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三十七本
我叫柳青禾,二十岁,在上京城东开了间书铺,卖话本。
第三十七本印出来那天,门槛被踩塌了半截。买书的从柜台一直排到巷口胡饼摊前,有人一口气抱走五本,说要拿回去引火。
书名叫《十殿阎罗》。我把当朝镇北侯萧砚写成了里头那个阎王——吃人肉,剜人心,把婴孩叠起来当枕头。他在北境杀了八年人,京城里本来就管他叫活阎王。我不算编,我只是把外头传的话写细了一点。
第三天午后,我的门被人从外头踹开。
不是推。门轴崩了,半扇门板砸在青砖上,灰扬起来老高。
进来的人穿玄色缺胯袍,腰上佩刀。刀鞘很素,连颗银钉也没有。他身后跟了四个带刀的,站得很齐,脚全钉在门槛外头,一个都没往店里迈。
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抽出一页纸,两根手指按住,推到我面前。
“柳先生,”他说,“你写我杀了谁?”
我低头。那页纸上是我自己的字——第三十七本,第七回,写他把一个卖炭的老头按进油锅,还嫌油不够滚,叫人添柴。
我抬头。他比我高出一个头,逆着光,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见下巴上一道旧疤,从左耳根一直划到喉结。
“阁下是来买书的?”我说,“第三十七本卖完了,要等重印。”
他嘴角往上挪了半寸。就半寸,不算笑。
“柳青禾,”他说,“我买过你三十六本。”
我手心开始出汗。
“这一本,”他又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读了三遍。”
“哪里写得不好,阁下可以指出来,我改。”
“写得好。”他说,“好到满京城都在问我,那锅油,滚不滚。”
后来的话他没说完。四个带刀的进来两个,一边一个把我架住。我的鞋掉了一只,没人给我捡。
“镇北侯府有间书房,”他说,“从今日起,归你。”
我父亲原是国子监的刻书匠,六年前死在牢里,罪名是私刻禁书。他留下这间铺子,一屋子旧版,还有一个只会写字的女儿。
我写的第一本话本叫《灶王奶奶下凡记》,卖了三十七本。写到第三十六本,我已经攒下够买一处小院的钱。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写字,卖书,攒钱,老死。
我不知道,我写的每一个字,早就有人在数。
2 西跨院
镇北侯府的书房在西跨院,三间,窗朝北,冷得像口井。
第一夜我没睡。案上摆好了笔墨,还摆着一只铜手炉,炉里没炭。我绕着屋子转了三圈,把窗纸捅了个洞。外头站着两个人,一动不动。
第二日一早,萧砚进来了。
他没穿朝服,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道很长的刀口,痂还没掉透,边上发红。他在我对面坐下,把一个卷宗扔在案上。
“写。”
我翻开。第一页:周阿大,四十二岁,原北境运粮营火长,六年前发回原籍。
第二页两个字:油锅。
我手指停在纸上。
“上个月,”萧砚说,“他死在城西一家榨油坊。人是倒着按进锅里的,头朝下。坊里的人说,听见锅响了一整夜。”
“我写的油锅,是炸鬼的,”我说,“锅是油锅,人是恶鬼,写的是地府第七层。”
“凶手照着你的书写。连添柴都照着——先添湿柴,让烟大。你书里写过,湿柴的烟能把人熏得睁不开眼。”
我把卷宗合上。
“侯爷,我写的是鬼。”
“死的不是鬼。”
“那是凶手的事,不是我的事。”
“满京城不这么想。”他说,“昨日早朝,御史台递了折子,说你以妖书惑众,教人行凶。今日午时,大理寺来提人。”
我不说话了。
窗外有只鸟落在檐上,扑棱两下,走了。
“两条路。”萧砚说,“一,进大理寺。你会认罪,会画押,会在秋后问斩。二,在这儿写。写到我满意。”
“写什么?”
“写第七个。”
我心里那口气沉下去。
“前六个,”他说,“都是当年北境军粮案上活下来的人。”
“谁不想让他们活?”
他没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我捅的那个洞,伸手把整张窗纸撕了下来。
“柳先生,你写我吃人肉。”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杀那么多人?”
我摇头。
“军粮少了二十万石。那年冬天,北境冻死三千七百个兵。我埋他们的时候,一具一具数。数到第三千六百具,我就不数了。剩下那一百,我算在自己头上。”
他把手炉提到我案上,添炭,用火钳拨了两下,盖上盖。
“你写我吃人,我不气。你写我一勺热油烫死个老头,我也不气。”他说,“我气的是有人拿着你写的字,杀我的人,还要把账记在我头上。”
炭烧起来了,屋里有一点热。
那是我头一回觉得,冷不是从窗户进来的。
3 裴少卿
第三天,大理寺的人来了。
来的是少卿裴照。三十出头,白面,说话总是先笑一笑,笑完才说正事。
他进书房时萧砚不在。他看了一圈——看我案上的卷宗,看那只铜手炉,看窗外那两个人。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案上。
是我的口供。已经替我写好了。上头写着:民女柳青禾,编造妖书,致凶徒效仿,前后六命,罪不容恕。
“柳姑娘,”他说,“签了,我保你不进牢,只流三千里。”
我盯着那张纸。
“大人,我签了,是不是就坐实了‘妖书杀人’?”
他笑了一下。
“坐实了,案子就结了。案子结了,才没人往下挖。”
“大人怕有人往下挖?”
他脸上的笑没动,眼睛不动了。
“你父亲那桩案子,”他说,“也是我审的。”
我手上一凉。
“私刻禁书。”他说,“不过我一直觉得,那本书不是禁书。是一份账。”
窗外那两个人动了一下。裴照没回头,把口供又往我这边推了两寸。
“签吧。”
我伸手去拿笔。笔尖悬在纸上,抖了一下,一滴墨落下去,正落在“民女”两个字中间。
门开了。
萧砚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纸上还带着水汽,是从街上刚买回来的。
“裴少卿,”他说,“来提人,也不先说一声。”
“侯爷公务繁忙。”
“我今日休沐。”
裴照站起来,把那张口供不动声色收进袖子。
“人我还是要提的。御史台的折子批了。”
“批了几日?”
“三日。”
“那三日之后再来。”萧砚把油纸包放我案上,解开,六个糖糕,还热,油透过纸,在卷宗上洇出六个圆印子。“她这三日,在我这儿写书。”
裴照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我记住了。不是看犯人的眼神,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看它还在不在原处。
他走后,萧砚把糖糕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
“我不饿。”
“你手在抖。”
我把手缩进袖子。
“裴照审过我父亲的案子。”我说。
“我知道。”他坐下来,掰开一颗糖糕,糖心拉出丝来,“所以我才把你从大理寺提出来。”
“侯爷信我?”
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我不信你。我信你的字。”
那天夜里,我铺子里的老刻工周伯托人送来一只木匣。匣子里是我父亲当年刻的那副版,一共二十七块梨木,边角都磨圆了。匣底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一句:姑娘,别回铺子了。
我把版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到第三块,指头上沾了点红。是刻刀划的旧痕,渗进去的朱,这么多年也没洗掉。
4 第七个
我就在侯府住下了。白日写书,夜里读卷宗。
萧砚把军粮案的全套卷宗搬进那三间屋子,堆到我腰那么高。有些纸已经发脆,一翻就掉渣。我读到第四夜,终于把一个人名连上了。
六年前,北境运粮,该发二十万石,实到十七万八千石。差的那两万二千石,账上写的是“路途损耗”。
可运粮的路一共七百里,走的是官道。一车粮能损耗多少,我父亲刻过一本《漕运则例》,上头写得清清楚楚:百里折三升。
两万二千石,三十辆车都装不下。
那批粮没丢在道上。它进了别人的仓。
签收的人姓裴——裴文昭,当年的户部侍郎,如今告老,在城南买了一百亩水田养老。裴照的父亲。
我把卷宗合上,坐在炭盆边,坐了很久。
天快亮时萧砚进来,眼睛里也是青的。
“想明白了。”他说,不是问句。
“军粮是裴家吞的。”我说,“那六个证人是能指认签收的人。所以裴照要他们死。他不能自己动手,他要用一本妖书。杀人的是疯子,写书的是妖女,他裴少卿还是那个清官。”
“还有一层。”他说,“你父亲刻的那本,是漕运账册的副本。他不是死在大理寺的牢里。”
我低下头。
我去收尸那年,他身上没什么伤,只有指甲底下全是黑的。我一直以为是病。
“第七个是谁?”
他拿出一张纸,纸上一个名字:陈九。榨油坊的伙计,当年在粮仓做过守夜,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
“人在哪?”
“城北,我藏着。”
“那还写什么第七个?”
“裴照不知道我藏了他。”萧砚说,“他以为陈九还在外头,等着我派人去找。”
他看着我。
“第七个要你来写。你要写死他。”
我懂了他的意思。
我写一场死。写地点,写时辰,写尸体怎么摆。写得越细越好。全京城都会等着看。到了那一日,那地方会站满人。凶手不来,等于失手;凶手来了,当场拿人。
“可我在书里写死了他。”我说,“万一哪天真有人照着做呢?”
“那就连那个人一起拿。”
我把纸推回去。
“我写。但我有条件。”
“说。”
“书前头要加一行字: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是凶手干的。”
萧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笑了。这回不只是嘴角,眼睛也跟着弯下去。
“柳青禾,”他说,“你这张嘴,比你的笔厉害。”
见陈九是那天夜里的事。
萧砚没让我坐轿,叫我换一身短打,扮作他手底下的兵,跟他一道骑马出城北门。城北那一片是旧粮仓,荒了几年,野草长得比人高。
陈九住在最里头那间。门口挂着两串草鞋,是他自己编的。他一只眼睛是瞎的,另一只浑浊,看人的时候得把脸凑近。
“你就是写书的那个?”他问。
“是。”
“你那本《十殿阎罗》,我看了。”他往灶膛里添了把草,“是营里的老周念给我听的,念了三个晚上。”
“那是我瞎写的。”
“不瞎。”他说,“你写的那口锅,跟我看见的一样。”
我没接话。
他蹲在灶前,火光一跳一跳地照着他半边脸。
“那年冬天,我在仓里守夜。三更天,账房那边的灯还亮着。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有人在数银子。数了一夜,铜钱落在案上的声音,跟下雨似的。”他顿了顿,“第二天,账上就少了二万二千石。”
“你为什么不报?”
“报了。”他说,“报的那个人,第二年就没了。我一直活到今天,是萧将军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的。”
他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姑娘,你要在书里写死我。”
“是。”
“怎么写?”
“用秤。”我说,“秤钩从锁骨穿过去,吊在梁上。”
他想了想。
“行。”他说,“别写我求饶。”
出来的时候,风比来时大。我骑在马上,手冻得抓不住缰绳。
“你为什么让我见他?”我问。
萧砚走在前面,没回头。
“因为你要写死他。”他说,“你得知道,他是个活的。”
5 点卯
那本我写了四天。书名《阎王点卯》。
第一页:阎王今夜子时三刻,在城西永安桥下点卯。第七个名字,陈九。
第二页写死法。不用刀,不用绳,用秤——粮仓里称粮的那种大秤。秤钩从锁骨穿过去,人吊在梁上,秤砣一百二十斤。
第三页写现场。地上撒一层谷子,谷子上摆六只碗,碗里盛着前六个人的血。
这一条是我瞎编的。我不知道前六个人的血还在不在。但我知道凶手看了会怎么想:他会想,写书的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
第四页只有一句:第七个若是没死成,第八个就是你自己。
这句是萧砚让我加的。他说,一个人做了六回都没出事,就会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出事。你得让他怕。
付印那夜,我在书房里校最后一版,手冻得握不住笔。萧砚坐在对面看书,看的是一本我写的《灶王奶奶下凡记》,第二本,纸都翻得起了毛。
“侯爷看这个做什么?”
“你写的书,我都看过。”
“三十六本都看过?”
“三十七本。”他翻过一页,“就是我,被你写成吃人的那个。”
我没话了。
炭盆里“啪”地响了一声,爆出个火星。
“你为什么买我的书?”我问。
他隔了一会儿才答。
“你书里写地府。地府有十殿,每一殿管什么,判什么,写得比刑部的律例都细。”
“那是我瞎编的。”
“不是瞎编。”他把书合上,“你写第三殿管的是‘忘恩’。你写那一页,说人死了以后要过一条河,河上没桥,得自己蹚。谁活着的时候欠了人,水就没到谁的脖子。”
我不说话了。
“我在北境那几年,夜里睡不着,就想那条河。”他说,“我想我蹚到哪儿了。”
窗外更夫的梆子响了一下,很远。
“侯爷,”我说,“书印出去,明日全京城都会盯着永安桥。”
“我知道。”
“万一裴照不上当呢?”
“那他就得亲自去一趟,看看我到底埋了什么。”他说,“他要去,就是我赢。他要去,就得带人;带了人,就瞒不住。”
他把那本书放回案上,摊开,压在我手边。
“你蹚到哪儿了?”我问他。
他抬头看我。
“我还没下水。”他说。
6 雪
书印了三百本。
头一天卖光。第二天有人在铺子门口堵着问,阎王到底来不来。第三天,永安桥底下开始有人摆摊卖热汤面。
那一夜,桥底下站了不下两百人。有挑担的,有裹着棉袄装睡的,还有几个穿便服、袖子里藏着铁尺的。
萧砚没去。他在书房里摆了一副棋,自己跟自己下。
我被关在隔壁。他不让我去,说太险。
子时三刻到了。
外头没动静。
子时五刻,还是没有。
我坐在窗边,听见梆子从巷子那头过来。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没响。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夜桥下确实来了人。三个蒙面的,从桥洞里出来,直奔那六只碗。手还没碰到碗,就被按在了地上。
抓到的是三个打手,不是裴照。
裴照那一夜在大理寺值房,有六个人证,说他一步没离。
“他不上当。”萧砚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盒里,收得很慢,“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那怎么办?”
“他不来,就让他自己走进来。”
他抬头。
“柳先生,你书里那个活阎王,是不是还没死?”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三十七本,你写我最后被雷劈了。”
“……是。”
“这一本,你写我活着。写我拿到了账册,写我要在腊月初八,把账册呈到御前。”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侯爷,这是拿你的命做饵。”
“我这条命,三千七百个人替我垫过了。”他把棋盒盖上,“用一次,不亏。”
腊月初八,天没亮就下雪。
雪下得密,落地上不化,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萧砚出门时只带了八个人。他穿朝服,正经的绯色,腰上挂鱼袋,连刀都没带。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怕不怕。”
我想了一会儿。
“你怕不怕?”
“怕。”
“那就对了。”他说,“你要是说不怕,我就得怀疑你跟裴照是一伙的。”
他走了。
我在铺子里坐到午时,一个字也写不出。后来我把门关上,往宫城那边走。雪打在脸上,睁不开眼。我走到朱雀门外的墙根下,不敢再往前。
墙很高,墙里没有声音。
一个时辰后,有内侍从侧门出来,跟守门的人说了几句话。守门的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街面上开始有人跑。先是两个,后来是一群,都往宫门那边去。有人边跑边喊,说户部被围了。
我在墙根下站着,站到腿没了知觉。
天黑的时候,有个穿青衫的人从侧门走出来。走得很慢,肩上落了一层雪,帽子都没戴。
他走到我跟前。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他伸手在我头上拍了拍,把雪拍掉。
“柳青禾,”他说,“你这人,怕成这样,还要站在风口里。”
他叫了两个兵,把我送回铺子。走到巷口,他停住,说:“今夜别开门。”
我说好。
我没听。
7 敲门
那一夜,大理寺的狱里跑了一个人。锁是撬开的,撬锁的铁片丢在牢门底下,是一截秤杆上的铜片。
三更将近,有人来敲我的门。
不是踹,是敲。三下,很轻。
我以为是萧砚回来了。
开门的时候,我看见裴照站在雪里。他没穿官服,头发散着,肩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柳姑娘,”他说,“你父亲死的时候,我给他递过一碗水。”
我退了一步,背抵在柜台上。
“他没喝。”裴照说,“他说,他不喝仇人给的水。”
“那大人现在来做什么?”
“来问你一句话。”他说,“你写那些书的时候,知不知道会死人?”
“不知道。”
“我父亲也不知道。”他说,“他只是拿了一笔粮。那笔粮,那年冬天救了城南三千户人。”
我看着他。雪落在他头发上,不化。
“我杀那六个人,是因为他们活着,我父亲就得死。”他说,“我父亲六十七了,腿不好,冬天起不来床。我不能让他死在天牢里。”
“那我父亲呢?”
“你父亲,”他说,“是自己不肯画押。”
他把刀抬起来。
我没喊。喊也没用,这条巷子这个时辰没有人。
刀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风声。
然后是一声很闷的响。
裴照跪下去了。短刀插在雪里,刀身没进去一半。萧砚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根从门框上拆下来的木栓。
“裴少卿,”萧砚说,“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裴照回过头。
“你会写字吗?”萧砚问他。
“……会。”
“那就写。把刚才那些话写下来,一句都别少。”
裴照跪在雪里,找了半天,才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是那张替我写好的口供,还没签。他把纸翻过来,就着雪地,在背面写。
写一句,停一停。
写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方印,哈了口气,按在落款上。
红色的印泥在雪上沾了一下,留下个角。
8 清明
案子是那年冬天结的。
裴文昭流三千里,病死在了半道上。裴照斩监候,后来改成流。走的那天,他从囚车里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回去。
那六个死者的名字,我抄了一遍,刻在书铺后院一块石头上。刻了三天,手磨破了皮。萧砚来看过一次,站了会儿,说:“你这字,比写话本的时候好。”
开春以后,铺子重开了。
我把父亲那些旧版从库房搬出来,一本一本擦。周伯回来了,手抖得握不住刻刀,我就让他坐在门口收钱。《漕运则例》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标价三文。
没人买。
第三十八本,我写了两个月,一个字没写出来。
有个老主顾来问过两回,问青禾先生是不是不写了。我说写,就是慢。
清明那天,萧砚来了。
没穿官服,还是那件半旧青衫,站在柜台前,把一锭银子放在案上。
“买书。”
“哪一本?”
“还没写的那本。”
“没写的不卖。”
“那我预订。”他把银子往我这边推了两寸,“定金。”
我把银子推回去。
他又推过来。
我又推回去。
推了三个来回,我忽然想起来——一年前他头一回来,也是这么把一页纸推到我面前。
“侯爷,”我说,“你那本我不写了。”
“为什么?”
“写了没人买。”我低头擦那本《漕运则例》上的灰,“满京城都知道,活阎王是被一个写话本的救下来的。谁还信他是阎王。”
他不说话。
过了一歇,他说:“那你就写别的。”
“写什么?”
“写你怎么救的。”
我抬起头。他站在门口那片光里,下巴上那道疤比去年淡了些,还是从左耳根划到喉结。
“那本叫什么?”我问。
“你定。”
我想了想。
“叫《阎王点卯》第二部。”我说,“副题:活阎王被一个写话本的拐走了。”
他笑了。这次笑得挺明显,牙都露出来。
“柳青禾,”他说,“你这张嘴,早晚要吃大亏。”
“侯爷,我这嘴去年就吃过亏了。”
我把银子收进抽屉,顺手把抽屉里那本还没印的《漕运则例》拿出来,摆到柜面上。
“三文一本,”我说,“要不要?”
他掏了三文钱,一枚一枚放在案上,摆得很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