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十二生肖守护神里最好说话的午马神。
因为心太软,这次的凡间历练名额又是我的。
下凡前,司命星君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怎么又是你啊。”
“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
“哎,帮你投个好人家吧。”
于是我成了江南首富沈家的四小姐。
从出生起,所有的动物都欺负我。
狗见了我就狂吠不止。
田间的牛见了我拖着犁就冲过来。
连老鼠都敢光明正大地上桌吃我的东西。
只有马不欺负我。
父亲跟我说:“小舞啊,要不我给你弄几个马场吧?”
我高兴坏了,狠狠亲了父亲一口。
“好呀,好呀,我要一百匹!”
从此我就一直住在马场,马越来越多,马场也越来越大。
直到敌军打到城下那一天。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令人震惊的一幕。
1
“快!谁去把这鸡赶走!”
“天杀的,这鸡是怎么进来的!”
产婆的尖叫是我来到这世上听见的第一句话。
出生那天,整个沈府到处鸡飞狗跳。
鸡从笼子里扑出来,狗挣断了链子,连灶房里的老鼠都排着队往我这边冲。
“砰!”
我爹沈万洲一脚踹开产房的门,看到屋里的场景,直接愣住。
只见三个产婆围在床边,面前是一只狂躁的大公鸡。
一个产婆听见开门声赶紧大喊:“别愣着,赶紧抓鸡啊!”
还没等我爹反应过来,一只大黄狗就从他胯下蹿了进来。
“啊!怎么又来了只狗!”
就这么吵吵闹闹地,我出生了。
或者说,我的历练开始了。
但是别人家神仙下凡历练的时候,要么是五彩祥云,要么是紫气东来。
到了我这,怎么就成了鸡飞狗跳?
三岁那年,我在自家院子里玩耍,隔壁王家的狗竟然跳墙过来。
我被扑倒在花坛里,那狗就趴在我身上龇牙,口水都滴到我脸上。
五岁的时候,我见庄上的老汉正给大鹅喂食。
一时兴起的我也抓了一把饲料,可我一抬头就看到它把翅膀一展,直愣愣地向我扑过来。
接着我就被它从后花园撵到了大街上。
放鹅的老汉一脸无语:“这鹅平时温顺得很,怎么见了你就跟见了仇人似的。”
最离谱的是七岁的时候,我在屋里睡得好好地,突然被一阵疼痛惊醒。
我被老鼠咬耳朵了!
我娘抱着我哭了一夜,天一亮我爹就请了全城最好的捕鼠匠。
可他们在我屋里蹲了三天,愣是一只都没抓着。
从此我学会了一件事。
出门前先看天上有没有鸟,低头看地上有没有虫。
沈家是江南首富,说一句富可敌国也毫不过分。
八岁那年的秋天,祖母办寿宴。
前来拜寿的宾客络绎不绝。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霍长渊。
他是镇北侯世子,这次是跟着他爹来给祖母拜寿的。
寿宴上,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那时候我正要伸手去够一块桂花糕,房梁上忽然窜下来一只野猫。
它精准地扑翻了我面前的汤碗。
热汤溅了我一手。
边上的大姐沈明珠一脸嫌弃地说:“四妹,你怕是天生招畜生厌的命。”
“要不你以后别上桌了,省得大家吃不安生。”
我早已习惯了这种状况,也不还嘴,默默地把手缩进衣袖里。
毕竟连鱼都打过我的脸。
野猫而已,洒洒水了。
散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一个人走在回屋的路上。
鬼使神差地,我来到了府上的马厩。
远远地就看到一匹枣红色的老马。
等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站在它的面前。
我被吓了一跳,刚想逃跑,就见它的大脑袋向我伸来。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害怕地闭上眼睛。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我只感觉脸上痒痒的。
我悄咪咪睁开一条缝隙,原来是这个大脑袋轻轻地蹭了蹭。
这是记事以来,第一次有动物主动靠近我。
我不敢动,怕把它吓走。
过了好久,我鼓起勇气,伸手摸了一下它的鬃毛。
它打了个响鼻,但是没有躲开。
“谁在那儿?”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马厩另一头传过来。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玄色锦袍的少年站在月光里。
“你是四小姐吧?”
我点了点头。
“我看这匹马跟你亲近的很。”
“看来传言也不可尽信。”
“你是谁?”
我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问道。
“我叫霍长渊。”
“天色不早了,四小姐赶紧回房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说话。
我不知道,这一世,我的命运会和他紧紧联系在一起。
接下来日子,我天天偷偷去马厩。
我管那匹老马叫大红。
在它身边,我感到格外地安心。
有一次,我大着胆子把它牵出马厩。
路上有只狗冲我吠,大红一蹄子把它蹬出去老远。
家里的仆人看到后,把事情告诉了我爹。
我浑身带着草屑和马粪味,拽着他的袖子,仰着头。
“爹,我要养马。”
沈万洲愣了半天。
大手拍在我脑袋上。
“我家小舞为什么要养马呢?”
“因为马不会欺负我。”
2
“四小姐,您慢点跑!”
“鞋!您的鞋!”
沈家的效率非常高,第二天我就拥有了一座自己的马场。
我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身后跟着一群马。
许是我太兴奋了,跑着跑着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石头上,血珠子都冒了出来。
还没等我疼出声,身后的马全围过来了。
离得最近的那匹用头拱我的背,想把我拱起来。
我坐在地上,满手是血,却笑得很开心。
“没事没事,我不疼。”
我拍了拍它的大脑袋,大声说。
家里的丫鬟看到我受伤,脸都白了:“四小姐,我们赶紧去看大夫……”
三个月后,城里办花宴。
我本不想去的,可祖母发话了,不去不行。
那天我刚从马场回来,身上袖口还沾着干草屑。
沈明珠带着几个贵女从我身边经过。
她用帕子捂住口鼻,往后退了半步。
“四妹,你身上那股味儿,熏得我都要吐了。”
旁边几个姑娘捂着嘴偷笑。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确实有马粪味。
我没吭声,端着一盘桂花糕走到角落。
周家那个姑娘凑过来,拿扇子扇了扇风:“沈四小姐,你就不嫌自己……那个?”
“哪个?”
“就是……跟畜生待久了,身上总归不太……”
我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我闻着挺香的。”
周姑娘的脸绿了。
花宴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碰见了霍长渊。
他跟着他爹来沈家商量北边的事。
“沈四小姐。”
我抬起头看着他,脑海中闪现出一道身影。
“霍长渊!原来是你呀。”
霍长渊爽朗地笑了笑。
“听说四小姐的马场,又添了两百匹。”
“嗯,昨天刚到的,有两匹小马驹腿还没长稳,走路打晃,可好玩了。”
“那明日我去看看四小姐说的小马驹?”
“行啊。”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不过你得帮我搬草料,我搬一天腰都断了。”
“没问题,我帮你搬草料,但是你要请我吃饭。”
“行呀,但是吃什么我说了算。”
他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后来他真的来了。
那天一匹小马驹伤了腿,我蹲在马厩里拌料,他就蹲在旁边敷药。
我们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他偶尔把烤红薯掰一半递给我。
我接过来,分一半给旁边的小马驹。
他看着小马驹啃红薯,说:“你给它吃这个,它不拉稀?”
“它肠胃好。”
“行……”
春去秋来,很快六年过去了。
马场的马从一百匹变成三千匹,从三千匹变成八千匹。
我把爹给我的所有银钱全砸了进去,买下了马场周围的六百亩荒坡地。
沈家的账房先生每个月看到我的开支单子都要抽一口气。
“四小姐,这个月又超了三百两。”
“下个月少给我买点绸缎就行了。”
“您上个月就没买绸缎。”
“那少买点胭脂。”
“您三年没买过胭脂了。”
我想了想:“那你看着办吧,记得把我那匹白玉马的马鞍换一换,旧的磨手。”
不知何时开始,城里流传着一句话:“沈家四小姐不是养马,是跟马过日子。”
茶楼里还有人编了顺口溜,管我叫“马粪西施”。
我拍了拍马脖子:“他们说你臭,你臭不臭?”
马打了个响鼻。
我笑了:“我也觉得不臭。”
嫌弃每天来回的时间太久,我干脆彻底住进了马场。
每天喂马、刷马、跟马说话,骑着大白满山跑。
大白就是那匹白玉马,是马场的马王。
家里的大红也被我带来了马场。
这天傍晚,我正在给大红梳毛。
老远就听到马场的仆人大喊。
“北境三城失守!蛮族铁骑二十万南下!”
我站起身,看向北方。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有黑烟升起来。
3
“四小姐,快上车!”
“北方蛮子打过来了!”
家里的仆人赶来马场,硬把我推上马车。
“我的马怎么办?”
仆人不敢看我:“四小姐,现在情况不明,您的马不能带去城里……”
“大红年纪大了,我要带上它。”
话没说完,我就跳下马车。
身后传来仆人的呼喊。
“四小姐,我们得赶紧回去!”
马厩中,我摸着大白的头,缓缓说道。
“大白,这次我不能带你一起走。”
“你要当好带头作用,等我消息。”
回应我的是一声长嘶。
城里的炊烟稀少,街上的人走路都低着头。
沈家祠堂,我爹坐在主位上,要求各房捐粮支援守军。
沈明珠第一个不同意。
“爹,我嫁妆都贴进铺子了,哪里还有余粮?”
她的表情充满哀怨。
要不是我看到她让贴身丫鬟把三箱银锭从后门搬上马车,我都信了。
家里一顿勾心斗角,总算凑了些银钱。
物资很快被送到了府衙,可是城里已经谣言四起。
“听说了吗?沈家四小姐的马场,马全被蛮子收编了。”
“那不就是资敌吗?”
“养了那么多畜生,到头来全成蛮子的了。”
就连家里的仆人也开始嚼舌根。
我路过厨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小声说:“早说了,一个姑娘家天天跟马过日子,能有什么好?”
这些年,我听过无数流言蜚语,那又咋样呢?
身为沈家四小姐,没有人敢当面对我说这些。
那些蛮子想要我养的马儿,可没那么容易。
战况比预想的更加激烈。
第二天,整个城都被蛮子围了。
也是这一天,我又见到了霍长渊。
他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左臂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
“小舞,你还好吗?”
“你不要在意城里的风言风语,那些马……”
“它们会回来的。”
我打断他,继续给大红喂豆料,头也没抬。
似乎被我的回答惊到了,霍长渊愣了很久。
“你……真的没事?”
“没事啊。”
我把豆料倒进槽里。
“倒是你,胳膊上的伤该换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笑了。
“嗯。”
今天已经是被围的第二十天。
朝廷的援军依然没有出现。
城里已经开始杀受伤的战马充饥了。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给大红拌夜草。
似乎感受到我的悲伤,它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胳膊。
“我没事。”
伸手摸了摸大红的头,我轻声说。
“我的马,一匹都不会死。”
又过了三日,一封劝降书被射到城门上。
内容很快传遍全城。
“三日内开城投降,可保全城不死。否则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沈府大堂一片唉声叹气。
沈明珠更是摔了一套茶具。
“凭什么要我们死!”
“凭什么!”
我爹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收到消息的时候,我正牵着大红,领着运送物资的队伍到城墙。
看着远处城墙上飘摇的旗帜,墙边躺着的守卒。
我轻抚着大红的脖子喃喃着。
“快了!”
4
府衙派人传来一封信,据说是和劝降书一起的。
“念。”
沈府大堂,我爹坐在主位,沉声说道。
一名衙役站在大堂中央,展开赵厉的第二封帛书。
“第一,开城投降,献粮十万石。”
“第二,献金银五十万两。”
“第三……”
使者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
“交出沈家嫡女,送入北营,以表诚意。”
堂内一片寂静,直到一只茶盏掉在地上。
众人寻着声音看去,沈明珠双目呆滞地坐在那儿,脚旁是一只碎掉的茶盏。
她整个人猛地跳起来,满脸惊恐。
“不……”
“爹!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您想想办法,您那么有钱,您给他们钱啊!”
“给他们金子!给他们粮!”
“别把我送过去!”
我爹沉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明珠哭到一半,忽然扭头看向门外。
我刚送完物资回来,还没进堂就发现所有人都在看我。
“大家都在啊。”
我扫视了一圈,看到爹坐在主位上,快步走了过去。
“爹,我正找你呢。”
没走两步,沈明珠直接冲了过来,死死拽住我的袖子。
“四妹!你养了那么多马,你把那些马都给蛮子。”
“都给他们,在那些蛮子眼里,那些马可比我有用多了。”
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话语,我默默把手抽走。
“那是我的马,跟大姐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嫌它们臭吗?”
见我不知情,衙役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是赵厉提的啊,那就不奇怪了。
说起来赵家也算是江南的富商。
赵厉对大姐追求已久,奈何大姐看不上他。
“赵家这是投敌了?”
“可不是么。”
“赵家所在的城池,早就陷落了。”
“为了保命,他赵家什么事干不出来?”
几个叔伯你一言我一语,堂上又吵闹起来。
听完事情的经过,我同情地看向沈明珠。
“大姐是不是忘了,那些马早被蛮子带走了。”
沈明珠急了,大声喊道。
“我不信。”
“你一定还有。”
“你把它们都送过去。”
她又抓住了我的袖子。
“你忍心看着你大姐被送去给蛮子糟蹋吗?”
我抽了两下,没抽出来,便看向了主位上的爹。
沈明珠见我不吭声,便对着满屋子的族老大喊。
“你们都看看!她养了上万匹马,花了我沈家多少银子!”
“现在沈家有难,她连句话都不说!”
她一指我的鼻子。
“养马有什么用?”
几个族老开始交头接耳,责备地看着我。
“四小姐,大敌当前,你总该表个态。”
“就是,沈家养你十六年……”
本来就沈明珠一个人在说,这下全吵起来了。
“够了!”
我爹猛地一拍桌子。
“都给我闭嘴!”
“我沈家的女儿,那些蛮子想都别想。”
就在这个时候,霍长渊到了。
只见他满身尘土,左臂的绷带又渗了血。
“沈伯父,我们派去求援的人回来了,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
我爹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他。
“贤侄放心,我沈家可像那赵家。”
“守城需要的物资,只要我沈家有的,尽管跟我说。”
霍长渊郑重地点头。
“说归说,可援军什么时候能到呢……”
不知是谁说的丧气话,刚有点起色的士气又降到冰点。
看着满屋子垂头丧气的人,我忍不住开口。
“你们怎么都这么丧气?”
“我有办法退敌。”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我。
沈明珠第一个反应过来。
“你能有什么办法!”
“你除了养马你还会什么!”
“你拿什么退敌?”
“拿马粪臭死他们吗?”
不止沈明珠,几个表亲不相信我的话。
“胡闹,这是你逞能的时候吗?”
“这是大人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就别管了。”
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转头看着霍长渊。
“明天让我上城墙。”
霍长渊不解地看着我:“小舞,城墙上太危险了,你……”
“怎么?你也不信我?”
看着我坚定地眼神,霍长渊几次想要劝阻,最终还是同意了。
“我可以带你上去,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跟在我身边。”
没等我回答,沈明珠就在后面尖叫起来。
“疯了!”
“你们都疯了!”
5
蛮子的话果然不可信。
天没亮,新一轮的攻城就开始了。
各种攻城器械不要钱地往城墙砸来。
箭矢、碎石密密麻麻地往下掉。
撞击声、惨叫声传遍了整面城墙。
霍长渊的左臂又中了一箭。
他咬着牙把箭杆折断,继续指挥。
“弓箭手压住!不要让他们靠近城门!”
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都懂,全城的百姓都在帮忙守城。
我跟着霍长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嘴里喃喃道。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又是一阵箭雨射来。
霍长渊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挑飞射来的箭矢冲我喊道。
“小舞!你先下去躲一躲!现在太危险了!”
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我坚定地说。
“现在不行,再等一会。”
蛮子的攻城锤已经运到城下,猛烈撞击着城门。
形势岌岌可危。
远远地,我看到了大白的身影。
“终于来了!”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声音不大,被淹没在喊杀声中,没人注意到。
但大白听到了。
敌军后方的马厩里,上万匹马同时竖起了耳朵。
马儿们开始嘶鸣。
战场上的战马纷纷立起身子,将身上的人甩到地上。
后方的战马也开始暴动,纷纷挣脱而出。
大地的振动由远及近。
蛮子的将领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从城墙上望去,地平线上,一股洪流正在推进。
上万匹马在飞奔,马蹄子砸在地上,声音汇成一片。
战场突然停滞了。
黑色的洪流首先撞上蛮子的后军。
这种时刻,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拦奔腾的马儿。
马儿们像一把利刃,直接穿过蛮子的军队,撞上了中军大营。
没有任何悬念。
战马的冲击力把前排的步兵连人带盾掀飞出去。
混在队伍里的赵厉满脸不可置信。
他的坐骑前蹄高高扬起,把他摔到地上。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匹黑马的蹄子距离他的脸不到三寸。
这时,城门打开了。
霍长渊带着城里的士卒杀了出来,和城下的蛮子战到一处。
夕阳西下,战士们配合着马儿,终于将蛮子赶出二十里。
沈府大堂。
收到捷报的沈家众人欢呼雀跃。
几个族老张着嘴,直呼不可思议。
我爹依然坐在大堂上,扶着椅子。
这一次,他的脸上是忍不住的笑意。
但是沈明珠不一样。
她是被侍女从祠堂里拖出来的,脸上看不出一丝高兴。
听着堂上众人的赞扬,沈明珠握紧了拳头,眼中的怒意没有一丝隐藏。
城外,我站在大白身边,拍了拍它的大脑袋。
“干的漂亮!”
回应我的是它长长的嘶鸣。
我的周围站满了马儿。
不止马场的马。
连敌军的战马,都围在我周围。
几万匹马,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我。
等待着我的指令。
茶馆里、酒肆里、街巷里,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
“你们没看到,今天那场面……”
“听说是神仙下凡……”
“沈家那个养马的四小姐……”
夜幕降临,霍长渊坐在城门下,看着城外月光下安静吃草的马群。
我就坐在他边上,帮忙包扎伤口。
“小舞。”
“明天,我帮你搬草料。”
我笑了。
“行,我请你吃饭。”
6
“四小姐,外面有人放炮仗庆祝呢。”
一名丫鬟跑过来,一脸兴奋。
“别高兴太早。”
“只是赢了一场而已。”
大红也过来凑热闹,我连忙按住它的脑袋。
“你也是,别嘚瑟。”
蛮子还在二十里外,城里又有流言了。
这一次,我刚好和霍长渊在酒楼吃饭。
刚坐下,就听到议论。
“你们说,沈家四小姐那些马,是不是邪物?”
“正常人怎么可能指挥那么多马?”
“我听说她出生那天,全城的畜生都疯了,怕是带煞的命。”
霍长渊的脸色很难看,和手下交代了几句。
没多久查到了源头。
“谣言的源头查到了,是沈明珠身边的丫鬟。”
他起身要走。
我连忙拽住他的胳膊。
“你干嘛去?”
“找她。”
“然后呢?”
“杀了她?”
我松开手。
“就算你杀了她,城里的人也不会改变他们的想法。”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
“行了,帮我搬草料去。”
第二天,霍长渊接到斥候来报。
“北边发现蛮族主力正在集结,规模远超之前。”
第五天,斥候带回更详细的消息。
“蛮族主帅带来了三千重甲骑兵,每匹马都披着铁甲,把耳朵遮的严严实实。”
霍长渊把地图摊在桌上,沉默不语。
我依然在马厩喂草料。
大白像是知道什么,四蹄不停地刨地,显得非常不安。
我伸手去安抚,却被它躲开了。
这是还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马儿们从来没有躲避过我的善意。
我把手收回来,在它身旁站了很久。
都说马有灵性,大白这是向我预警呢。
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蛮子的大军又来了。
北边的天际线变成了一条黑线,缓缓向南推进。
这一次是整整二十万人。
有了之前的经历,我顺利地站上了城墙。
来到霍长渊身边,看着远处肃杀的军队,我也沉默了。
吃过一次亏,我不信蛮子会毫无应对之法。
鼓声响起,蛮子开始攻城。
依然是箭雨洗地,混杂着攻城器械的推进。
人手的劣势在蛮子的主力面前被无限放大。
城门上下,喊杀声一片。
攻城车撞上城门的时候,整段城墙都在颤抖。
石块崩裂,三个守军被砸成肉泥。
霍长渊的刀砍翻攻上城墙的敌军,回头冲我喊。
“小舞!快下去!这里要撑不住了!”
周围的士兵都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知道,这次不能再等了。
敌我的数量差距太大了。
我再一次把手指放进嘴里,吹响了那一声口哨。
7
远处传来马蹄声。
城墙上本来已经绝望的守军听见了,有人大喊一声。
“是四小姐的马!”
大白跑在最前面,身后是近万匹马。
然而距离敌阵还有两百步的时候,变故出现了。
顿军阵前挖了一条沟壑,里面浇满了火油。
一队蛮子举着火把站在另一侧。
计算着马群的距离,蛮子将火把扔进了沟壑中。
第一道火沟被点燃,火舌窜起两丈高。
大白在火沟前十步猛地刹住,四蹄在冻土上刨出四道深沟。
身后的马群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前排停住,后排收不住蹄子,撞成一团。
火沟里的热浪扑过来,马儿们前蹄悬在空中,怎么也不肯落下。
后面的马开始躁动。
有的原地打转,有的掉头往回跑。
我在城墙上看到这一幕,心里知道,失败了。
我咬紧后槽牙,最后只能无奈地吹了声口哨。
万马掉头,蹄声杂乱,一场溃败。
城门两侧站满了守军。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克制着。
霍长渊站在城门内侧,刀拄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城墙上,有人慢慢蹲下去,把头盔摘了,抱在怀里。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火油的焦味。
没有人点灯。
没有人说话。
整座城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马厩里,我蹲在大白旁边,把脸埋在它的鬃毛里。
很久没动。
霍长渊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忽然抬起头,看着马厩里那几百匹马。
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挂着的麻布扯下来。
一条一条撕成臂宽的长条。
霍长渊问:“你干什么?”
“它们用火拦住我的马。”
“那我就让马带着火,冲过去。”
他愣住了:“你疯了?这些马……”
我把浸了火油的麻布一条一条绑在马尾巴上。
绑得很慢。
每绑一匹,就把额头贴在马的脖子上。
“对不起”。
霍长渊想帮我一起,被我拒绝了。
大白是最后一匹。
我把麻布绑在它尾巴上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大白转过头,用鼻子拱了拱我的掌心。
我抱了抱它的脖子。
“这是最后一次。”
天微微亮,数万匹马同时冲了出去。
最前面是数千匹绑了麻布条的马儿。
它们尾巴上的火被风拉成一条条长鞭,烧得噼啪响。
马因为尾部的灼痛而狂奔,四蹄腾空,像几百颗拖着火尾的流星。
它们冲到火沟前,没有停留。
因为身上已经在烧了,面前的火不再是恐惧。
火马跃过火沟,带着满身烈焰撞入蛮族盾墙。
盾碎了。
长矛断了。
蛮子身上的铁甲也被马的冲击力撞得凹陷。
火马不停,继续往前冲。
从阵前跑到阵后,把蛮族的阵型犁成一条一条的火沟。
8
“此次退敌,全靠我沈家倾力支持。”
沈明珠站在马厩门口,捏着帕子,对跟来的几个文官说。
“四妹的马,也是我沈家出钱养的。”
但是这一次,我不再沉默。
“大姐,你的嫁妆银子,上个月就送去南边了。”
“你拿什么养的?”
沈明珠的脸涨成猪肝色。
我把马掌钉好,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的马,我的马场,都是我的。”
“沈家给我的,只有一张马场的地契和一百匹种马。”
“所以,功劳不是沈家的。”
“是它们的。”
我拍了拍大白的脖子。
沈明珠气得大骂一通,转身走了。
几个文官互相看了看,也走了。
最后只有霍长渊留了下来。
马场的大堂上,我把地图摊在桌上,指着北方。
那里是蛮子的王庭所在。
从江南到北境,需要穿过三座山脉。
霍长渊看着我指着的地方沉默下来。
“小舞,那可是两千里。”
我把地图卷起来。
“我们不趁着这个机会打过去,等他们缓过来一定还会再来。”
这次二十万,下次可能四十万。
“我们守不了一辈子。”
霍长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不行!要去也是我去。”
我没挣开他的手。
“我要是不去,怎么赢?”
“那也不行!”
“霍长渊。”我看着他的眼睛,“蛮子这一次是伤亡惨重,但是那些马只听我的。”
这时,我爹大步走了进来。
“我不同意。”
“小舞,爹求你了,别去。”
“爹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平安。”
“爹,我不去,沈家以后怎么办?
“城里的人以后怎么办?”
“那也不是你一个姑娘家……”
“爹。”我打断他,“我长大了。”
他愣住了。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现在我还有八千匹。”我笑了一下,“足够了。”
没时间道别,我收拾好行李就准备出发。
刚出门就看见霍长渊站在那里。
他把包袱甩上肩膀,走到我前面。
“走哪条路?”
我愣了一下。
他头也没回:“问你呢,走哪条路。”
看着他的背影,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马场外,我骑着大白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我的马儿门。
霍长渊骑马跟在我右侧,沉着一张脸。
9
北行第四天,队伍经过一座被烧过的城。
街上全是焦黑的房梁,空气里弥漫着腐肉和灰烬的味道。
街边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墙根底下。
我认出来了。
三年前花宴上,捂着鼻子说我的周家姑娘。
她也认出我了。
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抓住大白的马镫。
“四小姐!求你救救我!”
“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指甲里全是黑泥,死死扣着马镫不撒手。
“你那么多马,你分我们一口吃的吧!”
“你那么心善,你养了那么多马,你肯定最心善了!”
旁边几个幸存者围上来。
“对啊,你有那么多马,随便杀一匹就够我们吃好几天!”
“沈家那么有钱,你见死不救,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把目光从周姑娘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想活命的,我可以给你们机会。”
所有人看着我。
“我要在北边建新的马场,要种草、搭棚子、挖井。”
“愿意跟我走的,一天三顿饭,管够。”
“不愿意的,我不勉强。”
周姑娘愣住了。
“你……你还要我们干活?”
我拉了一下缰绳。
“我不养废物。”
人群安静了三秒钟。
接着有一批人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跟在我的马队身后。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跟了上来。
周姑娘瘫坐在路边,脸上的表情从乞求变成了怨毒。
她突然尖叫起来。
“沈小舞!你不得好死!”
“你见死不救!”
“你一辈子只配跟畜生待在一起!”
有人听到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
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拍了拍大白的脖子,继续前行。
队伍走出空城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姑娘还坐在原地。
旁边几个没走的人在翻地上的焦土,找能吃的草根。
我沉吟了一会,转过头对霍长渊说:“让人留几块饼子吧。但是别多给。”
霍长渊点了点头,吩咐手下去安排。
队伍重新上路。
风从北边吹过来,比江南的冷得多。
我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身后的马蹄声像一首很闷很长的歌。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明珠在花宴上说的那句话。
“你怕是天生招畜生厌的命格。”
我摸了摸大白的鬃毛,小声说:“你厌不厌我?”
大白没理我,低头啃了一口路边的枯草。
我笑了。
霍长渊在旁边听见了,没忍住。
“你跟一匹马较什么劲。”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它啃草的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你烦不烦呀。”
10
北行第二十三天。
我站在山坡上,看见了蛮族王庭。
黑色的帐篷像蘑菇一样铺了一地,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
跟那天在城墙上吹的一模一样。
王庭里,先是马厩的门被撞开了。
然后是一匹马。
十匹马。
一百匹马。
所有的马,不分品种,不分主从,像被同一根绳子拽着,从帐篷之间、从栅栏后面、从城墙底下窜出来。
蛮子的士兵试图拉住缰绳,却被马拖在地上。
蛮王正骑着马回王帐,看着自己的战马一匹匹跑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
他身边的大将刚把刀拔出来就被身下的战马摔到地上。
紧接着蛮王的马也跑了,带着蛮王一起。
蛮王骑术不差,伏在马背上,拼命勒住缰绳。
白马四蹄翻飞,扬起一片黄沙,越跑越远。
我把手指又放进嘴里。
原本往西跑的轨迹,开始一点一点往南歪。
蛮王发现了,猛拽缰绳。
可是往日顺从无比的马这次不听他的。
三百步。
五百步。
八百步。
白马驮着蛮王,绕了一个大圈,从王庭西侧兜到了南侧,又从南侧折回来。
蛮王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蛮王在马上坐不住了,左晃右晃,死死抱着马脖子。
霍长渊在一旁看着,震惊地说。
“他这是……被自己的马绑架了?”
“嗯。”
“你干的?”
“它听我的。”
白马跑到山坡底下,终于停下来。
蛮王整个人趴在马背上,披头散发,靴子也掉了一只。
他抬头,看见我站在面前,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
“你……你……”
我咬了一口饼,嚼了嚼。
“你刚才喊什么?”
蛮王嘴唇哆嗦:“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咽下饼,“就是跟你聊聊。”
蛮王想翻身下马,但是腿一软,直接从马背上滑下去,脸朝下摔在泥地里。
他的鼻子磕破了,血糊了一脸。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霍长渊默契地带人把他围了起来。
我骑在大白身上,俯视着蛮王。
“我就是个养马的。”
他愣了。
“我就说一点。”
“北边这片草场,归我。”
“你们往西迁,不许再回来。”
“哈哈哈。”
蛮王大笑一声。
“我为什么听你的,你以为你是谁?”
“不愿意也行。”我指了指身后那上万匹马。”
“你的马还在我这儿。”
“你的兵没了马,走不出这片荒原。”
蛮王还想嘴硬,可事实摆在他面前,只能无奈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蛮族王庭拔营西迁。
霍长渊问我:“他就这么答应了?”
我还了个白眼,慢悠悠说:“你带了这么多骑兵是白带的?”
“蛮子现在没多少士兵了,他们不走,等你去杀啊。”
三个月后,北境最大的马场建起来了。
霍长渊帮我打下最后一个围栏,然后把锤子往地上一扔,躺在草地上。
“大老远跑这来养马,你图什么啊?”
我给他递了一碗水,自己靠在栅栏上,看马群在夕阳里跑。
“我乐意!”
“有本事别跟着我。”
“那可不行……”他坐起来,拉住我的手。
“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开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那天我正给大白梳毛,天突然暗了一下。
我一抬头,发现云层里挤出一张脸。
司命星君胡子翘着,气得声音都在抖。
“我让你下凡历练,你跑到北境来度假了?!”
我仰着头,冲天上挥了挥手里的草料叉子。
“老头,你当初说的什么来着?”
“人善被人欺?”
我指了指身后的万匹马。
“我寻思我挺善的啊,我对我的马可好了。”
司命星君气得在云层里跺脚。
一道雷劈在马场旁边的空地上,炸出一个坑。
我连眼皮都没抬,继续给大白梳毛。
大白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一下。
远处,霍长渊扛着一捆草料走过来。
他把草料扔进马厩。
“晚上吃什么?”
我头也没抬。
“烤羊腿。多撒孜然。”
“行。”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小舞。”
“嗯?”
“刚才打雷了,是不是你乱发誓了?”
“滚!”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万匹马的脊背。
像吹过一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