二十站在门外说的话。
我在纸上又添一行:救了自己一次,今天多一次。
后面画了个问号。
如果这条成立,今天早上拦下的这八百块,明天应该还能再给我还一次。
我把笔插回围裙口袋。
门外有车停下来的声音,不止一辆。
第4章 一百八十万
停下来的是三辆车。
一辆拖车,两辆皮卡,全是鼎顺的蓝漆。
下来六个人,穿着统一的工服,谁也没看我这边一眼。他们从皮卡上卸下一排铁马围挡,沿着我店门口的人行道一字排开,把我这扇卷闸门整个圈在里面,只在最右边留了半人宽的一道缝。
为首的那个拿着一张单子,走过来贴在我围挡外侧的柱子上。
"道路管线改造。"他说,"工期两个月。"
"我这门你堵了。"
"侧面留了口子。"他把胶带按实,"人能过。"
"我这是修手机的,客人推着电动车来。"
他把手里的胶带卷扔回工具袋,没理我。
我走过去,把那张单子撕下一个角看背面。
"施工许可编号呢。"
他这才回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打个电话问问。"
他盯了我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好笑。
"你随便打。"
说完他上了皮卡,车开出去的时候还按了两声喇叭。
我站在围挡里面,隔着铁马看外面的街。中午十二点,正是人多的时候,走过去的人看一眼这排铁马,脚一拐就绕开了。有个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车走到缝边上,往里看了一眼,又退回去,顺着围挡走到头,过马路去了对面。
我回店里给城建的热线打了三通,前两通没人接,第三通接了,说要查,让我留电话等回复。
电话到现在没回。
一个上午我没接到一单。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那道缝里有人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是个女孩,二十出头,穿着奶茶店的制服,围裙上还别着工牌。她怀里抱着一个手提包,脸上妆花了一片,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她把手提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掏出一部手机。
机身摔得变了形,屏幕裂成蛛网,后盖整个翘起来。
"师傅,这个能修吗。"
"摔得太狠了。"我拿起来翻了一遍,"主板可能都断了。换一部便宜。"
"我不换。"她手撑在柜台上,"我要里面的东西。"
"照片?"
"我爸的。"
她说完这三个字,眼泪就下来了。她抬手去擦,越擦越花,最后干脆用围裙角捂住半张脸。
"他前天出的事。"她声音闷在围裙里,"撞了人。人没了。"
我手里那部手机停在半空。
"交警给的认定,我爸全责。"她把围裙放下来,眼睛红得发亮,"对面要一百八十万。我家那个房子卖了也不够。"
"你爸人呢。"
"在医院。"她吸了一下鼻子,"他下车的时候摔了一跤,腿断了,躺着呢。认定书是昨天送到病房的。他看完一个字没说,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我听到这儿,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认定书上怎么写的。"
"说我爸压了实线变道,让后面那个人躲不开。"她从包里把那张纸拿出来,纸角被她捏出一排月牙印,"可我爸开了二十年货车,他从来不压线的。"
我接过来看。
抬头、格式、编号、落款,跟三年前送到我手上那一张一模一样。连最后那句话都一样:当事人对事故发生负全部责任。
我拿着这张纸站在那儿,直到她在柜台对面小声叫我。
"师父?"
"你爸那辆车现在在哪儿。"
"抠着呢。"
"行车记录仪呢。"
"交警说卡是空的。"她摇头,"他们当我面把卡拔出来插在电脑上,什么都没有。"
"那你来修手机干什么。"
"我爸出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一寸,"响了两声就断了。我回拨过去没人接。后来他们在路边找到这个手机,摔成这样。"
她说到这里顿住,喉咙里咽了一下。
"我就想知道他那两声是想说什么。"
我把手机接过来。
手有点不稳。我把胳膊肘抵在柜台上压住,才把那部碎手机翻正。
三年前那张纸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站着的。送来的人穿着制服,念完以后问我有没有听明白,我说听明白了。其实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那时候十九岁,我只记得我爸的工具箱放在门口,上面落了一层灰,没人去动它。
指腹压上后盖翘起来的那道缝,画面就亮了。
车厢里。货车驾驶室,仪表盘的光打在方向盘上。苏建国的手在挂挡,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台。
画面猛地一震,收音机还在响,挡把上的手不见了,驾驶座空了。
然后右边的车窗玻璃上,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抓住了副驾的门把手。
画面断在这儿。
我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她。
"你爸那个事。"我说,"有人在车外面。"
她愣住了。
"什么?"
我没马上回答。我在想另一件事。
三年前,我爸的车被拖走的时候,副驾那一侧的车窗,也是开着的。
第5章 七天
那天晚上我把店门锁了,带着苏漫去了城东的扣车场。
扣车场在高架桥底下,一圈铁丝网,网上挂着破了的塑料布,风一吹啪啪地响。几百辆车按排停着,车头全朝一个方向,挡风玻璃上压着写了编号的纸条,纸条被雨泡烂了一半。
她爸那辆货车停在最靠里一排,前保险杠撞瘪了一大块,车头的漆蹭掉一片,露出底下的铁。
看车场的老头坐在门房里看电视,眼皮都没抬。
"车扣着呢,不让看。"
我把两张一百的放在窗台上。
他瞥了一眼,把电视声音调小,起身拿钥匙。
"十分钟。"他说,"别碰封条。"
我拉开驾驶室的门,爬上去。
苏漫站在车下面仰着头看我,手指绞着围裙带子。
"你要找什么?"
"记录仪。"
支架还在挡风玻璃上,机器被拆走了,只剩下一截断掉的电源线垂下来。我用手电照着座椅缝和中控底下,摸了一圈,摸出来一张被挤进缝隙的黑色小卡。
是记录仪的备份卡。这个型号有两个卡槽,交警拔走的那张在明面上,这张塞在机器后面,拆机的时候掉下来了。
我把卡捏在手里,坐在驾驶座上,手掌整个覆上去。
塑料是凉的,凉意从掌心一路蹿到小臂,驾驶室的收音机声先灌进耳朵。
往回七十二小时。我看见苏建国出事那天早上上车,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拧紧盖子放回去。再往前,前一天夜里他在车上睡的,裹着一件军大衣。再往前,黑了。
就到这儿。
出事前三天,什么都没有。
我睁开眼,掌心被那张卡的边压出一道红印。
"怎么了?"苏漫在底下问。
我没说话。我需要的那一排不在这七十二小时里面。
如果真有人提前踩点,那是更早的事。
我从车上下来,把卡装进口袋。
"明天跟我去个地方。"我说。
"去哪儿?"
"你先别在任何文件上签字。"我看着她,"明天他们肯定会找你,拿一份和解的东西让你签,会说签了能少赔,会说不签就冻结你家房子。"
"他们今天下午就打电话了。"她声音低下去,"说明天上午十点去他们办公室。"
"哪个办公室。"
"鼎顺。"
我站在扣车场昏黄的灯底下,听见自己心跳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陪她站在鼎顺汽修二楼的走廊上。
玻璃门里面坐着两个人,桌上摆着一沓文件和一支笔。见我们进去,其中一个把文件转过来推到苏漫面前,笑着说签个字就都过去了,一百八十万可以谈到一百二十。
苏漫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文件,先把手撑在了那张桌子的边沿上。
桌沿是温的,像刚有人在这儿撑过很久。
同一间屋,同一张桌子。三天前的下午,坐在苏漫这个位置上的是一对老夫妻。对面那个人把文件转过来,推过去,说的话和刚才一个字不差。老头捏着笔没落下去,问了一句,签了还能不能再去告。
"能啊。"那人笑着说,"不过你签的是和解,复核得先把和解撤了。你撤一个试试。"
老太太在旁边小声说,那我们不签。
"不签明天就冻结房子。"
老头的笔落下去了。
画面断了。
我伸手把那沓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底下一行小字念出来。
"甲方自愿放弃就本次事故责任认定提出复核及申诉的权利。"
"三天前那对老夫妻,你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我抬起头,"你跟他们说,签了还能告。"
玻璃门里安静了两秒。
"这就是个流程。"那人收起笑,"你是谁。"
"修手机的。"我把文件推回去,拉着苏漫出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那人在喊,说过了今天这个价就不作数了。
苏漫的手一直在抖,到了楼下才敢开口。
"我要是签了,是不是就完了。"
"是。"
那天下午我又试了两次,一次是店里那张凳子,一次是隔壁五金店的卷帘,都在七十二小时上断掉。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在店里拆一个开不了机的平板,手指碰到后盖的那一刻,画面亮了。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今天我已经用过三次了。
画面还在走。我看着它从今天往回倒,倒过昨天,倒过前天,一直倒到七天前这台平板还躺在客人抽屉里的那个下午。
七天。
我把手松开,坐在凳子上,心口跳得厉害。
我在修机单上写下新的一行:七天。一天五次。
笔尖停了一下,我又在后面添了一行。
上次是多给我一次。这次是整个往前挪。
我盯着这两行看了很久。
今天我用它看见了那对老夫妻,然后那支笔没落到苏漫手上。
第二天中午,我把那张备份卡重新贴上手掌,用新的时长往回看。
出事前三天的傍晚。
仪表盘上那块小钟跳到五点四十一。挡风玻璃外面,一块路牌从车灯里晃过去:建设北路。
一辆蓝色三轮车从右侧并上来,横在货车前面,逼着苏建国急刹。车停稳以后三轮车跑了,没下人,没要钱,什么都没做。
苏建国在画面里骂了一句,拍了下喇叭,三轮车已经蹿进了辅道。
出事前两天,同一个路口,同一个时间前后差三分钟,同一辆三轮车,同一个动作。
这回苏建国没骂,他把车停稳,摇下窗户探出头去看,看了几秒钟又缩回来,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这人是不是有病。
踩点。两次都是在量他的刹车距离和反应时间。
第二次逼停的时候,三轮车擦着驾驶室过去,车斗边缘蹭到了货车的后视镜,把镜子撞得偏了一个角度。
卡在中控台上,我就从苏建国那个座位往外看。右边窗框里,骑车那人伸手过来,把后视镜扶正。
他的手在镜框上停了两秒。
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手腕。
手腕上套着一截红绳。
红绳底下挂着一块牌子,牌子翻过来的那一面朝着镜子,反光里能看清上面的字。
鼎顺汽修。
第6章 来源不明
我把那两次逼停的时间和路口写在纸上,连秒都记了。
"九月十三号下午五点四十一分,建设北路和纬三路路口东进口。九月十四号下午五点三十八分,同一个路口。"
苏漫捧着那张纸念了一遍,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她手里,"这两个时间点,那个路口的电警和社会面监控都有。你去申请调取。"
"我申请,他们会给我调吗。"
"你是当事人家属,你有权申请。"我说,"他们要是不调,你就一直问。问一次记一次,谁接的,几点几分。"
下午两点,我们到了城西交警大队。
接待我们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协警,听完苏漫说完,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两行。
"监控调取有流程。"他说,"事故科那边审批。"
"那我们去事故科。"
"事故科今天没人。"
苏漫把那张纸推过去。
"没有具体时间和地点。"
协警看了一眼纸,又抬眼看她。
"这个时间你是怎么确定的。"
苏漫张了张嘴,看向我。
"记录仪里有。"她说。
"记录仪卡不是空的吗。"协警把笔放下,"你们手上还有别的卡?"
"扣押车辆你们怎么上去的。"他没等回答,语气已经变了,"私自解除扣押车辆,这个性质不一样。东西来源说不清,我们没法采信。你们先回去,等事故科通知。"
"我爸还在医院躺着。"苏漫的声音抖起来,"对方天天打电话,说下个礼拜就申请冻结我家房子。"
"那是民事。认定书是事故科出的,你有意见可以走复核,三天之内提。"
"今天是第四天。"
他摊了一下手,把本子合上。
苏漫张着嘴,一个字也没接上。她低下头,手指在那张纸的折痕上来回蹭,蹭得纸起了毛。
走廊很长,墙是淡绿色的,一排铁皮椅子沿着墙摆开。苏漫坐在椅子上不动,手里捏着那张纸,捏得边都软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
手自然地搭在椅面上。
铁皮先是一冷,走廊里的人声忽然往后抽了一截。
还是这条走廊,还是这排椅子。往回走了不到四十分钟。
刚才那个协警站在这儿,手里拿着手机,背对着走廊尽头。
"人到了。"他说。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姓苏的那个闺女,带了个男的。"协警换了只手拿手机,"男的二十多,穿工装,手上有油。"
他听了一会儿。
"知道了。"他说,"来源不明,压着。她要是追着问,就说事故科审批。"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抽了半支烟,把烟头按在墙根的灭烟桶上,整理了一下制服下摆,往接待台走。
椅面又只是一块铁皮了。
我睁开眼,走廊顶上的灯光正在轻微地闪。
苏漫还坐在旁边,低着头。
"师父。"她说,"是不是没希望了。"
我没回答她这句。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手指在椅面上敲了两下。
"刚才那个人,他在等我们来。"我说。
她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他接了个电话,电话里让他压着。"我站起来,"我们现在走,别回头。"
走到门厅的时候,苏漫忽然开口。
"上回我一个人来,门口有个大叔跟我说过话。"
"什么大叔。"
"五十来岁,穿灰夹克。"她想了想,"他说他是保险公司的,让我别着急,有事可以找他。"
我当时没接这句。我满脑子还是走廊上那通电话。
我们从大楼正门出去,下了九级台阶。
苏漫在台阶底下站住了。
"我们回去吗。"
"不回。"
下午五点四十,我站在鼎顺汽修城西店的大门外面。
苏漫在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她捏软了的纸。
"我们在这儿等什么。"
"等下班。"
五点五十,厂里的卷闸门拉开一半,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我站在马路对面,一个一个看他们的右手腕。
第七个人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截红绳。
三十来岁,寸头,外套搭在肩上,右手腕上套着一截洗得发白的红绳,绳子底下那块牌子翻在外边,他走一步它晃一下。
他往西走。左脚落地比右脚沉,走一段就要甩一下。
我跟过去,在第二个路口追上他。
"师父。"
他回头。
"九月十四号下午五点三十八分。"我说,"建设北路和纬三路口。你骑一辆蓝色三轮,从右边并上来,横在一辆货车前面。"
他脸上的表情没了。
"你那一趟蹭到了货车的右后视镜,把镜子撞偏了。"我说,"你伸手过去,把它扶正。袖子往上缩了一截。"
我抬手指了指他的手腕。
"镜子里照到了这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像是第一次看见那截绳子。然后他伸手去扶旁边的电线杆,扶空了一下才扶住。
"你是谁。"他的声音劈了。
"我是修手机的。"我说,"前一天你也去了。九月十三号,五点四十一分,同一个路口,同样的动作。两趟。你在量他的刹车。"
他的脸白得发青,张了两次嘴,第二次才出声。
"这事跟我没关系,我替人跑的。"
"替谁。"
他不说话。
"那两趟,路口有电警,有路边的探头,有公交车的车载。"我说,"东西都还在。你现在不说,明天他们调出来,也不会问你替谁跑。他们只会问你为什么横在人家车头前面两回。"
苏漫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着,整个人在抖。
三轮车手看了她一眼,又看回我。
"我真不知道后来撞死人了。"他的声音发虚,"他们就让我逼停两回,说是试刹车。给了我八百。"
"谁给的。"
"厂里。"
"厂里谁。"
他闭上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别找我了。"他说,"我明天就不在这儿干了。"
"你明天在不在这儿干,不归我管。"我说。
他走了,走得很快,左脚甩得比刚才更厉害。
苏漫跟上来,声音还在抖。
"他说八百块。"
"嗯。"
"我爸要赔一百八十万。"她停了一下,"他们花了八百块。"
我没接这句。
我站在路口,看着那个人拐进巷子不见了。
第二天中午我打电话到鼎顺,问那个跑三轮的在不在。
对面说,这人今天早上办的离职。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我见他那一面,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第7章 两万块和一句惋惜
台阶底下停着一辆蓝色的车,车门上一个鼎顺的标,车牌尾号是两个零。
那是我们从交警队出来那天下午。副驾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发根已经花白,穿一件深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腕上一块宽金属表带,他说话的时候那块表会往下滑,他就甩一下手腕把它甩回去。他正低头看手机,指节上有一圈常年磨出来的硬茧。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他脸上的笑是慢慢挂上去的,先是眼角的皱纹往下压,再是嘴角往两边扯开,最后才露出牙。那个笑容停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对着我。
"周屿。"他说,"上来聊聊?"
我没动。
"你认识我。"
"我跟你爸打过交道。"他拍了拍车门外侧的铁皮,"你爸那事,我也惋惜。"
我没上他的车。他也没下来。我们隔着半扇车窗说了不到三句话。
"明天下午我去你店里。"车窗往上升的时候他说,"你那个门口,我让他们挪一挪。"
蓝色的车滑出车位,拐了个弯没了。
他离职那天中午,围挡真的挪开了两米。
城建那张施工单还贴在柱子上,没人来撕。他说挪就挪,那这两个月的工期本来就不是城建定的。
下午三点十分,三辆车停在店门口,郑海良从中间那辆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脖子后面有烫伤疤的板寸。
板寸站在门边,冲我点了下头,像打招呼。
郑海良进门先看墙。我墙上挂着一块牌子,是我爸手写的价目表,塑封过,边角翘起来了。他在那块牌子前面站了几秒钟。
"周国栋的字。"他说。
"你坐。"我给他拉了把凳子。
他没坐,走到柜台前面,把手撑在台面上。苏漫在里间整理零件盒,听见动静探出头,看见这几个人又缩了回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柜台上。
一截洗得发白的红绳,绳子底下挂着鼎顺的牌子。
"他今天早上把这个交了。"郑海良说。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你站在便利店那根灯杆底下。"他把那截红绳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在对面二楼看了十分钟。小周,你那天要是真被塞进车里,今天就不是我来跟你说话了。"
"小周,我说话直。"郑海良说,"这条街要改造,你这店早晚得挪。我给你两条路。"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用两根手指推过来。
"第一条,两万,你把这店盘给我,去鼎顺上班,修车修手机都行,一个月八千,包吃。"
"第二条呢。"
"第二条是你自己选的那条。"他说,"你继续跟着那个姓苏的丫头跑。跑到最后,她家房子没了,你这店也没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苏建国那个案子。"我说,"认定书是谁写的。"
郑海良笑了。
"认定书是交警队出的,我一个修车的,我能写什么。"他摇摇头,"小周,你跟你爸一个毛病。他也是这样,拿着一张纸到处问,问谁都不信,最后问到自己身上去了。"
里间的动静停了。
"赔不起就赔不起。"郑海良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天气,"日子还长着呢,想不开干什么。他倒是干净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修手机。"
我的手在柜台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掌心是凉的。
我站在那儿,耳朵里一阵嗡嗡响。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
里间传来零件盒磕到地上的声音。
苏漫从门框后面走了出来。
她走到柜台这一侧,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捏着半盒没理完的螺丝。
"那个房子是我家的。"她说。
郑海良转过头看她。
"我爸的房子,不卖。"她的声音在抖,可是她没退。
板寸在门口笑了一声。
三年。
三年里没人在我面前提过我爸。亲戚不提,街坊不提,连我自己都不提。我每天开门关门,拆机装机,把那只工具箱从门口挪到柜台底下,再从柜台底下挪回门口。
现在这个人站在我爸写的价目表底下,用这种语气说他想不开。
我松开拳头,把那个信封拿起来。
郑海良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把信封放回他面前,推到他胸口的位置。
"郑老板。"我说,"出警记录上写着,我爸那天晚上在车里坐了四个小时。"
"那又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现在要知道的是,那四个小时里,他在想谁。"
郑海良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眼皮垂下来一点,嘴角两边的肉往下坠,整张脸一下子老了几岁。
"你爸那个事,查过了。"他说,"结论就是结论。"
"结论是纸。"我说,"纸是人写的。"
"小周。"
"你刚才说他干净了。"我把柜台上的碎屏玻璃用手一拢,拢成一小堆,"我今天把这句话记下来。等到哪天有人问起他是怎么没的,我会把今天下午三点十分在这个店里,是谁站在他写的价目表底下说的这句话,一个字不漏地讲一遍。"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门口的板寸挪了一下脚。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他侧过身,往店门口走了两步,压着嗓子接起来。我离他不到三米,店里很静,我能听见。
"在他店里。"他说。
对面说了一句什么。
"我懂。"郑海良的后背明显僵了一下,"既然那边让我别碰这小子,我就不碰。"
他又停了几秒。
"行。"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脸上的笑重新挂了回来,可这回挂得有点歪。
"小周,两万我留着。"他把信封收回口袋,"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拿。"
他往门口走,走到柜台拐角的时候,顺手从台子上拿起那只旧充电宝。
"这个我借走。"他掂了掂,"手机没电了。"
我没拦。
三辆车一起开走,店门口空出一大片。
苏漫把那半盒螺丝放回台子上,手指在盒沿上压了一会儿才松开。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声音发哑,"你爸是不是也是。"
"是。"我说。
我把那把红柄螺丝刀从工具箱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放回去,扣上搭扣。
"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来我这儿。"我说,"我教你怎么拆手机。"
"为什么。"
"因为我要开始忙了。"
她没动。
"还因为你爸那部手机里有东西。"我说,"到那天我手上可能腾不开。你得自己能打开它。"
第8章 没发出去的那条短信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房子。
房子在城南,我爸走后我就没住过,一个月回来一趟开窗通风。钥匙插进去要晃两下才能拧动。
屋里一股木头发霉的味道。
我爸那间屋的床底下有个纸箱,是殡仪馆那边交回来的东西,三年没动过。我把箱子拖出来,坐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副老花镜,一边镜腿用胶布缠着。
一个塑料的烟盒,里面还剩半包烟,烟都霉了。
一串钥匙,有三把我不认识。
一个蓝皮的记事本,封面上印着某个加油站的名字。我翻开,每一页都是一样的格式:日期、跑了多少公里、加了多少油、收了多少钱,字写得很小,很用力,笔尖把纸背面都顶出了印子。有几页角上写着别的,六月十二号那一页写着小屿要交资料费四百,七月三号那一页写着空调修好了,八月的某一页只有两个字,牙疼。
我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停在三年前的九月十九号,上午跑了一百三十七公里,加油两百,收入四百一十。字和前面每一页一样平稳,看不出任何不一样的地方。
当天傍晚他就出了事。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腿上压了一会儿,才放回箱子里。
最底下是他的手机,一部三百来块的按键机,屏幕上有一道裂。
我把手掌整个按在上面。
这间空屋子,今天是这样,昨天也是,前天也是。走到第七天,一只猫从窗台上跳下去,就到头了。
七天。
我知道这是我现在能走到的头,可我还是坐在那儿等了很久,等到眼眶发酸。
我想看的是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我想看看他在车里那四个小时,做了什么,有没有给谁打电话,有没有哭。
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它。眼泪砸在屏幕的裂缝上,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把它擦花了。
他被发现的那天早上,我在学校。班主任把我从教室里叫出去,站在走廊上跟我说你先别急。我一路跑到高架底下,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车窗上蒙着一层白雾。
有个穿制服的拦住我,问我是什么人。我说我是他儿子。他让我在外面等,我就在外面等。等的时候我一直盯着那辆车的副驾车窗,窗户是开着的,开了大概一拳宽,里面的雾从那条缝里往外飘。
我当时想的是,他为什么不把窗户关严。
他那天晚上把那扇窗留了一条缝。三年以后我才想明白那条缝是留给谁的。
那天之后我没再回过学校。
我把这部手机插上充电器,插在墙上那个老插座里。
红灯亮了。
我等了二十分钟,按下开机键。
屏幕一跳一跳地亮起来,先是厂商的标,然后是日期,跳到三年前的那个月份,再往后走,定在今天。
没有未读短信。没有未接来电。三年了,号码早就停了。
我翻进信息,收件箱空的,发件箱空的。
草稿箱里有一条。
我点开。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林怀安。
正文只有半句。
林工,那天我车前面那个人,他身上没有
后面没了。光标还停在"没有"两个字的后面,像是写到这儿有人敲了车窗。
发送时间那一栏是空的。这条短信他从来没有发出去过。
我拿着这部手机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屋里只有充电器那一点红光。
我爸那天晚上在车里坐了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他写了这半句话,然后停在那儿,再也没有往下写。
我伸手去摸上衣口袋。
那张名片还在。硬卡纸,边角已经被我捏得起了毛。
恒安保险 定损部 林怀安。
我把名片和那部手机并排放在地板上,并排放在那点红光底下。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爸想告诉这个人一件事。
那天晚上,这个人把车横在马路中间,救了我一次,然后给了我这张名片。
我在地板上坐到天快亮。
走的时候,我把那部按键机揣进了兜里,把那串不认识的钥匙也带上了。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户口本去了一趟营业厅,把那个停了三年的号补办回来。柜台后面的姑娘问我,这号停这么久了还要吗。
我说要。
她把卡插进机器里,机器响了一声。
锁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我爸的工具箱不在这儿,那只箱子现在在我店里。
但我记得它以前就放在这个位置,门后面,墙根下,每天他出车前踢一脚,回来再踢一脚。
我把门带上。
天亮以后我回到店里,第一件事是把卷闸门摇到顶,第二件事是在柜台上摆了一张纸牌。
纸牌上是我自己写的字。
今天免费修手机,只修一部。
第9章 我不说我怎么知道的
苏漫九点半到的店里。
她看见柜台上那张纸牌,愣了两秒。
"只修一部?"
"修你爸那部。"我把工具摊开,"你会不会开直播。"
"啊?"
"你们奶茶店不是天天开吗。"
她把自己的手机架在三脚架上,调了半天角度,最后把镜头对准我的工作台,刚好能拍到我的两只手和台面。
"开了。"她声音有点抖,"现在有三个人。"
"够了。"
我把苏建国那部碎屏手机放在台子正中间,拿起热风枪开始烤后盖胶。
"大家好。"我说,"我是城西周记手机维修,今天只修一部手机。"
直播间人数从三跳到十一。
"这部手机的主人叫苏建国,货车司机,六天前在建设北路出的事。交警认定他全责,赔一百八十万。"
人数跳到四十六。
后盖撬开,我把主板上的屏蔽罩挑起来,用镊子夹住排线接口。
"这手机我能修。"我说,"但今天我想说的不是修手机的事。"
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九月十三号下午五点四十一分,建设北路和纬三路交叉口东进口,有一辆蓝色三轮车从右侧并线,横在他车前面,逼他急刹。三轮车没停,直接跑了。"
人数到了三百多。弹幕开始往上滚。
"九月十四号下午五点三十八分,同一个路口,同一辆三轮车,同一个动作。第二次它蹭到了货车的右后视镜,骑车那个人下来扶了一下镜子。"
我把镊子放下,两只手撑在台面上。
"他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截红绳,红绳上挂着鼎顺汽修的工牌。"
弹幕炸了。
有人问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问是不是碰瓷。
有人刷了一行字:我家就住那个路口对面。
我盯着镜头看了三秒。
"我不说我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只说两个时间点,两个路口。那里有电子警察,有路口的社会面监控,有公交车的车载。这两段东西都还在。"
人数一万二。
"九月十三号十七点四十一分。九月十四号十七点三十八分。"我把这两个时件又念了一遍,"谁能调,谁就去调。调出来是我瞎编的,我这店明天就关门。"
弹幕里跳出一条:主播你不怕吗。
我把那条弹幕念了出来。
"怕。"我说,"前些天我被人堵在路边过,我这门口还被围挡堵了好几天。"
我把那部修好一半的手机举到镜头前面。
"但是这位师傅在医院躺着,腿断了,他看完认定书以后一个字没说,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我放下手机。
"我爸三年前也看过一张一模一样的纸。他没撑过去。"
直播间安静了几秒,弹幕突然一下子密到看不清字。
苏漫在旁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人数,嘴唇一动一动,在数。
直播到下午四点,人数停在十九万。
有人把两个时间点截图发到了本地的论坛。有人把建设北路那个路口的街景图翻出来,数了一遍有几个探头。有人把鼎顺汽修这四个字送上了同城热搜的第七位。
下午五点二十,苏漫的手机响了。
是事故科打来的。对方说,三天的复核期早过了,但是她报的那两个时间点,路口的电警确实有东西,按规定可以转成重新调查,让她明天上午带着身份证去一趟。
她挂了电话,两只手捧着手机没放下,指节发白。
"受理了。"她说,"受理了。"
我没说话。我把那部手机的后盖扣回去,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
就在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像有人从我后脑往下浇了一桶温水,从头皮一路淌到脊背。
我把手掌按在工作台上。
画面起来,往回走。昨天,前天,上周,上个月。我看见半个月前有个客人把一杯奶茶打翻在这张台子上,我看见二十天前我自己趴在这儿睡着了。
一个月。
我把手松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怎么了?"苏漫问。
"没什么。"我拿起修机单,在最底下那一行后面写:三十天。不限次。
写完我盯着这行字看。
从七十二小时到七天,我拦下了她一次。
从七天到三十天,我把这个案子推进了复核。
规矩很清楚。我每把一件事掰回来一次,它就往前放我一段。
那我想要三年,我得掰回多少件事。
我正想着,外面的光暗了一下。
直播画面卡住了。苏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断了。"她说,"信号断了。"
我抬头看向店门。
卷闸门外面站着人。不止一个。有人正用手机对着我的店门拍,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
第10章 他们把工具箱踢翻了
那天晚上没出事。
出事是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
我是被声音吵醒的。折叠床在里间,我听见卷闸门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整扇门嗡地响,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我冲出去的时候,门已经被撬开一条缝,缝里伸进来一根撬棍。
四个人。不是板寸那一伙,也不穿鼎顺的工服,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他们进来以后没说一句话。
第一个人把我推到墙角,用膝盖顶住我的胸口,我后脑磕在墙上,眼前白了一下。
第二个人掀工作台。那张台子是我爸焊的,角铁的架子,上面铺的木板用了快二十年。他掀了两下才掀动,台面砸到地上,零件盒、螺丝、镊子、热风枪全部洒出来,螺丝在水泥地上弹了一地,弹到墙根又滚回来。
第三个人抡着撬棍砸展示柜。玻璃是夹胶的,第一下只裂不碎,他砸了四下,整块玻璃才塌下去,碎碴哗地淌了一地。
第四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手机举着在拍。
我的脸贴着墙,眼睛能看到地面。
我的指尖离地面只有一寸。
够到了又能怎么样。那块砖只会放给我看这家店过去三十天的样子:客人推门进来,客人拿着手机出去,我蹲在台子底下理线,我爸的工具箱安安静静地立在墙根。
它能让我看见从前,它拦不住现在。
我就那么贴着墙看着。
我爸那只铁工具箱被人一脚踢到了墙根。箱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那把红柄螺丝刀从箱子里滚出来,滚了半米,停在碎玻璃中间。
刻字那一面朝着地。
我看着它,眼眶一下子热了。
前后不到两分钟。四个人走的时候带走了我工作台上那台编程器和两箱屏幕,走到门口,门口那个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老板。"他说,"你那个直播,挺火。"
我贴着墙,没抬头。
"你鞋底上沾的是我台子上的螺丝胶。"我说,"三天洗不掉。"
那人在门口站了两秒。
门响了一下,人没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墙根,蹲下去把那把螺丝刀捡起来。刀柄上的电工胶带被玻璃划开一道口子,底下的铁露出来。
我用袖子把它擦了一遍,擦到刻字那一面。
那个"周"字还在。
八点二十,苏漫打电话给我,电话里全是哭腔。
"他们来我们店里了。"她说,"说我在直播里造谣,要我去派出所说清楚。"
"你别一个人去。"
"我已经在车上了。"
九点整,两个人走进我的店。
这次是穿制服的。
"周屿?"
"是。"
"有人报案,说你涉嫌敲诈勒索,金额两万。"他看了一眼我满地狼藉的店,又看回我,"跟我们走一趟。"
"谁报的案。"
"到那边再说。"
我被带到城西派出所的一间小屋子里,屋里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台摄像机。
他们把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
鼎顺汽修的郑海良说,九月二十一号下午三点十分,我在店里向他索要两万元,否则就在网上发布不实信息损害鼎顺的名誉。他说他当时为了息事宁人,准备了两万现金。
"现金呢。"我问。
"他说被你拒收了,但你当时明确提出了金额。"
"那他怎么证明。"
"他有录音。"
录音放出来了。
是我的声音,很清楚。
"郑老板,出警记录上写着,我爸那天晚上在车里坐了四个小时。"
然后是郑海良的声音。
"两万,你拿着,这事就过去了。"
再然后又是我的声音。
"我现在要知道的是,那四个小时里,他在想谁。"
录音到这儿停了。
中间少了二十多分钟。他把头尾两段接到了一起。
"你说的两万,是你提的还是他提的。"对面的人问。
"他提的。他当时把一个信封放在我柜台上,往我这边推。"
"录音里没有这一段。"
"录音被剪过。"
"剪没剪,我们会去做鉴定。"他把笔搁下,"你现在能给出什么?"
"我店里当时还有一个人。"
"谁。"
"苏漫。"
对面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苏漫今天上午也在接受调查。"他说,"她跟你是一条线上的,她的话不能单独作数。"
我没说话。
"周屿。"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你昨天那个直播,十九万人看。你说的那些时间点,监控确实有。这个我们不否认。但是你今天坐在这儿,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我知道。"
"那两万块,你到底提没提。"
"没提。"
"你有证据吗。"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
桌子是旧的三合板,边角起了皮,中间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我把手掌慢慢地压上去,掌心贴住桌面。
屋里很静,摄像机的红灯一闪一闪。
画面起来了。
第11章 桌子记得
三十天,从今天往回。
这张桌子一直在这间屋里,没挪过位置。画面从我自己坐在这儿开始,往回倒:今天白天没人用,昨天白天有个喝多了的中年男人趴在上面睡着了。
倒到昨天夜里,它停住了。
我直播的那天夜里。
他坐在我现在这个位置的对面,手里拿着一张纸,面前摆着一个茶杯。做笔录的人出去拿东西了,屋里只剩他一个。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接通。
"做完了。"他说,"录音交上去了。"
对面说了什么。
"放心,中间那二十分钟我剪干净了,头尾接上听不出来。"郑海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这小子嘴硬,进来关几天就老实了。"
他听着,眉头皱起来。
"那三单怎么办。苏建国那个已经受理复核了,另外两个还没走完流程。"
对面又说了一句。
郑海良的身子往后靠了靠,笑了一下。
"林工,你放心。"他说,"那边我盯着。"
画面里的门被推开,做笔录的人回来了。郑海良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画面继续往前走。我没再看下去。
我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
屋里还是那三把椅子,那台摄像机的红灯还在闪。对面两个人正低头写东西。
林工。
我爸那条没发出去的短信,开头就是这两个字。
我的心在胸腔里撞得发疼,耳朵里嗡嗡响。我把两只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按了按,裤子上洇出两块深色的印子。
三年前我爸要告诉这个人一件事。
昨天这个人让郑海良把我关进来。
"我要说件事。"我开口。
对面那个抬起头。
"我直播那天夜里,郑海良就坐在你们这间屋,坐在我现在对面这个位置做的笔录。"我说,"做笔录的人中途出去过一趟,他一个人在屋里打了个电话。"
"你怎么知道。"
"我先说,你们先记。"我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摊开,"电话里他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录音交上去了。第二句,中间那二十分钟剪干净了,头尾接上听不出来。第三句,他问对方苏建国那单已经受理复核,另外两单怎么办。"
屋里静下来。
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动。
"另外两单是什么。"过了几秒,对面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他说了三单。"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间屋打了这个电话。"
"这间屋有没有监控。"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走廊上有没有。"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站起来出去了。
另一个坐在那儿,笔还捏在手里,眼睛一直盯着我。
"周屿。"他说,"你要是编的,这个性质更严重。"
"我知道。"
"你要是没编。"他顿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完。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方灯。灯罩里积了一层灰,有一只飞虫的尸体贴在塑料片上,被灯光照得透明。
这间屋子大概六七个平方,墙刷的是那种半人高的浅绿色墙裙,墙裙上面是白的,白的那部分蹭了好几道黑印,大概是人靠上去留下的。我在这儿坐了一个晚上零半个上午,中间睡了不到两小时,醒过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动。
我爸那本蓝皮记事本上,九月十九号那一页写着上午跑了一百三十七公里,加油两百,收入四百一十。写那行字的时候他不知道当天傍晚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几天以后他会把车停在高架底下,不知道三年以后他儿子会坐在一间六七平方的屋子里,为了那一天跟人把话说清楚。
三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他的事停下笔。
"你跟郑海良以前认识吗。"他换了个问法。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觉得是他。"
"我没说是他。"我把身子坐直,"我说的是他在这间屋里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他说录音剪过。剪没剪,你们一鉴定就知道。这个跟我认不认识他没关系。"
他把笔帽盖上,又打开。
"那三单呢。"
"三单是他自己说的。"我说,"苏建国是其中一单。另外两单你们如果去查,查的是鼎顺三年里走过的事故定损,不是查我。"
他看了我很久。
二十分钟后,出去那个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没坐下,站在门口朝另一个人招了下手。
两个人在走廊上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门重新打开。
"周屿。"他说,"你先跟我们去另一间屋。"
"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你还不能走。"他把门推得更开一点,"但是你那个案子,我们要重新问了。"
第12章 一个一个来
我在里面待了三十个小时。
出来那天是个阴天,天压得很低,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积着水。苏漫在马路对面等着,看见我出来,跑过来的时候踩进一个水坑,鞋全湿了。
"录音鉴定出来了。"她喘着气说,"说中间有剪辑痕迹,二十一分钟。"
"我知道。"
"他们问我话的时候,我把那天下午的事全说了。"她抹了一把脸,"我说信封是他拿出来的,往你那边推的,你推回去了。"
我点点头。
"你那个店。"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昨天去看了。"
"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回了店里。
卷闸门被撬坏了一角,拉不严。展示柜塌了,地上还铺着一层碎玻璃。工作台的角铁架子歪了,木板裂成两半。
我蹲下去,一颗一颗把地上的螺丝捡起来。
捡了四十多分钟,捡了一盒半。
然后我把我爸的工具箱扶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最后把那把红柄螺丝刀放进去,刻字那一面朝上。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漫。"我说,"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免费修手机。"
第一个是鼎顺汽修城西店的店长王胜利。
我在他家楼下等到晚上八点,他下车,看见我,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你怎么出来的。"
"我来修手机。"我把那部早就修好的手机递给他,"上次你押的一百块,我退给你。"
他没接。
"你来我店里修手机的前一天晚上,锦园酒楼三楼靠里那个包厢。"我说,"你坐在侧位,左边那个人剃板寸,脖子后面一道烫伤疤。他跟你说,不确定就别留。他说车是黑的,蓝 K 开头,七二五六,说我收摊那会儿一个人锁门。"
王胜利的脸在路灯底下白得吓人。
"你跟踪我?"
"我已经把这段话写成材料交上去了。"我把那部手机放在他车的引擎盖上,"那辆车的牌照,调取记录已经在办了。你自己想清楚,是你一个人担,还是你把那天包厢里几个人的名字说出来。"
我转身走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没动。
第二个是城西大队那个协警。
我在交警队门口等到他下班,隔着两个车位叫住他。他认得我,脚步慢下来又加快,我跟了上去。
"那天我们去的时候,你在走廊上打过一个电话。"
他没停。
"你说,来源不明,压着。你说,她要是追着问,就说事故科审批。"
他站住了。
路灯在他脸上照出两块影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那通电话打了四十秒。"我说,"你挂完抽了半支烟,把烟头按在墙根那个灭烟桶上,然后理了一下制服下摆才回的接待台。"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睁得很大。
"你跟踪我?"
"那条走廊有没有监控,你比我清楚。"
我从围裙口袋里把我爸那部按键机掏出来,放在他旁边那辆车的车顶上,按了一下侧键。
屏幕亮着。
"现在说。"我说,"上面是谁。"
他的眼睛黏在那块屏幕上,手背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搓裤缝。苏漫站在我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没出声。
他的呼吸急起来,胸口一起一伏。
"我就是个协警。"他说,"上面让我押,我能怎么办。"
"上面是谁。"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我儿子今年上小学。"他说。
"苏建国的女儿二十三。"我说。
苏漫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路灯底下。
协警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眼睛挪开。
"我没见过那个人。"他说,"我只有一个号码。每回有这种单子下来,那个号码就给我发一条短信,上面写车牌和当事人姓名。我存在手机里了。"
"号码给我。"
"给你没用。"他说,"你拿去做什么。"
"不用我拿。"我把车顶上那部按键机收起来,"你自己拿去。我给你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自己去说了。他进门之前把工牌摘下来,攥在手里。
第三个是鼎顺的会计。
这个人我没找,是她来找的我。
那天晚上十一点,她站在我店门口那排围挡外面,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不是来找事的。"她隔着围挡说。
"进来说。"
她把文件袋放在我那张歪了的工作台上,推过来。
"三年里,一共十一单。"她说,"苏建国是第九单。"
我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对账记录,每一页都有编号、日期、金额、车牌号。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最上面那一行,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九号。
备注栏里三个字:周国栋。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开始抖。纸很薄,抖起来发出细碎的响声,我用另一只手把它按在台面上才止住。
周国栋三个字是宋体,和旁边那十单的格式一模一样,字号一样,行距一样,被一台打印机一次性吐出来,不多不少占一行。
我爸在那张表上就是一行。
"你为什么来找我。"我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在鼎顺干了六年。"她说,"前三年我以为这些单子就是正常的定损。后来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每个月把这些数字录进去,录完就不想了。"
"那现在为什么想了。"
"我女儿前几天把你那个直播放给我看。"她的眼睛在口罩上面红了,"她说妈你看,这个人说他爸也是这么没的。"
她站在围挡外面,隔着两根铁马,没进店。
"我女儿今年十九。"她说,"跟你出事那年一样大。"
她走了以后,我在工作台前面站了很久。
后来我伸手去扶那张纸,指尖刚碰上去,它就往回走了。
三十天,六十天,一百天,没有停。它一直往回走,走过一个冬天,走过一个夏天,最后停在一年前的一个下午:一间办公室,一个女人把这张纸从打印机里抽出来,放进文件夹。
整整一年。
我把手松开,坐在那张歪掉的工作台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在修机单上添了一行:一年。
三个人,三天。王胜利停了职,协警自己去说了,会计把三年的账抱过来放在我台子上。
它又往前挪了一档。
一年。
再往前,就是三年前了。
第13章 他的车钥匙
郑海良约我的地方是一家茶楼,二楼靠窗的包间。
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下了,面前一壶茶,两只杯子。他这回没穿那件浅灰夹克,穿了件深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没梳,花白的发根直接翻出来。
才隔了三天,他好像老了很多。
"坐。"他给我倒了一杯。
我坐下,没碰那杯茶。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推到我面前。
是那只旧充电宝,外壳磨得掉了漆。
"还你。"他说,"我那天拿走它,不是因为手机没电。"
"我知道。"我把它收进围裙口袋。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攥在手里,拇指来回蹭那个塑料平安牌。
"我那两个厂,今天上午被封了一个。"他说。
"我知道。"
"录音的事我认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搓了两下,"剪辑是我让人做的,这个我跑不掉。"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得很急,杯口磕到了牙。
"但是小周,有件事你得搞清楚。"他把杯子放下,"我是修车的。我出的是定损的料,我给的是修车的单子。那张认定书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谁写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窗外有个小孩在哭,大人哄了两句,声音远了。
"你那串钥匙。"我说,"给我看看。"
他的拇指停住了。
"看它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这辆车去过哪儿。"
郑海良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手松开,钥匙推过桌面,滑到我这一侧。
"随你。"他说,"这车下礼拜也要被拖走。"
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塑料的平安牌,边上有个磨得发白的车标。我把它整个攥进手心。
铁牙硌着掌心,车厢里的味道先上来了,烟和皮座。
倒过这几天的空车厢,倒过一个夏天,倒过一个春天,倒得飞快。
在一年前的一个夜里慢了下来。
车停着,熄着火,只有仪表盘的待机光。郑海良坐在驾驶座上,副驾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没对着镜头,只能看见一侧的肩膀和手。
手搭在膝盖上,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泛白的疤,从虎口斜着拉到手腕,中间有一处鼓起来的结节。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一单的料我报了十七万。"郑海良说。
"报告了。"副驾那个人的声音很平,"做到十二。"
"十二我这边不够分。"
"不够分就少分几个人。"那人把一个纸袋放在中控台上,"郑老板,你这两年膨胀了。三年前周国栋那一单,你报了多少?"
"那一单是你定的调。"
"所以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那人推开车门,"规矩是我定的。你照着做,你就安全。"
车门关上,画面跟着车里剩下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会儿。郑海良一个人在车里坐着,点了一支烟,把那个纸袋抓在手里捏了很久。
画面继续往回倒,倒到一年前这把钥匙刚配出来的那个下午,断了。
我把钥匙放回桌上。
我的手指头是凉的。
"一年前的秋天。"我说,"晚上,你的车,副驾坐着一个人。他让你把十七万做到十二万。"
郑海良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问你三年前周国栋那一单你报了多少。你说,那一单是你定的调。"
茶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淋在他手背上,他没擦。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周国栋的儿子。"
包间里安静下来。
楼下有人在收摊,铁架子折叠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郑老板。"我把那杯一直没碰的茶端起来,放到他那一侧,"你三年前在你们厂的院子里拍过我肩膀吗。"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天我站在你们厂的院子里,看他们把我爸的车门卸下来靠在墙上。有个人走过来拍我肩膀,说小伙子节哀,赔偿的事找保险谈。"我看着他,"那个人是不是你。"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那时候十九。"我说,"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小周。"
"你记住我今天这张脸。"我说。
他把杯子放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什么东西。
"你知道了也没用。"过了很久他说,"你拿不到他的东西。他那个位置,经手的全是纸。他能让一张纸从没有变成有,也能让它从有变成没有。"
"他叫什么。"
郑海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一半是嘲,一半是怕。
"小周,我问你一件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天晚上,你在路边被人按住的时候,是不是有一辆车横过来,把人逼走了。"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是。"
"你想过没有。"郑海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条路那个点,他为什么刚好在那儿。"
第14章 他在车里练了三遍
我是走回去的。
从茶楼到我店里四站路,我走了一个多小时。
天黑透了以后我才到店门口。围挡已经撤了,撤得很干净,连铁马蹭在地上的印子都被扫过。
我开了灯,坐在那张歪掉的工作台前面。
我把上衣口袋里那张名片掏出来,放在台面正中间。
硬卡纸,白底,黑字,边角被我捏得起了毛。
恒安保险 定损部 林怀安。
我看了它很久,看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把手掌压了上去。
画面起来,往回倒。
倒过这几天:名片一直在我口袋里,画面是一片布料的纹路,黑的,倒得飞快。
倒到十来天前,它在我手上。我看见我自己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它,拇指按在"林怀安"三个字上。
再往前,它在一只手里。
那只手把它从夹克内兜摸出来,捏在指间,递了出去。
画面继续往回倒。
这一段很暗。名片在内兜里,隔着一层布,光只从兜口漏进来一条。我看不见他的脸。
车熄着火,仪表盘的待机光在布纹上压出一道灰边。
"周屿。"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从胸腔那一侧传过来,中间裹着一下一下的呼吸。
"我经手过你爸的案子。"
停了两秒。
"周屿。我经手过你爸的案子。"
同一句话,第二遍把尾音压低了。第三遍他没出声,布料动了动,像是只在嘴里走了一遍。
我坐在工作台前面,手按在那张卡片上,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他在练。
画面还在往回倒。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按了免提。
"那边动手了没有。"是他的声音。
"刚按住。"电话那头说,"要不要我让他们收手。"
"再按一会儿。"他看了一眼手表,"吓到位就行,别真动手。"
电话那头还在说。
"他爸那本记事本。"林怀安把车钥匙拧了半圈,仪表盘亮起来,"他早晚要翻。"
电话挂了。
画面里的他把车挂上挡,踩了油门。
我的手从卡片上滑下来,垂在桌子边上。
画面还在倒。它倒过这张名片印出来的那一天,倒过它躺在一盒名片中间的那些月份,最后断在一年前的某个下午,一台印刷机的滚筒底下。
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张卡片。
那天晚上他把车横在马路中间,一个字没说,站在那儿等板寸先走。他叫得出我爸的名字,他说你爸那个案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他把车横在马路中间,为的是看看我手里攥着什么。
他掏名片的时候,已经在量我了。
我爸三年前写了半句话给他,没发出去。
三年后他坐在车里,对着后视镜,把那句话念了三遍,然后下车,走到我面前,把这张纸递给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给苏漫打过去。她接得很快,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你跟我说过,你第一次去交警队,门口有个穿灰夹克的大叔。"我说,"他还说过别的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说了。"她想了一下,"他说,这个案子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周师傅?"
"没事。"我说,"你睡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没动。
同一件夹克,同一个开场,同一句话。他对我说过,对苏漫说过。
我把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诚信定损,为您负责。
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手指停在上面没有按下去。
手机自己亮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周屿。"
是他的声音。平,稳,一点起伏都没有。
"你今天去见郑海良了。"他说,"他跟你说了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我没说话。
"城东的废车场,鼎顺租的那块地。"他说,"你爸那辆车的车架还在那儿,没解体。你要是想看,今天晚上十二点,我在那儿等你。"
"你为什么要让我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你到底是怎么看见的。"
第15章 他的手指是干净的
废车场在城东,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堆着三四层高的废车。
十二点整,我从场子外面的铁丝网边上绕回大门口,走了进去。
门开着,场子里只亮着一盏高杆灯,照出一片昏黄。林怀安的灰色轿车停在场地中间,他靠在车头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我走到离他五米的地方,他把一只手伸了出来。
"手机。"
我从裤子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递过去。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按灭,放在自己的车头上。
"还有呢。"
"没有了。"
他走过来,抬手在我裤袋和夹克外面拍了两下,手背从我胸口扫到腰。
他的视线从我腰上那条围裙上过了一下,没有碰。
修手机的围裙口袋永远鼓着,螺丝刀、镊子、备用螺丝,他大概当成了那些。
他退回去,点了一下头。
他旁边停着一个车架。
那是一辆出租车的骨架,车门、座椅、玻璃全拆了,只剩下涂着黄绿漆的钢壳,架在两条枕木上。车头右前方有一块很深的凹陷。
我的脚在距离它三米的地方停住了。
那块凹陷我认得。三年前我在修理厂的院子里看见过一次。
"你爸的车。"林怀安说,"按规矩早该解体,我留着的。"
"为什么留着。"
"留个念想。"
我往前走了两步。
"你说你想知道我怎么看见的。"我说。
"对。"
"我先问你一件事。"我看着他,"我爸写给你的那条短信,他写到一半停了。你知道他想写什么吗。"
林怀安的身子动了一下。
"他想写,那天他车前面那个人,身上没有血。"我说,"一个被车撞倒的人,躺在马路中间,身上没有血。"
场子里很静,只有高杆灯里的虫子撞在灯罩上,噼噼啪啪。
林怀安从车头上直起身。
"你爸是个好司机。"他说,"他当时下车看了,看了很久。后来他去了交警队三趟,每趟都说这一句。"
"你听见了。"
"我是那个案子的定损员。"他说,"他第三趟去的那天下午,我在走廊上跟他谈了十分钟。"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跟他说,这个案子已经定了。"林怀安的语气还是平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去了。"
他停在这儿不往下说。我等了几秒,他还是不说。
我自己把它想出来了。
我爸去了三趟,一趟比一趟犟。第三趟才有人出来,跟他在走廊上谈了十分钟。
那年我十九,在读高三。
我站在原地,眼前黑了一瞬。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怪的声音。
我转过身,把手掌按在那个车架上。
铁壳是凉的,上面一层浮锈,手一碰就掉。
画面起来了。
往回倒。倒过这三年在废车场里的风吹日晒,一片空的、静的、被风刮过的画面,倒得飞快。倒过修理厂的院子,倒过拖车的平板,一直往前,没有停。
八点十分我按过一次,它只给我一年。
那之后的两个小时里,十一单立了案,郑海良的厂封了一个,那个跑三轮的自己去说了。
我每掰回来一件,它就往前放我一段。
现在我把这只手按在我爸的车上。
它没有停在一年。
我在心里数着。一年,两年,三年。
它一直倒到这个钢壳从生产线上下来的那天,才在尽头停住。
这一档没有名字。它给了我这东西的一辈子。
三年前九月十九号,傍晚六点二十。
它慢了下来。
建设北路高架底下的辅路。天刚擦黑,路灯刚亮。
画面从这辆车的车头往外看。两条空车道,路边一排矮护栏,再往前是高架的桥墩。
六点二十六分,车灯扫出去。
车道中间躺着一个人。
穿一身沾了水泥灰的工服,脑袋垂向一边,两条腿摆得很直,一只鞋脱在两米外。
刹车。轮胎在柏油上叫了一声,车停住,离那个人还有七八米。
车门开了。
我爸下来了。
三年了,我是在这儿又看见他的。他比我记得的瘦,背有点塌,走路的时候左手一直扶着腰。
他跑过去,蹲下,伸手去探那个人的脖子。
他蹲了很久,久到路上又过去两辆车。
然后他站起来,退了两步,又蹲回去。这一次他碰的是那个人的衣服。
他的手在那件工服上抹了一下,举起来,对着车灯看自己的手指。
手指是干净的。
他把手指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他开始围着那个人转,转了一圈,蹲下去看地面,再站起来往后看自己的车头。
他回到车边上,蹲下来看保险杠,用手从左到右摸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车头上一个坑都没有。
我爸站在他自己的车灯里,整个人僵在那儿。
六点四十一分,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后面开上来,停在路边,双闪打开。
下来两个人。走在前面那个穿一件灰夹克。
灰夹克先去看了地上的人,弯腰看了两眼就直起来,对我爸说了句什么。我爸摇头。他又说,我爸还是摇头,退了一步,伸手指着自己的车头。
灰夹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到我爸的车头前面,蹲下去,两只手抓住保险杠底下那根支架,往外掰。
铁皮响了一声。
他松手,换了个角度,再掰。第二下,第三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的手在支架被掰开的断口上滑了一下。
虎口豁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在支架的钢板上蹭出一道,往下淌了大概十公分。
他骂了一句,把手缩回去,用另一只手捏住虎口。
他冲面包车那边抬了抬下巴。
另一个人从车上拎下来一截钢管,走到车头右前方,抡起来砸了三下。
铁皮往里瘪进去一块。
然后他抬起头。
车灯正照着他。
那是三年前的林怀安。发根还是黑的,眼角的褶子还浅。那双眼睛没变。
他捏着虎口站起来,转身看我爸,嘴唇动了几下。
我爸没有动。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画面在这里断了。是我自己把手从车架上拿开的。
我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那块凹陷,另一只手捂着脸。
我哭不出声来。我张着嘴,吸不进气,胸口像被人用膝盖顶着。
三年。
三年里我每天开门关门,拆机装机,我以为我爸是赔不起,想不开。
他去了三趟。每趟都说那个人身上没有血。
然后有人告诉他,他儿子今年十九岁。
第16章 你让不了铁锈
"你看见了什么。"
我是听见这句话才从地上站起来的。
高杆灯底下,林怀安站在他的车旁边。
我把手上的锈在裤子上蹭掉。
"我看见你的手在流血。"我说。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一半出来,又停住。
我盯着那只手。
"你当时伸手去抓保险杠的支架,断口划开了你的虎口。"我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个车架,"你的血蹭在支架的钢板上,往下流了大概十公分。"
林怀安没有说话。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底下看不出表情,只有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车架在这儿停了三年,没拆,没洗,没过水。"我说,"锈是从上面往下长的。那块钢板朝里,淋不到雨。"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底下还在。"
林怀安听完,站在那儿没动。
然后他转身走到自己车尾,打开后备箱,拎出来一个白色的塑料桶,桶身上印着一行红字。
他拎着桶走到车架边上,拧开盖子。
桶口往下一倾。
液体浇在那段保险杠支架上,顺着钢板往下淌,淌到地上,冒起一层白沫。那股味道冲上来,又酸又呛,我后退了半步才站住。
"除锈剂。"林怀安把空桶扔到一边,"我十一点就到了。"
他拍了拍手。
"你刚才说的那块钢板,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我冲过去,手直接抓上了那段支架。
钢板是热的,是滑的。断口那道刃顺着我的掌心划进去,我感觉到了,我没松手。我用拇指去刮钢板的内侧,刮下来的全是白沫,一点锈都没有。
刚才那道血往下淌了十公分。现在一指宽的锈都剩不下。
血从我手心淌下来,淌到支架上,淌在三年前那道血淌过的同一段钢板上。
我蹲在那儿,一直蹲到泡沫不再往外冒。
林怀安没有过来。他站在高杆灯底下看着我,手插回了夹克口袋。
"小伙子。"他说,"你爸也是这样。一根筋。"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把流血的那只手握成拳,血从指缝里一滴一滴往下掉。
"你刚才说你十一点就到了。"
"对。"
"我十点就到了。"
林怀安脸上那点松弛没了。
"我十点到的时候,大门还锁着。"我说,"我从铁丝网最西边那个豁口钻进来的。那个豁口是三年前拆车的人剪开的,一直没补。"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伸进围裙口袋,掏出来一部按键机。三百来块的那种,屏幕上有一道裂。
我按了一下侧面的键。
屏幕亮起来。通话中,计时走到了一小时四十七分。
屏幕上那个号码,是城西派出所给我做笔录那个人的手机。十点零九分接通的,一直没挂。
"这是我爸的机子。"我说,"号码停了三年,我去营业厅补办回来了。"
林怀安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一动不动。
"十点十分,我在这个车架上按过一次。"我说,"那时候我只能看一年,一年里这儿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可是你约我来一个废车场,还把我爸的车留了三年没解体。"我说,"你既然留着它,它身上就有你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我就从支架内侧锯了一块下来,四公分见方,锯口用泥糊上了。你刚才浇的时候没看那儿。"
我把按键机往他那边递了半寸。
"那块铁不在这儿。"
"你胡说。"
"你可以过去看那个锯口。"我把按键机举高了一点,"也可以在这儿站着,等他们过来看你的手。"
林怀安看了一眼那个车架,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机子。
然后他笑了。
"周屿。"他说,"你知不知道那张认定书底下压着什么。"
"你的定损单。"
"没有我给的数,事故科签不出那张纸。"他说,"我能让一张纸从没有变成有。"
"我知道。"我把按键机收回口袋,"可是你让不了铁锈。"
他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爸那天晚上在车里坐了四个小时。副驾那扇窗,他留了一条缝。"
林怀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条缝不是给我留的。"我说,"短信他写了一半,没发出去。他坐在那儿,等你给他回话。等到天快亮。"
场子里只有高杆灯里的虫子在响。
"你那天晚上在哪儿。"
他没有回答。
他的手终于从口袋里完全抽了出来。那道疤在灯底下泛着白。
场子外面的夜色里,有光扫了进来。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红蓝的光顺着铁丝网一格一格扫过来,扫在那堆废车上,扫在那个车架的凹陷上,扫在他那张脸上。
林怀安没有回头。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
第17章 刻字朝上
我右手缠了十二天纱布。拆线那天医生说,再深半公分就要动筋了。那道口子在掌心横着,现在是一条浅红的线,拿螺丝刀的时候会硌一下。
警察来取证那天我跟去了废车场,看他们把那段支架整个卸下来抬上车。我那天夜里交上去的那块四公分见方的钢板,他们从物证室调出来,让我在袋子上签了个字。
送检单是十天以后下来的:钢板附着物检出人血,与林怀安血样比中。
又过了小半个月,苏建国的责任认定撤销了。
重新出的那份上面写着:因第三方非法移尸伪造交通事故,当事人苏建国不承担事故责任。
苏漫拿到那张纸的那天,跑到我店里来,纸举在手上,手抖得字都看不清。
她站在门口哭了十分钟,哭完才想起来把纸递给我。
"一百八十万没了。"她说,"房子不用卖了。"
"嗯。"
"我爸能下地了。"
"嗯。"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柜台上。
"这个你收着。"
"什么钱。"
"我爸让我拿来的。"她把钱往我这边推,"他说你救了我们家。"
我把钱推回去,只从里面抽了一张。
"修手机八十。"我把那张钱放进抽屉,"找你二十。"
"周师傅。"
"你爸的手机我给你修好了。"我从柜台底下把那部手机拿出来,屏幕换了新的,后盖扣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东西都在。你自己开。"
她按亮屏幕,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停住了。
"有个草稿。"她说。
"念。"
她念了。是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她。
"今晚不回来吃了,面你自己煮,煮两个蛋。"
苏漫捧着那部手机,蹲了下去。
那天出事以前,她爸给她打过两声就断的电话。她找了我三个月,就是想知道那两声是什么。
我没说话,把抽屉里那二十块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她够得着的地方。
她走以后,店里安静下来。
那十一单,现在是一个案子。郑海良在里面,王胜利在里面,骑三轮车那个人自己去的,林怀安是最后一个。砸我店的那四个,是王胜利从外头找的短工。脖子后面有疤那个自己走进去的,供出了锦园酒楼那晚定下来的事。
协警交上去的那个号码,查出来是一张实名登记的卡,登记人是鼎顺的一个库管,三年没换过。每回有单子下来,那个号码就往外发车牌和姓名。办案的人说,这张卡比林怀安那一沓定损单好用,因为它把每一次都排好了队。
苏建国那部手机里伸进车窗的那只手,后来查出来是面包车上那个人。他下车第一件事是把记录仪的卡拔走,没想到这个型号有两个卡槽。
办案的人来问过我一次那通电话里的另外两单。我把便利店那三十天的录像指给他们看过,剩下的我帮不上。后来听说那两单也翻了,一单在城北,一单在三年前,和我爸那张表排在同一页上。
三年前那个穿工服的人叫什么,家在哪里,有没有老婆孩子,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我只是修手机的。
围挡撤了,卷闸门换了新的,展示柜还用着一块旧亚克力板。工作台是我自己重新焊的,右边比左边低了小半公分,放东西会往一边滑,比我爸那张歪。
这条街上三年没人跟我提过我爸。那几天有四五个人说起了他。卖早点的张姨说,你爸以前每天早上买两个茶叶蛋,一个自己吃,一个给你留着。
警察把我爸那本蓝皮记事本带走复印过一份。还回来的时候,本子上多了一张便签:九月十九号当日里程与收入记录,已作为间接证据入卷。
我把那张便签夹在最后一页,夹在上午跑了一百三十七公里那一行旁边。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有个人推门进来。
四十来岁,手上全是泥,裤腿上沾着干掉的水泥浆。他把一部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裂了,机身一侧磕出一道深口。
"师傅,这个还能修吗。"
他没等我问就自己说了下去,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
"我弟弟上个月出的事。交警给的认定,他全责。"
我抬起头。柜台上方那盏日光灯有一支接触不良,一闪一闪的。他站在灯底下,眼睛是红的,下巴在抖。
"我在网上看过你那个直播。"他说,"我找了好多天。"
我把那部手机轻轻放在工作台中间。
"你坐。"我说,"从你弟弟出事那天早上开始说。"
他坐下来。我转身打开我爸那只铁工具箱。
箱子里的东西我前一天晚上刚擦过一遍,一样一样放回去的:钳子、剥线钳、万用表,一卷缠了一半的黑胶带。最上面那一格是那把红柄螺丝刀,刀柄上被玻璃划开的那道口子我没补,刻字那一面朝上。
那个"周"字被摸了十几年,笔画已经很浅,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我把它拿起来,握在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然后我伸出另一只手,指腹压上他那部手机后盖翘起来的那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