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二十六岁,写小说的。
写到百万字,日收三块二毛六。追读一百四十九。昨天新增收藏两人,一个是我自己。
评论区最新一条:【作者,你要不还是太监吧,别硬撑了。】
我删了,又恢复,因为他说得对。
编辑小羊凌晨一点给我发消息,
【你写的高武,全是塑料味。你笔下的高手打起来,像两个塑料人互相拍手。】
【那怎么办。】
【去找点真东西,你连山都没上过,写什么荒山闭关。】
【你缺个能让你害怕的东西。】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自己都不怕,读者怎么会怕。】
晚上我还没码完字,抽了三根烟。
随后在驴友群里发了条消息:【有没有人走青石沟的野线。】
三十多个人,只有一个回我。
老周,六十二,退休地理老师。
三天后,我在青石沟见到他。
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登山杖是二十年前的款,握把磨成了木色。
他掏出一双黑鞋扔给我。
【十块。我多带了一双。下山请我吃面。】
我换鞋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往西边看。
【那边有条路。地图上没有。】
【你走过?】
【没有。这地方两山夹着,按理说应该有水冲出来的沟,有沟就有人走。】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地图上没有的路,一般两种。一种不值得走,一种不该走。】
下午一点出发,走了四十分钟,手机没信号。
导航屏幕上我们站在一片灰白空白里,中间一行红字:前方无道路。
可脚下有路,黄土压出来的,两尺宽,两边是枣树。路上两道车辙,很深。
又走十分钟,风停了。
那天从上山起风一直很大,吹得我耳朵疼。到那个地方风突然没了,像有人把风关了。
然后我看见前面一块石碑,半人高,青石,字刻得很深。
我把上面的土抹掉,【吴家村。】
最后一个字磨掉了一半,只剩一个竖。乍一看,是【吴家丨】。
我笑了:【这村子名字挺个性。】
老周没笑,他退了一步。
我回头,他脸白得像纸,一把攥住我胳膊,力气大得不像六十二岁。
【走。现在就走,别在这儿久留。】
【怎么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吴家村啊,碑上写着。】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这时候村口传来一个声音。
【来都来了,喝口水再走。】
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头,白胡子,灰布褂,黑布鞋。手里一块布,正慢慢擦一把刀。
那刀长得离谱。刀身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把都宽,横放在膝盖上,刀尖垂到地上。刀上有锈,锈是彩色的。
我随口说:【大爷,您这道具刀挺逼真。】
老头抬眼看了我一下。
【这刀,劈碎过平行宇宙。】
我当场乐了。
【大爷,拼夕夕买的吧。】
他没生气,笑了。
【拼夕夕那个老板,是我们村出去的。】
我笑着笑着,笑不动了。
因为我看见刀上的锈在动。不是光在动,是锈在动。彩色的纹路慢慢转,像有东西在里面游。
老周在我耳边说了三个字。
【别说话。】
2.
老周没拦住我。
村口进去是一条土路,两边菜地。白菜长得齐腰高,叶子油亮,反光。
那天是阴天,天上一片灰。可白菜叶上有光。
光不是从上面照下来的,是从叶子里透出来的,很淡,像有人在叶子里面点了一根蜡烛。
我伸手想摸,老周抓住我手腕。
【别碰,你碰了,它就知道你来过。】
再往里,一片空地。中间一个石碾子,碾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紫红皮肤,光头,块头比我两个大,他手里在搓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他搓的是玻璃球,一颗蓝色的,拳头大,里面有星云在转。
对面坐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碎花褂子,头上别一个塑料发卡,摇着蒲扇。
老太太把手里一颗红球往碾子上一磕。
【输了,给钱。】
紫红脸说:【再让我一把,我把手套押给你。】
他把手从球上拿开,左手一只金色手套,六颗石头嵌在上面。
老太太瞥了一眼。
【你那手套掉色。上次擦完我一手金粉,洗了三天。】
【那是能量逸散。】
【那是掉色。】
【灭霸?】我说。
他抬头,脸色不太好,像被人叫了小名。
【叫全名。吴灭霸。】
【你姓吴?】
【入籍了。娶了村里的。】他指了指对面老太太。
老太太没抬头。
【彩礼他给了两颗球。一颗时间,一颗灵魂。】她说,【我爹说行。他死了,死之前说行。】
土路尽头传来手扶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冒着黑烟。
车斗上堆着白菜,码得整齐,开车的人穿旧背心,光着膀子,肩上一道刀疤。车斗后面拴着一匹枣红色的牲口。不是马,耳朵太长,是驴。
那人回头喊:【都让让,别蹭我白菜。一斤八毛,蹭坏了你赔不起。】
车过去时,我看见他车把上挂着一杆画戟,戟杆缠着蛇皮胶带。
【吕布?】我问老周。
老周咽了口口水:【好像是。】
【你是吕布。】
【我姓吴。吴布。入赘的。这白菜我种的,一亩三百棵,一棵八毛。以前我一天杀的人,比这一车白菜多。】
他把画戟挂回车把上。
【现在挺好。白菜不咬人。】
再往前,门槛上蹲着一只老母鸡。
黄毛,秃了半边,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睁着。睁着的那只,瞳孔是竖的。
老周突然把我按下去,捂住我眼睛。
【别看。超过两秒,爆体。】
我把他的手扒开一条缝。鸡歪着头看着我。
一秒,两秒。
我没爆。
鸡转了个头,对着院里叫了一声,很短,像普通的鸡叫。
我脚边的影子动了一下,我低头看,影子往东偏了半尺。太阳在西边。
我抬头看太阳,位置没动。
后来吴老三给我解释过这只鸡。
【它活了二点五京年。京是亿亿。它不是这个宇宙的,是上一个的。上一个宇宙什么都灭了,就它没灭,它会叫,一叫,天就亮。】
【那太阳呢。】
【太阳是给村里烘秋裤的。】
【烘秋裤?】
【冬天潮。秋裤不干,穿着难受。】
墙根下蹲着一个黑衣青年,二十出头,头发乱,脸很白,正在吃泡,。汤喝到见底,把纸碗扣过来,倒出最后几根。
我走过去。因为他是这村里看着最正常的一个。
【哥们,你是人吗?】
他抬头:【废话。】
【你叫什么。】
【萧炎。】
我心里咯噔一下。
【放火的萧炎。】
【放火怎么了。】他把纸碗捏扁,【上个月我在这儿放了一记佛怒火莲。】
【然后呢。】
【炸死一只蚊子。】
我沉默了三秒。
【就一只。那只蚊子是村东头吴老四养的。赔了三百。】
【佛怒火莲炸死一只蚊子,赔三百?!】
【你以为呢。】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这村里火莲最没用,烧不动房子,烧不动人,连菜叶子都烤不熟,我练了三年,唯一用处是冬天取暖。五块一次。】
【你为什么不出去。】
【出去过,赢了一次,不痛快。】他瞟了一眼墙角,【而且这村里有泡面。外面的东西,我吃完嘴里没味。】
【你说的五条悟,是我们村的。】
我回头。说话的人穿背心,裤脚卷到膝盖,人字拖,手里一把蒲扇。
【吴老三,村里管事的】,萧炎说。
【五条悟是你们村的?】
【嗯,那个眼睛蒙一条布的,他排倒数第二,嫌丢人,自己改姓五,出去了。现在当老师,教一群小孩。村里人都说他这是出息了。】
【那倒数第一是谁。】
【吴小满,弱很多。】
我问吴老三,能不能住几天。
【能,有个规矩,进来的外人两个选择,留下,或者出去,出去也行,记的东西要收走。】
【怎么收。】
【吴大妈拿蒲扇拍一下你后脑勺。】
我想起那老太太磕球的手劲。
【要是我什么都记不住,还能写小说吗。】
【不能,你会去打工。】
【那我还是住几天。】
【那好,三天。】
吴老三家三间瓦房,晚饭白菜炖粉条,粉条自家漏的,粗,透亮。我吃了三碗。
【这白菜,我在石家庄吃了二十六年,没吃过这个味。】
【当然,这白菜浇的是开天那壶水。】
【那为什么地图上没有你们村。】
【因为地图是给不走路的人看的,所有的路都从这儿过,你走哪条,最后都走到这儿。】
他还说了老祖的事。
【老祖今年五千七百七十六岁,练了五千七百七十五年刀,一天没停。出刀比光快,快十万倍,他砍完,别人还在看他抬手。】
【他这么强,怎么不出去。】
【强有什么用。】他说,【刀是守门的,不是打人的。刀出去了,门就空了。我们村就是门。】
夜里我睡西屋,土炕,硬。凌晨两点,窗外鸡叫了三声。
天没亮。
过十分钟,又一声。
我坐起来,窗帘缝里,外面开始发白,不是太阳出来的白,是墙壁自己变白。
我披上衣服出门,那只老母鸡蹲在墙头,看见我,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
我赶紧低头,低头的时候,脚边的草在长。
真的在长,肉眼能看见,一寸一寸往上蹿,我站着没动,看了十分钟。
草长到膝盖,停了。
我回屋躺下,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这地方是真的。
我写了三年高武,编了三百万字,现在我真的站在一个高武世界里。
我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3.
第三天早上,天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一道口子,在村东头的天上,很细,像有人拿刀在布上划了一下。缝里漏出金光,落在菜地上,白菜叶子一片片立起来。
我正在院里刷牙,牙膏沫掉在鞋上。
吴老三出来看了一眼,又端出一碗粉条,蹲在门槛上吃。
【不躲?】
【躲什么,来看热闹的。】他吸了一口粉条,【有人来挑战,隔三差五来一个,你运气好,赶上大的。缝有一尺宽,一尺以上的,一年来不了一个。】
裂缝撕大,一个身影踏出来,脚踩在虚空上。虚空像水面一样荡开波纹。他往前走一步,波纹就多一圈。
那人身穿黑甲,甲上有星图,看不清脸,因为脸上有一层流动的光。
身后跟着七个人,一个个沉默,站在裂缝边上,像七根柱子。
声浪压下来,我耳朵嗡的一声,然后有热的东西从耳道里流出来,我用手一抹,是血。
【吴家村。】他开口,声音像有东西在石头里磨,【听闻此地号称多元宇宙战力天花板。本座敕,今日来踏平此地。】
灭霸把玻璃球揣进兜里,掂了掂,怕砸了。
雷神把锤子放在电视上,盖住屏幕,怕震坏。
吕布把手扶拖拉机熄了火,从车斗上抱下一棵白菜,怕人踩。
萧炎把泡面碗收起来,站到墙根,找了个好位置。
吴大妈把蒲扇摇快了两下。
【老吴,你押我这颗球还算不算。】
【算,打完算。】
槐树下,老祖在下象棋。
他自己跟自己下,左边红方,右边黑方,左手走一步,右手走一步。棋盘是青石板上画的,棋子是石子,一边涂了红漆。
敕落在村口,往前走了三步。
第四步没走过去。
我看见他脚底下有东西挡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就是挡了一下。
【老东西,本座给你三息。】
老祖没抬头。
【等我把这盘下完。】
【你说什么。】
敕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光散开,露出底下一片空白,他抬手。
我只看见天上的星图开始转。转到后来,星星一颗一颗灭。
我心脏跳到嗓子眼。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喊。我一个外人,刚来一天,跟这老头说过不到十句话。
【老祖小心!】
喊完我就后悔了。因为全村没一个人喊,他们都蹲着,抱着白菜,端着碗,看戏一样。
老祖抬了一下手。
只用了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在敕的力量上拨了一下。像拨一颗棋子,或者拨一颗落在桌上的苍蝇。
力量偏了,偏出去的方向是天。
我抬头看,看见那片星河往上翻,翻过去,在很高的地方炸开。炸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光。光里有很多东西,像碎掉的玻璃,也像被撕开的纸。
碎完,什么都没有了。
村子没动,槐树没动,棋盘没动,我脚下那块土,连一粒沙都没跳起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灰,这大概是唯一的动静。
【不可能,你是什么层次。】
【什么层次?我就是个看门的,村里人出去,我开一下门,回来,我关一下门。】
【你挡得住本座一击,你告诉本座你是看门的。】
【挡你这一下不难,难的是别把门弄坏。】
【本座身后是七域,七域之后是九百神庭,杀一个来七个,杀不完。】
老祖把红方的一颗石子挪了一步。
【将。】
他抬起头。
【你说杀不完?】
【对。】
【那我就不杀了。】老祖说,【我把线擦掉。】
敕没听懂,我也没听懂。
后来吴老三告诉我,一个人活着是一条线,一个神域也是一片线。线擦掉了,后面来的就都来不了了,因为没有人记得来。
敕转身,转得很急,黑甲在地上刮出一声。他撕开空间,裂缝在身后张开。
老祖把布放下,站起来,拿起刀。我记得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膝盖还响了一下。
他把刀从地上提起来,没举,就那么横着,往前一送。
刀气飘出去。淡淡的,白里带一点灰,速度不快。我看着它走,走了大概两秒,走到敕身上。
然后我就看不见敕了。
不是他消失了,是我看不见他了,像有人把画上的一块擦掉,擦得很干净,底下是纸。
天上什么都没有,风又回来了,吹得我耳朵疼。
老祖坐回去,把刀放在膝盖上,接着擦。
【这盘还没下完。】
吴老三走过来,把碗递给我。
【喝口汤。】
我喝了。烫。舌头麻了一下,人清醒了。
【他是什么级别。】
【域外至尊,外面那个层次最高的。】
【那老祖在村里排第一吧。】
吴老三看了我一眼。
【中上。】
【中上?】我问。
【嗯,常住一百零七,排中上,四十多名。】
【第一是谁。】
【村里不排第一,我们只排最后。】
【为什么。】
【排第一没意义。】他往墙角努了努嘴,【你看那个。】
墙角蹲着个少年。
十五六岁,很瘦,穿一件洗白的校服,裤子短了,露出一截脚踝。
他手里拿着一个果冻,正在撕。
撕不开。
他手是湿的,刚从水里捞出来那种湿,指尖还在滴水。
湿手撕果冻,撕不开。这是常识。塑料膜上有水,摩擦力没了。
他撕了十分钟。
最后撕开了。
他把果冻挤进嘴里,抬头看见我,笑了。
【哥,你新来的。】
【嗯。】
【我叫吴小满,全村最弱。】
【最弱。】
【刚那个至尊,我打不过,他站那儿让我打,我能打他三下。第四下我手疼。】
【三下能打死他吗。】
【不能,只能打疼。】
【你在这村里,是不是很没意思。】
【有意思,我能撕果冻。】
【就这个。】
【还有,我能劝住吴奶奶不倒剩菜。】
【这算什么本事。】
他看着我,眼睛很干净。
【我也不知道算什么本事。】他说,【但是我每天做。】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这个村里,最弱的那个少年,每天做三件事。
我没想到,这三件事,是这个宇宙的底座。
4.
接下来两天我没走,我拿本子在村里转,想记点东西。然后我发现,这村子的细节,我记不住。
我写【白菜发光】,写完回头看,字还在。可是我脑子里的画面没了。像有人把画面拿走,只留一行字。
我写【鸡叫三声天亮】,第二天早上我又听了一遍,鸡叫了两声。
我把本子翻回前一页,前一页我写的【三声】,变成了【两声】。
字是我写的。笔迹是我的。
我合上本子,去找吴老三。
【你们村,是不是有人改东西。】
【没有。是外面的人在改。】
【外面的人怎么改我的本子。】
【不是改本子,是改事实。事实改了,你写的东西就跟着改了。改事实的,是有记录的。】
他坐在井台上,蒲扇放在腿上。
【我们村不打仗,我们村不出名。】
【为什么。】
【因为出了名,外面就塌了。你写小说的,你说,一个世界里,能不能有一个地方,比整个世界还强。】
我想了想。
【能,但那世界就崩了,那地方随便出来一个人,就能把世界按死。那这个世界的故事就没法写了。】
【对,所以我们不出门。】
【三十年前有个人出去了,赢了,回来第二天,外面差点塌。】
【那个人是谁。】
【吴老四,后来他养蚊子,练了三十年,才学会控制力道,刚好打不死。】
【为什么刚好打不死。】
【打死了就没得养了。】
第五天下午,村里来了三个人。
穿灰色西装,很旧的款式,裤腿有点长,皮鞋擦得很亮。
他们没有脸。
不是没有五官,是五官那块地方很平,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你看着看着,会自己脑补出一张脸,可是你一眨眼,那张脸就没了。
他们站在村口,没有往里走。等老祖开口。
老祖把刀放下,这是我第二次见他放下刀。
【审察司。】
【审字零七。】中间那个说。声音很平,像念文件。
【来干什么。】
【核对。】他打开手里的档案夹,翻了两页,停在一页上。
【吴家村,存在时长,无法统计,战力上限,超出量程,影响范围,不可测。】
【结论:余数。】
【建议:删档。】
整个村子安静了,我听见有人把碗放下,很轻的一声。
老祖说:【上次来,是三千年前。】
【这次不一样。】审字零七说,【上次是核对。这次是执行。】
【你们不在这条时间线里。】
【对。】
【刀砍不到你们。】
【对。】
老祖还是砍了,刀气从刀尖出来,很细的一道,穿过审字零七的身体,什么都没发生,零七的西装没破,连站姿都没变。
【我说了,我们不在这条时间线里。】
【你们是记录。】
【我们是审察司,我们不记录,我们核对记录。】
他把档案夹往前推了推。
【核对开始。】
【吴家村,第一户。吴老三。职业无。战力不可测。备注无。】
【核对结果:符合。】
他念完,吴老三的脚开始透明。
不是消失,是透明。我能看见他脚后面的土。吴老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麻烦了。】
【什么意思。】
【他在删我们的条目,条目删了,人就没了,先从脚开始,因为脚在最下面,他是管理员,有权限,权限从记录来。要断他的权限,得改记录。】
吴老三没说话,他看着我。
整个村子的人都看着我,老祖也看着我。
【我是个写小说的,我改不了你们的记录。】
【你写的那本书,第八十八章,第一句是什么。】
我掏出手机,没电。
吴大妈走过来,从裤子兜里掏出一个充电宝塞给我。粉色,上面贴着一张贴纸,写着一个【吴】字。
【村里有电,一直有。不要电线,电自己来。】
我插上,开机。
码字软件,草稿箱。第八十八章。
第一句是我前天晚上在石家庄写的,写完存在草稿箱,没发。
那句话是:
【吴家村只是民间传说。】
前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写到凌晨三点,写不下去,我搜【吴家村】,搜出来的全是段子,全是假的。
我就随手写了一句,把主角的老家写成“民间传说”。
因为我不信。
审字零七也看见了,他低头,翻开档案夹的最后一页。
【确认,外部记录已存在,此条成立。】
【吴家村:民间传说。】
【删档优先级,下调。执行暂停,等外部记录变更。】
我终于明白了。
这村子的力量,不是它的战力,是它【被记得】。
只要外面有人记得它,它就在记录里有一行字。有一行字,审察司就不能随便删。
而我,是外面唯一一个记得它的人。
吴老三看着我,他的脚还在透明,透明到脚踝了。
【你要是删了那本书,我们就都没了。】
【我要是留着......】
【我们就是传说。】他说,【传说是活不长的。传着传着,就没人信了。】
我把光标放到那句话上。
删掉。
我敲键盘。
【吴家村永远存在。】
【任何记录,不得收录此村。】
【任何审察,不得删除此村。】
我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此设定,由作者陈墨确认,不可撤销。】
我知道这没用,我写了三年小说,我知道小说里的设定是假的,可是我没别的办法。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犹豫了三秒。然后点了发布。
网络转了两秒,上传成功。
后台跳出一个提示:【章节已发布。审核通过。】
审字零七低头,他手里的档案夹变白。
不是纸变白,是上面的字变白,一行一行,从【吴家村】开始,往下,全白。他翻页,下一页也白,他把档案夹翻到底,整本白的。
【记录丢失。】
他的同事伸手,想拿那本档案夹,手碰到的时候,档案夹散成了灰,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没了。
然后我看见他们的脸开始出现,一片一片地长,像水慢慢漫过干燥的地面,零七有了眼睛,眼睛很小,单眼皮,有了鼻子,鼻子有点塌。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我叫什么。】
旁边那个:【我也忘了。】
第三个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我记得我有个闺女。她叫什么,忘了。】
三个人站在村口,像三个走丢的人。
老祖叹了口气,把刀靠在树上。
【坐吧。】
吴大妈端了三碗白菜炖粉条过来。
零七接过碗,吃了一口。吃得很慢。吃完,抬头。
【真好吃。】
老祖:【留下吧。村里缺人搓玻璃球。】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里看星星。吴老三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今天改了记录。你知道你改的是什么吗。】
【我的小说。】
【不是,你改的是这村子的命。】
【我一个扑街作者,日收三块二毛六。】
【那本小说现在多少人看。】
我打开后台看了一眼。
三百多万,我愣住了。
【你改了记录以后就有人看了。】吴老三说,【因为你现在写的,是真的。】
5.
那天晚上,村里摆了桌。
一百零七个人,加上三个,加我和老周,一百一十二。
桌是用门板搭的,菜是白菜,四种做法,酒是高粱酒,用粗瓷碗喝。
老祖坐在主位,还是那把刀,靠在身后。我坐在他旁边,他身上是木头被雨淋过再晒干的那种味道。
【老祖,我为什么能改。】
【因为你是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多了。】
【外面的人,记得这村子的,只有你一个。】
【为什么。】
他把碗放下。
【因为你是我送出去的。】
我没听懂。
【你二十六,八岁那年,你在青石沟走丢过。】
我愣住了。
这件事是真的,八岁,跟着我爸妈去青石沟玩,我追一只兔子,追丢了。
三天后,村里人在山沟里找到我,我爸妈说,找到的时候我坐在一块石头上,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是饿了。
我妈问我去哪了,我说,去了一个村子,村里人会飞。
我妈打了我一顿,说不许撒谎,后来我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梦。
【那不是走丢。】老祖说,【是我把你写出去的。】
【写?】
【村里要在外面留一个人,不能留两个,两个会被发现。一个就够,一个记得的人在外面活着,这村子就有锚。】
【锚?】
【一个村子,如果没人记得,它就会慢慢变淡。先是没人提,然后没人信,然后它就不在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出去。】
【我们出去,外面就塌。】他说,【我们太沉了。】
我想起我写的第一本书,玄幻,扑街。第一章第一句,我写的是:
【少年在荒山捡到一片会发光的白菜叶。】
我摸着兜,兜里有东西,软的,凉凉的。
一片白菜叶,巴掌大,边缘卷着,中间有光,我进村那天在菜地边摘的。
现在五天了,叶子没有蔫,没有烂,上面有露水。
【这不是白菜。】
【是白菜。】吴老三说,【只是我们村的。】
【你写的不是小说。】
【是什么。】
【是回忆。】他说,【你在写你记不住的东西,八岁那三天你记不住,可是你身体记得,所以你一写小说,就写白菜。】
【我以为是我懒。】
【不是你懒,是你在往回走。】
我看向墙角,小满蹲在那儿,手里还是那个果冻。他在跟审字零七玩。零七学他,湿手撕果冻,撕不开,小满笑得很大声。
【他到底有多弱。】
【村里最弱。】
【那为什么留着他。】
吴老三把酒碗放下。
【他不弱,他是全村唯一一个不需要力量的人。】
【什么意思。】
【他做的三件事,你看着小。你听我说完。】
【第一件,湿手撕果冻。】
【果冻的包装是一整片塑料膜,你撕的时候,力从手上来。手上为什么能撕开。】
【因为...】我卡住了。
【因为这两个字,是所有事情的链子。】吴老三说,【火点着柴,因为温度到了。人活着,因为心跳。宇宙转,因为引力。这链子从宇宙开始那天,一秒都没断过。】
【湿手撕果冻,链子断了,手上没有摩擦力,膜就不该破。可是膜破,破了,那条链子就从这里断开。】
【他每天撕一个,每天断一条链,宇宙会自己接上,接不上的那些归他管,他撕了十年,管了三千多条断链。】
【第二件,劝住老太太不倒剩菜。】
【剩菜倒进地里,地里长草,草被鸡吃,这叫熵增。宇宙只往前走,不回头,老太太倒一次,熵就多一点,宇宙就老一点。】
【小满每天晚上去她家,坐一会儿,说两句话,老太太就不倒了。她把剩菜盖起来,第二天热了吃。】
【熵没增,时间就没往前走。】他说,【你住了五天,你觉得过了几天。】
【五天。】
【不对,你一天都没过,这村里没有时间。太阳不动,钟会倒着走,因为小满天天劝老太太。】
【那你们怎么知道过了一天。】
【鸡叫,鸡叫一次,算一天。】
【第三件,不开灯上厕所。】
【他家厕所在院外,二十步,夜里没有灯,他敢走。】
【你想想,黑暗是什么。】
【是没有光。】
【是没有观测。】他说,【没人看见,没有光照着,没有边界。你在这种地方走二十步,你怎么知道你在走。】
【因为有人告诉你,有光告诉你,有墙告诉你,有声音告诉你,可是一点光都没有的时候,你还知道自己存在吗。】
【小满知道,他每天夜里走一趟,走回来,洗洗手,睡觉。】
【他不需要被看见,也能存在。整个宇宙的存在,就是靠这件事撑着。观测者死了,宇宙还在。】
【那他为什么垫底。】
【因为在村里,这三件事一点也不难,我们村的人,天生就会。】
【吴大妈摇蒲扇,扇一下,能扇灭一颗太阳,她摇得比小满撕果冻快。】
【灭霸搓球,搓一下,一个宇宙重新开始,他每天搓三百下,老祖擦刀,擦一下,擦掉一条时间线。】
【小满做的那些,在我们村,是小孩玩的,可他在外面,是唯一一个不用力就能撑住宇宙的人。】
小满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果冻。橘子味的,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哥,你吃吗。】
我接过果冻。
我的手是湿的,刚才洗过碗,指尖还在滴水。
我捏着包装的角,往两边一撕。
【啪。】
撕开了,果冻滑出来,落在手心,凉。
空地安静了,一百多个人,全看着我。
灭霸把手里的球放下,雷神把锤子靠在电视上,萧炎的泡面碗掉在地上,老祖放下刀。
小满先说话,他笑得很开心。
【哥,你果然是我们村最弱的。】
【你撕开了,可是你撕的时候,用了十分钟,我们村的人,撕这个,不用想。】
【你是先想,再撕,你想了十分钟,才撕开,你还得先记起来,记起来你能撕,你不记得的时候,你撕不开。】
我看向老祖。
【我为什么能撕开。】
【因为你终于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
他没答。他把碗放下,拿起刀,接着擦。擦了两下,他停了。
【明天,你该走了。】
【为什么。】
【你在这儿待久了,就出不去了,出不去的人,会变成我们这样。】
【你们这样不好吗。】
【好,可是外面需要一个人。】
【需要我干什么。】
【需要你写。】
6.
第六天早上,我收拾东西。
吴老三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拿着,三个果冻,一片白菜叶。】
【饿了吃果冻。别撕不开就拿牙咬。】
【牙能咬开?】
【不能,但是你想咬,就说明你还记得自己撕不开。】
【记得自己撕不开,有用?】
【有用,人最怕的,是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撕开。】
我走到村口,老周在那儿等我。
【你为什么不住村里。】
【怕我住进去,就不想走了。】他说,【我六十二了,可是我怕我会忘了我家老婆子。】
【她叫什么。】
【赵秀兰,去年走的,埋在石家庄北边。我每周去一趟。】
【我不进去,我得记得她的名字。】
我回头看村子。
菜地,土路,老槐树,石碾子,门槛上那只鸡。老祖在树下擦刀,灭霸在搓球,雷神在敲天线,吕布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响。
小满蹲在墙角,抬头对我挥了挥手,我也挥手。
然后我往前走,走了十步,再回头。
村子没了,只有荒山,酸枣棵子,黄土。风很大,吹得我耳朵疼。
老周站在我旁边,看着那片荒山。
回到石家庄是下午四点,二环上车堵着,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瓶水,三块。
上楼开门,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四十平,桌上堆着泡面桶。
我把背包放下,打开本子,笔在纸上停着,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我打开电脑,码字软件,新建作品。
书名我打了三个字:《吴家村》。
第一章第一句:【我踩坏导航,走进了一个地图上没有的村子。】
然后往下写,写村口的石碑,写老周的脸,写老祖的刀,写白菜发光,写灭霸搓球,写鸡叫,写小满撕果冻。
我一直写到凌晨,写了六千字,我第一次写东西写得这么顺。
上传,审核,第二天早上通过。
第二天中午,数据开始动。
下午三点,日收三块二毛六,变成了三百二十六,晚上八点,三万二。
第三天,编辑小杨打来电话。
【你这本有点邪门,后台显示,你的读者分布在全球一千多个IP。其中有些IP是空的。】
【空的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归属地,技术那边查了,说这些IP不在任何机房,也不在运营商,就是空着,三百多个。】
【还有,你这本完读率是百分之百,一个字都没跳,评论区没有一个人催更。】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但是我干了六年,没见过。】
我挂了电话,打开后台。
读者列表,最新一条,昵称是一个字:【吴】。头像是一片白菜叶。
我往下翻,第二个,【吴灭霸】。第三个,【吴雷】。第四个,【吴小满】。第五个,【审字零七】。
我笑了,笑到一半,笑不出来。
我继续写,写到第八十八章。
这一章写的是改稿那天晚上的事,写审察司,写档案夹变白,写三个没有脸的人长出了脸。
写到最后,我要写【吴家村】三个字。
我敲键盘。
【吴家村。】
敲完,屏幕上的字动了一下。
不是光标动,是那三个字自己挪了半格,然后变了。
变成了【回家】。
我愣住了,把那三个字删掉,重新敲。
【吴家村。】
又变了,变成【回家】。
然后我看见,这一章的最后,多了一行字。
不是我写的,我没写过这一句。
那行字是:
【记得回家吃饭。】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天还没黑,太阳挂在天上,位置比半小时前高了一点。
我知道那不是太阳。
那是吴家村,给谁烘的秋裤。
门铃响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去。
外面站着一个老头,背心,人字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一把白菜。
我不认识他。
他抬起头,对着猫眼笑了笑。
【隔壁王家屯的。】他说,【来借点酱油。】
我的手放在门把上,没动。
我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还有,你们村那本书,写得不赖。】
【我们村?】
【吴家村,我是隔壁的,我们两村一直串门。】
我拉开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走廊是空的,灯亮着。
地上放着一把白菜,叶子油亮,天是阴的,楼道里没光。
可它在发光。
我把白菜拎进屋,放在桌上,坐下打开电脑。
我写到第九十章:【我拉开门,门外没有人,地上有一把白菜。】
隔壁王家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可我打开地图,搜索【王家屯】,出来七千三百个结果。
我又搜了一次:【青石沟,王家屯】。
零个结果。
我知道我下次该往哪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