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跋扈。
四岁那年,我从嬷嬷怀里夺过刚出生的妹妹,转头送给了来府上养病的姨母。
母亲垂泪,骂我薄情寡义。
父亲叹息,斥我狼心狗肺。
朝廷高官,高门主母,骂起女儿来像市井泼妇,真是有辱斯文。
可我从不后悔。
01
朱轮华盖的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
我站在台阶上看宁若竹款款而下,身姿娉婷,眉眼清丽,才十四岁,已有倾城容貌。
“父亲,母亲。”
宁若竹举止端方,进退从容有度,毫无半分乡野之态。
“好,回来就好。”
母亲拭泪,拉着宁若竹的手,全然一副慈母模样。
宁峥这小家伙倒是跑得快,仰着头看了声:“阿姐。”
宁若竹伸手摸了摸宁峥的脸,眼里带着笑意。
回到前厅,宁若竹给父亲母亲磕了头。
等他们一家三口叙完旧,母亲提前半个月让如意绣坊裁的春衫恰巧送来了。
一共二十件,一水的云锦绣缎,光华流转。
宁若竹眼露艳羡,很快又低下了头,绞着手里的帕子,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我连正眼都没给她。
母亲放下茶盏,看着宁若竹身上半旧的藕荷色衫裙,语气温软:“你妹妹在乡下吃苦多年,先让她挑吧。”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低了头,吓得大气不敢出。
我端着茶盏,笑了一声:“母亲,我才是家中嫡长女,理应是我先挑。”
母亲眉头微蹙,语重心长:“母亲知道,可你妹妹……”
“母亲”我打断她的话,目光扫过那一排鲜艳的云锦,“正是因为妹妹刚回来,才更应该让我先挑。母亲若是真心疼妹妹,就应该教她规矩,凡事都没有越过我这个长姐的道理。”
宁若竹脸色发白,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我在家中,还从未听过一个“让”字。
那些红红绿绿的衣裳穿出去,不知道要招来多少豺狼,小小年纪就理应安分些。
我站起身,指挥丫鬟:“把这些艳色的都挑出走。”
留给宁若竹的,是一片素白。
“剩下的,都送到二小姐院里吧。”
我看着宁若竹眼里的泪将落未落,心里冷笑:这就委屈了?往后委屈的日子会更多。
我越过她身旁,瞥她一眼:“该说什么不知道吗?”
宁若竹有些无措,一旁的丫鬟扯了扯她,她才跟着行礼:“多谢长姐。”
我下巴扬的高高的:“还算有规矩。”
出了厅堂,没走两步,便听见身后传来宁若竹的哭声。
父亲扶额,母亲叹气,何至于如此。
我若是仗势欺人、跋扈善妒,哪儿还有宁若竹的活路。
02
我出生那年,父亲还是个四品官。
祖母请高人算过一卦,那高人说我是家中福星,顺着我,父亲就能步步高升。
父亲信了。
与其说父亲信了高人的话,不如说他是信了自己那点青云直上的野心。从出生起,我就成了全家的掌上明珠。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父亲果然官运亨通,调了肥差,后又入了内阁,官帽换了一顶又一顶。
同僚都说父亲祖坟冒青烟,但父亲知道,那青烟,是从我这里起的。
谁都知道,宁大人爱女如命,坊间甚至传出了“爱女者飞黄腾达”这样的名言来。
于是父亲越发相信高人的话,对我更是宠溺。
我要的衣裳,父亲花双倍价钱让绣坊赶工送到我院子;不喜欢的丫鬟,他当场就撵出府。
但凡我娘想管教,父亲便冷着脸:“挡了我的官运,全家都去喝西北风吗?”
母亲当场舒了眉,笑脸相对。
宁府今日的荣光,全靠我。全府上下都知道,大小姐是惹不得的。
可如今我年岁已经十八。父亲总对外说再留我两年,他舍不得女儿。
但我知道他舍不得的是自己的乌纱帽。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宁若竹被接回来了,父亲母亲便开始偏疼她,话里话外让我这个长女忍让。
让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他们接宁若竹回来,到底有几成是为了亲情骨肉?
不过是我该嫁了,他们需要新的筹码。
我这个长姐的位置,她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
她最好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她吃的穿的,都是我的恩赐,别被那点子虚妄的亲情给蒙蔽了。
03
几日前,侯府夫人下了帖子举办游园会,我和宁若竹都在受邀之列。
宁若竹握着那张洒金帖子,眼里的欣喜藏不住,一路抹着泪,去父亲母亲跟前磕头了。
矫揉做作,真是讨厌。
她以为这是什么好去处,高嫁的亲事,吃人不吐骨头,她竟然还想上赶着去。
自从她回来后,母亲对我便没以前那么上心了。
宁若竹的院子在我院子旁边,白日里宁若竹关紧院门刻意回避。但我知道,每天晚上入夜,母亲都会悄悄过去陪她。
这样的待遇,连我都不曾有过。
但我不稀罕。
父亲母亲对我只有礼数和客气,亲热是淡淡的,关切却总隔着一层。他们把我当福星,把她当物件。
我砸了手边那套青瓷茶盏。
这是母亲去年送给我的,她说“你性子烈,用点温润的东西压一压。”我只当是她疼我,好东西都紧着我。
瓷片碎了一地,我心里很痛快。
全是我的,一分一毫都不能分给别人,就算如此,她也不配给我做垫脚石。
我知道母亲夜夜过去,是教宁若竹怎么讨好侯夫人,给她争一门好姻缘。
我作为长女,游园会上若是宁若竹抢先被相中,那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宁若竹那张清水似的脸蛋,眉眼弯弯的,唇色像粉杏,说起话来楚楚可怜,天生就是好拿捏的模样。
她不是想抛头露面吗?我偏不让她如愿。
04
游园会当日,我带着宁若竹去拜见了侯夫人。
侯夫人的眼睛几乎黏在宁若竹身上,从头到脚打量,止不住地夸赞:“姐妹两都很规矩,赏。”
我和宁若竹一人得了一个玉坠子。
这种东西,我有一箩筐。
宁若竹不同,把玉坠子当个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揣在手心。
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一个小玩意儿都能高兴成这样,一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我正带着妹妹往园子里面去,迎面碰上了赵淑禾,我的死对头。
赵淑禾摇着扇子慢悠悠地停在我面前,笑吟吟道:“这不是宁大小姐吗?怎么,自己成老姑娘了嫁不出去,指望小的带一带,说不定两姐妹打包了,还能一起去伺候一家子呢。”
廊下顿时静了。
几个姑娘掩着嘴偷笑,眼里全是嘲讽。
我还没开口,宁若竹先红了眼,低声道:“都是妹妹的错。”
赵淑禾一脸轻蔑:“哎吆吆,好一个美人落泪,我都心疼了呢,你把这份心留着,对着那边男宾席哭一哭,指不定好姻缘就来了呢。”
几个姑娘笑出了声。
我准备抬手教训人,妹妹扯了扯我的袖子,端了一杯果子汁过来:“都是我的错,姐姐不要和不入流的人计较,喝杯甜的,压压火。”
赵淑禾确实不入流,而宁若竹做低伏小,好像在坐实我脾气大,处处刻薄她。
我一甩手,那杯果子汁泼在她素白的裙面上,洇开一片胭脂色,触目惊心。
宁若竹咬着嘴唇,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赵淑禾的扇子从宁若竹面前划过,孔雀羽触碰到了宁若竹那滴聚集在下巴尖的泪。
“看来姐妹关系不怎么样啊,做长姐的没风度,故意弄脏妹妹的衣裳,如此德行,怎么嫁得出去?”
我一把推倒宁若竹,她跌坐在地上,掩着面哭泣。我没看她,径直走到赵淑禾面前。
“啪!”
一巴掌。
“啪!”
又是一巴掌。
赵淑禾的脸蛋霎时间红了起来,整个人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她这辈子没被人扇过,才会这么口无遮拦,这两巴掌就当我替她爹娘管教她了。
人人都知道宁家大小姐宁若兰不好惹,偏赵淑禾不信邪。
赵淑禾捂着脸,被几个贵女拉着走开了。
我拽起宁若竹,一路拖到一处闲置旧屋处,踹开门,把她推了进去。
宁若竹踉跄倒在干草堆上,脸上还挂着泪。
“你就在这里待着,游园会散了,我会带你回去。乱喊叫,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关门的一瞬间,我似乎瞥到了她眼里透出一抹不合时宜的阴沉。
一个柔弱的小丫头,在我手里,还能翻了天不成?
铜锁落下,两个丫鬟守在门口。
宁若竹,这是你自找的。
赵淑禾那个蠢货一头撞上来,我连理由都不用找了。
我理了理裙摆,重新回到游园会上,赏花品茶。
侯夫人介绍了一位公子,我远远瞧了一眼,模样周正,身姿挺拔,很是不错。
侯夫人说,那是她娘家的侄子谢廷玉,尚未婚配。
05
赵淑禾疯了。
几日前她乘马车出门游玩,车顶上落下几条血肉模糊的死蛇,赵淑禾受惊过度,从马车上跌了下来,摔断了腿。
醒来之后她就疯了。
疯癫的赵淑禾搅得赵府不得安生,赵家人心一横把她送去了乡下的庄子上。
我听得心情舒畅,她管不好那张嘴,那就这辈子别想说出囫囵话来,这个结果我很满意。
父亲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谢家人上门提亲了。
我换了身衣裳到前厅,父亲、母亲、宁若竹已经在座了。
柳家母亲是个极为和善的妇人,拉着我的手夸个没完:“早听说宁家大小姐端庄持重,是个有主意的。”
接着又说:“我家二郎很满意,催我早日上门提亲。”
谢廷玉偷偷瞥我,跟我眼神对上,他先红了脸。
谢廷玉已经考取了功名,家里还有个爵位可以继承,虽说是虚爵,但是面上谁也不敢薄待了谢家。
父亲母亲很满意,两家当场签了婚书,婚期定在三个月以后。
我的婚事定下以后,母亲每日派人来将置办的东西给我过目,忙得脚不沾地。
倒是宁若竹再也没出现过,要么不在院子里,要么就是关起门来不知道在做什么。
但愿她是真的学乖了,别搞什么幺蛾子。
一个月后,谢廷玉和谢母再次登门,父亲一筹莫展。
谢母讪笑着问道:“婚书能不能改?总归是娶宁家的女儿,都一样。定了若竹也不着急嫁过来,等过两年大些了再过门。”
谢廷玉皱着眉,没有反驳。
宁若竹脸色发白,哆嗦着,不敢看我。
宁若竹到底是不安分。
短短一个月时间,这两个人就已经暗度陈仓了。
我冷笑一声,转身甩了宁若竹一个耳光。
“啪!”
声音响彻大厅。宁若竹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五个指印分明,她没哭,只是死死咬住嘴唇。
谢廷玉蹭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我,将宁若竹护在身后,指着我的鼻子大骂:“善妒妇人,不配入我谢府。”
看着他这副护人心切的恶心嘴脸,我心底的杀意几乎压不住。
我红着眼,夺过父亲手里的婚书,“哗啦”一声,撕成两半,直接砸在谢家母子二人脸上。
“这婚事是你们上赶着求的,如今跑到我们家来撒野,我们宁府的小姐都是你们谢家预备的吗?你想挑谁就挑谁?”
谢廷玉和谢母两人被我的话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谢母还要开口时,一直沉默的父亲忽然开口:“二位先回去吧,待我们商议好再回应此事。”
谢廷玉和谢母被我轰出了宁府,连同聘礼一起被扔了出去。红绸扎着的物件胡乱堆了一地,他们母子二人灰溜溜地走了。
我要勒死宁若竹,父亲不同意,拦着我厉声道:“够了!闹成这样像什么?”
母亲扑过来跪下求我,抱着我的腿痛哭。
这是父亲第一次反对我。我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甩开母亲,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天,父亲把宁若竹关进了祠堂。
夜深人静时,我提着一盏灯,推开了祠堂的门。
宁若竹跪在祖宗牌位前面,看到我进来,瑟缩了一下,往后躲了躲。
我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扔在她面前。
06
第二日一早,府里传遍了:大小姐昨夜发疯,刮花了二小姐的脸。
谢家听说宁若竹毁了容,再也没上门来,和谢府的婚事彻底黄了。
父亲气得大病一场,母亲哭晕过去好几回。
父亲母亲变了,自从我毁了宁若竹的脸,他们看我的眼神无奈又惧怕。
外面的风波也没断过。有人议论说宁府不识抬举,往后两个小姐的婚事要断了。
父亲怨气冲天,母亲暗自神伤。
只是我也没想到,转机来得那样快。
父亲得了太子齐珩的亲眼。
齐珩说父亲“持身以正,可堪大用。”
而我,也顺理成章地做了齐珩的太子妃。
齐珩说,他听闻我当众撕了婚书,坚决不退让,这份气魄非寻常女子所有,这才求了赐婚圣旨。
他说他的太子妃不能只是一味地守规矩,做个木头美人,须得镇得住人,才能管得住后宫。
一年后,陛下驾崩,太子继位,我做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父亲则卸下了一些担子,陪着宁若竹四处寻找名医。
我以为,把宁若竹毁了,她就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宁府,要么永远做府里的二小姐,要么寻一门普通的亲事过完一辈子,都不算亏待她。
可我没想到,就在我生下皇子的第二年,宁若竹以贵人的身份入了宫。
父亲为了稳固地位,还是把她送进了宫。
此时的后宫并不太平。
萧贵妃仗着生了皇长子,哥哥手握兵权,明里暗里压我一头,经常让我这个皇后下不来台。
齐珩忌惮萧家又要安抚贵妃,常斥责我不够大度,与妃嫔争风吃醋。
在这个节骨眼上,宁若竹又来添堵。
她的脸已经大好了吧,否则父亲也不会送她入宫。
见到宁若竹那天,她已经晋了昭仪,位分只在贵妃之下。
她像是把从前那个端肃、沉静的宁若竹替代了似的,一身大红绣金线长裙,满头珠翠,走一步都叮铃作响。
宁若竹的脸上一点疤痕都没留下,皮肤白净得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
她慵懒地坐在雕花椅子里,捻着一盏茶,艳红的唇轻轻吹开一朵茶叶,嗫一口,随手放下。
“这茶,是去年的吧,我喝不惯。”
我强压着怒意,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不能随心所欲地教训她了。
萧云蘅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笑道:“宁昭仪这话说的,皇后娘娘节俭,所以去年的茶还留着喝。不喝不惯也难怪,既然你嫌茶旧,那便把陛下赏的送予皇后娘娘尝尝,可好?”
萧云蘅说完掩唇一笑,又看向我:“是臣妾多嘴了,皇后娘娘一向宽宏大量,不会和亲妹妹计较这点小事吧。”
一箭双雕,既要宁若竹让出御赐之物,惹她不快,又让我没法计较。
萧云蘅想看着我们姐妹二人互掐,她好坐收渔利。
我脸上浮起一丝假笑:“贵妃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了,既然有法子,那把你那里的新茶送过来我也尝尝鲜。贵妃不会这点东西都会计较吧。”
萧云蘅脸上浮起一抹得意:“臣妾就是说笑,这茶是陛下赏的,娘娘该去向陛下讨要。”
“咣当!”
我冷笑一声,胸中的气越堵越满,抬手将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屋里的下人皆跪下,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也不敢出。
宁若竹嗤笑一声,站起身打了个瞌睡,瞥了我一眼:“你们慢慢聊,近来夜夜侍奉齐珩,困了,臣妾告退。”
宁若竹的话落地,萧云蘅脸色微变,轻哼一声。
宁若竹进宫前,最得宠的是萧云蘅,齐珩一个月有半个月都宿在她宫里。
现在,风水轮流转,宁若竹成了最得宠的妃嫔,萧云蘅独守空房,境遇没比我好多少。
我看着宁若竹嚣张的背影,心想,她最好一直得宠,这个间隙里我有功夫对付萧云蘅,日后再慢慢找她算账。
07
中秋节礼办完后,一道圣旨将我禁了足。
萧云蘅的脸上生满了脓疮,她一口咬定是我在节礼里做了手脚。齐珩下令彻查,在一盒扑面的脂粉里查到了毒药。
这脂粉,确实是我下令采买的,但是各宫都有份,偏偏萧云蘅的那盒里藏了毒。
我和萧云蘅积怨已深,齐珩并不听我辩解,下令将我禁足。
萧云蘅的孩子被齐珩送到别的妃嫔那里将养,我和她暂时都败下阵来。
后宫里,宁若竹一枝独秀。
能这么做的,只有宁若竹。
她故意利用我的名义给萧贵妃下毒,既扳倒了萧云蘅,又顺理成章地踩着我上位。
宫里传言不断,到处在议论我残害妃嫔,萧家更是联名上书要齐珩将我废黜。
已经入了冬,我居住的未央宫没有炭火,也没有冬衣,琮儿冻得嘴唇青紫。
我的侍女日日跪在宫门口求看守通融,想出去弄些炭火来,都被挡了回来。
初雪那日,宁若竹来了未央宫。
她一袭银狐裘雍容华贵,我的单衣在她面前显得无比寒酸。
宁若竹拢了拢手里的汤婆子,长眉一挑:“没想到姐姐也有今天。”
我冷哼一声:“不过是小人的算计,我还是皇后。”
宁若竹先是一笑,随即索性不忍了,笑声越来越大,满头珠翠跟着一起震颤。
她忽然变了脸,眉眼一沉:“那我们就走着瞧。”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我的侍女抱着突发高烧的琮儿,跌跌撞撞从后殿跑了出来,跪在地上哭道:“娘娘,二皇子烧的晕过去了,这样下去,恐怕……”
看着烧的脸蛋红扑扑的琮儿,我的心都要碎了,这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我的心一沉,跪了下去:“求你,救救琮儿。”
08
宁若竹带走了琮儿。
宫墙外,齐珩碰了碰琮儿的小脸,语气温柔又笃定地对宁若竹说:“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没过几日,宁若竹有了身孕,齐珩封了她为贤妃。
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的琮儿呢?
我的琮儿会何去何从,会不会长不大?
我心急如焚,冲破守卫障碍,急匆匆地往宁若竹宫里去找琮儿,但被拦在她宫门口。
第二日,齐珩以我“善妒跋扈”为由,派人收走了我的皇后金印,并下旨,琮儿以后交由贤妃抚养。
没有了皇后金印,没有了琮儿,我在宫里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下一个等着我的大约是冷宫吧。
我欠宁若竹的,终究是要还的。
但我没想到,萧云蘅比我死得更快。
我未解禁足,萧云蘅开始与宁若竹明争暗斗。
萧云蘅的脸已经大好,但皮肤留下了坑洼,需要用厚重的脂粉覆盖。若是表情做得过了,脸上的白粉下雪似的往下掉。
她恨我,也恨宁若竹。
萧云蘅看不惯宁若竹得宠,那日争执,萧云蘅的拂菻犬喜圆不知怎么的发了疯,咬伤了宁若竹的手臂。
齐珩大怒,下令勒死了萧云蘅的喜圆,甚至把狗的尸体挂在萧云蘅的宫门口,逼她日日看着思过。
萧云蘅悲痛欲绝,哭得昏死过去。
那是她养了六年的狗,从闺阁姑娘到做太子侧妃,再到如今的贵妃,喜圆陪她的时间比齐珩还多。
萧云蘅沉寂了数日,忽然就不闹了。她变得端庄持重,不再咄咄逼人。
齐珩夸她识大体,萧云蘅重新获宠,日日往御书房去伴驾。
那日,萧云蘅炖了一盅人参鸡汤去见齐珩,宁若竹也在。
萧云蘅看着宁若竹眉眼含春躺在齐珩怀里,眼里闪过一丝阴翳。
“陛下,妹妹,这是臣妾亲手炖的鸡汤,最是滋补。”
她亲手给齐珩和宁若竹盛了鸡汤,恭敬侍奉,全然没了往日的心高气傲。
宁若竹嫣然一笑,端起玉碗,拿了勺子喂给齐珩:“陛下,您先替臣妾尝尝这汤怎么样?”
“你盛的,朕自然满意。”
半碗鸡汤下肚,齐珩接过玉碗,抚摸着宁若竹的脸:“朕喂你。”
勺子刚递到宁若竹嘴边,齐珩脸色骤变,手指一阵哆嗦,口喷鲜血,晕了过去。
玉碗摔成几瓣,鸡汤洒了一地,宁若竹脸上浮起一阵恐惧,大喊:“陛下!陛下!来人啊,贵妃投毒了!”
萧云蘅狂笑不止,眼神像淬了毒,被冲进来护驾的御林军死死按在地上。她被拖走时依然大喊着:“狗男女,你们就该为我的喜圆陪葬!”
09
萧云蘅下的药量极重,齐珩拼着底子好,吐了大半,捡回了一条命,但身子垮了。
萧云蘅被关进了大牢,齐珩震怒,下令彻查萧家。
从萧云蘅的宫里搜出来诅咒齐珩的纸扎小人,齐珩气得发抖,一条白绫赐死了萧云蘅。她的皇长子被贬为庶人,萧家也跟着遭了殃。
萧云蘅的哥哥安平侯纵容手下行凶、侵占良田、私吞军饷等十五项罪证,呈到齐珩面前。
齐珩下旨,褫夺安平侯封号,萧家成年男子全部斩首,其余人等没为官奴,永不得脱籍。
雷厉风行,毫不留情。
宁若竹在一旁研磨,听着官员的汇报,嘴角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消息传到我宫里,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齐珩再昏聩,也不会因为萧云蘅下毒就决定把萧家连根拔起。除非,有人添了一把火。
这把火,定是宁若竹放的。
萧云蘅以为自己毒倒了齐珩,为喜圆报了仇,可惜,她才是那个被当成棋子的人。
宁若竹激怒萧云蘅的狗,让它咬自己,再让齐珩杀狗,逼疯萧云蘅。
萧云蘅疯了,才会在宫里下毒。
发落了萧家,齐珩的身体大不如前,三日有两日下不了塌。
齐珩彻底昏迷后,前朝乱成一团。大臣们商议贤妃有孕不便,而我这个被收了金银的皇后,成了最合适侍疾的人。
门口侍卫撤走的那天,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上一次走在这里已经是半年前了。
天变了。
我跨进乾元殿后殿,迎面碰上了刚看完齐珩的宁若竹。
她满身朱红已褪了干净,钗环卸去大半,一身月白素衣,恍惚让我觉得她还是那个胆小怯懦的宁若竹。
“皇后娘娘。”宁若竹浅浅地行了个礼,擦身而过时,我瞥到了她眼里那抹高傲。
我衣不解带地日夜侍奉在齐珩身侧,亲奉汤药。
宁若竹每日只过来一次,侍奉完汤药便离开,她有孕,怕过了病气。
齐珩也是只有在宁若竹过来时才勉强开口说两句话。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无法说什么。
齐珩是陛下,我是皇后,他愉悦时未必需要我,但现在,我知道,我必须守在他身边。
宫里的女人从来都是虚情假意,他分辨不清楚。
直到夜里齐珩醒来,伸着手,迷迷糊糊中叫了一声:“若竹。”
我手上的药碗滚落,黑褐色的药汁溅在绣金裙上,他濒死念着的人,不是我。
真是可笑。
10
齐珩眼睑半阖着,目光涣散,像蒙了一层灰。太医轮流诊脉,均摇了摇头,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齐珩摆摆手让他们下去,手指哆嗦的指着旁边案上的锦匣。
宁若竹起身,捧过锦匣,打开端在齐珩面前。
齐珩颤微着手拿出一卷明黄,是遗诏。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宁若竹接过圣旨,看了一眼,接着她走到我面前,向我展示,眼里满是得意。
齐珩遗诏:封宁若竹做皇后。若她肚子里怀的是皇子,就封为太子,若不是,再立琮儿为太子。
而我这个皇后,则被废为庶人。
这一刻,我心底像沉了块冰,凉意渗透全身,只觉得恶心。
宁若竹转身一跪,素白的裙摆像开了一朵莲花。
她温婉端方地谢恩:“臣妾谢陛下,只不过,臣妾要的不是这些。”
宁若竹起身,走到烛台边,提着圣旨一角。火舌舔着明黄圣旨,遗诏上的字迹被一点点吞噬,蜷曲发黑。
齐珩死死盯着宁若竹,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像破风箱:“你,你……”
我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看着齐珩:“陛下,你能活到今天,少不了我们姐妹两。妹妹喂毒,我喂解药,你为何这么痛苦,每日被折磨的死去活来,这就是你薄情的报应。”
宁若竹眼睛直直盯着齐珩,恨意一寸寸漫上来:“姐姐的解药,每次比我的毒药都少那么一点点。陛下,这钻心蚀骨的滋味如何?”
“陆庭风他每日都是这么过来的,你知道吗?”
齐珩抬手指向宁若竹,手却停在半空,眼里那点光,彻底灭了。
宁若竹怔怔地站着,眼泪先于笑声落在殿内。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脚下,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多谢长姐,使我大仇得报。”
“多谢长姐将我养育成人。”
“多谢长姐从恶人手中抢回我一条命。”
宁若竹的眼泪止不住,人已经哭到没声音了,还跪着不肯起来。
我知道,她心里苦。
就让她放肆地哭这一回吧。
看着伏在我膝头痛哭的妹妹,我的思绪飘回很久以前。飘回她出生的那一夜,飘回齐珩逼她进宫的那一天。
11
我生下琮儿的时候,家里派人进宫来传话,我秘密见了宁若竹。
那时,她的心上人陆庭风被萧贵妃的哥哥设计陷害,残了双腿,再也站不起来。
陆庭风的前途毁了,宁若竹的婚事父亲自然不大同意了。陆家求告无门,齐珩分明看到了陆家的折子,却压着没批。
一方面,萧家在朝中势力不容小觑,想动他们并不容易;另一方面,齐珩看中了宁若竹。
当日,齐珩还是太子,和我的大婚筵席上,齐珩远远瞧见了宁若竹,便对她一见倾心。
陆家的事,齐珩有他的私心。
宁若竹曾以陆庭风妻子的身份进宫求见过齐珩,齐珩告诉她,只要她愿意进宫,萧家他迟早会处理。
宁若竹心如死灰,把事情全盘托出,我允了。
宁若竹向我保证,她一定不会伤害我和琮儿,她会保琮儿登上皇位,她会让我永远坐稳皇后的位子。
我信,我和宁若竹从来都站在一起,我们是血缘相依的亲姐妹。
父亲母亲从未爱过她。
我出生以后,全家人相信高人的话,对我百般宠爱,父亲官运亨通,一家人越来越风光。
只是随着宅院良田铺子的积累,父亲便萌生了想要个儿子继承家业的想法。父亲为求子嗣,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偏方,逼着母亲日日煎服,母亲终于有了身孕。
待到母亲月份大起来,郎中看了,说多半是个女胎。
祖母听了,阴着脸把那个高人请了过来,又叫了父亲来, 三个人关起门嘀咕了半日。
我趴在窗根底下,原本只是好奇高人是什么样子的,无意间听到那个高人对祖母和父亲说:“若生下来的真是个丫头,就扔出去乱棍打死,叫她再不敢托生在宁家。”
父亲没有说话,只当是默认了。
我听的浑身发凉,捂着嘴跑回屋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妹妹,我豁出命去也要护住。
我把目标放在了来府上养病的姨母身上。
姨母丧夫丧子,悲痛欲绝,几度轻生未果,才被母亲以照看月子为由接了过来。
我偷偷溜进姨母住的小院子里,问她:“若是给你一个孩子,你会要吗?”
姨母哭成了泪人:“我命苦,生我儿时伤了身,此生再与子嗣无缘。若是再得一个孩子,我必然一生护他周全。”
我告诉姨母,让她准备着,孩子我这几天就会给她送过来。
姨母只当我是小孩子说胡话,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母亲生产那晚,我从接生嬷嬷手里抢过刚生下来的妹妹,直奔姨母的院子。
当我把妹妹放在姨母怀里的时候,我看到姨母笑了。
从姨母进府,我从未看到过她笑。
我知道,她一定会要妹妹。
12
父亲、祖母和那个高人串通一气,说妹妹是灾星,要打死她。
姨母不允,第二日便带着妹妹离开了宁府。父亲连一个名字也没有给妹妹起,母亲躺在床上不言语,只是流泪。
妹妹随姨母回了乡下,他们再也没有挂念过妹妹。
几年后,宁峥出生,他们彻底忘了还有个女儿。
宁若竹,是我给妹妹起的名字。
竹无心,但能漫山遍野地疯长;竹有节,哪怕风霜摧残也绝不低头。
我盼着她能像青竹一样,向阳而生,压不垮,折不弯。
她读书的银子、请教养嬷嬷的花销都是我平日里恃宠而骄磨来的私藏。父亲母亲,从未给过一锭银子,只当是没有过这个女儿。
十八岁那年,我外出偶然间又遇到了那个高人。
我用银钱贿赂了他,让他告诉父亲,应该接宁若竹回府,否则会有灾祸。父亲果然听了,没几日就安排了宁若竹回府的事宜。
那个高人被下人送出府后,我褪了一只金镯子,找人抢了他的银钱,并打断了他一条腿。
一个收受贿赂的无良之士,罔顾人命的泼皮无赖,也配叫高人?
宁若竹从小就知道,父亲要她死,母亲不爱她,她只有我这个长姐。
侯府的游园会,她原本没有受邀。是父亲求了侯夫人多下了一张那帖子,就为了宁若竹能找一门稳固他官位的亲事。
我妹妹才十四岁,回家不到十日,又要被他送出去。
所以,我扮演咄咄逼人,宁若竹扮演唯唯诺诺,不想做的事情我绝不会让她做。
包括弄疯赵淑禾,包括算计谢廷玉。
吓到赵淑禾的死蛇,是宁若竹亲手抓来剖心挖肺的。
她溜出去抓蛇的时候,撞到谢廷玉带着外室在外游玩,那外室肚子已经大了。
她便跑去告诉谢廷玉:“我长姐断不会容你这个妾室,她向来眼里不容沙子,你若不想府里鸡飞狗叫,趁早处理掉。”
谢廷玉拧了眉:“你长姐性烈如火,但你温柔似水,她容不下,你呢?”
宁若竹直犯恶心,强忍着没打爆谢廷玉的头,回家便告诉了我。
谢廷玉是个装得人模狗样的好色之徒。外室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只等着一个正式夫人过门,谢廷玉就能光明正大地抬妾室入府。
侯夫人怕是一早就打定了我的主意。
宁府和谢府结亲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大部分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彻底撕破脸,父亲在乎官位名声,只怕是不会同意。
我不嫁,宁若竹就要填这个坑。
于是我们两当着所有人的面上演了一出姐妹反目成仇的戏码,我假装刮花了她的脸。
在祠堂那晚,宁若竹靠在我肩头,对我说:“我不在乎名声,只要是为了长姐,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轻轻揽她入怀,温柔地说:“我们永远都是血脉相依的姐妹。”
一旁的宁峥挤进来,小嘴撅得能挂油瓶:“还有我,长姐你只爱二姐。”
我一左一右拥着两个人,心里暖烘烘的。
13
直到宁若竹遇到陆庭风。
她说,她找到了能相伴一生的爱人。
陆庭风披甲持枪、擎旗破阵,已是军中有名的将领,未来可期。他不在乎宁若竹身上的流言蜚语,他知道宁若竹是什么样的女子。
陆庭风上门求娶宁若竹,说要带着宁若竹纵马天涯,去看不一样的风景。
我对陆庭风十二分满意,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只待宁若竹出嫁。
可秋猎那日,萧贵妃的哥哥差人暗中动了陆庭风的马具。
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就这么毁在了一场秋猎上。
陆庭风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但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被马拖行半里,后腰撞在一处碎石堆上,脊椎碎裂。虽然保住了性命,可惜再也不能策马飞驰。
而齐珩,亲眼目注了事情发生,却没派人查证。
宁若竹恨他。
她找到父亲,告诉父亲她要退了陆家的婚约,她要进宫。父亲很高兴,欣然应允。
我们依旧站在对立面,她说:“长姐,阵营越多,敌人的攻击就越散。我要萧家人偿命,我要齐珩后悔。”
宁若竹没有身孕,都是为了从我宫里顺理成章地带走琮儿,她假装有了身孕,齐珩什么都听她的。
齐珩寡恩少义,下定了心要我们母子冻死在冷如冰窟的宫里。萧云蘅的毒药是宁若竹买通她身边人送的,而齐珩,是宁若竹亲手一点点喂慢毒毒倒的。
我对齐珩,没有感情。当年的太子,是我最好的选择。
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家,哪怕那份宠爱是有条件的,她实实在在得到了偏爱,就不会被一个男人违心的话所蛊惑。
宁若竹的婚事未定,宁峥还小。
我得为他们争一争。
宁若竹应该得到一份真挚的感情,她不能被父亲送出去当做稳住官位的筹码。
在宁家的日子,屋里冷清,我时常夜里一个人坐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偏宁峥这个小人儿,悄悄爬上我的榻,不吵不闹,就这么陪着我,一夜又一夜。
父母薄情那是他们的事,我是长姐,该对他们好。
如我先前所想,齐珩的心先是偏向了萧云蘅,再是偏向了宁若竹。
我不屑与萧云蘅争宠,只是做了皇后该做的事。齐珩的私心太多,多得顾不上皇后的体面,那就自己吞了这苦果。
他不知道,我最在乎之人从来都不是他。
—
尾声
珠帘半垂,金銮殿上鸦雀无声,众大臣跪得整整齐齐。
我端坐在帘后,一袭凤袍满身细碎金光。琮儿坐着我旁边,瞪着两只圆眼,并不知道这个位子意味着什么。
“平身—”
九韶钟鸣,声震丹阙。
新帝年幼,我垂帘听政。
此时的宁若竹已经推着陆庭风的轮椅从京城出发,他们约定过要去看山川大海。
两个月后,她来信说,陆庭风虽然不能骑马了,但依然可以带她看遍大好河山。
她说:“阿姐,我在外面等你。等琮儿长大了,你卸下身上的担子,我们姐妹一起下江南去吃酒。”
我将信纸折好,收进最底层的匣子里,看着一旁正在背书的琮儿,轻轻笑了笑。
宁若竹不会食言。
我也不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