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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13:24

1 三分之一的价钱

在灰岭黑市,流明的店是有名的软柿子。

门脸三米宽,进去三排货架。第一排压缩饼干、罐头、盐、糖;第二排消毒水、绷带、止痛片、抗生素;第三排杂的——磨损的能量弹、半旧的战术手套、缺了角的水壶、缠过胶布的战术刀。

每样东西前面插一块硬纸板,炭笔写的价,数字后头一律带个“÷3”。

市价的三分之一。

谁都能进,谁都能拿。拿了不给钱,他也不追出来,只是靠在门框上,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灰岭的人都讲,这人是个软柿子。连刚进废土、连防辐射服的尺码都搞不清的萌新,都敢来他店里薅两把。

这天中午来了三个。

领头的那个叫豆芽,十七八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穿一件大两号的防护服,袖子把手背盖住了。他在第一排货架前站了一会儿,先拿了一包压缩饼干,塞进怀里,又拿了一瓶消毒水。

他身后两个同伴压着嗓子说:“少拿点,老板看着呢。”

豆芽回头瞟了一眼门框,说:“他看着又能怎么样。”

话音没落,流明从门框上直起了身。

豆芽的手僵在半空,怀里那包饼干的边角被他捏得皱起来。他两个同伴往后退了半步,退到门口,随时准备跑。

流明绕过柜台,走到货架前,蹲下,从最底下拖出一整箱饼干。纸箱上印着蓝白色的字,封口胶带还没拆,生产日期印在侧面——上个月。

“拿这个。”他说,“别拆单包,拆了卖相不好。”

豆芽抱着箱子,不敢动。

流明又从第二排抽了一瓶消毒水,放在箱子上:“兑水别超一比十。你手里那瓶是原液,直接上伤口,肉会烂。”

他拍了拍箱子,回门框去了,重新点上一根烟。

三个人抱着箱子出门,走了十几步才敢跑。

隔壁卖弹药的老枪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摇着头说:“你这是开店,还是散财。”

“货多,卖不完。”流明说。

老枪“嗤”了一声,说:“你早晚被人搬空。”

流明没接话。烟抽到一半,他用拇指把烟灰弹在门槛外头,弹得很准,正好落在一条裂缝里。

三年前,他推着一辆板车进灰岭,车上二十箱方便面。他用十箱换了断头巷最里面这间铺子的三年租金,剩下十箱摆在货架上,第一天就卖光了。

没人知道他从哪来。

有人说他是南边隔离区逃出来的;有人说他战前是哪个仓储公司的夜班职员,脑子被辐射烧坏了;还有人说他不是人,是异兽学人样,学得不像。

他不解释。解释费口水,口水也是水。

一个拾荒的老太太来过一次。她从口袋里摸出半枚碎晶核,那晶核裂得只剩一角,放在柜台上,说想买一瓶止痛片。她儿子在城外被异兽的骨刺挑了腿,骨头长得歪,一到阴天就疼得咬床板。

流明给她一整盒,又塞了两包糖。

老太太手抖得接不住,说:“你这么做生意,要赔死。”

“赔不死。”他说。

但也不是谁都给。

黑市做批发的麻脸来找过他一次。麻脸有一张被火烧过的脸,走哪都戴半张牛皮面具。他坐在柜台对面的塑料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说:“小流,你这价太乱。我给你理一理——你按市价五分之一给我供货,一个月三百箱,我包你这条巷子没人敢动。”

流明正在擦货架,抹布拧得半干,一格一格擦:“不卖。”

“你卖别人三分之一,卖我五分之一,你亏什么?”

“亏心。”

麻脸的笑僵了一下,站起来,把凳子踢到一边:“断头巷才多大,你等着。”

三天以后,麻脸手底下六个摊子断货。他自己仓库里那点存货撑不了几天,灰岭的拾荒队都等着他的量,一断,摊子前头没人了。

第四天早上,麻脸自己来了,站在门口,没进。

流明从货架上拿了二十箱饼干,码在门口:“原价。”

麻脸付了晶核,抱着箱子走,走两步回头:“你这人,怪。”

“嗯。”流明说。

日头偏西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了。他把一天的收入倒进一个铁皮盒里,晶核叮叮当当地滚,有一级的,有二级的,混着几块当零钱的碎渣。他没数,用盖子一压,塞到柜台底下。

然后他关了门。

灰岭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风就从北边的废城区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铁锈、焦土、还有异兽身上那种甜腻的腥。路灯早坏了,街上偶尔有摩托车过去,灯一晃,照见墙根蹲着的人。

凌晨一点五十,流明起身,走到后院。

后院三米宽,堆着拆开的空纸箱,墙角一台旧发电机,锈得转不动。最里头是一扇铁皮门,锈得像从土里挖出来的,门缝里塞着灰。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凹槽,铜色,三个指节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三枚晶核。

三级晶核。异兽脑子里的东西,指甲盖大小,透亮,对着灯看,里头有一层一层的光,像冻住的涟漪。这种东西在黑市能换一支好枪。

他把晶核按进凹槽。

门缝里渗出一点白光,起初只是一线,后来越来越亮,像有人在门后头拉开了一盏灯。

空气动了。

灰岭的空气里永远有铁锈和灰,这一刻那股味道被挤了出去,换进来的东西很轻——雨水、汽油,还有一点青草。

三年了。他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时候,站在门口半个钟头没敢迈腿。

现在他迈了出去。

2 后门

门那头是河湾镇的废品回收站。

同一时刻,凌晨两点。路灯是暖黄色的,罩着一层薄雾,远处有狗叫,叫两声停一下,像在打哈欠。空气里有刚下过雨的土腥味,柏油路面还湿着,映着路灯,一条一条地亮。

流明推着板车出去。

板车是从灰岭推过来的,轮子歪,走起来吱一声。车上码着六块东西,用麻袋裹着,看着像废铁。

老周在磅房门口等着,披一件军大衣,手里捧个搪瓷缸。他做这行三十年了,眼睛一眯就能看出铁的好坏。

“又是这玩意儿。”老周掀开麻袋,用撬棍敲了敲,“你这铁,哪弄的?我这儿气割都割不动,上回崩了我两片砂轮。”

那东西不是铁。是战车的复合装甲板,三十毫米厚,中间夹着一层陶瓷。灰岭的废车场里到处都是,没人要,因为没人有本事重新熔。

“工地拆的。”流明说。

老周也不追问,把板子一块块往磅上搬。秤是老式的,指针晃了两下,停在一千二百公斤。

“按废钢算,七块二一公斤。”老周在纸上划拉,“八千六百四。”

他从腰包里抽出一沓钱,数了两遍,递给流明。

流明接过来,塞进外套内袋,没数。

“你这买卖,做得比我大。”老周喝了一口缸子里的茶,“我这一天收三车破烂,你一趟顶我半个月。”

“你收的是破烂。”流明说,“我收的也是破烂。”

老周笑,笑完压低声音:“上回那个开白色依维柯的,在我这儿问过你。问你是不是常来,问你拉什么。”

流明“嗯”了一声。

“我什么都没说。”老周说,“不过你自己留点神。”

流明把空板车推出回收站,沿着柏油路走四百米,拐进一条商业街。

万客隆仓储超市的灯是白得发青的那种,二十四小时不关。门口停着两辆卸货车,一个穿蓝马甲的理货员在抽烟。夜班经理胖刘坐在服务台后头刷手机,看见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老流,又这个点。”

“人少。”

“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备在二号库了。”

流明推着两辆购物车进去。

压缩饼干四十箱,七十六一箱。火腿肠二十箱。白糖十袋,盐十袋。打火机一整盒,二百个。五号电池、七号电池各一箱。卫生巾六箱。

胖刘看着那六箱卫生巾,忍不住问:“你这店,到底卖什么的?”

“什么都卖。”

“卫生巾也有人买?”

“废土上的硬通货。”流明说,“比子弹好使。”

胖刘没听懂,但他不问了。这半年他学会一件事:这个半夜来扫货的男人,问什么都答,答了等于没答。

出了超市,对面是建国劳保用品。孙姐正在拉卷帘门,看见他来,又把门推上去。

手套二百双,护目镜一百副,劳保鞋五十双,雨衣五十件,棉被三十条。孙姐一边记账一边说:“你上月拿的护目镜,我这儿都快断货了,厂里说这批镜片是防冲击的,你别拿去给小孩玩。”

“不给孩子玩。”

“那你买这么多干嘛。”

“工人多。”

孙姐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单子递过来。

最后一站是老麦那儿。

老麦的库房在镇东头,一片旧厂区里,招牌写着“北方应急物资”。他退伍前是工兵,会埋雷,也会排雷。库房里堆着救援绳、破拆钳、临期军用口粮,还有几箱子贴着黄色标签的民用爆破器材,编号齐全,账本齐全。

流明要了六箱临期压缩口粮,三折;二十个净水滤芯;三十支战术手电。

老麦把货搬上车,蹲下来点了一根烟:“你上回要的东西,我给你问着了。矿区那边有一批定向破拆雷,工程用的,合法,带编号,能过检查。你要多少?”

“先看货。”

“你要这个干什么?”老麦盯着他,“你在镇上有仇家?”

“清垃圾。”

老麦抽了半根烟,说:“我不管你清什么。东西出了我这个门,编号我留着,出了事我第一个被查。”

“不会出事。”流明说。

老麦把烟头摁在脚底下,碾了碾:“行。还有个事——你最近别老走同一条线。上礼拜有辆黑色轿车在我门口停了二十分钟,没下车,没牌照。”

流明把最后一箱口粮抬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算过账。

这一车货,成本不到两万。拉回灰岭,按他那个“÷3”的价,能换回来的晶核,够他在对面再买三车。他不算汇率,也不看行情,他只算重量——一车废铁换一车货,一车货换三车废铁。

在他这儿,钱不是钱,重量才是钱。

凌晨两点十八分,他推着板车回到回收站后院。

铁皮门已经比刚才薄了。不是视觉上的薄,是那种感觉——门缝里的白光开始透,像一张纸浸了油,随时要破。

他把板车对准门口,深吸一口气,往前一送。

轮子压过门槛的那一瞬,门里的光闪了一下,整扇门像被风吹动的窗帘,晃了晃,又稳住。

他跟着挤进去。

身后“啪”的一声,门合上了。凹槽里三枚晶核变成了灰,一碰就散。

后院还是那个后院,三米宽,空纸箱,旧发电机。灰岭的风从墙头翻进来,带着铁锈味。

流明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

头一年他不是这样的。

头一年他只敢拿方便面和矿泉水,一次两箱,装在一个蛇皮袋里,天不亮就上架,怕人看见。第一次卖出去一箱饼干,赚了三枚一级晶核,他坐在店里一整夜没睡,反复算那三枚晶核能换多少东西。

那时候他想的是:够活就行。

后来他发现,对面世界扔出来的东西太多了。超市每天过期下架的面包,劳保店换季清仓的手套,军品库临期的口粮,废品站按斤收的合金——这些在灰岭,全是命。

他开始一车一车地拉。

货搬进店里,一箱一箱拆开,摆上货架,硬纸板插好,炭笔写上价,数字后头加个“÷3”。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箱罐头摆完。他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

灰岭的太阳是黄的,从废城区那一片断楼里升起来,光落在柏油路上,像洒了一层土。

流明吐出一口烟,看着它散掉。

这生意,能做一辈子。

3 踹我一脚

铁牙来的那天,断头巷的狗先叫的。

六辆改装皮卡从巷口挤进来,车斗焊着铁皮,铁皮上开射击孔,机枪架用钢筋支着。车一停,巷子就堵死了,两边的人往店铺里退,退得门板一片响。

十二个人下车。黑甲,拼装的复合甲片,用铁链串在腰上,走一步响一下。

领头那个叫铁牙。牙上包着一圈铁皮,张嘴说话的时候,那圈铁皮反光。

他拎着钢管进店,先看货架,看得挺仔细,像一个真正的采购。然后他抬手,往第一排一指:“能量棒,三箱。”

手下开始搬。

“净水,两桶。”

“抗生素,那个蓝盒的,全要。”

流明靠在门框上。

他没动,也没说话,烟在嘴上,烟灰积了半寸长。

货架被搬空了两排,铁牙的手下把东西往车斗里扔,扔得很随意,有一箱能量棒摔在地上,散了半箱。

铁牙走到流明面前。他比流明高一个头,影子把流明整个人盖住。

“这店不错。”他说,“以后每月我们来一趟。你少摆点没用的,多备罐头。听见没有?”

流明看着他,没答。

铁牙抬腿。

那一脚踹在肚子上,很实。流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柜台角上,烟从嘴里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只鞋旁边。

巷子里没人说话。

铁牙低头看了看那根烟,用靴子尖把它拨了拨,然后蹲下来,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塞回流明嘴里。

“抽吧。”他站起来,“下个月见。”

车队倒出去的时候,最后一辆车的车斗边缘刮倒了店门口的招牌,招牌在地上滚了半圈,正面朝上,还能看见炭笔写的字。

围观的人从巷子两边探出头。

老枪跑过来扶他,手伸到一半,流明自己站起来了。

他弯腰捡起招牌,扶正,靠回墙边。然后他回到柜台后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抹布,把柜台上那个鞋印擦掉。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直到木头上看不出灰。

“你搬走吧。”老枪说,“这地方待不得了。”

“搬哪去。”

“哪都比这强。”

流明把抹布叠好,放回抽屉,说:“明天还开门。”

第二天他真的开了门。货架扶直,散落的能量棒一根一根捡起来,摔裂的挑出去,好的摆回箱子。空掉的两排补上,价牌重新插好,数字后头还是那个“÷3”。

第三天凌晨,门开了。

他去找老麦。

老麦的库房后面有一片空地,盖着帆布。老麦掀开帆布,底下是三只木箱,木箱上印着黄色的警示标,编号、批次、生产厂,一样不缺。

“定向破拆雷。”老麦蹲下来,撬开一箱,里面整整齐齐八枚,铁壳,巴掌大,背面有磁吸片,“矿区切钢结构用的,贴上去,三十毫米的钢板能给你切成两半。合法,有编号,出了库房我这儿有账。”

“能炸车吗。”流明问。

老麦抬头看他:“能炸车队。”

流明点头。

“一车废铜,一万五。”老麦说,“另外我教你怎么用,你别自己瞎琢磨。这东西瞎琢磨会把自己送走。”

那天下午,老麦在空地上给他演示了一遍。怎么贴,贴哪儿,别贴底盘,贴车斗内侧、贴油箱边上;一枚切一辆,几枚用导爆索串起来,一根绳拉;别用电子点火,废土上有信号干扰,说响就响,说哑就哑。

流明学了一个下午。他的手很稳,老麦看了两眼,说:“你以前干过?”

“没有。”

“手这么稳。”

“练的。”流明说,“摆货架练的。”

夜里十一点,他骑一辆破三轮出城。后斗盖着麻袋,麻袋底下是三只木箱。灰岭北边二十里是废车场,原来是个加油站,现在堆了三百多辆报废车,铁压着铁,风一吹,车壳响成一片。

铁牙的巢在中间。十二辆车围成一圈,圈里生着火,有人喝酒,有人修车,有人蹲在地上打牌,牌是硬纸片剪的。

流明把三轮停在上风口的土坡后面,走过去,贴着地面摸。

他绕到车队背面,从最后一辆开始。

第一枚,贴车斗内侧。第二枚,贴油箱边。第三枚,第四枚……他一边贴一边在心里数,数到第十二枚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但手没抖。

导爆索串起来,一根线拉到土坡后五十米。

他在土坡后面蹲下来,数了十秒。

拉。

第一声不大,像有人在铁桶里摔了一块石头。

然后油箱响了。

然后是一辆车的燃料罐,然后是一串,连成一片。火光从废车场中间腾起来,把半边天照成橘色,热浪翻过土坡压下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倒。火光里能看见车壳被掀到半空,翻了个身,砸下来。

他蹲在那儿看了三秒。

站起来,推三轮,走。

一路没回头。

第二天中午,黑市传遍了。

有人说联邦军动了手,有人说异兽群过境,有人说铁牙抢了邢五的货,被清理了门户。

老枪跑进店里,气都没喘匀:“听说了吗?铁牙那帮人,全没了。车化成铁水,人找不全,就找着半块甲片。”

流明正在煮面,锅里的水开了,白汽往上冒。

“加不加蛋。”他问。

老枪愣了半天:“……加。”

面煮好,两碗。流明把碗推到老枪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门槛上吃。老枪吃了一筷子,忍不住又开口:“你说,这是谁干的?”

“不知道。”流明说。

“这也太狠了。十二个人,一晚上。”

“嗯。”流明喝了一口汤,“以后这条巷子能清净点。”

老枪看着他,忽然打了个寒战。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靠门框吃面的男人,今天比平时安静了一点。

吃完面,流明把碗洗了,抹布拧干,又擦了一遍柜台。

那一小块木头已经被他擦得发白,看不出一点鞋印的形状。

4 蹲点的人

刀疤陈在黑市混了二十年。

左脸一道疤,从眉骨拉到下巴,是年轻时被一把锯条划的。他倒二手军火,也倒消息,鼻子比狗灵。灰岭有什么新货、谁家断了供、哪条路上有埋伏,他闻一闻就知道。

铁牙死了以后,他没跟着别人一起猜是谁动的手。

他去了流明的店,买了一包压缩饼干。

回到自己的棚子里,他把饼干放在灯下,翻过来看背面。

包装是塑料膜的,边角压得很齐,背面印着一排黑字:配料表、营养成分、生产日期、保质期。

生产日期:2026.09。

保质期至:2027.03。

刀疤陈的手指头在那排字上停住,抖了一下。

废土没有印刷厂。废土没有塑料膜。废土上的东西,要么是战前剩下的,包装早就发黄发脆,一捏就掉渣;要么是本地小作坊拿麻纸包的,字是用手写的,墨还洇。

而这个,是新的。

他坐在棚子里,把那包饼干看了半个钟头,最后拆开,吃了一块。

很脆。很香。有一点甜。

他二十年没吃过这么干净的东西。

第二天,他去断头巷蹲点。

白天蹲在巷口修鞋的摊子上,夜里蹲在对面的废弃仓库二楼。他蹲了三天,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流明按时开门、按时关门、按时靠在门框上抽烟,一天卖出去七八箱货,收的晶核随手往铁盒里一倒,不数。

第三天凌晨,他差点睡过去。

一点五十几分的时候,一辆白色小货车从巷子另一头倒进来,没有开大灯,只开了示宽灯,车尾慢慢贴到流明店的后门。

车厢侧面印着一行蓝字:万客隆仓储·城市配送。

两个穿深蓝工装的人下车,开始搬货。纸箱,一箱一箱,从车上搬到门里,动作很熟,不聊天,不抽烟。

搬了大概十分钟,最后一箱进去。两个人上车,车门关了。

车倒出巷子,出了巷口,灯光一晃,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不是开走了。是没有了。发动机的声音、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那股柴油味,一起断掉,干净得像有人拔了一根线。

刀疤陈趴在仓库二楼的水泥地上,一动不动,后背的汗把衣服浸透了。

他想起一件事:万客隆是战前的一个超市牌子,他年轻时在城市里见过。可战前的东西,怎么可能还有车在跑,还有人在搬货,还有印着字的纸箱?

他爬下楼,一路走回棚子,进门就把门闩上了。

第二天,黑市里开始有新说法。

有人说流明是联邦后勤部的白手套,那车是军方的,货是军需库里“做损耗”做出来的。 有人说他是某个财阀的私生子,后头有一整支车队。 有人说他会妖术,那扇门后面通着别的地方。 还有人说他是异兽变的,学人样学得不像,所以总是不说话。

说法越多,来店里的人越少。没人敢惹,但也没人敢靠近。

只有三个人不信。

阿飞、瘦猴、大牙,三个在废弃游乐场混的小混混,最大的二十一,最小的十七。他们听了那些说法,笑得直拍大腿:“什么妖术,不就是藏了点货。翻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他一个软柿子,能怎么样。”

那天夜里,三个人带了一根绳子,翻墙。

墙两米二,墙头抹了碎玻璃。阿飞先上,趴在墙头往下看——后院很窄,一堆空纸箱,墙角一台旧发电机,最里头一扇锈铁门。

他正要往下跳,手按在墙头的一块铁盒上。

那铁盒巴掌大,用两根螺丝固定在墙头,是流明从对面买的红外报警器,三十块钱一个,装在电池盒里,能撑半年。

“咔。”

店里“哗”一声,全亮了。

不是一盏灯,是一串。流明在墙头、屋檐、后院挂了一整条工地用的LED灯带,二十米,一开,整个院子白得像手术台。

三个人趴在墙上,眼睛都睁不开。

瘦猴小声说:“下、下去吗?”

“下去干嘛。”阿飞说。

这时候,后院那扇铁皮门开了。

出来四个男人。都是黑色短袖,胳膊上有旧疤,手上有一层硬茧,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动。

带头的那个叫铁柱,老麦手下的人,以前在矿区管过爆破队。

铁柱走到墙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三个人,说:“下来。”

三个人不动。

铁柱伸手,抓住阿飞的脚踝,往下一拽。阿飞整个人从墙上滑下来,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后领就被人拎住了。

瘦猴和大牙想跑,另外三个人已经上了墙,一手一个,拎下来。

他们不打人。

他们就拎着。

拎着后领,把三个人拎出后院,拎出断头巷,拎过主街,拎过交易市场,拎到第三条街的垃圾堆旁边,松开手。

阿飞趴在地上,脸贴着湿泥,半天没敢抬头。

铁柱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下次翻墙,记得带梯子。”

“为、为什么?”

“我们扔得远。”铁柱站起来,“带梯子,你自己能走回来。”

三个人互相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回游乐场。第二天,整个黑市都知道了:断头巷那个院子,里头有兵。四个,黑短袖,手上有枪茧,拎人跟拎鸡一样。

“扔出三条街”这句话,一夜之间成了黑市的俗语。谁吹牛说自己胆子大,别人就问一句:“你去翻流明的墙?”

刀疤陈听完,把手里那根烟摁灭了。

他换了策略。

第四天傍晚,他提了两瓶二锅头,走正门。

流明正在给货架补货,看见他,没停手。

刀疤陈把酒放在柜台上,说:“我不问你货从哪来。我帮你卖。”

“我不缺卖的。”

“你缺跑腿的。”刀疤陈说,“你这店,一天只能卖一条巷子的人。城外有三个拾荒队,两千多人,他们走一趟黑市要半天,还要被抢。你把货给我,我送过去。”

流明把最后一箱罐头码好,直起腰,看了他一会儿。

“一趟十箱罐头,抽一成。”流明说,“货丢了,你赔。”

“成。”

刀疤陈抱起酒,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我还有个问题。”

“问。”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流明拿起抹布,擦了擦柜台:“开店的。”

刀疤陈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又靠回门框上,烟头一明一灭。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断头巷里所有的店,三年里换过三轮老板,只有这一家,一天都没关过门,也一次都没被抢空过。

除了铁牙。

而铁牙,连渣都没剩下。

刀疤陈打了个哆嗦,拐进巷子,走了。

巷口另一边,有两个生面孔蹲在墙根,一人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画着道道。他们数完人头,收了纸,往黑市中心去了。

5 货架后面的东西

半年过去,流明的货架上换了东西。

第一排还是饼干、罐头、盐、糖,量大,堆到天花板。第二排多了药,抗生素、止血粉、烧伤膏,还有几盒贴着外文标签的针剂,锁在铁柜里。第三排最里头,摆着三台柴油机组,矿山用的那种,三十千瓦,油箱加满能带一整套营地照明;旁边立着两副护甲,防火布外层,凯夫拉内衬,胸口一块防割板,能扛住异兽的一次扑咬。

再往里,靠墙一排木架,摆着战车的核心引擎,两台,铸铁的,沉得四个壮汉才抬得动。灰岭的车队为了这两台机器,把价抬到了五十枚三级晶核,流明没涨,还是那个“÷3”。

有人说他傻。

他不傻,他只是懒得算。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小孩。

女孩,十二三岁,穿着男式的工装裤,裤脚卷了三圈,脚上一双不合码的劳保鞋,鞋带用铁丝代替。她背上背着一个人。

那个人比她大一圈,脑袋垂在她肩上,两条腿拖在地上,鞋早就没了。

女孩走进店门,把背上的人放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然后直起身,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三枚晶核,又摘下手上一枚铁戒指,一起放在柜台上。

“买能救她的东西。”她说。

流明低头看地上那个人。

女人,二十来岁,脸上有一层灰,灰底下皮肤的颜色不对——不是伤,是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像虫,又像水,一鼓一鼓地往上顶。她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有一层白。

这是灰孢感染。异兽身上的孢子钻进伤口,在人的基因里扎根,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然后是内脏。灰岭的人管这个叫“化”。

黑市有个医生,姓药,看了一辈子病,看见这种病人只做一件事:打一针镇痛,然后让家属把人抬走。

“她是你什么人。”流明问。

“我姐。”女孩说,“阿枝。”

“走了多远。”

“十里。”

流明看了她一眼。十二三岁,背一个成年人走十里,走的还是废土的路。

他把柜台上的晶核和戒指推回去:“收着。”

然后他转身进了后院。

铁皮门开了,又关上。

门那头是河湾镇,下午三点,太阳正毒。流明站在废品站后院,摸出手机,给许姐打电话。

许姐是做医药代表的,四十多岁,跑三家医院,手里有罕见病的用药渠道。流明在她那儿买过两次东西,一次是抗生素,一次是胰岛素。

“抗纤维化的靶向针,还有没有。”他问。

“有。”许姐说,“一万二一支,冷库里有六支。你要几支?”

“三支。”

“现金还是转账。”

“转账。”

“你等等,我让人送过来。这药得冷链,你别拿手拎。”

四十分钟后,一辆电动车停在回收站门口。保温箱,蓝冰,三支针剂装在泡沫格子里。

流明拎着箱子回去,门开,门关。

女孩还蹲在地上,一只手托着她姐的头。

流明把保温箱放在柜台上,拆开,取出针剂,抽进注射器,然后蹲下来。

“按住她。”

女孩按住她姐的肩膀。

针扎进去的时候,地上那个人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流明把药推完,拔出针,用棉球压住,说:“半小时。”

半小时里,店门口围了十几个人,都没进来,就站在巷子里看。

二十分钟的时候,皮肤底下那层动静慢了下来。

三十分钟的时候,停了。

又过了十分钟,阿枝的眼睛睁开了,瞳孔里的白退了一点,她张了张嘴,声音像砂纸:“……小满。”

女孩“嗯”了一声,眼泪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跪下来。

流明伸手把她拎起来:“起来。后院有两吨货要搬。”

那天傍晚,小满搬了四十七箱罐头,搬到第三十箱的时候手开始抖,流明给她一瓶糖水,她喝完接着搬。

第三天,阿枝能坐起来了。第五天,她能扶着墙走。第七天,她站在柜台后头,学着小满的样子给货架补货,补得很慢,但一格一格摆得很齐。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三天之内,半个灰岭都知道了:断头巷有个店,能治“化”。

来的人从巷口排到主街。有抬着担架的,有背着孩子的,有自己走来的,走到门口就倒下。流明定了规矩:药不卖,只换工。搬三天货,换一针。搬不动的,家里人替她搬。

他不缺晶核,他缺人。

一个月后,店周围的空地上搭起了棚子。

先是五户,然后是三十户,然后是一百多户。有人挖了排水沟,有人用废车门焊了围墙。流明从对面买回来一卷电缆、二十块太阳能板、一百多米LED灯带,接了三天,把巷子点亮了。

灰岭的夜里,别处都是黑的,只有这一条巷子亮着。

有人开始叫这里“灯火区”。

也有人来找麻烦。

那天下午,八个人堵在店门口。领头的叫麻脸,邢五的人。邢五是灰岭黑市的管理方,收份子钱,抽水,谁不交,谁就别想在这儿摆摊。

麻脸戴着半张牛皮面具,走进店里,抬手把第一排货架掀了。

罐头滚了一地,铁皮罐子在水泥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三成。”麻脸说,“这条巷子,从今天起抽三成。你卖多少,我抽多少。”

流明从柜台后头走出来,蹲下,捡起一个罐头,用袖子擦了擦,摆在货架底层。然后又捡起一个,擦干净,摆好。

他一个一个捡,捡得很慢。麻脸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装什么孙子。”

流明把最后一个罐头摆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后院有台东西,”他说,“你帮我看看坏没坏。”

他走到后院,拉开那扇锈铁门。

不是跨位面那扇。是旁边另一扇,一扇更大的卷帘门。

卷帘门“哗啦”一声升起来。

里面停着一台机甲。

三米高,履带底盘,液压臂,驾驶舱外面罩着防滚架,铁皮上还有原来单位的喷字,被油漆盖过,隐约能看出“矿山救援”四个字。这是老麦从矿区应急队手里收的二手货,坏了三个液压阀,流明花了两个月修好。

驾驶舱的舱盖打开,老麦的徒弟阿海从里面探出头,冲下面挥了挥手。

机甲往前一挪,履带碾过水泥地,发出很大的声响,然后它抬起右臂,往门口一撑。

三米高的机器站在三米宽的门脸前头,把门框挤得咯吱响,铁皮招牌在它头顶上晃。

麻脸退了一步。

他身后八个人,退了八步。

机甲又往前挪了半米,液压臂一压,压在停在巷口的那辆皮卡车头上。

“咔”的一声,车头瘪进去,引擎盖弹开,水箱冒白汽。

“坏了。”阿海在驾驶舱里说。

流明点点头:“修修。”

麻脸是被人扶走的。走出去二十步,腿还在抖。

第二天上午,邢五自己来了。

他六十多岁,瘦,穿一件旧呢子大衣,手里搓着两个核桃,身后只跟了两个人。

他站在巷子口,先看了那台停在店边上的机甲,又看了排队的人,看了新铺的电缆,看了亮着的灯带,最后看流明。

“小流。”他说,“谈合作。”

流明靠在门框上,没动:“怎么谈。”

“这条巷子,我不抽了。”邢五说,“黑市的摊位,我帮你管。你出货,我给摊位、给秩序、给规矩。抽五个点。”

“三个点。”流明说。

邢五搓核桃的手停了一下:“三个点,我喝西北风。”

“那就四个。”流明说,“另外两条:黑市不许再收保护费,不许卖假药。谁犯,我断供。”

邢五看了他很久。

他算了一笔账:这条巷子一天的人流,比黑市主街还多;流明一个月出的货,抵得上他整个黑市半年的流水。四个点,比他收十年保护费还多。

“成。”邢五说。

他把一个核桃递过去。

流明接了,握在手里,没嗑。

邢五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在门框上的男人,忽然想起一句老话:真正厉害的生意人,从来不喊价,他只告诉你,不买会怎么样。

后来刀疤陈跟人喝酒,说:“流明,流明,光通量的单位。他爹给他起名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算让他照亮一片地方?”

流明在旁边听见了,说:“我爹不识字。”

6 联邦的侦察队

联邦第七战区的侦察队是来找车的。

三辆物资车,十二个人,十一天前在灰岭北边失联,最后一条通讯是“遭遇异兽群,正在绕行”。北垒基地派了两拨人,都没找着。

第三拨是顾淮带的。

顾淮,中校,三十四岁,工兵出身,后来转侦察。他干这行八年,进过十七个废土聚落,见过的场面都差不多:铁皮棚,粪水沟,一口井二十个人抢,孩子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

进灰岭之前,他让六个人把防毒面具戴上,把枪上了膛。

然后他们看见了路灯。

不是一盏,是一排。太阳能板架在杆子上,底下是LED灯头,灯杆上还有铭牌——“市政工程·编号 07”。路面铺过碎石,压得很实,两边有排水沟,沟里没有积污水。

再往里,是一排排队的人。

队伍从一间店门口排到巷子口,一百多米,没人插队,没人推搡。队伍旁边站着两个戴红袖章的人,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有个老太太走不动了,红袖章把她扶到墙边的凳子上坐着,让她等下一轮。

顾淮摘了防毒面具。

“中校。”副官小声说,“这不对劲。”

“嗯。”顾淮说,“是不对劲。”

他走进那家店。

店里三排货架,摆得满满当当。第一排是饼干罐头,第二排是药,第三排是机器和护甲。所有价牌上的数字后头都带一个“÷3”。

他拿起一包压缩饼干。

包装是塑料膜的,压得很齐,背面印着配料表、营养成分、生产日期。

2026.10。

顾淮的手停了三秒。

他把饼干放回去,又拿起一盒抗生素,看批号,看有效期,看铝箔板上的压痕。然后他走到第三排,蹲下来,看那两台柴油机组,摸了摸铸铁外壳上的喷码。

“老板。”他说。

流明从柜台后头抬起头:“买什么。”

“这些东西,”顾淮说,“哪来的。”

“进的。”

“从哪进的。”

流明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后头。”

顾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对副官说:“去仓库数。”

副官去了半个钟头,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饼干四千箱。净水八百桶。燃料三十吨。柴油机组六台,未拆封。药品冷库一个,温度正常。”副官咽了口唾沫,“还有……还有两千多件冬衣,都是新的。”

顾淮在心里算了一遍。

北垒前线基地,驻军一万二,一个月的口粮储备是两千箱。这个聚落的储备,是基地的三倍。而这只是他能看见的。

当天夜里,他用加密频道向战区汇报。

第二天中午,后勤处的车到了。

三辆装甲运兵车,一个排,三十二个人,全副武装。带队的叫周秉,少校,后勤处物资调配科科长,四十岁,肚子有点大,走路的时候习惯把手背在身后。

他下车第一句话是:“谁是负责人。”

流明靠在门框上:“我。”

周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战时物资统制条例,第十七条。战区范围内一切战略物资,由战区后勤部统一登记、统一调配。我现在正式通知你,这个仓库,从今天起由本部门接管。”

他把纸递过去。

流明没接。

“你要抢?”他问。

“这叫征用。”周秉说,“有条例。”

“条例上写了给钱吗。”

“战时征用,事后结算。”

“事后是多久。”

周秉笑了笑,把纸收回去:“这个不用你操心。”

顾淮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他看着流明,也看着周秉,然后他开口:“周少校,我需要先向战区报备。”

“顾中校,你的侦察任务已经结束了。”周秉说,“剩下的是后勤的事。”

“我要报备。”顾淮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周秉转过头,冲身后的排长摆了摆手:“进去,先封库。”

“等等。”

流明的声音不大,但那个排停住了。

“你们要看的东西,在后头。”流明说,“进来吧。三个人,多了不行。”

周秉皱眉:“你搞什么。”

“看货。”流明说,“看完你们再决定封不封。”

后院三米宽,堆着空纸箱,墙角一台旧发电机。最里头是一扇锈铁皮门,门上只有一个铜色凹槽。

流明从口袋里摸出三枚晶核,按进去。

门缝里渗出白光。

周秉后退了半步:“这是什么?”

“门。”

“什么门。”

“后门。”

流明推开门。

门那头是河湾镇的凌晨。

路灯一排一排,亮到天边。万客隆的招牌亮着蓝光,停车场上三十多辆货车排着队等卸货,一辆洒水车放着音乐慢慢开过去,水雾在灯下散开。远处是一片亮着窗的楼,五六层高,楼上有晾着的衣服,有一户人家的电视还开着,屏幕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空气是干净的。没有铁锈,没有灰,没有那股甜腻的腥味。

周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顾淮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上。他看着那条亮着灯的路,看着路边停的一排私家车,看着一个穿反光背心的环卫工在扫落叶。

“那边有多少人。”他问。

“一个镇,几十万。”流明说,“再往外,还有更大的城。”

“他们……不打仗?”

“不打。”

“不缺粮?”

“不缺。他们愁的是卖不掉。”

顾淮沉默了很久。

流明说:“那边每天扔掉的东西,比你们前线基地一个月的补给多。超市过期的面包,下架的饼干,换季的手套,工厂的二手发电机。他们扔,我捡。捡回来,你们拿晶核换。”

“所以你的价是市价的三分之一。”顾淮说。

“成本低。”

周秉这时候动了。

他猛地拔枪,枪口对着流明:“这扇门现在属于战区。你,退后。所有人,退后。”

铁柱从他背后上来。

没有人看清他怎么动的,只看见周秉的手腕被反拧了一下,枪“啪”地掉在地上,滑出去半米。

周秉叫起来:“你要造反吗!我是联邦军官!”

“你是联邦军官。”流明说,“所以你该知道,联邦军的补给,也是买来的。”

顾淮抬手,让他的人退下。

他转过身,看着流明,问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北垒一万二千人。”他说,“每月三十吨燃料,十万份口粮,两千箱药品。你做得到吗。”

流明想了一下。

“燃料可以,一个月四十吨。”他说,“口粮要看对面的库存,十万份得两个月备一次。药品要看批号,过期的我不给。”

“价格。”

“灰岭的价。”流明说,“我卖别人多少,卖你们多少。不涨。”

顾淮看着他。

这个靠在门框上、一件旧外套穿了三年、手里还捏着半根烟的男人,说的是“不涨”。

顾淮退后一步,立正,抬手,敬了一个礼。

“我需要向上级申请。”他说。

流明把烟叼回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周秉被人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说了句:“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

流明想了想,说:“一个想白拿的人。”

7 一张申请报告

顾淮的报告写了七页。

第一页写观察到的事实:聚落规模、物资储备、补给频次、人员结构。第二页写那扇门:位置、开启条件、耗时、对面世界的可见特征。第三页写风险评估:如果强行接管,会失去什么;如果不接管,会得到什么。第四页开始写建议。

第五页只有一句话:建议将灰岭特别管理权授予该聚落实控人。

三天后,战区司令沈峥来了。

装甲车三辆,警卫班十二人,老头子六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进门的时候自己掀的帘子。

他在灯火区走了一圈。

看排队的人,看药房里躺着的病人,看仓库里码到天花板的箱子,看那台停在店边的机甲,看巷子里跑的几个孩子——那些孩子穿着不合码但干净的棉鞋,手里拿的是硬纸板剪的卡片,在玩一种用数字比大小的游戏。

他在一个棚子门口停下来,问一个老太太:“这儿怎么样?”

老太太说:“有饭吃。”

“谁给的?”

“流老板。”

“他要钱吗?”

“要晶核。没有晶核就干活。我孙子在仓库搬箱子,一天两顿。”

沈峥点点头,继续走。

走到后院,他站在那扇锈铁皮门前,看了很久。

流明把三枚晶核按进凹槽。

门开了。

对面的河湾镇是上午十点,阳光很好。洒水车刚过去,路面湿着,反着光。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在路边走,男人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菜。马路对面的早餐铺在收摊,老板把蒸笼一层层摞起来。

沈峥站在门口,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回过头,说了一句话:“这事不归我管。”

他当天就回北垒了。

批复下来是三天以后。

灰岭设特别供给区,行政管理权授予流明,联邦不派行政官员,只设联络官一名,驻一个连,负责边境警戒和对外通道,不干涉区内经营。燃料、口粮、药品按月度结算,以晶核及稀有材料支付,价格由双方核定,一年一议。

文件最后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是沈峥的字:

“他要是不涨价,就别去惹他。”

同一天,周秉被带走了。

查出来的是三年的账:军需库“做损耗”做掉的燃料、口粮、药品,转手卖给黑市,涉案七十几万晶核。押送车经过断头巷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故意停的,是前面的路被排队的人堵住了。

周秉坐在车里,隔着铁窗看外面。

流明正好在门口。他看见车里的人,转身进店,拿了一包压缩饼干,走到车窗前,从窗口递进去。

“路上吃。”他说。

周秉盯着那包饼干,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没接。

车开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断头巷来了很多人。

铁牙的残余,二十三个,领头的叫独眼,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他们跪在店门口,跪了一排。

独眼说:“我们没抢过你的店。铁牙在的时候,我们只是开车的。”

“嗯。”流明说。

“我们没地方去了。灰岭没人要我们。”

流明看了他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叠硬纸牌,是他让小满用硬纸板剪的,上面写着编号。他抽了一张,递过去。

“仓库缺人。”他说,“一天两顿,干得好有工钱。干不干。”

独眼捏着那张纸牌,愣了很久,然后磕了一个头。

麻脸也来了。

他没跪,站在门口,脸上的牛皮面具摘了,露出底下那片烧过的皮肤。

“我砸了你的货架。”他说,“三十七罐。”

“四十二罐。”流明说,“有三罐滚到门外,你没看见。”

麻脸沉默了一会儿:“我赔。”

“卸三个月货。”流明说,“抵完为止。”

麻脸点头,转身去仓库了。

一个月后,店变成了楼。

三层。一楼是兑换窗口,十二个,一字排开,每个窗口上面挂一块牌子:口粮、净水、药品、燃料、机械、护甲、日用、种子、工具、衣物、代购、其他。

二楼是药房和诊室,阿枝管着,药柜锁着,钥匙挂在她脖子上。

三楼是仓库,货从后门进来,从三楼往下补。

墙上钉着一块黑板,每天早上有人用粉笔改数字。那就是汇率。

一箱压缩饼干,一枚一级晶核。 一支抗生素,三枚一级。 一台柴油机组,五十枚三级。 一台冰箱,不卖,只租,一个月一枚一级——因为电不够。

灰岭的人开始把晶核当钱使,管它叫“流明元”。

有人在黑市骂他,说他定汇率就是定人命,一箱饼干一枚晶核,那不是卖货,那是收租。

这话传到流明耳朵里。

第二天,黑板上的数字改了:一箱压缩饼干,半枚一级晶核。

排队的人从巷子口排到了主街另一头。

第三天,有人在黑市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流明这人,你骂他,他降价。你打他,他炸你。”

后面有人添了一句:“建议只骂。”

8 下一趟

一年以后,灯火区有三千人。

三千人住在断头巷往外扩的三条街里,棚子换成了砖房,砖是从废城区拆回来的。有排水,有电,有一口自己打的井,有一套从对面买回来的净水设备。有一间屋子,门上写着“学堂”,里面二十几个孩子,课本是从对面买的小学教材,一人一本,用旧报纸包着书皮。

小满十四岁了。

她坐在一号窗口后头,面前一本铁皮封面的账本,一支铅笔,一个算盘。算盘是从对面买的,木头的,她学了三天就会打。她记账很快,谁欠了几枚,谁搬了几天货,谁家的药该续了,一翻就知道。

阿枝管药房,白大褂是从对面买的,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她抓药的时候不说话,手很稳。

刀疤陈管物流,手下九辆车,跑城外十一个拾荒队。他脸上那道疤还在,只是现在笑的时候多了,看起来没那么吓人。

铁柱管安保,四十个人,分四班。夜里灯火区所有的灯亮着,巡逻的人打着电筒走,一圈两个钟头。

顾淮是联络官。他的办公桌摆在店门口旁边,一张折叠桌,一部加密电话,一个记事本。他每天做三件事:核对月度供给、协调边境通道、把灰岭的情况写成报告。

老麦在对面。流明一个电话,他备货,装车,送到回收站。

流明还是靠门框。

店门口那块招牌换过一次,是他自己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杂货”。

有个联邦来的文官,戴着眼镜,夹着公文包,专程来调研,问了一堆问题。

“请问,你的商业模式是什么?”

“进货,卖货。”

“供应链是怎么搭建的?”

“有个后门。”

“你的定价逻辑呢?”

“成本低。”

“那你图什么?”文官合上本子,“你现在的地位,完全可以垄断整个灰岭,把价格抬十倍,也没人反抗。”

流明抽了一口烟,想了想。

“图个清净。”他说。

文官没听懂,走了。

那天傍晚,来了个客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得还算整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枚三级晶核。他把晶核放在柜台上,说要买一台冰箱。

“冰箱不卖。”流明说,“只租。一个月一枚一级。”

“我就要买。”男人说,“我媳妇病了,药得冷藏。我们那地方没电,我买台小的,用发电机带。”

流明看了他一眼:“发电机你有吗。”

“有一台小的。”

“油呢。”

男人不说话了。

流明转身进后院,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台小的医用冷藏箱,蓝色的,带电池,能撑十二个小时。

“这个借你。”他说,“药放里头。电用完了拿回来换。”

“多少钱。”

“不要钱。”流明说,“你媳妇的药,在我这儿买。一支三枚一级,比外头便宜一半。你要是买不起,就来搬货。”

男人抱着冷藏箱,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最后弯了个腰,走了。

夜里一点五十,流明起身。

后院那扇铁门,他推了三年多,门轴的声音他都听熟了。

三枚晶核按进去,门开。

小货车倒进来,车斗里是六个保温箱,箱子里是三千个冰淇淋甜筒,干冰垫底,白雾从箱缝里往外冒——这是他这次要拉的东西。

小满跟出来,蹲在保温箱边上,看着白雾,问:“这玩意儿能换什么?”

“换笑一下。”流明说。

第二天中午,店门口支了两张桌子,甜筒一箱一箱拆开,孩子们排成一条队,一人一个。

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接过甜筒,先闻了闻,然后舔了一口。

他愣住了。

他又舔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说:“凉的。”

他咬下去,脆皮“咔”的一声,他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一边笑一边跳,甜筒化了,奶油顺着手指往下淌,他也不管。

他身后的孩子跟着笑起来,一条队伍,笑声一片一片地漫开。

流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烟抽到一半,他用拇指把烟灰弹在门槛外,弹得很准,正好落在一条裂缝里。

有个人挤到他旁边,是刀疤陈,手里也拿着一个甜筒,舔了一口,皱着眉说:“这玩意儿,废土上能卖钱吗?”

“不卖。”流明说。

“那拉它干什么。”

流明没答。

巷口那边,货车在卸货,独眼扛着一箱罐头从车上下来,麻脸在仓库门口记数,笔尖在纸上划。顾淮站在折叠桌边打电话,声音不大,说的是“本月燃料已到,请确认签收”。阿枝从二楼下来,白大褂上沾了一点药粉,她抬手拍了拍,拍不干净,索性不管了。

太阳往西边走,灯火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人走到流明旁边,问他:“下一趟,你打算拉什么?”

流明把烟叼回嘴里,看着那条排着队的巷子,看着那些抱着甜筒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远处废城区那一片黑黢黢的断楼。

“还没想好。”他说。

门在后院,关着。三天以后它会再开一次,一次二十分钟。

对面那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超市在补货,货车在卸货,环卫工在扫街,早班公交车上有人打瞌睡。

他们不知道自己每天扔掉的东西,在另一个世界里,能换一条命。

他们也不知道,有一个靠在门框上抽烟的男人,正琢磨着下一趟,从他们那儿搬点什么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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